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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寒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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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寒山寺

天色已亮,寒山寺內槐花落盡,新竹初成。

老住持引著二人穿過幽徑,推開一扇斑駁的木門:“此院偏僻,官軍不會來擾,二位盡可安心。”

說罷合門而去,腳步聲漸遠。

沈織雲倚著青石井欄,納罕道:“閣下當真是狡兔三窟。”

妄月拂去石凳上的槐花瓣,找了幹凈處坐下:“不過是家師當年雲游時與住持有些交情,妄某沾光罷了。”

“令師是?”

“常山白雲觀,邱彌先生。”

沈織雲眉梢一動:“白雲觀?倒是耳熟。那你可認得李清琰?”

妄月指尖一頓,笑意微斂:“正是師兄。”

“難怪你們都擅琴。”

沈織雲沈思道:“當年我幫元六娘與令師兄私奔時,只聽他們說要去白雲觀投靠師尊,卻不知竟是邱彌先生。”

她望著妄月微微變色的神情,話鋒一轉:“世人只道邱彌先生是隱世高人,卻不知他竟還收了兩個高徒?”

傳聞邱彌先生隱居於常山深處,鶴發童顏,醫術了得,集百家之大成,能活死人而肉白骨。

據說當年蕭裕安曾三顧茅廬請他出山,他卻只在雪夜留下一局殘棋便飄然離去。更有人言,他親手調制的"九轉還魂丹"能起死回生,卻只贈有緣人。

“閣下既師承邱彌先生這般世外高人,為何會在秦香館做個迎來送往的小倌?”

她眼波流轉,“莫非那些江湖話本說得不錯,青樓楚館最是消息靈通之地?你們白雲觀表面清高出塵,實則在江湖上遍布眼線?”

“非也。”妄月不疾不徐道:“拜師學藝,各有所求。家師常說'隨心所往,不拘一格'。正如沈姑娘當年助人私奔,不也是隨心而行?”

“你們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何敬被倒吊在旁邊的槐樹上,吐出嘴裏塞著的臭襪子,扯著嗓子打斷了兩人的談話:“識相的趕緊快放了本官!待會兒我的人找過來——”

話未說完,妄月擡腳就朝他下腹狠踹過去。

何敬頓時弓成蝦米,殺豬似的嚎起來:“哎喲我的娘啊——”

沈織雲"嘖"了一聲,“你這一腳下去,他怕是要斷子絕孫了。”

說罷,她慢悠悠抽出匕首,寒光一閃,刀刃直接剜進何敬大腿,鮮血"噗"地濺了妄月半邊臉。

“啊啊啊啊!”何敬突然受了這麽一刀,連話都說不完整了。

妄月伸出素指擦了擦唇邊的血珠,笑吟吟道:“那沈姑娘這又算是什麽?”

“看不出來嗎?”沈織雲轉動著匕首,何敬疼得直翻白眼,“這分明是在公報私仇。”

她突然湊近何敬耳邊,輕聲道:“何大人,你若再不老實,下一刀可就不是大腿了。”

匕首緩緩下移,在何敬的褲襠處輕輕點了點。何敬頓時面如土色,渾身抖如篩糠:“貴、貴人饒命!有話好說!”

妄月在一旁輕笑出聲:“何大人方才的威風哪去了?”

何敬疼得直抽冷氣,冷汗混著血水往下淌:“二位到底想打聽什麽?我、我全招了……”

沈織雲不多廢話,直接進入正題,逼問道:“廣陵人市的幕後主使是誰?除了廣陵,你們的其他據點在哪?”

“這……這個真不能說,說了本官就沒命了。”何敬眼神閃爍,“貴人換、換個問題吧?”

“那就說說你們怎麽往南疆運人。”妄月把玩著染血的樹葉,插嘴道。

何敬咽了口唾沫,緩緩道:“早先是南疆使者假扮商隊走邊鎮陸路交易……後來陸關查得緊,他們就打起了別的主意,據說前朝太子留下張南疆十二部的水陸要沖圖,上頭標著幾處大晟通往南疆的地下暗河路線……”

聽到這裏,沈織雲匕首一緊:“那水陸圖紙在哪?”

