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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入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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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入虎穴

“走快點!”

沈織雲被粗暴地推搡著往前走,身旁的妄月同樣被捆得結實,兩人背靠背綁在一起,險些被一個踉蹌帶倒。

“大人,砸我們場子的人帶來了!”壯漢高聲稟報。

只聽身前響起椅子挪動的聲音,眼前的黑布被猛地扯了下來,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她瞇起眼。

當視線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廣陵太守,何敬。

平日裏那張堆滿諂笑的臉此刻陰沈如水,他目光在沈織雲臉上停留了幾秒,突然瞳孔驟縮,面色瞬間慘白。

“混賬!”何敬猛地擡腳踹向那壯漢,“你怎麽把貴人給綁了!趕緊松綁!”

壯漢被踹得踉蹌後退,一臉茫然地看向沈織雲和妄月:“貴人?哪個是貴人?”

沈織雲尚未開口,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刀刃出鞘的錚鳴聲。

一雙玄色雲紋靴踏入門檻,步伐沈穩有力,帶著令人窒息的威儀。

沈織雲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何敬,孤讓你好生招待我的人,你就是這樣招待的?”

何敬撲通跪下:“殿下!此事是個誤會,手下人魯莽無知,冒犯了貴人!”

“殿下。”沈織雲轉身,恰到好處地讓元征看到她被麻繩勒紅的手腕。

元征親自替她解開繩結,沈聲問:“怎麽回事?”

沈織雲輕咬下唇:“今日妾與墨玉去西市香鋪,本想去選些熏衣的香料,不知怎的被人當街打暈,醒來時發現已被人伢子發賣。若非喻子安及時趕到,引火燒了牲口棚,妾怕是已經沒命了……”

說罷,她餘光瞥見喻子安嘴角抽搐了一下,眼裏寫滿了"你還能再假一點嗎"的調侃。

但沈織雲不在乎,此刻她需要元征的憐惜和重視,更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來掩蓋她的真實目的。

元征目光掃向旁邊被綁著的妄月:“這是誰?”

“不認識。”沈織雲搖頭,“在牲口棚遇到的。”

“何敬,你有何解釋?”

見元征臉色變得極差,何敬額頭抵地:“是下官疏忽,下官該死!”

元征不再看他,轉身對沈織雲說:“你先去馬車等著。”

沈織雲福了福身,“是。”

臨走時她回頭望了一眼,目光覆雜。

……

走出陰暗的屋子,沈織雲才看清這是一處隱蔽的院落,四周高墻環繞,角落裏站著數名持刀侍衛。

元征的馬車就停在院中,墨玉正焦急地等在車旁。

“姑娘!”墨玉見到沈織雲,眼圈立刻紅了。

沈織雲抿著刀削般的唇,“上車再說。”

墨玉連忙上前攙扶,車簾"唰"地落下,將一切隔絕在外。

馬車裏熏著安神的鵝梨帳中香,沈織雲卻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沒露破綻吧?”

墨玉搖了搖頭,“奴按姑娘吩咐說的,但殿下似乎……”

“我知道。”沈織雲蹙眉。

今早出門的時候,她特意支開了元征安插的護衛,與墨玉細細對過口供。

縱使元征盤問起來,這套說辭也早已打磨得滴水不漏,他絕看不出這場"誤入虎穴"的戲碼,是她自己布下的局。

但元征的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反常。

他好像早就知道廣陵地下藏著人市,亦或是早就知道牲口棚的幕後主家是何敬。

……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車簾被掀開。

元征帶著一身寒意坐了進來,不由分說將她摟入懷中,手指輕撫她腕上的紅痕揉了揉:“疼嗎?”

沈織雲很感激他有這份好心,卻還是無福消受:“謝殿下關心,妾不疼。”

墨玉聞言悄悄退下,馬車內只剩下二人。

腕上的動作停了一瞬,很快元征又若無其事地繼續給她揉捏,語氣更輕柔。

“沈織雲,你有沒有發覺我在生氣?”

沈織雲想從他懷裏下去,掙了掙,沒掙開,“殿下生什麽氣?”

元征耐心道:“嗯,我為何生氣?”

他這種意味不明的態度讓沈織雲摸不著頭腦,人又被他死死抱著,她只好猜測:“因為何敬私設人市?還是牲口棚暴亂的事?”

“都不是。再猜。”

沈織雲搖了搖頭,“妾猜不出來了。”

元征凝著她的眸子,似是有話想說,“猜不出就罷了。”

怎麽又罷了。

沈織雲默了片刻,順勢道:“殿下會如何處置那些涉事之人?”

元征將她的雙手合入掌心,“孤已經查清了,何敬的手下誤將你當成官府逃犯抓錯了人,這是個誤會。”

“誤會?”

沈織雲神色頓住,倏地抽回雙手,“殿下當真以為這是誤會?”

她咬了咬牙,道:“何敬在廣陵私設人市三年有餘,經他之手販賣的良家子不下千人。這樣明目張膽的以權謀私,殿下卻說……是誤會?”

