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妙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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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妙人兒
喻子安這幾日總是坐立難安。
元征一道突如其來的調令，竟將他撥到沈織雲跟前當差。
想起平陽城那次叛變，沈織雲的報覆手段還讓他心有餘悸。在北狄大營裏受刑的那幾日，簡直比死還難受。
雖說現在總算逃出來了，沈織雲也失了記憶，可那恐懼早就烙在了骨子裏。
此刻望著她淺笑盈盈的無害模樣，他竟不自覺地手心沁汗。
“姑娘，有何吩咐？”
沈織雲指尖敲了敲茶盞：“有樁事要你去辦，別讓其他護衛知道。”
喻子安後背一僵：“殿下那邊……需要知會嗎？”
她手指突然按住盞蓋：“你覺得呢？”
喻子安頓了頓，遲疑道：“姑娘，該不會……恢覆記憶了吧？”
沈織雲睨了他一眼，“你知道我的性子，不該多嘴的時候，不要多問。”
喻子安倒吸一口氣，背脊瞬間涼了半截。
……
沈織雲吩咐的事情說來簡單，可就是借喻子安十個膽子也不敢幹第二回。
這位姑奶奶竟要他雇一幫地痞扮成人販子，當街把她"擄走"！
次日傍晚。
喻子安候在小巷深處，只見那幫地痞混混扛著麻袋晃晃悠悠過來。
“喏，說好的十兩。”他咬著後槽牙遞過銀子。
領頭的混混卻突然咧嘴一笑：“爺改主意了，這買賣風險太大，得加錢。”
喻子安太陽穴突突直跳，從牙縫裏擠出句：“你們別貪得無厭！”
可見那混混掏出柴刀，他最終還是甩出雙倍銀兩，“拿了錢趕緊滾！”
等那幫人走遠，他手忙腳亂地解開麻袋，將沈織雲放了出來。
“姑娘，事情辦完了，下一步做什麽？”
沈織雲發髻微亂，臉頰還沾著麻袋上的草屑，卻從容不迫地拍了拍裙擺，說道：“跟我走。”
……
廣陵西市。
沈織雲披著件墨青色的鬥篷，兜帽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步履從容地穿過集市。
身旁的喻子安亦步亦趨地跟著，手裏捧著一個沈甸甸的錦囊，裏面裝滿了銀兩，至少表面上是。
“姑娘，前面就是‘永香號’了。”喻子安低聲提醒。
沈織雲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一家不起眼的香料鋪子上。
鋪面狹小，門口掛著一串風幹的香料，濃郁的氣味混雜在潮濕的空氣中，讓人有些頭暈。
她緩步走進鋪子，指尖輕輕拂過陳列的香料罐，目光卻落在櫃臺後那個精瘦的男人身上。
對方正低頭撥弄著算盤，見她進來，懶懶地擡了擡眼皮：“姑娘要買什麽？”
沈織雲微微一笑，“買會唱歌的夜鶯。”
男人手指一頓，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瞥了眼喻子安手中的錦囊，終於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夜鶯可不便宜。”
沈織雲從袖中取出一枚金葉子，輕輕放在櫃臺上：“定金。”
男人盯著金葉子看了半晌，終於從櫃臺下摸出一塊門帖，遞給她：“子時，染坊後門，過時不候。”
……
子時。
廣陵西市早已沈寂，只有偶爾幾聲犬吠打破寂靜。
沈織雲和喻子安悄無聲息地靠近染坊後門，門口站著兩個身形魁梧的守衛。
她遞出門帖，對方檢查後，冷冷地讓開一條路。
牲口棚的入口藏在染坊後院，一口黑漆漆的枯井張著大口，井壁上掛著銹跡斑斑的鐵梯，往下延伸進濃稠的黑暗裏。
