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真太平
關燈
小
中
大
第80章 真太平
車駕抵達廣陵別院。
太守何敬率領一眾官員在朱漆大門外恭候多時，見元征儀仗到來，連忙上前行禮。
“下官參見太子殿下。”
何敬躬身作揖，“下官已備下薄宴為殿下接風，還望殿下賞光。”
沈織雲隨元征步入廳堂，只見酒桌上擺著蟹粉獅子頭、文思豆腐、還有當地特產的鰣魚，都是些時令的廣陵菜色。
席間坐著七八位衣著華貴的官員，見元征入席，紛紛起身行禮。
說到底這是公務應酬，並非私人宴請。沈織雲雖陪侍在元征身側，卻無心用膳，只顧著為元征斟酒夾菜。
酒過三巡，何敬捧著鎏金酒盞上前：“稟殿下，去歲廣陵賦稅已如數上繳，今年春耕也已完成八成。”
他眼角堆著笑紋，“尤其城東新開的千畝良田，引了運河之水，稻穗沈得都壓彎了腰。”
元征漫不經心地轉著手中的白玉酒杯：“織造府近來如何？”
何敬突然拍了下額頭：“瞧下官這記性！新朝初立，正該為聖人和儲君裁制新衣。”
他殷勤地斟滿酒，“殿下若得閑，下官明日便帶您去織造府量身。如今掌事的林繡娘，一手繡技堪稱絕技。”
沈織雲原本心不在焉，忽聽"織造府""林繡娘"二詞落下，像是某種深埋的記憶如同春芽頂破凍土，堵在心口處隱隱發悶。
但僅僅是一瞬間，她便恢覆如常。
宴席正酣之際，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何敬剛要遣人去問，就見一個侍衛慌慌張張跑進來：“稟大人，抓到一個混在太子隨行隊伍裏的可疑女子——”
話音未落，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廳門被人一腳踹開。
元樂薇穿著不合身的軟甲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發間頭盔都歪了一半，身後跟著幾個手足無措的侍衛。
“七哥好狠的心！”
她杏眼圓睜，指著元征的鼻子就罵，“說什麽三日後啟程，結果連夜就跑了！要不是我多留個心眼，還真被你們甩在洛都了！”
席間官員們面面相覷。
沈織雲看見元征的眉頭跳了跳，酒杯"咣當"一聲砸在桌上。
“八娘，誰安排你跟來的？”
她這身裝束打扮，若不是有人幫襯，又怎麽能混在隨行隊伍裏。
元樂薇不管不顧地沖到沈織雲身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織雲，你評評理！”
元征對上後者閃躲的眼神，當下知道了始作俑者是誰。
“殿下……”
沈織雲剛想解釋，話頭就被元征擡手打斷，“八娘既來了，你便先帶她下去歇息。”
他的目光轉向何敬，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何大人想必還有要事相商。”
何敬何等精明，立即起身拱手：“下官早已命人收拾好廂房。”
他轉頭對侍從喝道：“還不快引兩位貴人去西廂暖閣，不容怠慢！”
元樂薇撇撇嘴，還想說什麽，卻被沈織雲悄悄拽了拽衣袖。
兩人隨著侍從退出廳堂，沈織雲忍不住回頭，正對上元征起身，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卷賬冊，見她回頭，忽然將賬冊合攏。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轉角，宴席上的空氣驟然凝滯。
何敬眼神猶疑，盯著賬冊上的"廣陵織造府"五個大字，正欲開口。
“何大人。”
元征突然翻開賬冊，“去歲織造府共接外單二十七件，其中不乏各地氏族、客商、外邦貴族，卻偏偏少了京中三品以上官員的采買記錄。這倒奇了，莫非是有人刻意避嫌？”
何敬額角滲出細汗，官袍下的膝蓋不自覺地發顫。
他偷眼瞧見元征的臉色，只聽他又道：“還是說，有人私下接了單子，卻未入賬？”
何敬撲通跪地，官帽上的瓔珞劇烈晃動：“殿下明鑒，下官縱有十個腦袋也不敢做這等欺君之事！實在是去歲戰事吃緊，各府采買都暫緩了......”
