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生辰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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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生辰禮
夜色很快沈了下來，沈織雲浸在溫熱的池水中已近兩個時辰，皮膚都泡得有些微微發皺。
“姑娘，水要涼了。”墨玉捧著幹凈的衣衫候在屏風外提醒。
沈織雲這才如夢初醒，撩開黏在頸間的濕發。
她遲遲不肯起身，不過是想著等元征消氣。現在算算時辰，他也應該入睡了。
夜風掠過水面，激起一陣細碎的波紋。
沈織雲終於從水池裏出來，墨玉連忙為她穿好衣物，披上素錦披風，柔軟的絨毛貼著猶帶水汽的肌膚，惹得她輕輕一顫。
“深夜露重，姑娘仔細著涼。”墨玉話音未落，沈織雲便打了個噴嚏，鼻尖頓時泛起淡淡的粉色。
“殿下在哪？”沈織雲攏緊披風，輕描淡寫地問。
墨玉面色為難道：“殿下回房後一直未出，晚膳原封不動退了回來。”
她偷眼瞧著沈織雲的神色，“姑娘知道的，殿下若是氣到明日，怕是手底下的人都要跟著遭殃了。”
未盡之言懸在空氣中。
沈織雲咬了咬下唇，白日爭執時脫口而出的話確實重了些，可那人不分青紅皂白闖進來，問些奇奇怪怪的話，還無緣無故地把自己給氣著了，難道還是她的錯不成？
夜風卷著水汽擦過回廊，沈織雲想著想著，忽然擡腳往東邊走，繡鞋踩在青苔上幾乎無聲。
“姑娘這是去哪？臥房在西面才是。”
沈織雲腳步不停，邊走邊問：“小廚房可還留著火？”
墨玉小跑著跟上，“姑娘要親自下廚？”
她瞪圓了眼睛，隨即恍然，“是要給殿下做晚膳嗎？”
“他有胃疾，最忌空腹。現在怕是睡得不安穩。”
沈織雲語氣平淡，想來這還是她前世在茶樓聽來的秘聞。
元征十歲初上戰場，元榮派其獨自帶兵歷練，卻在迷霧森林裏挨餓五日。青州風沙大，運糧隊困在半路，元征寧肯啃樹皮也不動將士口糧，最後餓得眼前發黑，仍強撐著指揮殘兵突圍。
待到援軍趕到時，元征已瘦脫了形，嘴唇幹裂滲血，卻仍緊攥著軍旗不倒，而那面染血的軍旗被後世人稱作“啃樹旗”。自此一事，軍中無人再因少年將軍年幼而輕視。
再後來，元征弒父篡位的反軍，皆是從那一日起，死心塌地認了主。
當時聽到這個傳聞，滿堂茶客哄笑，說天潢貴胄哪受得了這般苦。
只有沈織雲信了。
以至於她還曾與徐院判提起這事，只記得徐院判當時說：
“確有此事。元小將軍那會兒餓狠了，胃裏空得燒出血來，後來但凡飲食不規律，便要嘔酸水。偏生他不當回事，行軍打仗時照樣饑一頓飽一頓，這些年湯藥不知灌下去多少，也不見好。”
轉過九曲回廊，小廚房的燈籠在風中輕晃。
“姑娘，竈臺還熱著。”墨玉的聲音將她拽回當下。
竈臺裏泛著暗紅，她摸了摸，還有餘溫。
“墨玉。”沈織雲挽袖道：“你幫我燒熱水，我來揉面。”
墨玉翻找著柴火小聲道：“姑娘怎麽突然想起要做面？”
溫水落入面盆，沈織雲的指尖在面粉裏劃著圈，淡聲道：“算是還他一碗面的恩情。”
“恩情？”墨玉不解。
沈織雲接話：“我在洛都的第一年生辰，是在大獄裏過的。那晚喝得爛醉，本想著睡過去就算了。誰知半夜牢門一響，元征端了碗素面來。他雖未明說，但我一嘗便知是他做的。”
墨玉正往竈膛添柴，聞言差點燒到手：“殿下竟然親自下廚？”
“嗯，難吃得要命。”沈織雲忽然翹起嘴角，“面是夾生的，湯鹹得發苦，可他站在鐵柵欄外，非逼我把面吃完。”
墨玉噗嗤笑出聲：“還真是殿下會做出來的事。”
她往竈膛裏又塞了根柴火，火光映得臉頰發燙，說起了另外一樁：“姑娘不知道，當年您從元府不告而別，殿下早早就備好了生辰禮，是串特別美的瓔珞，赤金為底，嵌紅寶七顆，碧璽五顆。據說都是從南疆礦脈裏挖出來的寶石，可珍貴了！”
案板上的面團被捏得變了形，沈織雲搟面的手突然頓住。
“可惜您走的那天，殿下在書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把那瓔珞......”
