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清醒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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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清醒夢
永義二十年冬，驃騎將軍元榮血洗太極殿，謀朝篡位，改國號“虞”，紀年景和。
三個月後，沈織雲迎來了人生中的第十三個生辰。
這一年，廣陵的春天來得極晚。
已是五月十五，春末時節，織造府後院的井水卻仍冷得刺骨。
沈織雲咬著唇，凍得通紅的手指緊緊攥著井繩，一點點往上拽。年前的風雪似乎還未散去，凍得她雙腿有些僵硬，動作稍一急促，腳下便是一滑。
“嘩啦！”
整桶井水翻倒，冰冷的水潑了她一身，粗布衣裳瞬間濕透，緊貼在身上。
“作死的小蹄子！”
林福聞聲而來，尖利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生疼，“手腳這般不利索，是想吃板子不成？！”
沈織雲低著頭，不敢吭聲，只死死攥著濕透的衣角。可林福眼尖，目光一掃，便瞧見了她腰帶上那朵小小的牡丹。
“喲！”他冷笑一聲，一把扯住她的腰帶，“小賤人，今日穿得這般花哨，給誰看呢？牡丹也是你能繡的？這是宮裏的貴人才能用的花樣，你一個官奴，也配？！”
沈織雲死死咬住唇。
這條裙子，是她攢了兩年的銀錢才買下的粗布，一針一線自己縫的。她只敢在腰帶內側繡了一朵小小的牡丹，藏在暗處，沒人能輕易看見。
“奴婢，只是繡給自己看的。”她低聲道。
“給自己看？”林福嗤笑一聲，狠狠推了她一把，“趕緊去換了！今日織造府有貴客登門，若沖撞了貴人，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她攥緊了濕透的衣角，指尖發白。
誰說穿得好看，便是要勾引人？
她繡那朵牡丹，不過是想在生辰這日，讓自己也像個人一樣，體面一回。不是為了給誰看，不是為了討誰歡心，只是想讓自己高興。
可在這織造府裏，一個官奴，連這點念想都是錯的。
林福見她不動，揚手就要打：“還杵著做什麽？！活不想幹了？”
沈織雲猛地擡頭，眼底閃過一絲倔強，卻又在巴掌落下的瞬間，死死抿住唇，咽下了所有不甘。
與此同時，廣陵織造府的正門前，一輛馬車正緩緩停駐。
“主子，到了。”
寒風掠過，車帳上的流蘇簌簌顫動。侍衛快步上前，擡手卷起帷簾。
車內端坐著一名男子，一襲玄墨錦袍，外罩狐裘大氅，通身如冷玉雕琢，貴氣逼人。分明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周身卻籠著一層令人窒息的寒意。
他虎眸微闔，似在假寐，聽到聲響才緩緩擡眼。
今日他未著戎裝，烏發僅以金帶束起，腰間別著一把烏金長刀和一枚青玉制成的佩子。
織造府門前，一眾仆役早已戰戰兢兢跪伏在地，“太子殿下萬安。”
……
夜深人靜。
沈織雲蜷在後院的大通鋪上，聽著姐妹們均勻的呼吸聲，胃裏空落落的。
今日是她的生辰，廚房的嬤嬤卻克扣了她的飯食，只給了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床底那壇去年藏下的梅子酒，此刻成了唯一的慰藉。
沈織雲輕手輕腳地起身，沒舍得換下那件沾了汙漬的新衣。
她抱著酒壇，熟門熟路地摸向繡樓。
沈織雲現在還算不上正經繡娘。白天管事看得緊，總盯著不讓她往繡樓那邊去，畢竟誰也不知道她偷偷替林月奴代工的事。
到夜裏就不同了，繡樓大門落了鎖，再沒人盯著。她便摸出那把自己偷偷配的鑰匙，輕輕插進鎖眼，開了門。
正要合上門扉，頸間突然一涼。
“誰？”男人的聲音帶著微醺的沙啞。
沈織雲不敢擡頭，只在門框上看見一抹月光勾勒出的挺拔輪廓。
“奴、奴婢叫梁月，是前院的繡娘。”
沈織雲當然不傻，這深更半夜被人拿刀抵著，哪敢報真名？
偏生腦海中第一個蹦出來的，是那個總在管事面前說她壞話的梁月。
“深更半夜的，來繡樓做什麽？”男人貼近她的後背，刀刃又逼近了幾分。
