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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辨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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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辨真情

次日,雨聲暫歇。

廣陵城的青石街道上,積水未幹,倒映著灰蒙的天色。

晨起的商販支起攤位,三三兩兩的行人踩過水窪,濺起細碎的水花,卻總覺得今日的街市比往日冷清了幾分。

“怪了,”賣炊餅的老王嘟囔著,“常來討餅的劉跛子,這兩日怎不見人影?”

隔壁茶攤的老板娘擦著桌子接話:“何止是他,連城隍廟那群小叫花子都少了。昨兒我特意多蒸了饅頭,結果一個都沒來取。”

兩個挑擔的貨郎湊過來,壓低聲音道:“你們沒聽說嗎?最近城裏老有人不見,這事兒都驚動官府了呢!”

“噓——”老板娘突然噤聲,他們的交談戛然而止。

只見一隊玄甲軍正挨個攤位查問著什麽。

遠處的酒樓上,一只烏鴉突然振翅飛起,掠過還掛著雨滴的屋檐,消失在織造府的方向。

……

“七哥,這醉仙樓的葵花大斬肉當真名不虛傳。”

元樂薇夾起一塊酥爛入味的肉塊,一口塞進鼓鼓囊囊的嘴裏,琥珀色的醬汁順著銀箸滴落,“難怪你往年每到春末都要來廣陵'出公差',原來是為了這一口啊?”

元征執箸的手頓了頓。

“食不言。”他淡淡道,卻將自己面前那碟未動的斬肉推到她面前。

元樂薇也不客氣,夾起肉塊就送入口中。肉質酥爛如綿,鹹鮮中帶著一絲回甘,確實比洛都的仿制品高明許多。

她邊咀嚼邊含糊道:“七哥若是喜歡,不如向父皇請旨,把做這菜的廚子帶回東宮去?”

“不必。”

元征說:“就算喜歡,也不一定要天天吃。日日嘗同一道菜,再美味也會膩味。”

元樂薇眼珠一轉,撇嘴道:“那七哥為何要將沈織雲日日綁在身邊?倒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元征放下銀箸,目光微涼地掃過她,突然拿起一旁的行囊包袱丟過去。

“吃飽了沒?我派人送你回洛都,樓下已備好馬車了。”

錦繡包袱砸在懷中沈甸甸的,元樂薇卻像抱住救命稻草般摟緊。

“我不回去!”

元征眸光一沈,聲音裏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八娘,你已為人婦,放著夫家不回,不去侍奉婆母,整日在外面廝混,成何體統?”

元樂薇猛地將包袱擲在地上,“七哥何時也變得這般迂腐?那些大老爺們整日把'女子無才便是德'掛在嘴邊,怎麽如今連你也覺得女子就該困在後宅,做個只會奉茶繡花的提線木偶?”

“我元樂薇就是餓死街頭,靠賣畫為生,也好過在崔府後宅日日跪祠堂!”

她聲音陡然拔高,“再說了,我如今貴為新朝公主,連自己不滿意的婚事都不能做主嗎?崔家待我刻薄,崔鈺還在外拈花惹草,憑什麽要我忍氣吞聲?”

“憑你是元氏之女。”

元征眼神驟冷,“皇家血脈,豈是你想當就當,想棄就棄的玩物?”

窗外忽起一陣穿堂風,吹得珠簾嘩啦作響。

元樂薇突然擡頭道:“那我便不做這皇女了!六姐姐能去常山白雲觀隱居,跟那琴師雙宿雙飛,我為何不能?”

“胡鬧。”

元樂薇眼瞧著元征神色冷峻,知他吃軟不吃硬,忽然轉了性子。

她膝行兩步撲到案前,纖纖玉指揪住元征的雲錦袖口,將那上好的料子揉得皺皺巴巴,“七哥,你就幫幫我嘛~”

她拖著軟糯的尾音,“你最疼八娘了對不對?”

她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搖晃他的手臂,“我也想像六姐姐一樣,與自己喜歡的人做一對逍遙神仙,我不想再回洛都,不想再回崔府了......”

此話一出,元征倏然抽回衣袖,“你有喜歡的人?是誰?”

元樂薇頓時語塞,眼神心虛地飄向窗外熙攘的街市。

元征順著她視線望去,恰見喻子安正在樓下整理馬鞍。

“莫非是他?”他的聲音陡然沈了八度。

元樂薇長睫輕顫,一抹緋紅從耳根蔓延至頸間。

這反應已然昭然若揭。

元征黑眸裏泛起了不悅,語氣冷峻:“喻子安貪生怕死,當年延川之戰前夕,他身為元家軍部下卻臨陣脫逃。後來更是與飛龍叛軍暗中勾結,如今若非顧及侗河太守的情面,我豈會留他性命?此人絕非良配。”

“你胡說!”

元樂薇騰地站起,發間步搖劇烈晃動,“喻子安說過,延川那場仗分明是你決策失誤!他在白崖谷燒毀羌人糧草、毀其攻城弩,我軍本可借道突襲,直取隴陽援救鎮北侯,可你們卻執意繞行延川!他若不走,豈非白白送死?"