“新朝初立，皆需重擬章程，凡前朝舊例，一律廢止。”
他擡手示意，侍從立刻捧上詔書，“自今日起，廣陵織造府直屬少府監，一應買賣需經孤批紅。”
“另外，織造府繡娘晉選升職皆由內務府統一考校，民間私販雲錦者以僭越論處。各坊管事需每月初五呈報織機數目，違者革職查辦。”
他擡眼看向簌簌發抖的何敬，“至於那些官員氏族、外邦舊主……何大人是聰明人，聰明人辦事，不必孤多說。”
“下官明白！下官絕不再讓那些外人踏入織造府半步！”
“錯了。”
元征突然將作假的賬冊扔進炭盆，火舌瞬間吞沒了泛黃的紙頁，“不是'不讓踏入'，是'從未往來'。”
何敬瞳孔驟縮，看著火盆中漸漸蜷曲的“永義二十年”字樣。
“下官遵命。”他重重叩首，額頭貼在地上時，看見自己映在青磚上的臉，慘白如鬼。
......
沈織雲被侍女引著穿過九曲回廊，雖無心觀賞，卻也察覺這廣陵別院處處透著奢靡。廊柱皆用金絲楠木，檐下懸著琉璃宮燈，就連腳下的青石板上都雕著連綿的纏枝紋。
待入了廂房，更是暗驚。
房中陳設竟比東宮還要精致幾分。
紫檀木的拔步床上懸著鮫綃帳，案上擺著鎏金香爐，就連腳踏都包著西域來的羊絨氈。窗邊一扇蘇繡屏風，上頭繡的百子嬉春圖栩栩如生，每個孩童衣襟上的盤扣竟都用真金線勾勒。
沈織雲沒有忘了正事，反手將門扉嚴實合上，一把扣住元樂薇的手腕，小聲質問：“八娘，到底是誰幫你混進行伍的？”
元樂薇掙開她的桎梏，氣呼呼地跌坐在床邊的繡墩上，那繡墩罩著緙絲面，上頭一對交頸鴛鴦被她壓得變了形。
“你跟七哥狼狽為奸，騙我說三日後啟程，結果第二日天不亮就偷偷跑了！”
元樂薇一把扯下頭上歪斜的頭盔，狠狠擲在地上：“我為了追上你們，假扮成隨軍車夫，整整跟了三天的車隊！這雙腿都快走斷了！”
那頂鐵盔"咚"地砸在織金地毯上，又骨碌碌滾向角落，最終停在百子嬉春圖的屏風腳下。
“八娘！”
沈織雲難得加重了語氣，“殿下如今認定是我從中作梗。而那暗中助你之人既能在軍中做手腳，必是個兩面三刀的，此人留在殿下身邊遲早是禍患。你必須將此人供出來。”
元樂薇撅著嘴：“我才不傻呢！七哥若真認定是你，反倒舍不得罰你。”
“可我若供出那人，”她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吐了吐舌頭，“七哥非活剮了他不可。”
沈織雲實在拿她沒轍，竟一時無言以對。
香爐中一縷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元樂薇的神情。
她突然湊近沈織雲耳畔，呵氣如蘭：“再說了，你忍心讓他丟了性命麽？那人曾經還是你的心腹舊部呢~”
沈織雲蹙起了眉頭，“我的心腹？誰？”
元樂薇哼哧一笑：“織雲妹妹，別裝了。我才不信你真病壞了頭，連喻子安是誰都不記得了！”
沈織雲神色驟然一凜。
喻子安？他竟敢重投元家軍？
天門谷大戰前夜，她分明命丁祖沖將其牢牢看管，這個背主棄義吃裏扒外的東西，如今竟又潛了回來！
思及此，沈織雲面上卻仍是一片茫然，“八娘，喻子安又是誰？你說的這些，為何我都聽不明白？”
“裝！接著裝！”元樂薇猛地起身，“七哥是這樣，你也是這樣！”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盞，卻在要摔的瞬間生生停住，“既然你們一個個都裝得如此無辜，那從今往後，我元樂薇就當沒你這個朋友！”
茶盞重重落回桌面，元樂薇負氣奪門而出。
沈織雲看著那道背影漸行漸遠，止住想要將對方攔住的念頭，無端咽下心中的郁結。
.....