方一靠近，便聞到一股惡臭。
“姑娘，我們到底來這鬼地方幹什麽？”喻子安捂著鼻子幹嘔了一聲。
沈織雲頭也不回地踩著鐵梯往下爬：“少問，聽我吩咐行事。”
“可這、這也太惡心了……”喻子安靴子剛落地就"噗嗤"陷進發黴的爛泥，他嫌惡地拔出腳，差點把錦囊掉在地上。
墻壁上幾盞油燈要死不活地亮著，火苗一跳一跳，把二人的影子扯得老長。
“跟緊。”沈織雲的聲音在甬道裏顯得格外冷清，“別亂碰東西。”
越往裏走，空氣越發渾濁，夾雜著汗臭、血腥和尿騷。走到底，巨大的地下空間便寬闊起來，四面鐵籠林立，關押著形形色色的“貨物”。
沈織雲掃過那些籠子，裏面的人，有的空洞地坐著，像一具具沒有靈魂的軀殼。有的則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聽見腳步聲就拼命往陰影裏躲。更有些已經完全瘋癲，正用頭"咚咚"地撞著鐵欄，嘴裏發出不成調的嗚咽聲。
有男的，有女的，也有老人和小孩，甚至關押著幾個異族戰俘。
“姑娘想要什麽樣的貨？”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湊過來，笑容諂媚。
沈織雲淡淡道：“我聽說，你們這兒有‘稀罕’的。”
管事會意，咧嘴一笑：“姑娘有眼光，最近確實來了幾件上等貨。”
他領著二人走向最深處的一個籠子，裏面關著一個年輕男子，身量不高，神清骨秀，鴉羽般的長發未束，淩亂地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臉美得不似男人。
“這是從南臨來的，琴技一絕，原本是秦香館的小倌。原主人玩膩了，就轉手賣到這兒來了。”
沈織雲的目光與籠中人對上，男子斜靠在鐵籠邊，一身絳紫色衣衫沾滿泥汙，卻掩不住清俊的輪廓，與周圍瑟縮發抖的奴隸全然不同。
籠中鐵鏈忽然嘩啦一響，男人半瞇起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睨著這場交易。
明明是階下囚的姿態，眸中卻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倒像是個興致缺缺的看客。
沈織雲收回視線，對管事道：“就他吧。”
管事臉上堆滿諂笑，搓著雙手，眼角堆起的褶子裏都透著算計，“姑娘慧眼識珠，這可是難得的妙人兒，伺候人的功夫了得！上個月有人出價三百兩，我們東家都沒舍得放人呢。”
“一百兩，人我要了。”
“姑娘爽快！”管事聞言大喜，忙不疊地招呼小廝：“快去取賣身契來！”
喻子安上前一步，將錦囊遞向管事：“一手交錢，一手交鑰匙。”
管事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褲兜，諂笑道：“籠子的鑰匙都在我身上，您放心。”
他接過錦囊掂了掂份量，正要打開核對銀兩，沈織雲突然後退了幾步，狀若無意地撫了撫鬢角。
喻子安立刻會意，借著轉身的姿勢，迅速摘下墻上的一盞油燈，在管事低頭查看錦囊的瞬間，手腕一抖，將油燈朝著管事的方向拋了出去。
"轟！"
一道刺眼的藍火突然從錦囊內炸開，火舌"唰"地躥上管事的衣物。
這裏頭裝的哪是什麽金銀，分明是一堆硝石！
“救、救火啊！”管事驚叫出聲，被撲面而來的熱浪掀了個跟頭。
一旁的看守們也嚇了一跳，連忙抽出腰刀直指二人，“你們是來鬧事的？！”
沈織雲不慌不忙地撣了撣衣袖，手中抖出一把匕首，輕笑道：“現在才發覺？太遲了。”
濃煙滾滾中，鐵籠被火光照得通紅，籠中的奴隸們開始騷動。
“臭娘兒們！找死！”看守怒吼著沖上前，豈料剛擡腳就感覺脖子一涼。
