凡煙小說

第93章 水陸圖

關燈
第93章 水陸圖

寒山寺後山密林深處,枯枝碎葉在急促的腳步下發出細碎的爆裂聲。

沈織雲縱身掠過一截橫臥的朽木,身後接二連三傳來黑衣人陷入沼澤的悶響和咒罵。

妄月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低聲道:“這邊!”

兩人折身鉆進一片箭竹林,躍入獵戶布下的深坑陷阱。枯枝敗葉簌簌落下,妄月迅速扯過藤蔓枝葉,將洞口虛掩。

不多時,黑衣人的腳步聲逼近,光線在頭頂晃動,轉了一圈終是沒有發現藏於地下的二人。

待黑衣人遠去,四周重歸寂靜,沈織雲輕輕呼出一口氣,這才發覺腰間仍被一雙手牢牢扣住。

“松手。”她低聲道。

妄月似才回神,指尖一松,低笑裏帶著幾分戲謔:“失禮了。”

他起身撥開頭頂藤蔓,日光如銀,傾瀉而下。

沈織雲被他拉出地洞,擡手拂去發間糾纏的荊棘果,轉身便走。

“姑娘這就走了?”

妄月撣著袖口泥土,慢悠悠跟上,“在下好歹算你半個救命恩人,連句謝都沒有?”

沈織雲腳步不停:“那些刺客是追你還是追我,尚未可知。說不定是你連累了我。”

妄月聞言笑出聲,三兩步與她並肩:“好狠的心。若此刻我被他們發現,姑娘手上可要多條人命債了。”

“你的武功遠在我之上,何必裝模作樣?”她終於駐足,瞥了他一眼,“跟著我,對你有什麽好處?”

妄月收起玩笑神色,忽然鄭重一揖:“新朝甫立,舊弊難除。元氏雖得鼎革之機,但前朝積弊如山,終成新朝痼疾。自此國勢日頹,中興無望,四海蒼生,恐覆陷離亂之秋。”

“白雲觀弟子不入亂世,但入世必擇明主。妄某尋覓多時,不才有幾寸識人眼光,今日認定沈姑娘堪當大任。”

沈織雲蹙眉:“我一介女流,震懾不了世人,也當不了你的明主。”

“女流又如何?”

妄月打斷她,“姑娘率飛龍義軍奇襲平陽,豪強義勇願為你肝腦塗地。如今你雖陷敵營,舊部卻仍在暗處蟄伏待命,能讓世人豪傑誓死相隨的,從來不是男女之別。”

“……”沈織雲看著他,不說話。

妄月又說道:“牡丹繡裏藏兵符,何必主君是丈夫。姑娘若想重整河山,妄某通曉天下局勢,願為姑娘帳下軍師。”

沈織雲沒有動,突然問了一句:“你剛剛說什麽?”

“妄某願為姑娘帳下軍師。”妄月又作一揖。

沈織雲遲疑了一下,“不對,上一句。”

妄月應道:“牡丹繡裏藏兵符,何必主君是丈夫?怎麽,姑娘聽出什麽了?”

沈織雲似被這句話點醒,猛地從懷中抽出一幅絹帛。

她緩緩展開,露出蕭太子的畫像。

雖說是畫像,卻非筆墨所繪,而是以絲線繡成。只見這人像繡工粗劣,針腳淩亂,更有幾道刀痕橫貫其上,雖經修補,仍顯猙獰。

妄月湊近細看,低聲道:“這繡像似乎被人動過手腳?”

沈織雲不答,指尖撫過絹帛邊緣,忽地一頓,眸中靈光乍現:“果然有夾層。”

她將絹帛翻轉,遞了一端給妄月,冷聲道:“抓緊。”

妄月會意,穩穩握住。

兩人同時發力,只聽“刺啦”一聲裂帛之響,繡軸應聲而斷。

剎那間,一幅精巧絕倫的雙面繡地圖自畫像背面滑落,金絲銀線勾勒山川河流,暗紋隱現兵陣布局,竟是一幅行軍密圖。

妄月怔然:“這莫非就是……南疆十二部水陸要沖圖!”

沈織雲凝視地圖,輕聲道:“原來如此。蕭太子早料到會有人奪圖,才以雙面繡法將圖紙藏入自己的畫像中,針腳還做得這般粗陋,為了掩人耳目。”

妄月拂袖,眸光深邃:“太好了!有了這張圖,就能讓南疆十二部盡入彀中。”

沈織雲掃了一眼他那副過於興奮的表情,側身將圖紙輕輕卷起,“你想得未免太簡單,光憑一張圖如何能成事?沒有兵馬,這不過是張廢紙。”

妄月挑眉:“姑娘手下的義軍呢?”