沈織雲感覺溫熱的鼻息拂過耳畔，混著淡淡的酒香。
她將臉埋得更低了，幾乎要縮進衣領裏，好在繡樓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月光都被厚重的窗紗擋在了外面。
他應該看不見她長什麽樣。
“回大人的話，奴婢白日的繡活沒做完，想著夜裏來練練手……”
男人突然嗤笑一聲，竟從她懷裏抽出了那壇梅子酒。
“倒是勤快，”他晃了晃酒壇，“繡花要用酒來助興？”
沈織雲急得眼眶發熱，那可是她藏了整整一年的好酒。
只聽"啵"的一聲，酒封被掀開了，隨即傳來咕咚咕咚的吞咽聲。
她壯著膽子扯了扯男人的衣袖，“好大人，給奴婢留一口吧。”
應是酒滿意足，男人突然收回了刀，踉蹌著轉身往暗處走去，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滾出去。”他沙啞的嗓音裏浸著醉意，“這幾天，誰都不準再來繡樓。”
沈織雲不甘心地盯著他手裏的酒壇，鬼使神差地跟了兩步。
借著窗縫漏進的月光，她赫然發現角落的博古架竟錯開了半截，露出下方黑黢黢的石階。
繡樓底下，居然藏著密室？！
男人踉蹌著往密室走去，卻在石階上絆了個結結實實，"砰"的一聲栽倒在地，醉得不省人事。
沈織雲楞了片刻，終於回過神，手忙腳亂地跑過去扶他。
這男人沈得像塊石頭，她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才勉強把他翻過來。
還沒看清他的模樣，誰知男人突然一把抱住她，整張臉都埋進她的肩窩，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娘……你身上的味道好香……”
沈織雲渾身僵硬得像塊木板，暗自嘀咕了一句：“這是我攢了半年月錢買的熏衣香料，能不香嗎？”
她面上賠笑，心裏卻炸開了鍋：她今年才十三歲！這醉鬼是瞎了嗎？居然管她叫娘？！
那制香的小販果然是個騙子，說什麽這香能讓人年輕十歲，現在倒好，直接給她漲了輩分！
“娘，子初的頭好疼。”
沈織雲完全低估了男人醉酒的嚴重程度，嬌小的身體被男人抱在懷裏，重重壓來的力道將她抵在了石階上動彈不得。
強忍著想踹人的沖動，她放軟了聲音哄道：“頭疼就乖乖躺下睡覺，來，我扶你起來......”
沒想到男人竟出奇地聽話，只是仍死死攥著她的手不放。
兩人跌跌撞撞地往黑暗的密室深處走去，沈織雲點了個火折子，這才看清下面竟是個寬敞的石室，床榻、小幾一應俱全，只是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年的黴味。
她將男人扶到床榻躺下後，目光突然被正中的供桌吸引，三個牌位靜靜立在那裏：兩個舊得發黑的無字牌位，還有一個新刻的。
沈織雲不識字，但隱約辨認出新牌位上似乎刻著"恩師"二字，後面跟著兩個她不認識的字。
半晌，見男人呼吸漸沈，沈織雲便以為他睡熟了，躡手躡腳地熄了火折子，正要抽身離開。
誰知手腕突然被一把扣住，男人眼睛還閉著，嘴裏卻含糊地喊著：“爹……別走……”
她僵在原地，哭笑不得。
這一會兒喊娘一會兒喊爹的，敢情她今晚是要把人家爹娘都當個遍？
沈織雲低頭看著自己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又瞥了眼男人緊皺的眉頭，終究還是嘆了口氣，認命地在榻邊坐了下來。
“行行行，當爹就當爹吧。”她小聲嘀咕著，用空著的那只手胡亂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睡你的覺，爹在這兒呢。”
一整晚，沈織雲連眼皮都不敢合一下。
她在黑暗中守著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數著更漏聲熬過了整整兩個時辰，才輕手輕腳地起身。
臨走前，她沒忘記帶走那個空酒壇，又仔仔細細檢查了好幾遍，確認沒落下半根發絲。厚重的博古架在她身後無聲合攏，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沈織雲揉了揉酸痛的脖頸，心想：等男人醒來，大概只會當昨夜是場荒唐的夢吧？