他驚恐地瞪圓了眼，喉嚨裏只發出"嗬嗬"的怪聲。下一秒，腦袋猛地耷拉下來，"咚"地砸在地上。
籠中，那名紫衣男子慢悠悠地收回染血的雙手，指間赫然撚著一根細長的琴弦。
倒是個練家子，憑琴弦都能當武器殺人。
“鑰匙。”他沖沈織雲眨了眨眼，示意道。
沈織雲皺眉，緩緩放下匕首，迅速從暈倒的管事身上摸出鑰匙，丟給他。
男子接住，轉身去開其他籠子。
奴隸們蜂擁而出，鐵籠被撞開的巨響瞬間炸開。
一個滿臉疤痕的壯漢掄起地上的鐵鏈，狠狠抽在趕來制暴的守衛臉上，角落裏的女人們尖叫著撲向他們，用指甲撕扯，用牙齒啃咬。
守衛們成了活靶子，一個接一個被撲倒，被撕碎，鐵鏈拖地的嘩啦聲、利器入肉的悶響、瀕死的哀嚎混作一團。
又不知是誰點燃了散落的草料，火勢順著浸透油脂的地面迅速蔓延，將這場暴亂映照得如同煉獄。
沈織雲趁亂退到出口，對喻子安低聲道：“快去給元征送信。”
喻子安點了點頭，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見他走遠，她才借著夜色掩護，拐進了一條羊腸小道，駐足望向染坊後門滾滾升起的黑煙。
濃煙挾著風勢，漸漸籠罩了僅一街之隔的織造府，攀上高處繡樓的飛檐，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陰影。
沈織雲不再逗留，攏了攏鬥篷，轉身離開，剛走出數十步有餘，忽然察覺到身後有人跟著。
她腳步一頓，冷聲道：“出來。”
陰影中，一道身影慢悠悠地走出來，正是方才從牲口棚逃出的男子。
他臉上煤灰未凈，卻掩不住眼角眉梢的風流意態：“經年未見，沈姑娘風采依舊。”
沈織雲眸光一凝：“閣下是？”
“真叫人傷心。”他故作輕嘆道：“沈姑娘貴人多忘事，南臨一別，不記得秦香館的妄月了嗎？”
沈織雲柳眉一挑，淡淡道：“忘了。”
妄月也不惱，修長的手指從懷中勾出一條繡工不算精細的牡丹紋繡帕，“姑娘方才在牲口棚落了這個。”
他欺身走近，意有所指地晃了晃帕子，“若是被那些不長眼的撿了去，順著這繡樣找上門來尋仇，那可就不妙了。”
沈織雲瞥了眼帕子，面無表情道：“不要了，送你。”
她轉身要走，妄月卻又跟上來。
“還有事？”她語氣不耐。
妄月那雙含情的桃花眼瞬間蒙上一層水霧，“姑娘有所不知。這廣陵的何太守花了千金為我贖身，當初說得好聽，什麽金屋藏嬌，結果才三個月就嫌棄我伺候得不夠新鮮，讓人伢子把我捆了扔進牲口棚。這半月來，他們日日逼我吃餿飯，稍有不從就……”
他欲言又止，無奈嘆了口氣，又扯了扯沈織雲的袖角：“眼下我已無處可去，姑娘能不能收留我？”
沈織雲不為所動：“我也是奴籍出身，沒能力收留你。”
妄月盯著她，低笑道：“姑娘這一把火將牲口棚燒了個通透，如此雷霆手段，何必自謙？”
沈織雲不願與他廢話，轉身就要走，卻被妄月牢牢纏住不放。
“姑娘若執意推辭，莫不是嫌棄妄某出身風塵？”
兩人僵持間，巷口突然沖出一隊人馬將巷子兩頭堵死。
“他娘的，跑得倒挺快！”
為首的虬髯大漢提著明晃晃的長刀，滿臉橫肉都在抖動，“連牲口棚都敢燒，也不問問這是誰的地界，你們活膩歪了是吧？”
妄月見狀，嚇得往沈織雲身後一躲，扯著她衣袖小聲道：“姑娘救命啊……”
沈織雲冷冷瞥他一眼：“你不是要報恩？”
“哎呀，”妄月眨眨眼，“這不是，恩將仇報更刺激麽？”
虬髯大漢啐了一口：“少他媽打情罵俏！今兒不把你們……”
話未說完，妄月突然從沈織雲身後探出頭，笑吟吟道：“這位大哥，你褲腰帶松了。”
大漢下意識低頭——
“砰！”