夜雨驟然而至。
遠處，織造府的繡樓輪廓已在雨幕中模糊不清，檐角銅鈴被風吹得叮咚亂響。
喻子安正按劍立於別院外的石階上，忽覺鼻尖一涼，緊接著便是一個響亮的噴嚏。
“阿嚏——！”
冰涼的雨絲順著鐵甲縫隙鉆入內衫，激得他渾身一顫。
“廣陵這鬼天氣，剛剛還好好的，怎麽突然下雨了？”喻子安低聲咒罵著，將佩劍往腰間緊了緊。
元樂薇提著裙擺氣沖沖地踩著水窪過來，濺起的泥點子沾濕了裙角。
她一把將濕漉漉的帕子拍在喻子安胸前：“呆子！下雨也不知道躲！”
喻子安被拍得一個踉蹌，卻笑嘻嘻地接住帕子：“哎呀，這不是等著給公主殿下撐傘嘛！”
他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掏出一把油紙傘，殷勤地遞了過去，“那個……公主殿下，您沒把我供出來吧？”
元樂薇瞪他，一把搶過傘：“懦夫！不就是被我七哥發現了，這點小事怕成這樣！”
喻子安愁眉苦臉道：“您又不是不知道元將軍，呸呸呸，太子殿下生起氣來什麽樣！我這才從平陽城逃回來，又挨了殿下的二十軍棍，屁股都開花了！”
元樂薇突然"噗嗤"一笑，又趕緊板起臉，“活該！誰讓你辦事不利？”
喻子安見她笑了，膽子大了些：“是是是，可公主殿下，您要是真把我供出去，我怕是連開花的機會都沒了，直接成花泥了！”
元樂薇挑眉，故意威脅：“哼！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能讓你屁股開花？”
喻子安連連後退，舉手投降：“信信信！難怪您和太子殿下是親兄妹呢，這火爆脾氣簡直一模一樣！”
元樂薇作勢要打他：“你說什麽？”
喻子安靈活地躲開，笑嘻嘻道：“我說公主殿下英明神武！”
“少來這套！”
元樂薇瞪他，嘴角卻忍不住翹了翹，“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叫我八娘好了。”
她突然收斂笑意，語氣低沈下來，“說真的，這個公主頭銜，我一點都不稀罕。”
喻子安看著她泛紅的眼眶，難得收起了嬉皮笑臉的模樣：“八娘……”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元樂薇打斷他，“現在朝堂局勢不穩，父兄還要靠崔家支持，我若真跟崔鈺鬧掰了，就是給他們添麻煩。”
喻子安楞了一下，“原來八娘你都明白？”
“哼！你以為我整日嬉笑玩鬧便是不谙世事麽？”
元樂薇倏然擡眸，“這廟堂上的彎彎繞繞，我比誰都看得真切！可是懂事的那個人，就活該被犧牲嗎？”
“父親總說，要以大局為重。”她自嘲地笑了笑，“可是這'大局'究竟要維持到什麽時候？一年？兩年？十年？還是等我人老珠黃，連畫筆都拿不穩的時候？”
“喻子安，你也是上過戰場，刀尖上舔過血的。”
元樂薇突然望著遠處陰沈的天空，聲音裏帶著少有的認真，“依你看，這天下什麽時候才能真正太平？”
喻子安沈默片刻，啟唇道：“八娘，說來慚愧。我父親常說，堂堂七尺男兒立於天地之間，當建功立業、光耀門楣，如此方不負此生……直到我親自去了一趟戰場，才發現這世道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戰場上人命比草還賤，前一秒還在跟人說話，後一秒就得從他屍體上踩過去，根本分不清踩的是敵人還是自己人，也不知下一個死的是哪個倒黴鬼。”
“要我說呢，建功立業都是虛的，等哪天軍糧俸祿能按時發，將士們能睡個安穩覺，那才叫真太平。”
他眨眨眼，甩掉睫毛上的雨水：“不過在天下太平之前，八娘你得先想法子讓自己過舒坦了。”
元樂薇怔了怔，隨即失笑：“你這人，說著說著就沒個正形。”
“我這叫實話實說。”
喻子安聳聳肩，“天下大事我管不著，但八娘你的委屈，我喻子安第一個不答應。”
元樂薇挑眉：“你說這話就不怕屁股開花？”
喻子安滿不在乎：“反正挨軍棍這種事，我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拍了拍胸脯，鎧甲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再說了，北狄人的酷刑我都挺過來了，臥薪嘗膽、忍辱負重算什麽！”
元樂薇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確定這兩個詞是這麽用的？”
“管他呢！”喻子安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反正意思差不多就成。”
