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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送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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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送一程

這一覺,沈織雲睡得極沈,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唇上還殘留著微微的刺痛感,她望著陌生的帳頂發怔,回想昨夜種種。

二人分明只是尋常敘話,不知道怎麽就被他壓在了身下,後來她又渾然不知昨夜是如何結束的。

這會兒,她只覺得素手酸軟無力,掌心仍殘留著未凈的黏膩。

沈織雲剛要起身,腰間突然一緊。

元征從身後將她摟住,下巴抵在她肩頭,聲音裏還帶著未醒的慵懶:“再躺一刻。”

日頭不早了,他難得睡了個好覺,情欲之事更是饜足。

沈織雲背對著他,睜著眼睛,不說話。

元征將她摟在懷裏翻了個身,手掌輕輕搭在她的腕間揉了揉,“可還酸著?”

她聲音輕軟,卻帶著幾分倔強地反問:“殿下可盡興了?”

元征聽出她話裏的委屈,想起昨夜確實折騰得狠了些。他指尖在她腰間流連,略一沈吟,“織造府新進了幾匹雲錦,賞給你可好?”

“殿下就這般打發我?”她垂眸,纖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

“那你想要什麽?”他難得放柔了聲音,“但說無妨。”

沈織雲擡眼道:“呆在屋裏悶得慌,妾過幾日想出門走走。”

元征眉頭微蹙:“我陪你去。”

“不敢勞煩殿下,讓墨玉陪著就好。”

他沈吟片刻,“讓兩個親衛遠遠跟著,近來城裏不太平。”

沈織雲沈默半晌,知道這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終是低聲道:“那能不能讓妾自己選兩個看得順眼的?若讓兩個兇神惡煞的跟著,妾怕是逛得也不痛快。”

元征盯著她看了半晌,“準了。”

他低頭在她額間落下一吻,算是全了這份體面。

……

外頭的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鳥鳴啾啾,惹得人心煩。

元征閉目假寐片刻,終是睡意全無,起身往浴房去了。

墨玉候在門外,見主子離開,這才輕手輕腳地進來攙扶沈織雲起身。瞧見她紅腫的唇瓣,墨玉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卻不敢多言。

“那邊可有消息了?”沈織雲嗓音沙啞,將自己的手掌沈入水盆中洗凈。

墨玉壓低聲音道:“回姑娘的話,那林管事果真是個色迷心竅的。昨夜竟要對那洗衣婢用強,索性奴婢按您的吩咐,早在他酒裏下了藥。今早起來的時候,人已經癡傻了。”

沈織雲微微頷首:“此事不宜聲張,你且謹慎處置。”

她頓了頓,又道:“過幾日,想辦法讓那洗衣婢頂了林月奴的差事,就說太子殿下看中了她的繡工,要她繡件袍子。”

墨玉會意,低聲應道:“奴婢明白,定會辦得妥帖。”

她小心翼翼地替沈織雲攏了攏衣襟,忍不住問道:“姑娘為何對那洗衣婢這般上心?”

沈織雲淡淡道:“我本來也不想介入他人因果,但偏偏看不慣那林福父女仗勢欺人的嘴臉。”

墨玉撇了撇嘴,壓低聲音道:“可惜那洗衣婢當真不識好歹!姑娘這般為她周旋,她倒擺出一副清高模樣,跟奴說什麽'不勞你家主子費心'。那副嘴臉,活像咱們多管閑事似的。”

她說著手上力道不自覺地重了幾分,將沈織雲的披風帶子系得緊了:“要奴婢說,這等不知好歹的人,姑娘何必幫她。”

沈織雲擡手撫平被勒皺的衣襟,說道:“恩情兩字終究要分開算,她若記得我對她的恩,來日還了便是;若忘了,也不過是筆糊塗賬罷了。”

沈織雲心裏明白,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恩怨情仇,真偽難辨的是非曲直,唯有敬而遠之,才是全身而退的上上策。

恩是恩,情歸情——

這恩,萬萬不可成了情。

……

春末的北山驛道上,一輛青布馬車緩緩行駛。

山間新綠未褪,野花點綴其間,遠處山巒起伏如臥龍,雲霧繚繞處隱約可見幾戶人家。

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驚起幾只山雀,撲棱著翅膀飛向更深的林間。

馬車內,範允半閉著眼睛,正襟危坐。他今年六十有三,鬢發已全白,面容清臒,眉宇間卻仍透著幾分當年在朝堂上叱咤風雲的銳氣。

只是那身灰布長衫下,身形已顯單薄,又在獄中染了咳疾,不時掩嘴輕咳兩聲。

“老師,前面就是北山頭了。”馬車外傳來元征的聲音,肅朗中帶著幾分恭敬。

範允睜開眼,掀開布簾一角。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瞇起眼睛,看見元征騎在一匹黑馬上,身姿挺拔如松,二十出頭的年紀,已有了幾分帝王氣象。