一根木棍狠狠敲在他腦門上，大漢額頭瞬間鼓起個雞蛋大的包，卻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銅鈴般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妄月。
“嘖，”大漢摸了摸鼓起的包，咧嘴露出滿口黃牙，“小娘炮兒，沒吃飯啊？”
他拍了拍自己鋥亮的光頭，“往這兒敲！使勁兒！”
妄月尷尬地甩了甩手腕：“真粗魯，手都給我震疼了。”
“他奶奶的！”大漢暴喝一聲，掄起長刀就劈，“老子最煩你們這些不男不女的玩意兒！”
刀風呼嘯而至，妄月卻突然收起媚態，眼中寒光一閃。
他輕巧地側身避過，反手一棍精準敲在大漢後頸——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巷子裏格外刺耳。大漢轟然倒地，濺起一片塵土。
妄月踩著大漢的背，歪頭看向剩下的小嘍啰：“還有哪位哥哥想試試？”
他笑得人畜無害，手裏的木棍卻滴著血。
嘍啰們頓時作鳥獸散，巷子裏只剩下滿地狼藉。
沈織雲深吸一口氣，冷聲道：“你為何要給我添亂？”
“添亂？”妄月不解道：“我分明是在保護姑娘，把找麻煩的人都打發走了呀。”
他忽然意識到什麽，歪著頭打量她的神色：“難道姑娘是故意引蛇出洞？”
沈織雲廣袖一甩就要離去。
妄月一個箭步攔住她：“別急啊，妄某這就去把他們都追回來！”
“多此一舉。”
沈織雲瞥了眼地上昏迷的壯漢，“這不還剩一個麽？”
妄月會意，麻利地從井邊打來一桶冷水，"嘩啦"澆在大漢頭上。
壯漢一個激靈醒來，還沒回過神，就見沈織雲主動伸出雙手：“走吧。”
“啊？”壯漢滿臉水漬，呆若木雞。
“楞著幹什麽？”沈織雲不耐煩地晃了晃手腕，“不是要帶我去見你們主子？綁啊！”
壯漢手忙腳亂地摸繩子，卻見妄月已經殷勤地遞上麻繩，還貼心地提醒：“這位大哥，記得打活結，我皮膚嫩，經不住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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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子安這幾日總是坐立難安。
元征一道突如其來的調令，竟將他撥到沈織雲跟前當差。
想起平陽城那次叛變，沈織雲的報覆手段還讓他心有餘悸。在北狄大營裏受刑的那幾日，簡直比死還難受。
雖說現在總算逃出來了，沈織雲也失了記憶，可那恐懼早就烙在了骨子裏。
此刻望著她淺笑盈盈的無害模樣，他竟不自覺地手心沁汗。
“姑娘，有何吩咐？”
沈織雲指尖敲了敲茶盞：“有樁事要你去辦，別讓其他護衛知道。”
喻子安後背一僵：“殿下那邊……需要知會嗎？”
她手指突然按住盞蓋：“你覺得呢？”
喻子安頓了頓，遲疑道：“姑娘，該不會……恢覆記憶了吧？”
沈織雲睨了他一眼，“你知道我的性子，不該多嘴的時候，不要多問。”
喻子安倒吸一口氣，背脊瞬間涼了半截。
……
沈織雲吩咐的事情說來簡單，可就是借喻子安十個膽子也不敢幹第二回。
這位姑奶奶竟要他雇一幫地痞扮成人販子，當街把她"擄走"！
次日傍晚。
喻子安候在小巷深處，只見那幫地痞混混扛著麻袋晃晃悠悠過來。
“喏，說好的十兩。”他咬著後槽牙遞過銀子。
領頭的混混卻突然咧嘴一笑：“爺改主意了，這買賣風險太大，得加錢。”
喻子安太陽穴突突直跳，從牙縫裏擠出句：“你們別貪得無厭！”
可見那混混掏出柴刀，他最終還是甩出雙倍銀兩，“拿了錢趕緊滾！”
等那幫人走遠，他手忙腳亂地解開麻袋，將沈織雲放了出來。
“姑娘，事情辦完了，下一步做什麽？”
沈織雲發髻微亂，臉頰還沾著麻袋上的草屑，卻從容不迫地拍了拍裙擺，說道：“跟我走。”
……
廣陵西市。
