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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菩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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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菩薩心

廣陵織造府的侍者規矩很重,個個斂目垂首,姿態恭謹。聽聞太子聖駕將至,早已在府門前靜候。

為首的是個稍年長的管事,寬額擴面,笑起來諂媚。

他滿臉堆笑地引著一眾繡娘上前,特意將其中一名繡娘推到元征面前,諂媚道:“殿下,這是小女林月奴,這批繡娘裏就數她的繡工最精巧,府裏的繡師都誇她天資過人。”

林月奴一身桃紅紗裙,衣襟上綴著金絲繡的蝶紋,每走一步,裙擺上那些俗艷的蝴蝶就撲棱著要飛起來。

她眼波流轉,唇角含笑,雙手捧著一幅繡品奉上:“殿下請過目,這是奴家新繡的百鳥朝鳳圖,用的是最上等的孔雀金線。”

元征淡淡掃了一眼,並未接過,只側首對身後的沈織雲道:“你來挑。”

沈織雲緩步上前,目光掠過跪在地上的繡娘們,一一記下她們的樣貌和手中的繡品。

她走到最後,停在一個低眉順眼的小繡娘面前,拿起她手中的牡丹繡樣,輕聲道:“這個倒新奇。”

元征瞥了一眼,道:“針法平平,花樣也尋常。”

沈織雲指尖撫過繡面上的紫色牡丹,低聲道:“只是覺得這牡丹顏色別致,不似尋常的富貴模樣,反倒有些野趣。”

元征聞言神色一怔,眼底掠過一絲恍惚,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下來:“是了,我竟忘了,你向來最愛牡丹。”

沈織雲以為他不悅,立刻將繡樣放回,垂眸道:“牡丹雖好,卻太過富麗。妾這樣粗笨,怕糟蹋了花樣。不過這繡法簡單,反倒合心意。”

元征皺眉,語氣微沈:“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何必遮遮掩掩?”

說完,他冷冷掃了一眼仍捧著繡品僵在原地的林月奴,眼中閃過一絲厭色。

“挑幾個合眼緣的帶下去量身,若有不妥之處,回來告訴我。”

元征轉身,又補了一句,“日後織造府收歸官營,規矩得立起來,不該有的心思,趁早斷了。”

話音未落,林福已冷汗涔涔,林月奴更是臉色煞白。

這話分明是敲打,再愚鈍的人也聽得出弦外之音。

……

繡娘們跪在小院裏,見主子走遠,只留下林福和林月奴杵在原地,面面相覷,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眾人雖不敢出聲,卻早已眉來眼去,眼風裏盡是譏誚。

誰不知道這對父女平日裏趾高氣揚,如今巴巴地獻殷勤,反倒碰了一鼻子灰?

林月奴方才呈上的那幅繡品,針腳細密,配色精妙,確是上乘之作。可這精巧絕倫的活計,哪裏是她那雙蠢笨的手能繡出來的?

這些年林月奴在廣陵城聲名鵲起,人人讚她"繡技無雙",殊不知,那些驚艷四座的繡品,皆是出自他人之手。

而真正執針的人,此刻正在後院漿洗衣衫。

後院的水井旁,幾個洗衣婢圍坐在一起,一邊搓洗衣物,一邊斜眼瞥向角落裏的秦玉瑤。

“哎喲,聽說前院的林月奴今兒個又得了貴人的賞呢!”

一個圓臉婢女故意提高嗓門,手裏揉搓著衣裳,眼睛卻瞟向秦玉瑤,“那幅百蝶穿花可真是絕了,貴人誇得不得了,說咱們織造府的繡娘果然名不虛傳!”

“可不是嘛!”另一個瘦削的婢女接話,尖聲笑道:“只可惜啊,有些人繡得再好,功勞也落不到自己頭上,白白替人做嫁衣裳!”

秦玉瑤低著頭,手指浸泡在冰冷的皂角水裏,指節凍得發紅。

她一言不發,只是用力搓洗著手中的衣物,仿佛要把所有的憤恨都揉進布裏。

“裝什麽清高?”圓臉婢女見她不理人,冷笑一聲,故意踢翻了她的水盆,“嘩啦”一聲,臟水濺了秦玉瑤一身,浸濕了她的粗布衣裙。

秦玉瑤猛地擡頭,冷颼颼地瞪了回去。

“怎麽?不服氣?”瘦削婢女挑釁地湊近,“你以為你還是秦家大小姐?醒醒吧!你現在就是個賤婢,連我們都不如!”

秦玉瑤的呼吸漸漸急促,手指死死攥住棒槌。

“喲,還瞪人呢!”圓臉婢女嗤笑,伸手就要推她,“裝什麽——”

“啪!”

秦玉瑤猛地抄起棒槌,狠狠砸向那婢女的肩膀,對方痛呼一聲,踉蹌著後退。

“瘋了吧你?!”瘦削婢女尖叫著撲上來,卻被秦玉瑤一把推開。

“滾開!”秦玉瑤厲聲嘶吼,“你們算什麽東西?也配來踩我?!”