最好永遠別讓他知道，她來過他的夢裏。
……
雨下大了。
沈織雲試穿了一下午的錦緞羅裙，累得在織造府的客房小榻上昏沈睡去。
她做了個好長的夢，夢到了前世。
醒來時，屋內一片漆黑。
沈織雲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借著微光看向案幾上的銅漏，竟已過了子時。
她撐著身子坐起，發現身上不知何時被人蓋了條薄毯。緩了緩神，她摸索著向內間的床榻走去，腳下不慎踢到矮凳，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怎麽了？”
黑暗中突然響起的聲音驚得她渾身一顫。
待辨出是元征的聲音，她反倒鎮定下來，摸索著在榻邊坐下：“殿下既在，為何不點燈？”
“怕驚了你的好夢。”元征起身擦亮火折，將燭臺輕輕擱在案幾上，暖黃的燭光在兩人之間暈開。
沈織雲垂下眼簾，掩去眸中閃爍的疑慮。
她攏了攏寢衣的領口，對他道：“殿下不是還有公務要處理嗎？”
話音甫落，她便意識到這話說得不妥。
原本想表達的是體恤他政務繁忙，可脫口而出的話語卻帶著幾分生硬的疏離，倒像是急著要趕人走似的。
她抿了抿唇，正欲補救，卻見元征撩起衣擺在她身側坐下。檀木榻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他長臂一攬便將人帶進懷裏。
沈織雲剛要掙紮，就聽見頭頂傳來低沈的輕嘆：“我不逼你吃藥，陪我躺會兒總使得？難不成連這個也要趕人？”
沈織雲悶聲盯著身前的男人，微弱的燭火逆著光，只映出了他半邊影子，看不出喜怒。那雙本就漠然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在光照下顯得更加攝人。
沈織雲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心頭發慌。
兩人距離這般近，她才嗅到他身上濃重的酒氣，竟顯出幾分罕見的放縱。
她微微偏頭避開他的氣息，“殿下今日飲酒了？”
在她的印象裏，元征向來克制，即便是在宮宴應酬上，也總是淺嘗輒止，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
元征輕"嗯"一聲，嗓音裏帶著酒後的沙啞。
沈織雲試探著開口：“妾去給殿下倒碗熱茶，散散酒意？”
她本想站起身，元征卻單手壓著她的肩膀，讓她不得不坐在原處。
“別走。”
他手臂收緊，語氣裏竟帶著幾分罕見的埋怨，“借我靠一靠。”
說著他將額頭貼在她頸窩裏，輕輕嗅著她身上的味道，終是沒再說話。
沈織雲僵著身子，挺直腰桿不敢動彈。
燭火漸漸低垂，在紗帳上投下兩人交疊的影子。不知過了多久，她只覺得腰背都酸了，卻仍保持著最初的姿勢。
元征在她頸間微微擡頭，呼吸沈重：“繃得這樣緊，不難受嗎？”
“不難受。”她下意識答道。
話一出口才覺出異樣，擡眼正對上他深邃的目光，燭光下眼尾泛著微紅。
沈織雲心頭一跳，輕聲反問：“殿下難受嗎？”
元征不答，擡手撫上她繃緊的後頸，在她頸後輕輕打著圈，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自己的難受。
隔了好久，他突然開口：“沈織雲，你想聽個故事麽？”
她自然沒有理由拒絕，於是點了點頭。
元征默了半晌，頭轉向了窗外的夜色，黑暗蓋過了屋子裏的燭火。
耳邊沈寂了一下，隨即響起了他沈穩淡然的聲音：“如今天下人都說我父親謀朝篡位，而我不過是承了這逆臣血脈的孽障，做了他染血的刀罷了。”
“可我很小就從軍了，跟隨父親駐守瑯琊，那時天下還未大亂，軍中也不曾傾榨內鬥。瑯琊百姓淳樸良善，每逢漁汛時節，總能看到三三兩兩的漁家姑娘提著竹籃，將剛上岸的鮮魚海貨送到軍營。她們紅著臉把東西塞給站崗的小兵就跑，連個謝字都不肯收。父親常說，當兵吃糧，保的就是這樣的百姓……”
“後來呢？”沈織雲輕聲問。
燭火忽地一跳，在他眼底投下陰翳：“後來，朝廷下了'海禁令'，斷了瑯琊漁民的生路。百姓怨聲載道，可天子遠在洛都，他們便只能將怒火盡數發洩在元家軍身上。”