沈織雲披著件墨青色的鬥篷，兜帽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步履從容地穿過集市。
身旁的喻子安亦步亦趨地跟著，手裏捧著一個沈甸甸的錦囊，裏面裝滿了銀兩，至少表面上是。
“姑娘，前面就是‘永香號’了。”喻子安低聲提醒。
沈織雲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一家不起眼的香料鋪子上。
鋪面狹小，門口掛著一串風幹的香料，濃郁的氣味混雜在潮濕的空氣中，讓人有些頭暈。
她緩步走進鋪子，指尖輕輕拂過陳列的香料罐，目光卻落在櫃臺後那個精瘦的男人身上。
對方正低頭撥弄著算盤，見她進來，懶懶地擡了擡眼皮：“姑娘要買什麽？”
沈織雲微微一笑，“買會唱歌的夜鶯。”
男人手指一頓，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瞥了眼喻子安手中的錦囊，終於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夜鶯可不便宜。”
沈織雲從袖中取出一枚金葉子，輕輕放在櫃臺上：“定金。”
男人盯著金葉子看了半晌，終於從櫃臺下摸出一塊門帖，遞給她：“子時，染坊後門，過時不候。”
……
子時。
廣陵西市早已沈寂，只有偶爾幾聲犬吠打破寂靜。
沈織雲和喻子安悄無聲息地靠近染坊後門，門口站著兩個身形魁梧的守衛。
她遞出門帖，對方檢查後，冷冷地讓開一條路。
牲口棚的入口藏在染坊後院，一口黑漆漆的枯井張著大口，井壁上掛著銹跡斑斑的鐵梯，往下延伸進濃稠的黑暗裏。
方一靠近，便聞到一股惡臭。
“姑娘，我們到底來這鬼地方幹什麽？”喻子安捂著鼻子幹嘔了一聲。
沈織雲頭也不回地踩著鐵梯往下爬：“少問，聽我吩咐行事。”
“可這、這也太惡心了……”喻子安靴子剛落地就"噗嗤"陷進發黴的爛泥，他嫌惡地拔出腳，差點把錦囊掉在地上。
墻壁上幾盞油燈要死不活地亮著，火苗一跳一跳，把二人的影子扯得老長。
“跟緊。”沈織雲的聲音在甬道裏顯得格外冷清，“別亂碰東西。”
越往裏走，空氣越發渾濁，夾雜著汗臭、血腥和尿騷。走到底，巨大的地下空間便寬闊起來，四面鐵籠林立，關押著形形色色的“貨物”。
沈織雲掃過那些籠子，裏面的人，有的空洞地坐著，像一具具沒有靈魂的軀殼。有的則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聽見腳步聲就拼命往陰影裏躲。更有些已經完全瘋癲，正用頭"咚咚"地撞著鐵欄，嘴裏發出不成調的嗚咽聲。
有男的，有女的，也有老人和小孩，甚至關押著幾個異族戰俘。
“姑娘想要什麽樣的貨？”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湊過來，笑容諂媚。
沈織雲淡淡道：“我聽說，你們這兒有‘稀罕’的。”
管事會意，咧嘴一笑：“姑娘有眼光，最近確實來了幾件上等貨。”
他領著二人走向最深處的一個籠子，裏面關著一個年輕男子，身量不高，神清骨秀，鴉羽般的長發未束，淩亂地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臉美得不似男人。
“這是從南臨來的，琴技一絕，原本是秦香館的小倌。原主人玩膩了，就轉手賣到這兒來了。”
沈織雲的目光與籠中人對上，男子斜靠在鐵籠邊，一身絳紫色衣衫沾滿泥汙，卻掩不住清俊的輪廓，與周圍瑟縮發抖的奴隸全然不同。
籠中鐵鏈忽然嘩啦一響，男人半瞇起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睨著這場交易。
