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藏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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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藏床底
夜闌人靜。
沈織雲踏著月色來到織造府後院的偏門，她輕叩三聲，木門應聲而開，露出一張美艷卻透著寒意的臉龐。
“你遲了。”秦玉瑤冷聲道。
沈織雲唇角微揚，伸手輕拍她肩頭：“我知你定會候著。”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前日路過蜜餞鋪子特意買的，吃了可不許再數落我了。”
秦玉瑤謹慎地瞥了她一眼，暗暗吞咽剛要出口的話，最終將蜜餞揣入懷中，遞出一把銅鑰匙：“繡樓守衛都已經被我支開，要去便快些。若被人撞見，可莫要賴我。”
“多謝。”沈織雲接過鑰匙，收起笑意，不再所言，步履匆匆地向繡樓走去。
……
繡樓內的陳設與前世分毫不差。
沈織雲記得上一回發現繡樓底下藏著密室，還是陰差陽錯跟著前世的元征意外闖入。如今要獨自尋找機關，她竟記不清具體方位了。
憑著模糊記憶，她停在角落的博古架前。
這架子與墻壁連為一體，積年無人挪動，架上雜亂堆著古籍雜物，在繡樓中顯得格外突兀。
奇怪的是，從前竟無人察覺此架有異。
沈織雲在黑暗中摸索了半晌，突然指腹在博古架第三層的卷軸末端觸到一處凸起。
她稍一用力按下，只聽"哢嗒"一聲機括響動，沈重的博古架緩緩向右側滑開，露出下方幽深的石階。
找到了，果然是在這裏！
沈織雲取出火折子輕輕一晃，火光映出一條向下延伸的暗道。
她緩緩拾級而下，火光掃過兩側石壁，竟見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文字。
駐足細看，竟是蕭太子當年親筆所書的《安民策》：
“夫治國之道，當以民為本。民安則國固，民亂則邦危。今觀天下，賦稅繁重，徭役不絕，百姓疲於奔命，此非仁政也。為君者，當輕徭薄賦，與民休息。使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杼，商者通其貨，則四海升平，何愁大業不成？”
“若遇災年，更當開倉放糧，賑濟孤弱。昔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此皆以萬民為先，方得天命所歸。吾願效先賢之德，減宮廷用度以充府庫，罷無用之役以安黎庶。但使百姓安居，縱使朝堂非議，吾亦當一力擔之。”
字跡遒勁有力，入石三分。
沈織雲停下腳步，輕觸這些被歲月磨蝕的文字，火光照耀處，策論末尾題著"明德三十七年冬，蕭裕安謹書"八字，朱砂印泥早已褪色，卻仍透著一股凜然正氣。
方鐵山曾經說過：前朝奪嫡之爭慘烈，諸皇子結黨傾軋，蕭太子一黨便以廣陵為根基，暗中布下諸多後手。
這織造府原是蕭氏舊邸，地下密道縱橫交錯，想必就是當年蕭太子為防不測所設。
沈織雲舉著火折子仰頭看去，見上方的石頂上還刻著一幅簡略的輿圖。
她將火光舉高，細細辨認，竟是洛都皇城的地下暗道分布圖，其中幾條主道甚至直通護城河和太極殿。
難怪元氏能以雷霆之勢打進皇城，斬殺老皇帝，原來早將整座城池的地下脈絡盡數掌控！
待沈織雲回過神，繼續往下走，暗道盡頭豁然現出一間石室，室內燭火幽微，唯有一張紫檀供桌靜立在中央。
桌上果然如前世所見，供奉著三個牌位，兩個古舊斑駁，一個尚帶新漆。
沈織雲快步上前，只見左側牌位刻寫："先太子蕭裕安之位"，右側則是"太子妃雲霓之位"。
她將火折子湊近那方嶄新的牌位，驟然屏住呼吸，"恩師範允之靈位"七個朱砂小字刺入眼簾。
——果然是他。
沈織雲就著前世的記憶梳理脈絡，便猜測當年看到的靈位是祭奠範允所用。
只是前幾日還活生生的人，怎就突然沒了。