“他們先是往軍營扔石頭，後來演變成縱火燒糧。父親奉命鎮壓，那些昨日還送魚的漁民，今日就舉著魚叉要取我們性命。”
沈織雲聽出了話中的意思：人心向背，不過轉瞬之間。昨日簞食壺漿的父老，今日就能變成持刀相向的仇敵。
人心，不可信，不可托。
“那年我不過八歲，父親把軍刀塞進我手裏，說若有人敢沖擊軍陣，格殺勿論。”
“第一個沖上來的是個半大孩子，比我大不了幾歲，舉著削尖的竹竿朝我沖過來，近得我甚至看清了他衣衫上補丁的針腳。”
他忽然擡起顫抖的雙手，仿佛還能看見當年浸透指縫的血：“那是我第一次殺人，那把軍刀太重了，我根本握不穩。可當它捅進去的時候，滾燙的血濺了我滿臉……”
元征說著，突然沈默了。
他緩緩擡手撫向沈織雲的頭頂，低身環抱住她，另一手在她腰間輕撫，像是在確認她的存在。
他低啞的嗓音裏浸著幾分自嘲的苦澀，“死在我手上的人太多了，多到連我自己都記不清了。每到夜裏，那些亡魂就像是在我血液裏叫囂。它們不肯放過我，我也無法原諒自己。”
他閉了閉眼，將沈織雲擁得更緊，“不過還好......還有你。”
“只要看到你，就好像這個亂世離我很遠很遠……只要看到你，就會讓我覺得自己不是那麽的罪孽深重了……”
元征將額頭抵在她肩上，呼吸溫熱，卻又像是怕驚擾什麽似的收回：“你從前說過，我身上的血腥氣太重……所以我不敢靠得太近，怕你聞到我身上那些洗不掉的戾氣，怕你......厭惡這樣的我。”
望著眼前這個曾經被迫舉起屠刀的少年，沈織雲目光覆雜，又有些受寵若驚。她何德何能，讓元征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防備？
她張開口，想說什麽，但看到他眼底的水光，要說出口的話卡在了喉嚨裏，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她擡眼看向他漆黑的眼眸，裏面映著自己模糊的影子，眼裏的覆雜情緒慢慢褪去。
如果這是個清醒的美夢，如果元征需要這樣的錯覺，她又何必拆穿。
窗外雨聲漸密，紗帳被夜風掀起一角，漏進幾縷清冷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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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義二十年冬，驃騎將軍元榮血洗太極殿，謀朝篡位，改國號“虞”，紀年景和。
三個月後，沈織雲迎來了人生中的第十三個生辰。
這一年，廣陵的春天來得極晚。
已是五月十五，春末時節，織造府後院的井水卻仍冷得刺骨。
沈織雲咬著唇，凍得通紅的手指緊緊攥著井繩，一點點往上拽。年前的風雪似乎還未散去，凍得她雙腿有些僵硬，動作稍一急促，腳下便是一滑。
“嘩啦！”
整桶井水翻倒，冰冷的水潑了她一身，粗布衣裳瞬間濕透，緊貼在身上。
“作死的小蹄子！”
林福聞聲而來，尖利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生疼，“手腳這般不利索，是想吃板子不成？！”
沈織雲低著頭，不敢吭聲，只死死攥著濕透的衣角。可林福眼尖，目光一掃，便瞧見了她腰帶上那朵小小的牡丹。
“喲！”他冷笑一聲，一把扯住她的腰帶，“小賤人，今日穿得這般花哨，給誰看呢？牡丹也是你能繡的？這是宮裏的貴人才能用的花樣，你一個官奴，也配？！”
沈織雲死死咬住唇。
這條裙子，是她攢了兩年的銀錢才買下的粗布，一針一線自己縫的。她只敢在腰帶內側繡了一朵小小的牡丹，藏在暗處，沒人能輕易看見。
“奴婢，只是繡給自己看的。”她低聲道。
“給自己看？”林福嗤笑一聲，狠狠推了她一把，“趕緊去換了！今日織造府有貴客登門，若沖撞了貴人，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她攥緊了濕透的衣角，指尖發白。
誰說穿得好看，便是要勾引人？
她繡那朵牡丹，不過是想在生辰這日，讓自己也像個人一樣，體面一回。不是為了給誰看，不是為了討誰歡心，只是想讓自己高興。
可在這織造府裏，一個官奴，連這點念想都是錯的。