“扔了？”沈織雲輕聲問。
墨玉搖搖頭，接續道：“殿下派人將寶石拆卸下來，全都嵌進鎧甲裏了。”
竈膛裏的火苗突然竄高，柴火爆出"劈啪"一聲響。
墨玉驟然反應過來：“等等，姑娘怎麽會記得當年大獄裏的事？”
她瞪大眼睛，聲音都變了調：“難道姑娘沒有失憶？那以前的事，您豈不是都記得？”
沈織雲將切好的面條抖開，神色平靜得近乎淡漠：“記得清楚反而更痛苦，倒不如忘了。”
她舀起一勺熱湯澆在面上，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就像這碗面，難吃是真難吃，可偏偏叫人記了這麽多年。”
墨玉急得直搓手：“可殿下若知道你騙了他，可怎麽辦？”
“他知道。”
沈織雲將切好的蔥花撒進碗裏，“那碗面鹽放多了，我當著他的面露出難以下咽的表情，他怎麽會不明白？”
“我假裝失憶，他也心知肚明，只是沒有說穿，給我留個臺階罷了。”
“可姑娘為何要裝失憶？”
沈織雲沒有回應，忽然將面碗往食盒裏一扣，反問：“墨玉，你說人為什麽總對難吃的食物念念不忘？”
墨玉正欲回答，卻見沈織雲已經拎起食盒往外走。她連忙跟上，小心翼翼地說：“難道是因為難吃的食物，最讓人難忘？”
沈織雲腳步不停，只留下一句：“你留在這裏，我一個人去便好。”
墨玉看著她的背影，終是沒有再問。
……
長廊盡頭，寢室的燈還亮著。
沈織雲在階前駐足，看見窗紙上映出元征的身影。他左手按著胃部，右手執筆，正在批閱文書。
“既然來了，怎麽不進來？”
男人的聲音透過門扉傳來，低啞中帶著幾分疲憊。
沈織雲指尖微蜷，終是推門而入。
她走到裏間，將食盒擱在案上，低聲問道：“殿下怎麽知道是我？”
元征擡眸，視線落在她袖口沾染的面粉上：“聞到了你的氣味。”
沈織雲低頭嗅了嗅衣袖：“沈水香熏得太重了？若殿下不喜，妾明日便換。”
“不必。”他打斷她，伸手掀開食盒蓋。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元征的指尖在食盒邊沿頓了頓，忽然低聲道：“和那年牢裏的一樣。”
食盒裏的豬油面湯清亮，細如銀絲的面條上臥著幾片嫩綠的蔥花。
“不過這次是你做的。”他拿起竹箸，在熱氣中擡眼看她，“應該能吃？”
燭火在他眸中跳動，沈織雲看見他眼底藏著的，竟是幾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殿下嘗嘗便知。”
“你特意為我做的？”元征挑起一筷子面條，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
“嗯。”沈織雲點頭。
元征輕輕撚著竹箸卷起幾根面條，那面條纏繞在筷尖。
他微微低頭，薄唇輕啟，將面條送入口中。
“如何？”沈織雲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元征放下竹箸，“尚可。”
沈織雲將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湯裏加了茯苓和山藥，是養胃的。殿下多喝些。”
元征執起瓷碗，盯著她看了半晌，才低頭嘗了一口。
沈織雲見他只淺嘗一口便放下碗，不由蹙眉：“殿下怎麽不多用些？可是不合口味？”
元征垂眸看著自己的右手，“批了一整日的折子，手腕酸得很。”
他擡眼時，又補了一句：“不如……你來餵我？”
沈織雲頓了頓，她從未見過元征這般近乎耍賴的模樣，那雙慣常冷厲的丹鳳眼裏竟含著幾分孩子氣的期待。
猶豫片刻，她終是執起瓷勺，舀了半勺湯遞到他唇邊。
“燙。”元征微微偏頭。
沈織雲怔了怔，鬼使神差地將勺子收回，輕輕吹了吹。