腦中思緒翻湧，諸多疑問還未理清，暗道外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有人來了！
她心頭一緊，迅速環顧四周，石室空蕩，無處可藏。情急之下，她快速吹滅火折子，矮身鉆入角落的床榻底下，借著垂落的床帳遮掩身形。
"嚓"的一聲輕響，來人已入石室，點燃了供桌上的蠟燭。
燭光搖曳間，沈織雲透過床帳縫隙，瞥見一片絳紫色的衣角幽幽掃過地面。這妖媚的絳紫絕非元征所好，他素來只著玄色或鴉青。
來人既不是元征，又會有誰知曉繡樓的密室？
沈織雲靜靜觀察了半晌，只見來人動作謹慎，似乎在石室內翻找著什麽，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隱隱綽綽。
那人翻箱倒櫃無果，忽然轉身朝床榻走來。
沈織雲凝神戒備，指尖悄悄探入袖中暗袋，握住了保命的匕首。
就在那人的腳尖即將抵到床角的瞬間，暗道口傳來"轟隆"一聲悶響，石門開啟了。
又有人來了！
絳紫衣人顯然也聽到了動靜，慌忙吹滅蠟燭，室內再次陷入黑暗。
只聽腳步聲在床榻旁慌亂地轉了幾圈，緊接著，床帳被猛地掀起，一個溫熱的身軀猝不及防地鉆了進來，險些撞上沈織雲。
床榻下的空間逼仄，她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給來人騰出些許空間。
那人顯然沒料到床下已有人藏身，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沈織雲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借著從石室門口透入的微光，她看清了那雙近在咫尺的桃花眼。
視線相對，竟是個熟人。
沈織雲連忙朝妄月打了個手勢，湊在他耳邊“噓”了一聲。
兩人呼吸交錯，身軀緊貼，妄月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了然地眨了眨眼。
下一瞬，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連盞燈都不敢點，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室裏摸索著。
男人一邊翻找，一邊低聲嘀咕：“難怪元氏年年借巡查之名來廣陵，原以為是為著什麽不可告人的勾當......不想織造府的密室，竟比本官的賬冊還藏得深！”
說話間，男人靴尖猛地重重撞上床柱，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正要彎腰去揉，突然聽見石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聲。
“糟了！”他暗罵自己大意，竟忘了關暗室的門。
情急之下，他慌忙往床底鉆去，卻聽見床下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別擠了，床底下太窄，躺床上去！”
這聲音莫名耳熟，驚得他差點叫出聲來，手忙腳亂地滾上床榻，一把扯過錦被蓋住全身。
等心跳稍緩，他才猛然意識到不對勁。
他何敬堂堂廣陵太守，何時被人這般使喚過？！
還沒等他想明白，第四個人的腳步聲已經踏進了石室。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喻子安。
日前元征為暗查人市買賣案，派他盯著何敬三天了，這老狐貍天天不是喝茶就是逛青樓，無聊得他直打哈欠。
誰知今晚半夜三更，這老東西突然鬼鬼祟祟往織造府跑，喻子安頓時來了精神，一路跟蹤過來，便知道立功的機會來了。
此番事了，他定要謀個舒心的差事，外放也好，總之離沈織雲和元征這倆活閻王主子越遠越好。
喻子安正做著白日夢，瞎子摸象般往黑漆漆的臺階下蹭，突然腳下一滑，"哎喲"一聲差點滾下去。
他趕緊扶住墻，心裏暗罵：這破地道怎麽連個燈都不點！