“不知道啊!”何敬殺豬似的嚎起來,“這不是剛剛得到消息,織造府的地下密室裏可能藏著線索,可誰想本官剛進密室就被你們逮著了!”

沈織雲眸光一沈,與妄月對視一眼,冷聲道:“既然問不出什麽,那就送何大人上路吧。”

妄月眼尾微挑,“沈姑娘連殺人都不願親自動手?”

話音剛落,他袖中滑出一根銀線,堪堪勒住了何敬的脖子。

“等等!”何敬突然掙紮起來,被倒吊的身子晃得厲害,“我、我還知道一個秘密!關於……關於蕭太子妃的事情……”

沈織雲按住妄月的手腕,瞇起眼睛:“說。”

何敬咽了口唾沫,顫聲道:“二十年前……蕭太子密令傳到廣陵,要我們暗中接應身懷六甲的太子妃。誰知車隊在北山驛道遇伏,太子妃的馬車被逼到斷崖邊,那輛鑲著金鳳紋的馬車……就那樣墜入了崖底的河道。”

沈織雲的匕首又逼近一分:“後來發生了什麽,繼續說下去。”

何敬的瞳孔劇烈收縮,“後來發生了什麽……對!三日後,我們在下游撈到了一個重傷的孕婦,她懷裏還死死攥著一枚鐲子……”

沈織雲突然打斷:“是不是一枚刻著半幅圖騰的青玉鐲子?”

何敬駭然變色:“你、你怎麽知道?”

沈織雲猛地揪住何敬的衣領:“你可知那孕婦是誰?後來如何了?她現在何處?”

“她……”何敬的話戛然而止,一支弩箭冷不丁地穿透了他的咽喉。

緊接著,一陣破空聲襲來。

妄月猛地將沈織雲往旁邊一拽,三支淬毒的弩箭深深釘入他們方才站立的地面。

“看來是有人不想讓何敬開口!”第二波箭雨襲來,妄月邊說邊拉著沈織雲閃到樹後。

只聽"噗嗤"一聲,一支箭正中何敬心口。

“該死!”沈織雲看著何敬漸漸失去生氣的眼睛,眉頭緊鎖。

遠處,數十名黑衣刺客朝他們包抄而來。

妄月拉著沈織雲縱身躍上墻頭,“該走了。”

二人急於逃命,殊不知寒山寺正門,元征正率領數百名玄甲軍趕來。

……

寒山寺外,喻子安手中獵犬躁動不安地刨著前爪。這匹軍中豢養的烈犬鼻翼翕動,對著寺門方向發出低沈的嗚咽。

“殿下,”喻子安壓低聲音,訕訕道:“千裏香的氣味到這兒就斷了,姑娘八成在裏頭。要闖嗎?”

寒山寺的鐘聲在山谷中回蕩,一聲聲撞在心頭。元征勒馬而立,玄甲映著晨露,冷鐵般的氣息凝在眉宇間。

一想到沈織雲給他下了蒙汗藥,他的心緒便再也無法平靜,連帶著那股被愚弄的寒意,一寸寸滲進血脈。

他原以為她終於馴順了,甚至容許他靠近親密。

可換來的,卻是又一次的背叛。

直到他清醒過來,才發現密室裏的畫像不翼而飛。

所以她假裝失憶回到他身邊,就是為了來取那幅圖是嗎?

元征冷笑一聲,眼底戾氣翻湧。

他望著那扇緊閉的寺門,本該毫不猶豫地破門而入,可他卻遲遲沒有下令。

抓她回來又能做什麽?