熱氣拂過她輕顫的睫毛，再遞過去時，元征終於滿意地含住勺尖，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緩緩滑動。
就這樣一勺一勺，直到碗底最後一滴湯汁被舀起，元征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就著她的手將勺子含住，舌尖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指尖。
“很甜。”他低聲道，也不知說的是湯，還是別的什麽。
燭花爆響的瞬間，元征眼底映著跳動的火光，裏頭分明燒著比湯更燙的東西。
等待片刻，沈織雲凝著他漸漸失焦的瞳孔，試探道：“殿下可是困了？”
話音未落，元征的身子便如斷線的紙鳶般傾覆下來。
他神色渙散，滿目的水色迷蒙，可那薄唇卻精準地壓上了她的唇瓣。他輕吮著她的下唇，動作遲緩，像是夢游之人在遵循某種本能。
“殿……”她剛要開口，卻被他趁機加深了這個吻。
舌尖滑過她的齒列，流溢在口角的津液被他溫柔的吻走，逐漸沈重的呼吸拂過唇齒之間，帶著令人心悸的熱度。
即便在神志不清的狀態下，這個男人的吻依然帶著與生俱來的掌控欲。
情欲到底是讓人起了變化。
沈織雲仰靠在桌沿，唇瓣被他猝不及防的含吸了幾口，癢得她十指都差些失力。
待回過神來，她用力掙脫，元征已經徹底陷入昏睡，濕熱的舌卻還不肯離去。
沈織雲低聲暗罵：“登徒子！中了迷藥還不忘偷香竊玉！”
她憤憤然架起昏迷的元征往裏間走，男人的身量比她想象中更沈，衣袍下的身軀看似精瘦卻十分結實。
待將他安置在榻上，沈織雲已微微見汗。
她為他蓋上錦被，又鬼使神差地拂開他額前碎發，細瞅他的睡顏。燭光裏沈睡的眉目溫潤如玉，哪還有半分平日的淩厲。
窗外風吹竹梢，沙沙作響。
忽見床榻旁的衣架上掛著那副玄鐵護甲，上頭果真鑲著寶石，這本就是給她的東西。
她拔出匕首，刀尖抵住寶石邊緣，一顆一顆撬落掌心。唯獨心口處那顆碧璽紋絲不動，刀刃幾次滑脫，最終，她松了手。
沈織雲又望向案上殘留的面湯，突然站在床頭對著昏睡的人輕語：“從前娘親總把白面鎖在陶罐裏，說那一捧細面能換三枚銅錢，夠買半帖藥。她還說小孩子過生辰會折壽，所以我從未過過生辰。”
“聽說書人講，富貴人家的孩子過生辰都要吃長壽面，說那面條能拉得很長很長，比藤蔓還長。廚子得站在凳子上甩面，若面條甩出一丈多不斷，便寓意長命百歲。”
“後來你請我吃了一碗長壽面，那時才知道，說書人嘴裏那些天花亂墜的故事，都是騙小孩的。”
聲音戛然而止，沈織雲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驚覺自己竟在說這些。
“這次算我贏一局。”
她指尖懸在他唇上一寸處頓了頓，終是收回，“元征，我們之間的賬早該兩清了。”
沈織雲轉身吹滅了最後一盞燈，伸手帶上房門。卻在合上的瞬間，聽見屋內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今後生辰......年年為你補上。”
沈織雲的手僵在門把上，但當她再次推開門時，元征依然安靜地躺著，呼吸均勻，仿佛方才那聲只是她的幻覺。
黑夜寂靜，沈織雲倉皇逃離，唯有她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感情戲也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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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遲遲不肯起身，不過是想著等元征消氣。現在算算時辰，他也應該入睡了。