“停一停吧。”範允說道。

馬車在山頭一處平緩處停下。

不遠處,一座無名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那裏,碑上無字,只刻著一道淺淺的刀痕。

範允扶著車框慢慢下來,元征早已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攙扶。

“就送到這裏罷。”

範允輕拍元征的手背,“殿下日理萬機,何必為老臣耽擱時辰?廣陵還有事務的話,快回去吧。”

山風拂過,吹動範允的衣袍。他站在這無名碑前,背影顯得格外蕭索。元征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老師,讓學生再送一程。”

範允忽然轉身,將元征的神情盡收眼底,“臣鬥膽一問,殿下今日這般依依不舍,可是有什麽話要說?”

話音未落,他便劇烈咳嗽起來。

元征箭步上前扶住範允,聲音低沈了幾分:“恩師咳疾未愈,這一路舟車勞頓,學生心中實在難安。”

範允緩步移至碑前,伸手撫過碑上那道年久的刀痕,“臣這副殘軀,已經活夠本了。天命若許,自當延年;若不許,縱使焚香禱祝,也難改定數。生死二字,早已參透。即便是君要臣死,臣也不過順應天意罷了。”

這話好似淬了毒的匕首,一寸寸楔入元征心口,痛得他說不出話來。

範允見他不語,突然問道:“殿下,還記得臣教你的第一課麽?”

元征的目光穿過飄搖的山風,仿佛又見洛都大獄中那盞將熄的油燈:“永義十年隆冬,父親攜學生入獄中拜師。老師教學生棋道,您執黑子,讓我九子。學生連輸三局,老師卻說輸得好。”

一陣山風卷起滿地落花,範允的聲音混著落花簌簌:“當年殿下追問老臣為何總執黑棋,今日臣不妨教你最後一課。”

“白子先手奪勢,黑子後發取命。正所謂刀要見血才利落,棋要見殺才痛快。”

此話一出,元征什麽都明白了,卻又裝作不明白,道:“學生愚鈍,請恩師明示。”

範允笑著搖了搖頭,負手而立,“蕭太子敗就敗在太過仁慈,這些年老臣教你的不過紙上談兵,唯有你自己領悟,方能走出正確的棋路。”

一只山鷹掠過天際,發出淒厲的鳴叫。

元征望著範允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教了他十年的老人如此陌生。

“帝王之路漫長。”範允忽然展顏一笑,“該教的,不該教的,臣皆已傾囊相授。”

他擡手拂去元征肩頭並不存在的塵埃,“這盤棋,該你自己落子了。”

元征喉結滾動,想說什麽,最終卻咽下滿腔的鐵銹味。

範允見狀緩緩轉身,望向遠處廬州方向的山嵐,說道:“時辰不早了,老臣要繼續趕路了。”

他低笑一聲,獄中二十載的陰霾在這一刻似乎都化作了眼角的皺紋,“廬州祖墳的松柏,想來已經長得比人還高了。這些年,老臣的家人們也在地下等得夠久了,若再不回去看看他們,怕是要被他們怨怪我不孝了。”

山風卷起他單薄的衣袍,範允再看了一眼那座無名荒冢,不留遺憾地走向馬車,步伐緩慢卻從容。

元征站在原地,山風灌滿他的衣袖,突然喊道:“老師!可是當年那盤棋還沒下完!”

範允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山風送來他沙啞的笑聲:“傻孩子,這局棋……二十年前就註定是和局了。”

元征僵在原地,看著範允登上馬車,看著車夫揮鞭,看著那輛青布馬車緩緩駛離,最終變成山道上的一個小黑點。

不知站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

趙誠提著腰刀上前,低聲道:“主子,要動手嗎?”

元征望著早已空無一人的山道,眼中最後一絲溫度褪去。

“去吧。”他不再猶豫,宛如範允臨走時的決然,“不要打草驚蛇。”

趙誠領命而去。

元征獨自站在山頭,春末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沒有一絲暖意。

他低頭看向那座無名石碑,石碑上的刀痕早已風化,但記憶卻尤為深刻。

永義十年,十歲的他被元榮按在石碑前,稚嫩的小手被迫握住冰冷的匕首,在石面上狠狠劃過。

“這裏面什麽都沒有。”

“但你要記住,帝王之路就是要用一座座這樣的空墳鋪就。”

刀刃緩緩劃過石面,發出清越的錚鳴。刀痕深處,石屑簌簌而落。

元榮松開手,指著那道痕跡對他說:“今日你刻的是石頭,來日刻的便是史冊。這一刀下去,就再不能回頭了。”

山風掠過碑頂,元征伸手撫過那道刀痕,觸感冰涼。

他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馬車消失的方向,然後調轉馬頭,朝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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