他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我跟你說，上次挨軍棍的時候，我還偷偷在褲子裏墊了本兵書，殿下沒發現嘿嘿……”
“喻子安！”元樂薇又氣又笑，“你能不能正經點！”
“好好好，說正經的。”
喻子安立刻挺直腰板，裝模作樣地板起臉，“為了公主殿下的幸福，末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車駕抵達廣陵別院。
太守何敬率領一眾官員在朱漆大門外恭候多時，見元征儀仗到來，連忙上前行禮。
“下官參見太子殿下。”
何敬躬身作揖，“下官已備下薄宴為殿下接風，還望殿下賞光。”
沈織雲隨元征步入廳堂，只見酒桌上擺著蟹粉獅子頭、文思豆腐、還有當地特產的鰣魚，都是些時令的廣陵菜色。
席間坐著七八位衣著華貴的官員，見元征入席，紛紛起身行禮。
說到底這是公務應酬，並非私人宴請。沈織雲雖陪侍在元征身側，卻無心用膳，只顧著為元征斟酒夾菜。
酒過三巡，何敬捧著鎏金酒盞上前：“稟殿下，去歲廣陵賦稅已如數上繳，今年春耕也已完成八成。”
他眼角堆著笑紋，“尤其城東新開的千畝良田，引了運河之水，稻穗沈得都壓彎了腰。”
元征漫不經心地轉著手中的白玉酒杯：“織造府近來如何？”
何敬突然拍了下額頭：“瞧下官這記性！新朝初立，正該為聖人和儲君裁制新衣。”
他殷勤地斟滿酒，“殿下若得閑，下官明日便帶您去織造府量身。如今掌事的林繡娘，一手繡技堪稱絕技。”
沈織雲原本心不在焉，忽聽"織造府""林繡娘"二詞落下，像是某種深埋的記憶如同春芽頂破凍土，堵在心口處隱隱發悶。
但僅僅是一瞬間，她便恢覆如常。
宴席正酣之際，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何敬剛要遣人去問，就見一個侍衛慌慌張張跑進來：“稟大人，抓到一個混在太子隨行隊伍裏的可疑女子——”
話音未落，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廳門被人一腳踹開。
元樂薇穿著不合身的軟甲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發間頭盔都歪了一半，身後跟著幾個手足無措的侍衛。
“七哥好狠的心！”
她杏眼圓睜，指著元征的鼻子就罵，“說什麽三日後啟程，結果連夜就跑了！要不是我多留個心眼，還真被你們甩在洛都了！”
席間官員們面面相覷。
沈織雲看見元征的眉頭跳了跳，酒杯"咣當"一聲砸在桌上。
“八娘，誰安排你跟來的？”
她這身裝束打扮，若不是有人幫襯，又怎麽能混在隨行隊伍裏。
元樂薇不管不顧地沖到沈織雲身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織雲，你評評理！”
元征對上後者閃躲的眼神，當下知道了始作俑者是誰。
“殿下……”
沈織雲剛想解釋，話頭就被元征擡手打斷，“八娘既來了，你便先帶她下去歇息。”
他的目光轉向何敬，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何大人想必還有要事相商。”
何敬何等精明，立即起身拱手：“下官早已命人收拾好廂房。”
他轉頭對侍從喝道：“還不快引兩位貴人去西廂暖閣，不容怠慢！”
元樂薇撇撇嘴，還想說什麽，卻被沈織雲悄悄拽了拽衣袖。
兩人隨著侍從退出廳堂，沈織雲忍不住回頭，正對上元征起身，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卷賬冊，見她回頭，忽然將賬冊合攏。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轉角，宴席上的空氣驟然凝滯。
何敬眼神猶疑，盯著賬冊上的"廣陵織造府"五個大字，正欲開口。
“何大人。”
元征突然翻開賬冊，“去歲織造府共接外單二十七件，其中不乏各地氏族、客商、外邦貴族，卻偏偏少了京中三品以上官員的采買記錄。這倒奇了，莫非是有人刻意避嫌？”
何敬額角滲出細汗，官袍下的膝蓋不自覺地發顫。
他偷眼瞧見元征的臉色，只聽他又道：“還是說，有人私下接了單子，卻未入賬？”
何敬撲通跪地，官帽上的瓔珞劇烈晃動：“殿下明鑒，下官縱有十個腦袋也不敢做這等欺君之事！實在是去歲戰事吃緊，各府采買都暫緩了......”