夜風掠過水面，激起一陣細碎的波紋。
沈織雲終於從水池裏出來，墨玉連忙為她穿好衣物，披上素錦披風，柔軟的絨毛貼著猶帶水汽的肌膚，惹得她輕輕一顫。
“深夜露重，姑娘仔細著涼。”墨玉話音未落，沈織雲便打了個噴嚏，鼻尖頓時泛起淡淡的粉色。
“殿下在哪？”沈織雲攏緊披風，輕描淡寫地問。
墨玉面色為難道：“殿下回房後一直未出，晚膳原封不動退了回來。”
她偷眼瞧著沈織雲的神色，“姑娘知道的，殿下若是氣到明日，怕是手底下的人都要跟著遭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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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卷著水汽擦過回廊，沈織雲想著想著，忽然擡腳往東邊走，繡鞋踩在青苔上幾乎無聲。
“姑娘這是去哪？臥房在西面才是。”
沈織雲腳步不停，邊走邊問：“小廚房可還留著火？”
墨玉小跑著跟上，“姑娘要親自下廚？”
她瞪圓了眼睛，隨即恍然，“是要給殿下做晚膳嗎？”
“他有胃疾，最忌空腹。現在怕是睡得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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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征十歲初上戰場，元榮派其獨自帶兵歷練，卻在迷霧森林裏挨餓五日。青州風沙大，運糧隊困在半路，元征寧肯啃樹皮也不動將士口糧，最後餓得眼前發黑，仍強撐著指揮殘兵突圍。
待到援軍趕到時，元征已瘦脫了形，嘴唇幹裂滲血，卻仍緊攥著軍旗不倒，而那面染血的軍旗被後世人稱作“啃樹旗”。自此一事，軍中無人再因少年將軍年幼而輕視。
再後來，元征弒父篡位的反軍，皆是從那一日起，死心塌地認了主。
當時聽到這個傳聞，滿堂茶客哄笑，說天潢貴胄哪受得了這般苦。
只有沈織雲信了。
以至於她還曾與徐院判提起這事，只記得徐院判當時說：
“確有此事。元小將軍那會兒餓狠了，胃裏空得燒出血來，後來但凡飲食不規律，便要嘔酸水。偏生他不當回事，行軍打仗時照樣饑一頓飽一頓，這些年湯藥不知灌下去多少，也不見好。”
轉過九曲回廊，小廚房的燈籠在風中輕晃。
“姑娘，竈臺還熱著。”墨玉的聲音將她拽回當下。
竈臺裏泛著暗紅，她摸了摸，還有餘溫。
“墨玉。”沈織雲挽袖道：“你幫我燒熱水，我來揉面。”
墨玉翻找著柴火小聲道：“姑娘怎麽突然想起要做面？”
溫水落入面盆，沈織雲的指尖在面粉裏劃著圈，淡聲道：“算是還他一碗面的恩情。”
“恩情？”墨玉不解。
沈織雲接話：“我在洛都的第一年生辰，是在大獄裏過的。那晚喝得爛醉，本想著睡過去就算了。誰知半夜牢門一響，元征端了碗素面來。他雖未明說，但我一嘗便知是他做的。”
墨玉正往竈膛添柴，聞言差點燒到手：“殿下竟然親自下廚？”
“嗯，難吃得要命。”沈織雲忽然翹起嘴角，“面是夾生的，湯鹹得發苦，可他站在鐵柵欄外，非逼我把面吃完。”
墨玉噗嗤笑出聲：“還真是殿下會做出來的事。”
她往竈膛裏又塞了根柴火，火光映得臉頰發燙，說起了另外一樁：“姑娘不知道，當年您從元府不告而別，殿下早早就備好了生辰禮，是串特別美的瓔珞，赤金為底，嵌紅寶七顆，碧璽五顆。據說都是從南疆礦脈裏挖出來的寶石，可珍貴了！”
案板上的面團被捏得變了形，沈織雲搟面的手突然頓住。
“可惜您走的那天，殿下在書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把那瓔珞......”