她瘋了似的揮舞著棒槌,洗衣婢們尖叫著四散逃開,誰也不敢靠近。

“快去喊林管事!這賤婢瘋了!”有人尖叫道。

不多時,林福匆匆趕來,見秦玉瑤披頭散發,雙目赤紅,活像個瘋婦,當即怒喝一聲:“秦玉瑤!你發什麽瘋?!”

秦玉瑤喘著粗氣,棒槌仍攥在手裏。林福毫不留情,上前就是一巴掌。

“啪!”

這一巴掌力道極重,秦玉瑤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滲出一絲血痕。

“清醒了沒有?”林福陰冷地問。

秦玉瑤緩緩擡頭,眼中的怒火未消,卻硬生生壓了下去。

林福見她終於安靜下來,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

待院中只剩他們二人,他的目光在秦玉瑤身上掃了一圈,濕透的粗布衣裙緊貼著她的身軀,勾勒出纖細的腰肢和玲瓏的曲線。

大戶人家教養出來的姑娘確實不一樣,樣貌比普通丫頭都嬌軟美艷,發怒時也別有一番驚艷的嫵媚。

林福瞇了瞇眼,忽然笑了。

他慢悠悠地拖長聲調,舌尖碾著每個字眼,語氣裏帶著幾分玩味,“秦大小姐,還當自己是閨閣千金呢?”

這稱呼被他念得既膩且毒。

他獰笑一聲,俯身逼近:“要不要我讓人把你送回西市的牲口棚,幫你好好回憶回憶,當初是哪個菩薩心腸的爺把你從畜生堆裏撿出來的?"

秦玉瑤冷冷看著他,不發一言。

林福盯著她倔強的臉,伸出肥厚的大掌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頭:“不過嘛……你這雙手,倒是比你的嘴討喜多了。”

他的手指緩緩下滑,撫過她的脖頸,語氣暧昧:“你說要是沒了這雙手,你還拿什麽清高?”

秦玉瑤渾身一僵,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懼意。

林福滿意地笑了:“識相點,今晚來我房裏,把該繡的繡品繡完。”

他拍了拍她的臉,低聲道:“否則……你知道後果。”

話剛落下,林福便甩袖離開,衣擺帶起的風刮在秦玉瑤臉上,像一記無形的耳光。

西風卷著氣撲來,吹亂了她散落的碎發,卻吹不熄她眼中燃燒的恨意。

今年的梅雨格外綿長,雨水浸濕透了青石板,混著泥漿濺在她早已濕透的粗布裙擺上。

冰涼的觸感讓她猛然回神,下雨了。

秦玉瑤低頭,看見自己掌心沾滿汙濁的泥水,指甲縫裏嵌著洗不凈的皂角屑。

秦家的大小姐何曾碰過這樣的臟汙?

若是從前,她早就讓丫鬟捧著香胰子反覆凈手了。

可如今,她只是木然地挪到井邊。井繩粗糙,磨得她掌心的繭子發疼。

她咬著牙,一截一截將沈重的木桶拽上來。

井水潑濺在臉上,混著雨水流進衣領,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秦玉瑤將雙手浸入水中,拼命搓洗。泥汙化開,在水面漾出渾濁的紋路。可那臟汙像是滲進了皮肉裏,怎麽洗都洗不凈。

正當她彎腰想再打一桶水時,頭頂的雨突然停了。

一把素青油紙傘靜靜罩在她上方。

秦玉瑤怔了怔,緩緩擡頭。

撐傘的是個穿嫩青褂子的丫鬟,杏眼明亮,正沖她抿嘴一笑。秦玉瑤下意識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廊下立著個錦衣女子,雲鬢朱環,通身氣度。

秦玉瑤瞳孔驟縮。

雖眉目已大不相同,可那微揚的下頜,她一眼便認出來了——

是當年那個和她一起被關在牲口棚裏的小瞎子。

只是如今,她錦衣華服,金釵搖曳,再不見半分落魄模樣。

沈織雲朝身旁的丫鬟使了個眼色,“墨玉,帶她過來。”

秦玉瑤跟著二人踏入一間雅致的客房,屋內空無一人,只餘滿榻流光溢彩的綢緞,屏風上掛著軟尺,案幾上擺著繡樣。

沈織雲端起茶壺,發覺空了,便揮手讓墨玉去添熱水。

待房門合上,她便從榻上取了一件樣衣遞了過來。

秦玉瑤猛地甩開她的手,“你在可憐我?”

沈織雲一怔,眼中露出幾分困惑,“我們曾經認識?”

秦玉瑤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她,“我知道,如今你飛黃騰達,自然不願認舊人。畢竟,誰願意讓人提起自己落魄的過往?”