“新朝初立，皆需重擬章程，凡前朝舊例，一律廢止。”
他擡手示意，侍從立刻捧上詔書，“自今日起，廣陵織造府直屬少府監，一應買賣需經孤批紅。”
“另外，織造府繡娘晉選升職皆由內務府統一考校，民間私販雲錦者以僭越論處。各坊管事需每月初五呈報織機數目，違者革職查辦。”
他擡眼看向簌簌發抖的何敬，“至於那些官員氏族、外邦舊主……何大人是聰明人，聰明人辦事，不必孤多說。”
“下官明白！下官絕不再讓那些外人踏入織造府半步！”
“錯了。”
元征突然將作假的賬冊扔進炭盆，火舌瞬間吞沒了泛黃的紙頁，“不是'不讓踏入'，是'從未往來'。”
何敬瞳孔驟縮，看著火盆中漸漸蜷曲的“永義二十年”字樣。
“下官遵命。”他重重叩首，額頭貼在地上時，看見自己映在青磚上的臉，慘白如鬼。
......
沈織雲被侍女引著穿過九曲回廊，雖無心觀賞，卻也察覺這廣陵別院處處透著奢靡。廊柱皆用金絲楠木，檐下懸著琉璃宮燈，就連腳下的青石板上都雕著連綿的纏枝紋。
待入了廂房，更是暗驚。
房中陳設竟比東宮還要精致幾分。
紫檀木的拔步床上懸著鮫綃帳，案上擺著鎏金香爐，就連腳踏都包著西域來的羊絨氈。窗邊一扇蘇繡屏風，上頭繡的百子嬉春圖栩栩如生，每個孩童衣襟上的盤扣竟都用真金線勾勒。
沈織雲沒有忘了正事，反手將門扉嚴實合上，一把扣住元樂薇的手腕，小聲質問：“八娘，到底是誰幫你混進行伍的？”
元樂薇掙開她的桎梏，氣呼呼地跌坐在床邊的繡墩上，那繡墩罩著緙絲面，上頭一對交頸鴛鴦被她壓得變了形。
“你跟七哥狼狽為奸，騙我說三日後啟程，結果第二日天不亮就偷偷跑了！”
元樂薇一把扯下頭上歪斜的頭盔，狠狠擲在地上：“我為了追上你們，假扮成隨軍車夫，整整跟了三天的車隊！這雙腿都快走斷了！”
那頂鐵盔"咚"地砸在織金地毯上，又骨碌碌滾向角落，最終停在百子嬉春圖的屏風腳下。
“八娘！”
沈織雲難得加重了語氣，“殿下如今認定是我從中作梗。而那暗中助你之人既能在軍中做手腳，必是個兩面三刀的，此人留在殿下身邊遲早是禍患。你必須將此人供出來。”
元樂薇撅著嘴：“我才不傻呢！七哥若真認定是你，反倒舍不得罰你。”
“可我若供出那人，”她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吐了吐舌頭，“七哥非活剮了他不可。”
沈織雲實在拿她沒轍，竟一時無言以對。
香爐中一縷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元樂薇的神情。
她突然湊近沈織雲耳畔，呵氣如蘭：“再說了，你忍心讓他丟了性命麽？那人曾經還是你的心腹舊部呢~”
沈織雲蹙起了眉頭，“我的心腹？誰？”
元樂薇哼哧一笑：“織雲妹妹，別裝了。我才不信你真病壞了頭，連喻子安是誰都不記得了！”
沈織雲神色驟然一凜。
喻子安？他竟敢重投元家軍？
天門谷大戰前夜，她分明命丁祖沖將其牢牢看管，這個背主棄義吃裏扒外的東西，如今竟又潛了回來！
思及此，沈織雲面上卻仍是一片茫然，“八娘，喻子安又是誰？你說的這些，為何我都聽不明白？”
“裝！接著裝！”元樂薇猛地起身，“七哥是這樣，你也是這樣！”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盞，卻在要摔的瞬間生生停住，“既然你們一個個都裝得如此無辜，那從今往後，我元樂薇就當沒你這個朋友！”
茶盞重重落回桌面，元樂薇負氣奪門而出。
沈織雲看著那道背影漸行漸遠，止住想要將對方攔住的念頭，無端咽下心中的郁結。
.....