“扔了？”沈織雲輕聲問。
墨玉搖搖頭，接續道：“殿下派人將寶石拆卸下來，全都嵌進鎧甲裏了。”
竈膛裏的火苗突然竄高，柴火爆出"劈啪"一聲響。
墨玉驟然反應過來：“等等，姑娘怎麽會記得當年大獄裏的事？”
她瞪大眼睛，聲音都變了調：“難道姑娘沒有失憶？那以前的事，您豈不是都記得？”
沈織雲將切好的面條抖開，神色平靜得近乎淡漠：“記得清楚反而更痛苦，倒不如忘了。”
她舀起一勺熱湯澆在面上，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就像這碗面，難吃是真難吃，可偏偏叫人記了這麽多年。”
墨玉急得直搓手：“可殿下若知道你騙了他，可怎麽辦？”
“他知道。”
沈織雲將切好的蔥花撒進碗裏，“那碗面鹽放多了，我當著他的面露出難以下咽的表情，他怎麽會不明白？”
“我假裝失憶，他也心知肚明，只是沒有說穿，給我留個臺階罷了。”
“可姑娘為何要裝失憶？”
沈織雲沒有回應，忽然將面碗往食盒裏一扣，反問：“墨玉，你說人為什麽總對難吃的食物念念不忘？”
墨玉正欲回答，卻見沈織雲已經拎起食盒往外走。她連忙跟上，小心翼翼地說：“難道是因為難吃的食物，最讓人難忘？”
沈織雲腳步不停，只留下一句：“你留在這裏，我一個人去便好。”
墨玉看著她的背影，終是沒有再問。
……
長廊盡頭，寢室的燈還亮著。
沈織雲在階前駐足，看見窗紙上映出元征的身影。他左手按著胃部，右手執筆，正在批閱文書。
“既然來了，怎麽不進來？”
男人的聲音透過門扉傳來，低啞中帶著幾分疲憊。
沈織雲指尖微蜷，終是推門而入。
她走到裏間，將食盒擱在案上，低聲問道：“殿下怎麽知道是我？”
元征擡眸，視線落在她袖口沾染的面粉上：“聞到了你的氣味。”
沈織雲低頭嗅了嗅衣袖：“沈水香熏得太重了？若殿下不喜，妾明日便換。”
“不必。”他打斷她，伸手掀開食盒蓋。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元征的指尖在食盒邊沿頓了頓，忽然低聲道：“和那年牢裏的一樣。”
食盒裏的豬油面湯清亮，細如銀絲的面條上臥著幾片嫩綠的蔥花。
“不過這次是你做的。”他拿起竹箸，在熱氣中擡眼看她，“應該能吃？”
燭火在他眸中跳動，沈織雲看見他眼底藏著的，竟是幾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殿下嘗嘗便知。”
“你特意為我做的？”元征挑起一筷子面條，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
“嗯。”沈織雲點頭。
元征輕輕撚著竹箸卷起幾根面條，那面條纏繞在筷尖。
他微微低頭，薄唇輕啟，將面條送入口中。
“如何？”沈織雲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元征放下竹箸，“尚可。”
沈織雲將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湯裏加了茯苓和山藥，是養胃的。殿下多喝些。”
元征執起瓷碗，盯著她看了半晌，才低頭嘗了一口。
沈織雲見他只淺嘗一口便放下碗，不由蹙眉：“殿下怎麽不多用些？可是不合口味？”
元征垂眸看著自己的右手，“批了一整日的折子，手腕酸得很。”
他擡眼時，又補了一句：“不如……你來餵我？”
沈織雲頓了頓，她從未見過元征這般近乎耍賴的模樣，那雙慣常冷厲的丹鳳眼裏竟含著幾分孩子氣的期待。
猶豫片刻，她終是執起瓷勺，舀了半勺湯遞到他唇邊。