明明是階下囚的姿態，眸中卻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倒像是個興致缺缺的看客。
沈織雲收回視線，對管事道：“就他吧。”
管事臉上堆滿諂笑，搓著雙手，眼角堆起的褶子裏都透著算計，“姑娘慧眼識珠，這可是難得的妙人兒，伺候人的功夫了得！上個月有人出價三百兩，我們東家都沒舍得放人呢。”
“一百兩，人我要了。”
“姑娘爽快！”管事聞言大喜，忙不疊地招呼小廝：“快去取賣身契來！”
喻子安上前一步，將錦囊遞向管事：“一手交錢，一手交鑰匙。”
管事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褲兜，諂笑道：“籠子的鑰匙都在我身上，您放心。”
他接過錦囊掂了掂份量，正要打開核對銀兩，沈織雲突然後退了幾步，狀若無意地撫了撫鬢角。
喻子安立刻會意，借著轉身的姿勢，迅速摘下墻上的一盞油燈，在管事低頭查看錦囊的瞬間，手腕一抖，將油燈朝著管事的方向拋了出去。
"轟！"
一道刺眼的藍火突然從錦囊內炸開，火舌"唰"地躥上管事的衣物。
這裏頭裝的哪是什麽金銀，分明是一堆硝石！
“救、救火啊！”管事驚叫出聲，被撲面而來的熱浪掀了個跟頭。
一旁的看守們也嚇了一跳，連忙抽出腰刀直指二人，“你們是來鬧事的？！”
沈織雲不慌不忙地撣了撣衣袖，手中抖出一把匕首，輕笑道：“現在才發覺？太遲了。”
濃煙滾滾中，鐵籠被火光照得通紅，籠中的奴隸們開始騷動。
“臭娘兒們！找死！”看守怒吼著沖上前，豈料剛擡腳就感覺脖子一涼。
他驚恐地瞪圓了眼，喉嚨裏只發出"嗬嗬"的怪聲。下一秒，腦袋猛地耷拉下來，"咚"地砸在地上。
籠中，那名紫衣男子慢悠悠地收回染血的雙手，指間赫然撚著一根細長的琴弦。
倒是個練家子，憑琴弦都能當武器殺人。
“鑰匙。”他沖沈織雲眨了眨眼，示意道。
沈織雲皺眉，緩緩放下匕首，迅速從暈倒的管事身上摸出鑰匙，丟給他。
男子接住，轉身去開其他籠子。
奴隸們蜂擁而出，鐵籠被撞開的巨響瞬間炸開。
一個滿臉疤痕的壯漢掄起地上的鐵鏈，狠狠抽在趕來制暴的守衛臉上，角落裏的女人們尖叫著撲向他們，用指甲撕扯，用牙齒啃咬。
守衛們成了活靶子，一個接一個被撲倒，被撕碎，鐵鏈拖地的嘩啦聲、利器入肉的悶響、瀕死的哀嚎混作一團。
又不知是誰點燃了散落的草料，火勢順著浸透油脂的地面迅速蔓延，將這場暴亂映照得如同煉獄。
沈織雲趁亂退到出口，對喻子安低聲道：“快去給元征送信。”
喻子安點了點頭，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見他走遠，她才借著夜色掩護，拐進了一條羊腸小道，駐足望向染坊後門滾滾升起的黑煙。
濃煙挾著風勢，漸漸籠罩了僅一街之隔的織造府，攀上高處繡樓的飛檐，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陰影。
沈織雲不再逗留，攏了攏鬥篷，轉身離開，剛走出數十步有餘，忽然察覺到身後有人跟著。
她腳步一頓，冷聲道：“出來。”
陰影中，一道身影慢悠悠地走出來，正是方才從牲口棚逃出的男子。
他臉上煤灰未凈，卻掩不住眼角眉梢的風流意態：“經年未見，沈姑娘風采依舊。”
沈織雲眸光一凝：“閣下是？”
“真叫人傷心。”他故作輕嘆道：“沈姑娘貴人多忘事，南臨一別，不記得秦香館的妄月了嗎？”
沈織雲柳眉一挑，淡淡道：“忘了。”
妄月也不惱，修長的手指從懷中勾出一條繡工不算精細的牡丹紋繡帕，“姑娘方才在牲口棚落了這個。”
他欺身走近，意有所指地晃了晃帕子，“若是被那些不長眼的撿了去，順著這繡樣找上門來尋仇，那可就不妙了。”
