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出公差

關燈
第81章 出公差

經歷了一段小插曲,沈織雲才安頓好住處。

窗外的雨絲漸漸密了起來,將廣陵別院的飛檐翹角都籠在一片朦朧水霧中。

“宴席早該結束了吧?殿下怎麽還沒回來?”沈織雲望著窗外漸沈的天色,幽幽問道。

墨玉正在整理床榻,聞言停下動作:“奴婢們不敢過問殿下的去向。”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更輕了:“說起來,殿下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來廣陵,對外說是辦公務,實際上都是直奔織造府,一去就是七天,連門都不出。”

沈織雲聞言頓了頓,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每年都來?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大概……是十年前吧?”墨玉歪著頭回憶。

“他去織造府做什麽?”

墨玉搖搖頭:“這個奴婢就不知道了。”

她將疊好的衣裳輕輕放在床頭,繼續道:“說來也怪,自打十年前從織造府回來,殿下就像換了個人似的。您不知道,從前的殿下最愛笑了,待下人極是和氣,從不見半點架子。可如今……”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嘆了口氣,將熏好的香囊仔細系在帳角。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只餘幾盞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沈織雲想起近日種種怪事,只覺心頭煩悶,便吩咐墨玉備水沐浴。在浴桶中泡得昏昏沈沈,待回過神來,這才驚覺晚膳時辰已過,偏偏方才在宴席上又滴水未進。

別院的規矩向來嚴苛,竈房一日三餐,過時不候。

她雖掛著個主子的名頭,但太子婢妾的身份實在尷尬,既不願為這等小事驚動下人,更不想落人口實。索性空著肚子,想著早些歇下便是。

剛換上寢衣準備睡下,墨玉就端著藥碗走了進來:“姑娘,該用藥了。”

沈織雲接過藥碗,照例抿了一口便蹙起眉頭:“太苦了,你去箱子裏找找蜜餞來。”

待墨玉轉身,她立即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

窗欞才推開一條縫,手中的藥碗還未傾斜,就聽見"嘩啦"一聲,湯藥全數潑在了窗外那人的衣袍上,胸口玄色錦緞瞬間洇開一片深色水痕。

沈織雲心頭一跳,藥碗險些脫手:“殿、殿下?!”

元征不知在廊下立了多久,肩頭早被檐角滴落的雨水浸透。

此刻前襟更是狼藉不堪,褐色的藥汁順著衣紋蜿蜒而下,在地上濺開點點汙痕。

他垂眸撣了撣衣袖,濺起幾滴未幹的藥液:“看來你病得不清,連藥都端不穩了?”

沈織雲怔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來。

……

再熬一碗湯藥並非難事,元征很快便命人重新煎好,待藥碗呈上,他揮手屏退所有下人,屋內只餘他二人。

沈織雲坐在榻邊,目光落在元征被藥汁浸透的衣襟上,莫名生出幾分心虛來。

“殿下要不要先換下濕衣?這樣穿著,容易染上風寒。”

元征正用銀匙攪動著新煎好的湯藥,聞言放下藥碗,起身在她面前站定,“既然你提了,那便為我寬衣吧。”

這話怪怪的,像他期待許久了似的。

沈織雲佯裝乖順地繞到元征身後,伸手去解他的腰帶。男人身形高大,她不得不貼近他的後背,手臂環過他的腰際。

“殿下,擡擡手。”她輕聲道,指尖從他腋下穿過,摸索著前襟的暗扣。

元征配合地擡起手臂,忽然聽見她在身後輕聲嘀咕道:“都說戰場上刀劍無眼,最不能將後背交給別人。若我是殿下的敵人,此刻您可能已經沒命了。”

明明是隨口一說,元征倒是把話全都聽進了心裏,但理智促使他一針見血地戳出了問題:“若我真是你的敵人,你會要我的命嗎?”

沈織雲頓了頓,手指已經繞到前面,開始解他的中衣扣子,“殿下怎麽會是妾的敵人呢?”

她巧妙將話題重新拋了回去。

元征一時無話,房中便安靜下來。

可不知怎麽,那領口的系帶越解越亂,反而纏得更緊了。

沈織雲蹙眉盯著那團糾纏的衣帶,指尖不經意擦過男人的喉結。

元征垂眸看著她笨拙的動作,喉結一滾,“再這樣磨蹭下去,藥都要涼了。”

沈織雲索性松開手:“殿下還是自己來吧。”

“怎麽,這就放棄了?”他握住她的手腕,帶著她的手指重新回到那團亂結上,“繼續。”

沈織雲試了幾下,發現實在解不開,嘆了口氣:“不如用剪子剪開吧?”

她擡眼征詢元征的意見。

元征沈默片刻,微微頷首。

沈織雲轉身從妝臺的針線盒裏取出一把繡剪,哢嚓一聲剪斷了死結。

她利落地幫元征褪下濕透的中衣,又取來幹凈的衣裳為他換上。

“坐下。”元征指了指床榻,端起那碗已經溫涼的藥。

折騰了這麽半天,還是逃不過喝藥的命運。

沈織雲看著黑漆漆的藥汁,味道怪異極了,聞著都怕。

她被那股味道頂的屬實難受,頭有些暈:“殿下,能不能不喝安神藥了?妾最近已經不再做噩夢了……”

元征打斷道:“這是治體寒的。”

沈織雲有些驚訝,難怪這些日子來月事都不疼了。原來她喝的不是什麽毒藥,而是溫補身體的良藥。

思及此,沈織雲有些心虛地接過藥碗,在他的註視下抿了一小口,苦澀的藥汁剛滑入喉間,一枚蜜棗突然抵上了她的唇。

元征修長的手指捏著那顆晶瑩的蜜棗,不容拒絕地往她唇間送了送,“含著。”