“燙。”元征微微偏頭。
沈織雲怔了怔，鬼使神差地將勺子收回，輕輕吹了吹。
熱氣拂過她輕顫的睫毛，再遞過去時，元征終於滿意地含住勺尖，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緩緩滑動。
就這樣一勺一勺，直到碗底最後一滴湯汁被舀起，元征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就著她的手將勺子含住，舌尖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指尖。
“很甜。”他低聲道，也不知說的是湯，還是別的什麽。
燭花爆響的瞬間，元征眼底映著跳動的火光，裏頭分明燒著比湯更燙的東西。
等待片刻，沈織雲凝著他漸漸失焦的瞳孔，試探道：“殿下可是困了？”
話音未落，元征的身子便如斷線的紙鳶般傾覆下來。
他神色渙散，滿目的水色迷蒙，可那薄唇卻精準地壓上了她的唇瓣。他輕吮著她的下唇，動作遲緩，像是夢游之人在遵循某種本能。
“殿……”她剛要開口，卻被他趁機加深了這個吻。
舌尖滑過她的齒列，流溢在口角的津液被他溫柔的吻走，逐漸沈重的呼吸拂過唇齒之間，帶著令人心悸的熱度。
即便在神志不清的狀態下，這個男人的吻依然帶著與生俱來的掌控欲。
情欲到底是讓人起了變化。
沈織雲仰靠在桌沿，唇瓣被他猝不及防的含吸了幾口，癢得她十指都差些失力。
待回過神來，她用力掙脫，元征已經徹底陷入昏睡，濕熱的舌卻還不肯離去。
沈織雲低聲暗罵：“登徒子！中了迷藥還不忘偷香竊玉！”
她憤憤然架起昏迷的元征往裏間走，男人的身量比她想象中更沈，衣袍下的身軀看似精瘦卻十分結實。
待將他安置在榻上，沈織雲已微微見汗。
她為他蓋上錦被，又鬼使神差地拂開他額前碎發，細瞅他的睡顏。燭光裏沈睡的眉目溫潤如玉，哪還有半分平日的淩厲。
窗外風吹竹梢，沙沙作響。
忽見床榻旁的衣架上掛著那副玄鐵護甲，上頭果真鑲著寶石，這本就是給她的東西。
她拔出匕首，刀尖抵住寶石邊緣，一顆一顆撬落掌心。唯獨心口處那顆碧璽紋絲不動，刀刃幾次滑脫，最終，她松了手。
沈織雲又望向案上殘留的面湯，突然站在床頭對著昏睡的人輕語：“從前娘親總把白面鎖在陶罐裏，說那一捧細面能換三枚銅錢，夠買半帖藥。她還說小孩子過生辰會折壽，所以我從未過過生辰。”
“聽說書人講，富貴人家的孩子過生辰都要吃長壽面，說那面條能拉得很長很長，比藤蔓還長。廚子得站在凳子上甩面，若面條甩出一丈多不斷，便寓意長命百歲。”
“後來你請我吃了一碗長壽面，那時才知道，說書人嘴裏那些天花亂墜的故事，都是騙小孩的。”
聲音戛然而止，沈織雲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驚覺自己竟在說這些。
“這次算我贏一局。”
她指尖懸在他唇上一寸處頓了頓，終是收回，“元征，我們之間的賬早該兩清了。”
沈織雲轉身吹滅了最後一盞燈，伸手帶上房門。卻在合上的瞬間，聽見屋內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今後生辰......年年為你補上。”
沈織雲的手僵在門把上，但當她再次推開門時，元征依然安靜地躺著，呼吸均勻，仿佛方才那聲只是她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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