他後知後覺地點亮火折子，借著光環顧石室，目光瞬間鎖定了床榻上可疑的隆起。
來了！他的特等功！
三步並作一步，喻子安猛地沖上前拔出佩刀，刀尖牢牢抵住被褥，“何敬，你這狗賊終於露出狐貍尾巴了！”
被中之人匆匆支起身子，聲音略顯慌亂，“誤會，都是誤會……”
“少廢話，跟我走一趟！”喻子安剛扣住何敬的肩膀，床底閃電般探出兩只手，一左一右死死鉗住他的雙腿。
何敬抓住機會，一記手刀帶著風聲劈下，狠狠砸在喻子安後頸，只聽他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床下兩人利落地爬出來，何敬剛要拱手道謝，忽覺喉間一涼，一柄寒光凜凜的匕首已抵在他的咽喉處。
“何大人，礙事的人已經幫你解決了。”沈織雲當機立斷，威脅道：“不如說說，這密室藏著什麽東西，值得你親自來取？”
何敬的眼神閃爍不定，他盯著沈織雲和妄月看了半晌，突然發出一聲冷笑：“原來是你們？！本官早該想到，那夜牲口棚大火來得蹊蹺，就是二位的手筆，真是好一個引蛇出洞！”
“何大人謬讚了。比起您暗中勾結南疆的手筆，這點小把戲實在不值一提。”
“本官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何敬故作鎮定地整了整衣領，“爾等這般無憑無據汙蔑朝廷命官，可知是何罪名？”
“汙蔑？”沈織雲手腕一翻，匕首在何敬頸間游走，“南疆商隊每月打著'永香號'的旗號進城送香料，可實際交割的，怕不止神仙好香料！”
“胡說！這不過是尋常的邊貿往來！”
“邊貿往來？”沈織雲嗤笑一聲：“這些年，何大人沒少從地下人市買賣的勾當中抽成吧？南疆人每來一次，'永香號'就多賣出三十名大晟女子，這買賣做得可真夠長遠。”
何敬怒斥：“你休要血口噴人！”
妄月聞言，忽然從袖中抖出一卷名冊，擺到他面前，接話道：“何大人何必再遮遮掩掩？需要我念念這些'邊貿往來'的名單嗎？連七個月的孕婦都不放過，何大人當真好胃口。”
何敬猛地瞪大雙眼，“好你個下賤倌奴！本官的名冊怎會在你手中？！”
妄月輕笑一聲，“何大人現在才想明白？不然您以為妄某在秦香館做頭牌的日子愜意舒心，為何獨獨對您百依百順？”
何敬渾身一震，突然想通什麽似的，臉色微變，但很快又恢覆如常：“你們既然查得這般清楚，就該知道此事牽扯甚廣。這盤棋局上落子的，可不只本官一人。朝中六部、邊關守將、世家大族，甚至宮裏頭，都有人等著這批'貨物'。貴人真要為了幾個賤民，與半個朝堂為敵？”
沈織雲眉頭微微蹙起，卻並未打斷他的話。
何敬陰測測地笑了，“況且南疆近年人口雕零，急需補充勞力。這些貨物能為兩國邦交出力，是他們的福分。”
妄月插話道：“好一個冠冕堂皇的說辭。何大人，你背後之人許諾了你什麽好處，值得你如此賣命？”
何敬閉目冷笑，儼然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不必與他白費唇舌。”沈織雲轉向妄月，吩咐道：“帶他走。”
妄月挑眉，故作驚訝地指了指自己：“我？”
“怎麽，”沈織雲淡淡掃過他勁瘦的腰身，“如今你我同涉險局，莫非還想在這等著他人甕中捉鱉？”
妄月垂眸瞥向昏迷不醒的喻子安，眉眼微挑：“那此人如何處置？”
沈織雲神色淡漠：“不必管他。”
“嘖，”妄月蹲下身，單手拎起喻子安的衣領，“好歹是‘同僚’一場。”
他動作輕巧地將人安置在床榻上，甚至還順手掖了掖被角，“讓他在這裏睡個安穩覺，醒來也好有勞他替我們擋擋明槍暗箭。”
妄月利落地扯下喻子安的襪子，在何敬驚恐的目光中一把塞進他嘴裏。
“唔——！”何敬頓時瞪圓了眼睛，喉間發出含糊不清的怒罵。
“何大人別急，”妄月麻利地反綁住他的雙手，擡腿就是一腳，“否則弄疼了，就不是我的罪過了～”
沈織雲卻突然駐足，目光凝在供桌後的墻上，那幅蕭裕安的畫像在燭火中若隱若現。
“沈姑娘？”妄月押著何敬，在密道口回首，只見她小心翼翼地將畫像從墻上取下。