沈織雲遲遲不張口去吃,他便擡手掐開了桃腮,往她口中餵。

她躲不及,忽覺那冰涼的雙指強勢地侵入檀口,骨節分明的指節掃過貝齒,纏上了她溫軟的丁香小舌,那般柔膩,那般滑嫩。

“嗯......”她怔然擡眸,卻見元征不緊不慢地抽回手,用帕子擦拭著指尖沾到的糖霜。

燭光下,他低垂的眉眼難得顯出幾分柔和。

這男人生就一副極具欺騙性的好皮相,眉目如畫,鴉睫下垂,總讓人誤以為他是個溫潤如玉的性子。

只可惜他常年冷著臉,硬生生將這份天生的俊美化作了懾人的威嚴。

沈織雲最是清楚這一點。

每每見他垂眸的側顏,都忍不住要感嘆造物主的不公,竟將這般精致的容貌給了個活閻王。

可當那雙眼睛冷冷掃過來,什麽旖旎心思都煙消雲散了。

“殿下為何待妾這般好?”她含著蜜棗,聲音有些含糊,問出了長久以來都不敢直視的疑問。

元征將帕子折好,淡淡道:“待你好,不好嗎?”

“對人好,總要有個由頭吧?”她生硬地開口。

這世上哪有什麽真心實意的善意?人人都是自私的,愛己的,連她自己都不例外,更何況是元征這般高高在上的權貴之身呢?

元征薄唇微啟,那句滾燙的"因為我心悅你"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可擡眼對上沈織雲戒備的目光,喉結上下滾動,終究將話咽了回去。

“罷了。”他突然重新執起一勺湯藥,抵到她嘴邊,以此堵住她的話頭。

沈織雲一時語塞,怎麽就這樣罷了?

藥味的苦澀在舌尖化開,她又鬼使神差地開口:“那殿下明日去織造府,能不能帶上妾?”

元征動作一頓,眸光微凝:“你去做什麽?”

沈織雲答得簡單:“東宮備的衣裳都不太合身。”

元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見她穿的仍是兩年前元府置備的寢衣。

初入府時,沈織雲還是個瘦弱的小姑娘,如今已抽條拔高,發頂堪堪及他肩頭,身材也愈加成熟窈窕。

再穿舊衣,確實勉強。

他眸光微動,語氣裏帶了幾分不悅:“怎麽不早說?”

沈織雲抿了抿唇,小聲道:“不敢麻煩殿下。”

元征眉頭一蹙,指節在她額上輕敲了一下:“蠢。”

沈織雲吃痛,捂著額頭擡眼看他,卻見他已收回手,淡淡道:“你若乖乖喝藥,明日未時,便隨我一同去織造府。”

她怔了怔,眉眼隨即舒展,唇角也不自覺彎起:“多謝殿下。”

元征瞥她一眼,未再多言,只是將藥碗重新遞到她唇邊:“喝完。”

沈織雲瞬間又蹙起了眉頭,小口小口嘬飲。

眼看著藥碗快要見底,她忽然註意到榻邊的小幾上多了一個朱漆描金的食盒,四角包銅,三層屜格間隱隱飄出誘人的香氣。

“這是?”

沈織雲鼻尖微動,聞出來是桂花糖藕和翡翠蝦餃的味道。

“宴上見你沒動筷,怕你餓了,我特意叫廚房開的竈。”

說著,元征轉身去開食盒,熱氣裹著甜香撲面而來。

只見食盒最上層擺著晶瑩剔透的蝦餃,中層是淋了蜜汁的糖藕,底層還溫著一盅山藥粥,粥面上浮著幾粒枸杞,都是養生養胃的食物。

沈織雲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趁熱吃。”元征將銀箸遞來,袖口掠過她的手腕,溫柔得近乎反常。

沈織雲怔了怔,低聲道:“多謝殿下。”

元征聽她又用這種疏離的語氣道謝,胸口突然堵得慌。

“沈織雲,”他聲音沈了下來,“你除了'多謝殿下',就不會說點別的?”

她聞言擡眸,對上他陰沈的臉色,便知道這只“猛虎”總算裝不下去,終於找到由頭要發威了。

早習慣了他陰晴不定的性子,沈織雲倒也不慌不忙,低聲道:“妾不該惹殿下動怒,八娘隨行之事,妾確實不曾相助。”

元征有些頹然,擡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頭:“你倒是會避重就輕。我問的是你,不是樂薇。”

“還是說,你非要我像查軍報那樣,一句一句審你,你才肯解釋為何要倒掉我備的藥?”

沈織雲怔然無話。

元征忽然俯身,將她困在床榻與自己的陰影之間,“你是不是怕我在藥裏下毒?”

“……”

她似是被說中了,背脊一僵。

“你真是這麽想的?”元征眼中閃過一絲受傷,但轉瞬又被冷厲取代。

“……”

沈織雲還是沒吭聲。

元征見狀,突然抓起她喝剩的藥碗,仰頭將殘汁一飲而盡,“沈織雲,我若要害你,何須等到今日?”

話罷,他擱下藥碗,猛地拂袖而去。

沈織雲怔怔地望著那扇被重重帶上的門,胸口像是有一塊柔軟的角落突然塌陷了。

她不明白這種陌生的酸澀從何而來。

明明她什麽都沒說,明明被誤解的人不是她,明明她只是沈默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