“他們如今扼守平陽,北上之路又被朝廷封鎖。我與他們斷了聯系,若無信使傳訊,根本無從匯合。”

“在下願為姑娘走這一趟。”妄月忽然拱手。

沈織雲轉身,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你幫我送信,想要什麽報酬?”

妄月唇角微揚:“姑娘果然通透。在下確有一事相求。”

“說。”

“請姑娘去南疆,替在下尋兩個人。”妄月從懷中取出一副畫像,“流雲和飛雪。當年姑娘在秦香館與他們有過一面之緣,不知可還記得?”

沈織雲微微一怔,隨即恍然:“是那對雙生子小琴童?”

妄月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罕見的波動,“他們其實是在下的暗樁,半月前我遣他們暗查廣陵人市,卻不料反被那幕後黑手擺了一道,如今他二人被賣去了南疆,音訊全無。”

沈織雲眸光微轉:“你既這般掛念他二人,為何不親自去尋?”

妄月神色一滯,苦笑道:“實不相瞞,南疆局勢覆雜,通關文牒又極難仿制。妄某原打算借水陸圖走地下河道,不過……”

他目光落在沈織雲袖間,接續道:“如今圖紙既在姑娘手中,在下也只能厚顏相求了。”

如此彎彎繞繞,原來是盯上了她手中這張圖。

沈織雲心中了然道:“平陽戰事暫緩,橫豎送信之事不急。正巧我也有意往南疆一行,閣下既通曉天下局勢,不如與我同行?”

妄月當即拱手:“得蒙姑娘不棄,如此甚好!”

……

二人摘了些野果果腹便繼續趕路,行至山腳處,沈織雲忽地拽住妄月衣袖,閃身隱入道旁古樹之後。

“有埋伏?”妄月壓低嗓音問道,卻見沈織雲面色凝重,纖指輕抵唇間。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林間寒光隱現,竟是玄甲軍的鐵騎。

林間忽聞犬吠聲聲,沈織雲心頭一凜。她下意識低頭輕嗅衣袖,一股若有若無的異香縈繞不散。

糟了,是千裏香!

想來是前陣子元征在溫泉藥浴裏摻了追蹤用的千裏香,如今這氣味已經滲入了她的皮膚肌理,一時半會兒難以散去。

“妄月!”她急扯妄月的衣角,“你可有法子掩去我身上的氣味?”

妄月湊近她頸側輕嗅,面露困惑:“姑娘身上有味道嗎?在下怎麽沒聞到?”

“你這鼻子,比得上軍犬靈麽?”沈織雲急得跺腳。

妄月訕訕一笑:“法子倒有一個,只是......”

他欲言又止,“這法子有點陰損,姑娘可敢一試?”

“性命攸關,還講究這些!”沈織雲斬釘截鐵。

妄月忽從懷中抽出一方素帕,“那還請姑娘先閉上眼睛。”

沈織雲不疑有他,剛合上眼瞼,就聽見"噗嘰"一聲黏膩聲響。還未反應過來,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撲面而來。

妄月竟用絲帕裹著地上的新鮮馬糞,直接拍在了她臉上!

“你——”

沈織雲待要發作,只聽遠處獵犬的吠叫聲突然變得遲疑起來。

妄月趁機又往她衣襟上抹了兩把,低聲道:“忍一忍,它們找不到氣味源了。”

她強忍著怒氣,忽覺那刺鼻的糞臭果然將千裏香蓋得嚴嚴實實。

不消片刻,獵犬困惑的嗚咽聲漸漸遠去。

待追兵馬蹄聲漸遠,妄月撣了撣衣袖,得意洋洋地湊近道:“姑娘,妄某這一招叫做'以臭制香'。”

沈織雲扯了扯嘴角,緩緩擡起沾滿馬糞的纖手,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果然妙計,軍師有功,當賞。”她忽地玉腕一翻,"啪"地一聲脆響,帶著腥臭的掌印赫然烙在妄月臉上。

“……”

見妄月怔在原地,她十分滿意地瞇著眼笑道:“這馬糞的滋味,可還合軍師心意?”

妄月捂著臉後退,卻見沈織雲又舉起另一只沾滿馬糞的手呼了過來,嚇得他一個鷂子翻身躲到樹後,連連告饒:“姑娘手下留情!這不是情勢所迫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