林福見她不動，揚手就要打：“還杵著做什麽？！活不想幹了？”
沈織雲猛地擡頭，眼底閃過一絲倔強，卻又在巴掌落下的瞬間，死死抿住唇，咽下了所有不甘。
與此同時，廣陵織造府的正門前，一輛馬車正緩緩停駐。
“主子，到了。”
寒風掠過，車帳上的流蘇簌簌顫動。侍衛快步上前，擡手卷起帷簾。
車內端坐著一名男子，一襲玄墨錦袍，外罩狐裘大氅，通身如冷玉雕琢，貴氣逼人。分明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周身卻籠著一層令人窒息的寒意。
他虎眸微闔，似在假寐，聽到聲響才緩緩擡眼。
今日他未著戎裝，烏發僅以金帶束起，腰間別著一把烏金長刀和一枚青玉制成的佩子。
織造府門前，一眾仆役早已戰戰兢兢跪伏在地，“太子殿下萬安。”
……
夜深人靜。
沈織雲蜷在後院的大通鋪上，聽著姐妹們均勻的呼吸聲，胃裏空落落的。
今日是她的生辰，廚房的嬤嬤卻克扣了她的飯食，只給了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床底那壇去年藏下的梅子酒，此刻成了唯一的慰藉。
沈織雲輕手輕腳地起身，沒舍得換下那件沾了汙漬的新衣。
她抱著酒壇，熟門熟路地摸向繡樓。
沈織雲現在還算不上正經繡娘。白天管事看得緊，總盯著不讓她往繡樓那邊去，畢竟誰也不知道她偷偷替林月奴代工的事。
到夜裏就不同了，繡樓大門落了鎖，再沒人盯著。她便摸出那把自己偷偷配的鑰匙，輕輕插進鎖眼，開了門。
正要合上門扉，頸間突然一涼。
“誰？”男人的聲音帶著微醺的沙啞。
沈織雲不敢擡頭，只在門框上看見一抹月光勾勒出的挺拔輪廓。
“奴、奴婢叫梁月，是前院的繡娘。”
沈織雲當然不傻，這深更半夜被人拿刀抵著，哪敢報真名？
偏生腦海中第一個蹦出來的，是那個總在管事面前說她壞話的梁月。
“深更半夜的，來繡樓做什麽？”男人貼近她的後背，刀刃又逼近了幾分。
沈織雲感覺溫熱的鼻息拂過耳畔，混著淡淡的酒香。
她將臉埋得更低了，幾乎要縮進衣領裏，好在繡樓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月光都被厚重的窗紗擋在了外面。
他應該看不見她長什麽樣。
“回大人的話，奴婢白日的繡活沒做完，想著夜裏來練練手……”
男人突然嗤笑一聲，竟從她懷裏抽出了那壇梅子酒。
“倒是勤快，”他晃了晃酒壇，“繡花要用酒來助興？”
沈織雲急得眼眶發熱，那可是她藏了整整一年的好酒。
只聽"啵"的一聲，酒封被掀開了，隨即傳來咕咚咕咚的吞咽聲。
她壯著膽子扯了扯男人的衣袖，“好大人，給奴婢留一口吧。”
應是酒滿意足，男人突然收回了刀，踉蹌著轉身往暗處走去，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滾出去。”他沙啞的嗓音裏浸著醉意，“這幾天，誰都不準再來繡樓。”
沈織雲不甘心地盯著他手裏的酒壇，鬼使神差地跟了兩步。
借著窗縫漏進的月光，她赫然發現角落的博古架竟錯開了半截，露出下方黑黢黢的石階。
繡樓底下，居然藏著密室？！
男人踉蹌著往密室走去，卻在石階上絆了個結結實實，"砰"的一聲栽倒在地，醉得不省人事。
沈織雲楞了片刻，終於回過神，手忙腳亂地跑過去扶他。
這男人沈得像塊石頭，她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才勉強把他翻過來。
還沒看清他的模樣，誰知男人突然一把抱住她，整張臉都埋進她的肩窩，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娘……你身上的味道好香……”
沈織雲渾身僵硬得像塊木板，暗自嘀咕了一句：“這是我攢了半年月錢買的熏衣香料，能不香嗎？”
她面上賠笑，心裏卻炸開了鍋：她今年才十三歲！這醉鬼是瞎了嗎？居然管她叫娘？！
那制香的小販果然是個騙子，說什麽這香能讓人年輕十歲，現在倒好，直接給她漲了輩分！
“娘，子初的頭好疼。”
沈織雲完全低估了男人醉酒的嚴重程度，嬌小的身體被男人抱在懷裏，重重壓來的力道將她抵在了石階上動彈不得。
強忍著想踹人的沖動，她放軟了聲音哄道：“頭疼就乖乖躺下睡覺，來，我扶你起來......”