“來了。”沈織雲將畫像貼身收好，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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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織雲踏著月色來到織造府後院的偏門，她輕叩三聲，木門應聲而開，露出一張美艷卻透著寒意的臉龐。
“你遲了。”秦玉瑤冷聲道。
沈織雲唇角微揚，伸手輕拍她肩頭：“我知你定會候著。”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前日路過蜜餞鋪子特意買的，吃了可不許再數落我了。”
秦玉瑤謹慎地瞥了她一眼，暗暗吞咽剛要出口的話，最終將蜜餞揣入懷中，遞出一把銅鑰匙：“繡樓守衛都已經被我支開，要去便快些。若被人撞見，可莫要賴我。”
“多謝。”沈織雲接過鑰匙，收起笑意，不再所言，步履匆匆地向繡樓走去。
……
繡樓內的陳設與前世分毫不差。
沈織雲記得上一回發現繡樓底下藏著密室，還是陰差陽錯跟著前世的元征意外闖入。如今要獨自尋找機關，她竟記不清具體方位了。
憑著模糊記憶，她停在角落的博古架前。
這架子與墻壁連為一體，積年無人挪動，架上雜亂堆著古籍雜物，在繡樓中顯得格外突兀。
奇怪的是，從前竟無人察覺此架有異。
沈織雲在黑暗中摸索了半晌，突然指腹在博古架第三層的卷軸末端觸到一處凸起。
她稍一用力按下，只聽"哢嗒"一聲機括響動，沈重的博古架緩緩向右側滑開，露出下方幽深的石階。
找到了，果然是在這裏！
沈織雲取出火折子輕輕一晃，火光映出一條向下延伸的暗道。
她緩緩拾級而下，火光掃過兩側石壁，竟見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文字。
駐足細看，竟是蕭太子當年親筆所書的《安民策》：
“夫治國之道，當以民為本。民安則國固，民亂則邦危。今觀天下，賦稅繁重，徭役不絕，百姓疲於奔命，此非仁政也。為君者，當輕徭薄賦，與民休息。使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杼，商者通其貨，則四海升平，何愁大業不成？”
“若遇災年，更當開倉放糧，賑濟孤弱。昔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此皆以萬民為先，方得天命所歸。吾願效先賢之德，減宮廷用度以充府庫，罷無用之役以安黎庶。但使百姓安居，縱使朝堂非議，吾亦當一力擔之。”
字跡遒勁有力，入石三分。
沈織雲停下腳步，輕觸這些被歲月磨蝕的文字，火光照耀處，策論末尾題著"明德三十七年冬，蕭裕安謹書"八字，朱砂印泥早已褪色，卻仍透著一股凜然正氣。
方鐵山曾經說過：前朝奪嫡之爭慘烈，諸皇子結黨傾軋，蕭太子一黨便以廣陵為根基，暗中布下諸多後手。
這織造府原是蕭氏舊邸，地下密道縱橫交錯，想必就是當年蕭太子為防不測所設。
沈織雲舉著火折子仰頭看去，見上方的石頂上還刻著一幅簡略的輿圖。
她將火光舉高，細細辨認，竟是洛都皇城的地下暗道分布圖，其中幾條主道甚至直通護城河和太極殿。
難怪元氏能以雷霆之勢打進皇城，斬殺老皇帝，原來早將整座城池的地下脈絡盡數掌控！
待沈織雲回過神，繼續往下走，暗道盡頭豁然現出一間石室，室內燭火幽微，唯有一張紫檀供桌靜立在中央。
桌上果然如前世所見，供奉著三個牌位，兩個古舊斑駁，一個尚帶新漆。
沈織雲快步上前，只見左側牌位刻寫："先太子蕭裕安之位"，右側則是"太子妃雲霓之位"。
她將火折子湊近那方嶄新的牌位，驟然屏住呼吸，"恩師範允之靈位"七個朱砂小字刺入眼簾。
——果然是他。
沈織雲就著前世的記憶梳理脈絡，便猜測當年看到的靈位是祭奠範允所用。
只是前幾日還活生生的人，怎就突然沒了。
腦中思緒翻湧，諸多疑問還未理清，暗道外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有人來了！