夜雨驟然而至。
遠處，織造府的繡樓輪廓已在雨幕中模糊不清，檐角銅鈴被風吹得叮咚亂響。
喻子安正按劍立於別院外的石階上，忽覺鼻尖一涼，緊接著便是一個響亮的噴嚏。
“阿嚏——！”
冰涼的雨絲順著鐵甲縫隙鉆入內衫，激得他渾身一顫。
“廣陵這鬼天氣，剛剛還好好的，怎麽突然下雨了？”喻子安低聲咒罵著，將佩劍往腰間緊了緊。
元樂薇提著裙擺氣沖沖地踩著水窪過來，濺起的泥點子沾濕了裙角。
她一把將濕漉漉的帕子拍在喻子安胸前：“呆子！下雨也不知道躲！”
喻子安被拍得一個踉蹌，卻笑嘻嘻地接住帕子：“哎呀，這不是等著給公主殿下撐傘嘛！”
他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掏出一把油紙傘，殷勤地遞了過去，“那個……公主殿下，您沒把我供出來吧？”
元樂薇瞪他，一把搶過傘：“懦夫！不就是被我七哥發現了，這點小事怕成這樣！”
喻子安愁眉苦臉道：“您又不是不知道元將軍，呸呸呸，太子殿下生起氣來什麽樣！我這才從平陽城逃回來，又挨了殿下的二十軍棍，屁股都開花了！”
元樂薇突然"噗嗤"一笑，又趕緊板起臉，“活該！誰讓你辦事不利？”
喻子安見她笑了，膽子大了些：“是是是，可公主殿下，您要是真把我供出去，我怕是連開花的機會都沒了，直接成花泥了！”
元樂薇挑眉，故意威脅：“哼！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能讓你屁股開花？”
喻子安連連後退，舉手投降：“信信信！難怪您和太子殿下是親兄妹呢，這火爆脾氣簡直一模一樣！”
元樂薇作勢要打他：“你說什麽？”
喻子安靈活地躲開，笑嘻嘻道：“我說公主殿下英明神武！”
“少來這套！”
元樂薇瞪他，嘴角卻忍不住翹了翹，“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叫我八娘好了。”
她突然收斂笑意，語氣低沈下來，“說真的，這個公主頭銜，我一點都不稀罕。”
喻子安看著她泛紅的眼眶，難得收起了嬉皮笑臉的模樣：“八娘……”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元樂薇打斷他，“現在朝堂局勢不穩，父兄還要靠崔家支持，我若真跟崔鈺鬧掰了，就是給他們添麻煩。”
喻子安楞了一下，“原來八娘你都明白？”
“哼！你以為我整日嬉笑玩鬧便是不谙世事麽？”
元樂薇倏然擡眸，“這廟堂上的彎彎繞繞，我比誰都看得真切！可是懂事的那個人，就活該被犧牲嗎？”
“父親總說，要以大局為重。”她自嘲地笑了笑，“可是這'大局'究竟要維持到什麽時候？一年？兩年？十年？還是等我人老珠黃，連畫筆都拿不穩的時候？”
“喻子安，你也是上過戰場，刀尖上舔過血的。”
元樂薇突然望著遠處陰沈的天空，聲音裏帶著少有的認真，“依你看，這天下什麽時候才能真正太平？”
喻子安沈默片刻，啟唇道：“八娘，說來慚愧。我父親常說，堂堂七尺男兒立於天地之間，當建功立業、光耀門楣，如此方不負此生……直到我親自去了一趟戰場，才發現這世道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戰場上人命比草還賤，前一秒還在跟人說話，後一秒就得從他屍體上踩過去，根本分不清踩的是敵人還是自己人，也不知下一個死的是哪個倒黴鬼。”
“要我說呢，建功立業都是虛的，等哪天軍糧俸祿能按時發，將士們能睡個安穩覺，那才叫真太平。”
他眨眨眼，甩掉睫毛上的雨水：“不過在天下太平之前，八娘你得先想法子讓自己過舒坦了。”
元樂薇怔了怔，隨即失笑：“你這人，說著說著就沒個正形。”
“我這叫實話實說。”
喻子安聳聳肩，“天下大事我管不著，但八娘你的委屈，我喻子安第一個不答應。”
元樂薇挑眉：“你說這話就不怕屁股開花？”
喻子安滿不在乎：“反正挨軍棍這種事，我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拍了拍胸脯，鎧甲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再說了，北狄人的酷刑我都挺過來了，臥薪嘗膽、忍辱負重算什麽！”
元樂薇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確定這兩個詞是這麽用的？”
“管他呢！”喻子安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反正意思差不多就成。”
他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我跟你說，上次挨軍棍的時候，我還偷偷在褲子裏墊了本兵書，殿下沒發現嘿嘿……”
“喻子安！”元樂薇又氣又笑，“你能不能正經點！”
“好好好，說正經的。”
喻子安立刻挺直腰板，裝模作樣地板起臉，“為了公主殿下的幸福，末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