鎖得住人,鎖不住心。

她就是個沒心沒肺的瞎子,他待她的好全都看不見。她心裏從來就沒他半分位置,就算把人帶回來,也不過是再多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

思緒戛然而止。

他眸色一沈,壓下那不該有的遲疑。可心底卻浮起一絲近乎荒謬的念頭:若將她囚在身邊,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那雙眼裏總會映出他的影子。

愛也好,恨也罷,只要她眼裏只能看著他,心裏只能想著他。總比現在這樣,連個影子都留不住要強。

元榮曾教過他邊關馴馬的法子:再烈的馬,餓上三天,打斷傲骨,最後都會乖乖認主。

他要折了她的翅膀,拔了她的利爪,讓她這輩子除了他的懷抱,無處可去。

冷風掠過,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寒霜。

“進去拿人。”

一聲令下,身後的玄甲軍蓄勢待發,剛要上前破門。

“阿彌陀佛。”朱紅寺門忽地洞開,老住持手持禪杖立在階前,雪白的眉毛被晨光鍍上一層金邊,“佛門凈地,不宜見血,還望施主止步。”

元征冷聲道:“孤今日不殺生,只要一個人。”

禪杖重重頓地,驚起檐角銅鈴叮當。

老住持意味深長道:“施主執念太深,猶如握沙成拳,沙愈緊,失愈多。老衲觀施主眉間龍氣隱現,當知帝王之道,貴在天下為公。情之一字,於百姓是蜜糖,於君王卻是鴆毒啊。”

元征眉宇微微顫動,沒有說話。

老住持的嘆息混著晨鐘餘韻,在香火繚繞間幽幽蕩開:“前世因果裏,老衲見過一位玄甲將軍,為著一幅畫像血洗三千裏山河。待他登臨九重那日,才發覺執念困住的,從來只是自己。還望施主莫要赴舊塵……”

寺內忽有木魚聲起,伴著沙彌清誦:“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

木魚聲像一把把鈍刀,慢慢刮著元征的骨縫,恍惚讓他想起了昨夜的夢魘——

太極殿上,他手中的長刀貫穿了父親的胸膛。

“好……很好!”

元榮的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笑聲,鮮血不斷從嘴角湧出,“大業將成……大業將成!”

他突然仰頭大笑,笑聲震得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蕭裕安!你在九泉之下看見了嗎?這是本將替你養出來的好兒子!”

元榮突然暴起最後的氣力,一把將元征拽到眼前,兩人的血混在一處,破碎的瞳孔裏映出他慘白的臉。

“癡兒啊……”元榮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清晰,仿佛回光返照般字字如刀,“你可知這二十六年來,為何我始終不許你喚我父親?”

“因為你要記住,你的生父是蕭裕安!你的恩師是範允!而我不過是替你磨刀的礪石!”

鮮血突然從七竅湧出,元榮卻笑得愈發猙獰:“蕭裕安為你留下血脈根基,範允為你鋪就仁德之名,今日元氏用這條性命,替你斬斷最後一絲無用的慈悲。三姓血脈,皆為你一人所用!”

殿外的血腥氣漫進來,與龍椅上的熏香混成令人作嘔的味道,刺得元征恨不得下輩子失去嗅覺。

元榮強撐著一口氣,死死盯著元征,“這龍椅,本就是你的……登基後,借清查舊黨之名更替六部,以蕭氏舊案為由整肅軍伍……從今往後,你不再是元征,也不再是蕭氏遺孤。”

“你是這萬裏山河的主人,是千萬黎民的君父。帝王之路,容不得半點私情!”

話音未落,他的手已重重垂下,濺起一灘血花。

殿外適時傳來整齊的跪拜聲,三萬鐵甲齊聲高呼:“恭迎新君!”

聲震九霄,伴隨著元榮最後一字湮滅在喉間的血沫裏。

龍椅上的血緩緩流到元征腳邊,粘稠溫熱。他低頭看去,一條血河在玉階上蜿蜒流淌,竟詭異地鉆出大片大片的紫色牡丹。

一株株"冠世墨玉"在血泊中怒放,花根纏繞著森森白骨,浸泡著無數屍骸,宛如陰司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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