“他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元征冷笑一聲,眸色驟然轉深,“你以為白崖谷是什麽善地?羌人和狄人合謀,早在此處布下伏兵,就等著我軍自投羅網!喻子安燒毀的不過是誘餌糧倉,真正的軍輜全在延川。”

“至於那些燒毀的攻城弩,根本是敵軍故意露出的破綻。他們早將主力弩機轉移到延川側翼,就等著我們走白崖谷,再從背後截斷退路,直取泗安。所以繞行延川不是怯戰,而是要反將他們一軍。”

“若事情真如喻子安想得那麽簡單,我何必大費周章繞行延川。你以為真是我不想援救隴陽關的將士嗎!”

聽完這話,元樂薇臉色刷地變白,卻仍梗著脖子,像只不肯低頭的小孔雀。

“就算如此,你說喻子安不是良配,那你和爹爹又好到哪裏去?”

她聲音發顫,卻字字如針,“爹爹心裏裝的只有那冰冷的皇權,一年到頭在府裏的日子掰著手指都數得過來,不是在外頭練兵打仗,就是在朝堂上勾心鬥角!至於七哥你......”

“說下去。”

“你自己心裏清楚!”

元樂薇索性豁出去了,“脾氣差得跟炮仗似的,稍不順心就搬出軍令狀來處置人!下人們都怕你,所有人都怕你!你這般冷心冷肺,看誰都是棋子。算計政敵,算計皇位,算計朝臣,連自己的家人都要算計......可你算來算去,可曾算明白過自己的心?”

元征臉上血色盡失,“趙誠!”

隔間外立刻傳來甲胄碰撞的聲響,趙誠掀簾而入,抱拳肅立:“殿下。”

“送八娘回崔府。從今日起,不準她離開洛都半步,也不準她再見喻子安!”

元樂薇猛地掙開上前攙扶的侍從,“七哥!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你這般蠻不講理,難怪沈織雲不喜歡你!她寧可喜歡一個死人,也不願多看你一眼!”

啪——

案上茶盞被元征一掌震碎,瓷片四濺,嚇得元樂薇縮了縮脖子,登時噤了聲。

元征薄唇抿成一線,戾氣在眉宇間翻湧:“趕緊帶她走。”

趙誠不敢耽擱,立刻上前將掙紮的元樂薇半扶半架地往外帶。

元樂薇仍不甘心,回頭恨恨道:“七哥,你這樣的人,活該孤獨終老!”

帳簾落下的一瞬,窗外人聲鼎沸,雅間裏卻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

元征靜坐了許久,他垂眸望著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茶湯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浮沫,像極了他此刻空落落的心緒。

元氏大業分明已成,他胸中卻堵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郁結。

為何會這樣?他為何開心不起來呢?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直到樓下的馬車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元征才緩緩起身。

珠簾掀起的剎那,天光傾瀉而下。

沈織雲就靜靜站在雅間外,藕荷色的裙裾被穿堂風輕輕掀起,對上了元征怔忪的目光。

“不是讓你在別院等著麽?怎麽跟來了?”元征的手忽然覆上她的腕骨,力道不輕不重,卻像是要將她釘在原地。

沈織雲目光垂落,不敢直視他:“殿下與妾約好了未時一同走,可現在已經未時三刻了。”

她頓了頓,又低低補了一句:“妾怕殿下出了什麽事,便擅自過來了。”

她說完,悄悄擡眼覷他,卻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目光裏,心頭一緊,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她咬了咬唇,聲音更怯:“殿下,是不是惱了?”

元征知道自己捏疼了她,於是松緩了手勁,見她腕間已泛起一圈淡紅。

“是,我是惱了。”

他指腹輕輕摩挲她腕間那處紅色,像是要揉散那抹痕跡,“我這人最是心胸狹隘,見不得心上人惦記旁人,即便是個死人也不行。”

“……”沈織雲倏然擡頭,不明白他突然說這話的意思。

視線對上的那一刻,元征心頭忽然湧上一股難以消解的窒悶。

哪怕千軍萬馬壓境,他也不曾怕過;哪怕深陷陰謀詭計裏,他也不曾懼過。

可此刻,他卻怕她會轉身就走,怕她心裏裝著別人,怕自己用盡手段也留不住她。

這種恐慌來得毫無道理,卻又洶湧得讓他無法忽視。

他盯著她,忽然在想,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對她動了這樣的心思?

沈織雲沒有等到元征的後話,只覺得腕間皮膚發燙,指尖輕輕回握住他的手,猶豫著開口:“殿下,時辰不早了,該去織造府了。”

元征眼底暗潮翻湧,聲音卻輕得像是自言自語:“沈織雲,你總是這樣。明明心如明鏡,卻偏要與我裝糊塗。”

一陣疾風掠過,吹開了雅間的簾子,他的影子沈沈壓在她身上,像是要將人吞沒:“你到底要裝到什麽時候,才肯正眼看一看站在你面前的我?”

沈織雲呼吸微滯,不知該不該繼續裝聾作啞。

默了片刻,元征沒有等到她的回應,方才松開她,“罷了,走吧。”

話音湮沒在沈織雲的沈默中,餘下的話終究未能說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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