沈織雲微微蹙眉,斟酌了言辭,語氣平靜道:“我們以前或許見過,但並不相熟,對嗎?”

秦玉瑤死死盯著她的臉,試圖從那雙清亮的眼眸裏找出一絲偽裝,“看來是真不記得了。”

半晌,她忽然嗤笑一聲:“也是,當年你這雙眼睛蒙著灰翳,連路都看不清,又怎麽看得見同棚的'牲口'呢?”

“不過,那個用十五兩銀子把你從人伢子手裏買走的客商,你總該還有些印象吧?”

秦玉瑤嘴角扯出譏誚:“雖說他喬裝成了中原人的模樣,可一開口說話,那濃重的狄人口音,隔著三五個籠子都聽得明明白白。”

沈織雲眸底漸深,順勢接過話頭:“你說的那個牲口棚,如今在什麽地方?"

秦玉瑤正系著衣帶的手一頓,冷笑道:“怎麽?你還想舊地重游?莫不是要去找找當年啃過的稻草?”

沈織雲掩去真實想法,淡聲道:“人伢子做這等傷天害理的買賣,我如今既得了勢,必不能讓他們繼續作惡。”

“憑你?”

秦玉瑤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她走近兩步,壓低聲音:“雖然不知你攀上了哪家高枝,但我勸你省省力氣。西市那夥人背後有大人物在撐腰,你去了也是白費功夫。”

她說著,伸手揉了揉沈織雲袖口的金線刺繡,意有所指道:“好不容易掙來的榮華富貴,可別為些不相幹的人搭進去了。”

這時,墨玉端著茶盤掀簾而入,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屋內凝滯的氣氛。

秦玉瑤立即退後兩步,低眉順眼地福了福身:“奴婢告退。”

見她要走,沈織雲突然出聲:“慢著。今夜我要在織造府借宿,需幾個得力的丫鬟值夜,你留下。”

秦玉瑤背對著她,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半晌,她緩緩轉身,掀了掀眼皮望了沈織雲一眼:“貴人的善心還是留給別人吧。就算今夜你能護著我,那明日呢?後日呢?”

窗外的雨聲忽然大了,劈裏啪啦砸在瓦片上。

“更何況——”

秦玉瑤突然嗤笑:“從牲口棚裏爬出來的,哪個不是滿手血汙?”

她意有所指地瞥向沈織雲保養得宜的雙手,“裝什麽菩薩心腸?”

說罷轉身就走。

墨玉雖未把二人的對話聽全,但猜到了幾分大概。

“姑娘別往心裏去,那種下作東西說的話,就當是野狗亂吠!”

沈織雲沒有說話,秦玉瑤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雨幕中,可她仍立在原地,目光凝在門扉處久久未動。

“姑娘,冷麽?”墨玉小心翼翼地問道。

沈織雲這才回過神來,“是有些冷。”

墨玉麻利地插上門閂,又扯過一旁的錦緞簾子嚴嚴實實遮住窗縫,新沏的茶冒著裊裊熱氣,她捧著茶盞遞到沈玉雲手中:“姑娘喝點茶,當心燙。”

茶盞傳來的溫度遲遲未能傳到指尖。

每逢雨季,沈織雲的手就冰涼得可怕,常常要過許久才能覺出暖意。

她低頭望著茶湯中自己的倒影,忽然發現墨玉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怎麽了?”沈織雲擡眸問道。

墨玉慌忙低頭,似有話想說卻不敢說,“沒、沒什麽......”

窗外的雨勢漸猛,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沈織雲起身,推開雕花木窗,潮濕的冷風夾著雨絲撲面而來,她忽然開口:“墨玉,我與從前相比,變化很大麽?”

“姑娘怎會突然這麽問?”

沈織雲望著遠處雨中模糊的繡樓飛檐,眉頭微蹙:“透過你們的眼睛,我好像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窗框上落下一滴雨珠,恰好掉進她的發間,轉瞬消融。

墨玉默了半晌,取了件杏色的披風給她披上,輕聲道:“元老太後常年禮佛參禪,曾經在元府,她常跟下人們說,人都有兩面。善的一面如菩薩低眉,惡的一面似金剛怒目。外人瞧見的,自己知曉的,從來都不是全貌,既不是善,也不是惡。”

沈織雲問:“不是善惡,那是什麽?”

墨玉答得簡單:“世人各自活著的模樣罷了。”

沈織雲默了片刻,低聲喃喃:“可為何有的人活著如閑庭信步,有的人卻似負山而行?”

墨玉溫聲寬慰道:“奴婢愚見,人心如鏡,照見什麽,往往是自己心裏先有了什麽。若姑娘心裏什麽都沒有,就能活得通透自在些了。”

沈織雲揚起頭,“可若心裏什麽都沒有,那活著與死了又有什麽分別?”

墨玉張了張口,話到嘴邊卻滯住了。

這話聽著在理,可細想又覺得哪裏透著說不出的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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