沈織雲瞥了眼帕子，面無表情道：“不要了，送你。”
她轉身要走，妄月卻又跟上來。
“還有事？”她語氣不耐。
妄月那雙含情的桃花眼瞬間蒙上一層水霧，“姑娘有所不知。這廣陵的何太守花了千金為我贖身，當初說得好聽，什麽金屋藏嬌，結果才三個月就嫌棄我伺候得不夠新鮮，讓人伢子把我捆了扔進牲口棚。這半月來，他們日日逼我吃餿飯，稍有不從就……”
他欲言又止，無奈嘆了口氣，又扯了扯沈織雲的袖角：“眼下我已無處可去，姑娘能不能收留我？”
沈織雲不為所動：“我也是奴籍出身，沒能力收留你。”
妄月盯著她，低笑道：“姑娘這一把火將牲口棚燒了個通透，如此雷霆手段，何必自謙？”
沈織雲不願與他廢話，轉身就要走，卻被妄月牢牢纏住不放。
“姑娘若執意推辭，莫不是嫌棄妄某出身風塵？”
兩人僵持間，巷口突然沖出一隊人馬將巷子兩頭堵死。
“他娘的，跑得倒挺快！”
為首的虬髯大漢提著明晃晃的長刀，滿臉橫肉都在抖動，“連牲口棚都敢燒，也不問問這是誰的地界，你們活膩歪了是吧？”
妄月見狀，嚇得往沈織雲身後一躲，扯著她衣袖小聲道：“姑娘救命啊……”
沈織雲冷冷瞥他一眼：“你不是要報恩？”
“哎呀，”妄月眨眨眼，“這不是，恩將仇報更刺激麽？”
虬髯大漢啐了一口：“少他媽打情罵俏！今兒不把你們……”
話未說完，妄月突然從沈織雲身後探出頭，笑吟吟道：“這位大哥，你褲腰帶松了。”
大漢下意識低頭——
“砰！”
一根木棍狠狠敲在他腦門上，大漢額頭瞬間鼓起個雞蛋大的包，卻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銅鈴般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妄月。
“嘖，”大漢摸了摸鼓起的包，咧嘴露出滿口黃牙，“小娘炮兒，沒吃飯啊？”
他拍了拍自己鋥亮的光頭，“往這兒敲！使勁兒！”
妄月尷尬地甩了甩手腕：“真粗魯，手都給我震疼了。”
“他奶奶的！”大漢暴喝一聲，掄起長刀就劈，“老子最煩你們這些不男不女的玩意兒！”
刀風呼嘯而至，妄月卻突然收起媚態，眼中寒光一閃。
他輕巧地側身避過，反手一棍精準敲在大漢後頸——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巷子裏格外刺耳。大漢轟然倒地，濺起一片塵土。
妄月踩著大漢的背，歪頭看向剩下的小嘍啰：“還有哪位哥哥想試試？”
他笑得人畜無害，手裏的木棍卻滴著血。
嘍啰們頓時作鳥獸散，巷子裏只剩下滿地狼藉。
沈織雲深吸一口氣，冷聲道：“你為何要給我添亂？”
“添亂？”妄月不解道：“我分明是在保護姑娘，把找麻煩的人都打發走了呀。”
他忽然意識到什麽，歪著頭打量她的神色：“難道姑娘是故意引蛇出洞？”
沈織雲廣袖一甩就要離去。
妄月一個箭步攔住她：“別急啊，妄某這就去把他們都追回來！”
“多此一舉。”
沈織雲瞥了眼地上昏迷的壯漢，“這不還剩一個麽？”
妄月會意，麻利地從井邊打來一桶冷水，"嘩啦"澆在大漢頭上。
壯漢一個激靈醒來，還沒回過神，就見沈織雲主動伸出雙手：“走吧。”
“啊？”壯漢滿臉水漬，呆若木雞。
“楞著幹什麽？”沈織雲不耐煩地晃了晃手腕，“不是要帶我去見你們主子？綁啊！”
壯漢手忙腳亂地摸繩子，卻見妄月已經殷勤地遞上麻繩，還貼心地提醒：“這位大哥，記得打活結，我皮膚嫩，經不住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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