沒想到男人竟出奇地聽話，只是仍死死攥著她的手不放。
兩人跌跌撞撞地往黑暗的密室深處走去，沈織雲點了個火折子，這才看清下面竟是個寬敞的石室，床榻、小幾一應俱全，只是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年的黴味。
她將男人扶到床榻躺下後，目光突然被正中的供桌吸引，三個牌位靜靜立在那裏：兩個舊得發黑的無字牌位，還有一個新刻的。
沈織雲不識字，但隱約辨認出新牌位上似乎刻著"恩師"二字，後面跟著兩個她不認識的字。
半晌，見男人呼吸漸沈，沈織雲便以為他睡熟了，躡手躡腳地熄了火折子，正要抽身離開。
誰知手腕突然被一把扣住，男人眼睛還閉著，嘴裏卻含糊地喊著：“爹……別走……”
她僵在原地，哭笑不得。
這一會兒喊娘一會兒喊爹的，敢情她今晚是要把人家爹娘都當個遍？
沈織雲低頭看著自己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又瞥了眼男人緊皺的眉頭，終究還是嘆了口氣，認命地在榻邊坐了下來。
“行行行，當爹就當爹吧。”她小聲嘀咕著，用空著的那只手胡亂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睡你的覺，爹在這兒呢。”
一整晚，沈織雲連眼皮都不敢合一下。
她在黑暗中守著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數著更漏聲熬過了整整兩個時辰，才輕手輕腳地起身。
臨走前，她沒忘記帶走那個空酒壇，又仔仔細細檢查了好幾遍，確認沒落下半根發絲。厚重的博古架在她身後無聲合攏，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沈織雲揉了揉酸痛的脖頸，心想：等男人醒來，大概只會當昨夜是場荒唐的夢吧？
最好永遠別讓他知道，她來過他的夢裏。
……
雨下大了。
沈織雲試穿了一下午的錦緞羅裙，累得在織造府的客房小榻上昏沈睡去。
她做了個好長的夢，夢到了前世。
醒來時，屋內一片漆黑。
沈織雲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借著微光看向案幾上的銅漏，竟已過了子時。
她撐著身子坐起，發現身上不知何時被人蓋了條薄毯。緩了緩神，她摸索著向內間的床榻走去，腳下不慎踢到矮凳，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怎麽了？”
黑暗中突然響起的聲音驚得她渾身一顫。
待辨出是元征的聲音，她反倒鎮定下來，摸索著在榻邊坐下：“殿下既在，為何不點燈？”
“怕驚了你的好夢。”元征起身擦亮火折，將燭臺輕輕擱在案幾上，暖黃的燭光在兩人之間暈開。
沈織雲垂下眼簾，掩去眸中閃爍的疑慮。
她攏了攏寢衣的領口，對他道：“殿下不是還有公務要處理嗎？”
話音甫落，她便意識到這話說得不妥。
原本想表達的是體恤他政務繁忙，可脫口而出的話語卻帶著幾分生硬的疏離，倒像是急著要趕人走似的。
她抿了抿唇，正欲補救，卻見元征撩起衣擺在她身側坐下。檀木榻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他長臂一攬便將人帶進懷裏。
沈織雲剛要掙紮，就聽見頭頂傳來低沈的輕嘆：“我不逼你吃藥，陪我躺會兒總使得？難不成連這個也要趕人？”
沈織雲悶聲盯著身前的男人，微弱的燭火逆著光，只映出了他半邊影子，看不出喜怒。那雙本就漠然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在光照下顯得更加攝人。
沈織雲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心頭發慌。
兩人距離這般近，她才嗅到他身上濃重的酒氣，竟顯出幾分罕見的放縱。
她微微偏頭避開他的氣息，“殿下今日飲酒了？”
在她的印象裏，元征向來克制，即便是在宮宴應酬上，也總是淺嘗輒止，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