她心頭一緊，迅速環顧四周，石室空蕩，無處可藏。情急之下，她快速吹滅火折子，矮身鉆入角落的床榻底下，借著垂落的床帳遮掩身形。
"嚓"的一聲輕響，來人已入石室，點燃了供桌上的蠟燭。
燭光搖曳間，沈織雲透過床帳縫隙，瞥見一片絳紫色的衣角幽幽掃過地面。這妖媚的絳紫絕非元征所好，他素來只著玄色或鴉青。
來人既不是元征，又會有誰知曉繡樓的密室？
沈織雲靜靜觀察了半晌，只見來人動作謹慎，似乎在石室內翻找著什麽，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隱隱綽綽。
那人翻箱倒櫃無果，忽然轉身朝床榻走來。
沈織雲凝神戒備，指尖悄悄探入袖中暗袋，握住了保命的匕首。
就在那人的腳尖即將抵到床角的瞬間，暗道口傳來"轟隆"一聲悶響，石門開啟了。
又有人來了！
絳紫衣人顯然也聽到了動靜，慌忙吹滅蠟燭，室內再次陷入黑暗。
只聽腳步聲在床榻旁慌亂地轉了幾圈，緊接著，床帳被猛地掀起，一個溫熱的身軀猝不及防地鉆了進來，險些撞上沈織雲。
床榻下的空間逼仄，她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給來人騰出些許空間。
那人顯然沒料到床下已有人藏身，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沈織雲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借著從石室門口透入的微光，她看清了那雙近在咫尺的桃花眼。
視線相對，竟是個熟人。
沈織雲連忙朝妄月打了個手勢，湊在他耳邊“噓”了一聲。
兩人呼吸交錯，身軀緊貼，妄月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了然地眨了眨眼。
下一瞬，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連盞燈都不敢點，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室裏摸索著。
男人一邊翻找，一邊低聲嘀咕：“難怪元氏年年借巡查之名來廣陵，原以為是為著什麽不可告人的勾當......不想織造府的密室，竟比本官的賬冊還藏得深！”
說話間，男人靴尖猛地重重撞上床柱，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正要彎腰去揉，突然聽見石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聲。
“糟了！”他暗罵自己大意，竟忘了關暗室的門。
情急之下，他慌忙往床底鉆去，卻聽見床下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別擠了，床底下太窄，躺床上去！”
這聲音莫名耳熟，驚得他差點叫出聲來，手忙腳亂地滾上床榻，一把扯過錦被蓋住全身。
等心跳稍緩，他才猛然意識到不對勁。
他何敬堂堂廣陵太守，何時被人這般使喚過？！
還沒等他想明白，第四個人的腳步聲已經踏進了石室。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喻子安。
日前元征為暗查人市買賣案，派他盯著何敬三天了，這老狐貍天天不是喝茶就是逛青樓，無聊得他直打哈欠。
誰知今晚半夜三更，這老東西突然鬼鬼祟祟往織造府跑，喻子安頓時來了精神，一路跟蹤過來，便知道立功的機會來了。
此番事了，他定要謀個舒心的差事，外放也好，總之離沈織雲和元征這倆活閻王主子越遠越好。
喻子安正做著白日夢，瞎子摸象般往黑漆漆的臺階下蹭，突然腳下一滑，"哎喲"一聲差點滾下去。
他趕緊扶住墻，心裏暗罵：這破地道怎麽連個燈都不點！
他後知後覺地點亮火折子，借著光環顧石室，目光瞬間鎖定了床榻上可疑的隆起。
來了！他的特等功！
三步並作一步，喻子安猛地沖上前拔出佩刀，刀尖牢牢抵住被褥，“何敬，你這狗賊終於露出狐貍尾巴了！”