元征眸色漸深,說道:“沈織雲,雖不知你是從何處知曉的這些陰私勾當,但這件事情沒有你想象得那麽簡單。”

他似是在警告,口吻卻溫柔得近乎繾綣。

沈織雲擡眸質問:“殿下是不想讓我摻合進來,還是您根本就不想管這件事?”

元征反問:“你以為呢?”

她說:“殿下若真體恤民苦,何敬如今早已伏法。”

他蹙眉又問:“你是在不滿我的作為?”

沈織雲目光直視,寸寸凝結成冰:“難道不該嗎?”

元征伸手撫過她緊繃的肩線,不直接說明緣由,反倒提起另一樁:“沈織雲,你可知黃河為何千年渾濁?”

她側身避開他的觸碰,說道:“妾不知黃河為何渾濁,只知濁浪滔天,更需要有人疏浚河道。若因怕泥沙泛起就放任自流,終有一日會決堤千裏。”

“好一個疏浚河道。”

元征忽然擒住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處地讓她掙脫不得,“那依你看,是該先斬何敬這顆棋子,還是順著藤蔓,摸出他背後那株毒樹?”

沈織雲呼吸一滯。

她忽然意識到,元征或許並非袖手旁觀,而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見沈織雲平靜下來,元征才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何敬在做什麽?以為我會放任一個蛀蟲啃食天下的根基?”

“殿下聖明。”

她終是垂下羽睫,“只是不知那些等不到毒樹傾覆的可憐人,又該如何?”

元征松開她的手腕,轉而撫上她的面頰:“所以我才不願你涉事太深,有些黑暗,看得太清楚反而會灼傷眼睛。只有待在我身邊,才是最安全的。”

這話一出口,沈織雲不知為何登時洩了氣。

馬車內暗了下來,她望著他的眸子,像是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深淵。

他說:“沈織雲,答應我,別再以身犯險了。”

最終出乎意料地,沈織雲不再有跟他爭執的意思,反應平平,“妾都聽殿下安排。”

可不知為何,看到她又像最初那樣乖順的模樣,溫言軟語,對著他淺笑嫣然。元征不但不覺得欣喜,反而覺得心裏一陣空落。

……

馬車駛進別院,沈織雲撩開簾子下了車。她走得很快,徑直回到了內室。

墨玉小跑著跟上,輕輕合攏房門,見元征在門外站了片刻,直到他離開後,才終於把壓在心底的話問出了口:“姑娘,為何要救那些牲口棚裏的賤奴?”

沈織雲正在解鬥篷的系帶,聞言手指一頓,帶子被纏住了。她用力一扯,布料發出"嗤"的裂帛聲。

“他們不是賤奴。”她背對著墨玉,沈聲說:“他們跟我們一樣,是人。”

前世,沈織雲無數次從噩夢中醒來,夢見囚籠中的冤魂伸出枯瘦的手,聲聲質問她為何要將他們推入火坑。

……

景和五年,沈織雲十七歲。

那年,她已是織造府最得臉的繡娘。

那日,她本該去染坊取新到的絲線,卻在拐過後院回廊時,聽見了枯井下面傳來的嗚咽聲。

她循著聲音往暗道下面走,隔著昏暗的油燈,只見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人被鐵鏈鎖在墻邊的籠子裏,有的奄奄一息,有的目光呆滯。

沈織雲心知自己撞破了不該看到的秘密,轉身想逃,豈料被兩名看守模樣的人堵住了去路。

“沈繡娘,跟我們走一趟吧!”

沈織雲來不及解釋,便被五花大綁押至幕後主使面前。

也是那個時候,她這才知道太守何敬竟暗中在廣陵地下經營著販賣人口的勾當。

前世的她,沒有如今這般幸運。

何敬要派人將她滅口,為求保命,沈織雲只得以額觸地,向其投誠:“大人明鑒!奴婢在北山村長大,認得周遭所有暗巷小路,知道哪裏能找來最便宜的'貨'。那些流民、乞丐,我都能替您弄來,只要您留我一條命。”

從那夜起,沈織雲再也沒能回頭。

她學會了如何哄騙流民,說城外的莊子缺人手,包吃住,工錢豐厚,實則送他們去了有去無回的私礦。

她親自去貧民窟挑選模樣清秀的少年少女,給他們吃摻了藥的糕點,再捆上馬車。

她甚至親手在賬本上記下每一筆"貨"的去向,青樓、礦山、私窯,或是某些權貴的後院。

每交割完一批貨,何敬都會賞她一袋紋銀。

而她用這些不義之財盡數換了上等的胭脂水粉、雲錦杭綢、累絲金飾,將自己妝點得如同世家貴女。

直到她死的那一日,這些費勁心機得來的華服美飾,全都隨著那場大火化作青煙散去。

沈織雲曾認定,前世繡樓那場焚身之火必是何敬所為。可今日元征卻一語道破,何敬背後恐怕另有主使。

所以前世害死她的人,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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