元征輕"嗯"一聲，嗓音裏帶著酒後的沙啞。
沈織雲試探著開口：“妾去給殿下倒碗熱茶，散散酒意？”
她本想站起身，元征卻單手壓著她的肩膀，讓她不得不坐在原處。
“別走。”
他手臂收緊，語氣裏竟帶著幾分罕見的埋怨，“借我靠一靠。”
說著他將額頭貼在她頸窩裏，輕輕嗅著她身上的味道，終是沒再說話。
沈織雲僵著身子，挺直腰桿不敢動彈。
燭火漸漸低垂，在紗帳上投下兩人交疊的影子。不知過了多久，她只覺得腰背都酸了，卻仍保持著最初的姿勢。
元征在她頸間微微擡頭，呼吸沈重：“繃得這樣緊，不難受嗎？”
“不難受。”她下意識答道。
話一出口才覺出異樣，擡眼正對上他深邃的目光，燭光下眼尾泛著微紅。
沈織雲心頭一跳，輕聲反問：“殿下難受嗎？”
元征不答，擡手撫上她繃緊的後頸，在她頸後輕輕打著圈，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自己的難受。
隔了好久，他突然開口：“沈織雲，你想聽個故事麽？”
她自然沒有理由拒絕，於是點了點頭。
元征默了半晌，頭轉向了窗外的夜色，黑暗蓋過了屋子裏的燭火。
耳邊沈寂了一下，隨即響起了他沈穩淡然的聲音：“如今天下人都說我父親謀朝篡位，而我不過是承了這逆臣血脈的孽障，做了他染血的刀罷了。”
“可我很小就從軍了，跟隨父親駐守瑯琊，那時天下還未大亂，軍中也不曾傾榨內鬥。瑯琊百姓淳樸良善，每逢漁汛時節，總能看到三三兩兩的漁家姑娘提著竹籃，將剛上岸的鮮魚海貨送到軍營。她們紅著臉把東西塞給站崗的小兵就跑，連個謝字都不肯收。父親常說，當兵吃糧，保的就是這樣的百姓……”
“後來呢？”沈織雲輕聲問。
燭火忽地一跳，在他眼底投下陰翳：“後來，朝廷下了'海禁令'，斷了瑯琊漁民的生路。百姓怨聲載道，可天子遠在洛都，他們便只能將怒火盡數發洩在元家軍身上。”
“他們先是往軍營扔石頭，後來演變成縱火燒糧。父親奉命鎮壓，那些昨日還送魚的漁民，今日就舉著魚叉要取我們性命。”
沈織雲聽出了話中的意思：人心向背，不過轉瞬之間。昨日簞食壺漿的父老，今日就能變成持刀相向的仇敵。
人心，不可信，不可托。
“那年我不過八歲，父親把軍刀塞進我手裏，說若有人敢沖擊軍陣，格殺勿論。”
“第一個沖上來的是個半大孩子，比我大不了幾歲，舉著削尖的竹竿朝我沖過來，近得我甚至看清了他衣衫上補丁的針腳。”
他忽然擡起顫抖的雙手，仿佛還能看見當年浸透指縫的血：“那是我第一次殺人，那把軍刀太重了，我根本握不穩。可當它捅進去的時候，滾燙的血濺了我滿臉……”
元征說著，突然沈默了。
他緩緩擡手撫向沈織雲的頭頂，低身環抱住她，另一手在她腰間輕撫，像是在確認她的存在。
他低啞的嗓音裏浸著幾分自嘲的苦澀，“死在我手上的人太多了，多到連我自己都記不清了。每到夜裏，那些亡魂就像是在我血液裏叫囂。它們不肯放過我，我也無法原諒自己。”
他閉了閉眼，將沈織雲擁得更緊，“不過還好......還有你。”
“只要看到你，就好像這個亂世離我很遠很遠……只要看到你，就會讓我覺得自己不是那麽的罪孽深重了……”
元征將額頭抵在她肩上，呼吸溫熱，卻又像是怕驚擾什麽似的收回：“你從前說過，我身上的血腥氣太重……所以我不敢靠得太近，怕你聞到我身上那些洗不掉的戾氣，怕你......厭惡這樣的我。”
望著眼前這個曾經被迫舉起屠刀的少年，沈織雲目光覆雜，又有些受寵若驚。她何德何能，讓元征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防備？
她張開口，想說什麽，但看到他眼底的水光，要說出口的話卡在了喉嚨裏，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她擡眼看向他漆黑的眼眸，裏面映著自己模糊的影子，眼裏的覆雜情緒慢慢褪去。
如果這是個清醒的美夢，如果元征需要這樣的錯覺，她又何必拆穿。
窗外雨聲漸密，紗帳被夜風掀起一角，漏進幾縷清冷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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