被中之人匆匆支起身子，聲音略顯慌亂，“誤會，都是誤會……”
“少廢話，跟我走一趟！”喻子安剛扣住何敬的肩膀，床底閃電般探出兩只手，一左一右死死鉗住他的雙腿。
何敬抓住機會，一記手刀帶著風聲劈下，狠狠砸在喻子安後頸，只聽他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床下兩人利落地爬出來，何敬剛要拱手道謝，忽覺喉間一涼，一柄寒光凜凜的匕首已抵在他的咽喉處。
“何大人，礙事的人已經幫你解決了。”沈織雲當機立斷，威脅道：“不如說說，這密室藏著什麽東西，值得你親自來取？”
何敬的眼神閃爍不定，他盯著沈織雲和妄月看了半晌，突然發出一聲冷笑：“原來是你們？！本官早該想到，那夜牲口棚大火來得蹊蹺，就是二位的手筆，真是好一個引蛇出洞！”
“何大人謬讚了。比起您暗中勾結南疆的手筆，這點小把戲實在不值一提。”
“本官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何敬故作鎮定地整了整衣領，“爾等這般無憑無據汙蔑朝廷命官，可知是何罪名？”
“汙蔑？”沈織雲手腕一翻，匕首在何敬頸間游走，“南疆商隊每月打著'永香號'的旗號進城送香料，可實際交割的，怕不止神仙好香料！”
“胡說！這不過是尋常的邊貿往來！”
“邊貿往來？”沈織雲嗤笑一聲：“這些年，何大人沒少從地下人市買賣的勾當中抽成吧？南疆人每來一次，'永香號'就多賣出三十名大晟女子，這買賣做得可真夠長遠。”
何敬怒斥：“你休要血口噴人！”
妄月聞言，忽然從袖中抖出一卷名冊，擺到他面前，接話道：“何大人何必再遮遮掩掩？需要我念念這些'邊貿往來'的名單嗎？連七個月的孕婦都不放過，何大人當真好胃口。”
何敬猛地瞪大雙眼，“好你個下賤倌奴！本官的名冊怎會在你手中？！”
妄月輕笑一聲，“何大人現在才想明白？不然您以為妄某在秦香館做頭牌的日子愜意舒心，為何獨獨對您百依百順？”
何敬渾身一震，突然想通什麽似的，臉色微變，但很快又恢覆如常：“你們既然查得這般清楚，就該知道此事牽扯甚廣。這盤棋局上落子的，可不只本官一人。朝中六部、邊關守將、世家大族，甚至宮裏頭，都有人等著這批'貨物'。貴人真要為了幾個賤民，與半個朝堂為敵？”
沈織雲眉頭微微蹙起，卻並未打斷他的話。
何敬陰測測地笑了，“況且南疆近年人口雕零，急需補充勞力。這些貨物能為兩國邦交出力，是他們的福分。”
妄月插話道：“好一個冠冕堂皇的說辭。何大人，你背後之人許諾了你什麽好處，值得你如此賣命？”
何敬閉目冷笑，儼然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不必與他白費唇舌。”沈織雲轉向妄月，吩咐道：“帶他走。”
妄月挑眉，故作驚訝地指了指自己：“我？”
“怎麽，”沈織雲淡淡掃過他勁瘦的腰身，“如今你我同涉險局，莫非還想在這等著他人甕中捉鱉？”
妄月垂眸瞥向昏迷不醒的喻子安，眉眼微挑：“那此人如何處置？”
沈織雲神色淡漠：“不必管他。”
“嘖，”妄月蹲下身，單手拎起喻子安的衣領，“好歹是‘同僚’一場。”
他動作輕巧地將人安置在床榻上，甚至還順手掖了掖被角，“讓他在這裏睡個安穩覺，醒來也好有勞他替我們擋擋明槍暗箭。”
妄月利落地扯下喻子安的襪子，在何敬驚恐的目光中一把塞進他嘴裏。
“唔——！”何敬頓時瞪圓了眼睛，喉間發出含糊不清的怒罵。
“何大人別急，”妄月麻利地反綁住他的雙手，擡腿就是一腳，“否則弄疼了，就不是我的罪過了～”
沈織雲卻突然駐足，目光凝在供桌後的墻上，那幅蕭裕安的畫像在燭火中若隱若現。
“沈姑娘？”妄月押著何敬，在密道口回首，只見她小心翼翼地將畫像從墻上取下。
“來了。”沈織雲將畫像貼身收好，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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