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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和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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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和離書

洛都的春日來得比往年早了些。

街角新開的綢緞莊前,老板娘正指揮著夥計掛上"新朝特惠"的紅綢。幾個孩童在門前追逐打鬧,唱著新編的童謠:“元家郎,坐明堂,減賦稅,開糧倉......”

春風拂過洛都的大街小巷,吹走了昔日腐朽的氣息。

朱雀大街上,新貼的皇榜墨跡未幹,幾個識字的老秀才正搖頭晃腦地念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即日起,減免三年賦稅,赦天下囚徒。科舉改為五試制,縣試、府試、院試、會試、殿試,層層選拔,取消舉薦制,所有士子一律憑才學進身。另設武舉,選拔將才……”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

賣炊餅的王老漢擦了擦手,咧嘴笑道:“新皇帝倒是體恤咱們老百姓啊!”

對街茶樓裏,說書人醒木一拍,唾沫橫飛:“要說那日元氏兵變,元老將軍率玄甲軍直入太極殿,那叫一個雷霆萬鈞!靈帝身邊的老太監還想反抗,結果——”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引得滿堂喝彩。

二樓雅座,幾個商人模樣的男子低聲交談。

“聽說裴氏賊子已在天門谷伏誅,新帝特派重兵駐守北原,鎮北叛軍潰不成軍,四散奔逃。如今有玄甲軍鎮守西北邊關,那些虎視眈眈的羌人終於再不敢輕舉妄動,可真是件好事!”

“好事?”對面絡腮胡冷笑,“東面的虎狼津被狄人占了,平陽城又落在飛龍義軍手裏,我看永寧郡危矣,這天下遲早要重新打起來!”

角落裏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插話:“平陽苦寒之地,那群邊民起義,占了個破城又能掀起什麽風浪。再說通往永寧郡的水陸官道皆被封死,天高皇帝遠,他們怎麽打得過來!”

“倒是江南漕運,新朝剛立就加征了三成糧稅。這不明擺著要拿南臨姜氏開涮嘛!”

茶博士提著銅壺過來續水,聞言笑道:“客官們莫談國事。嘗嘗新進的龍井,這可是宮裏賞下來的貢茶!”

窗外忽然傳來整齊的馬蹄聲。

一隊玄甲騎兵護送著幾輛囚車經過,裏面關著幾個蓬頭垢面的赤袍道者。

茶樓頓時安靜下來。眾人看著囚車遠去,直到馬蹄聲消失,才又響起窸窣的議論。

“要我說,改朝換代也好。”

“老皇帝修煉丹房道觀那會兒,可沒管過咱們死活。”

……

一頂大紅轎子從西坊悄無聲息地擡出來,繞過正街,從崔府後角門溜了進去。

幾個在巷口曬太陽的婆子立刻伸長了脖子,交頭接耳起來。

“喲,這是誰家的喜事?”一個缺了門牙的婆子咂嘴道:“怎的從後門進?”

“喜事?”

另一個穿褐色褙子的婆子嗤笑,“小崔大人在外頭養的偏房有了身子,老夫人偷偷接進來的!”

“啊?”

旁邊嗑瓜子的婆子驚得吐出殼來,“你是說崔尚書的長子崔鈺?他不是娶了元家姑娘嗎?如今元氏都坐上龍庭了,他還敢在外面偷腥?”

褐色褙子的婆子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那元氏女本就是過繼給上頭那位的。如今大事已成,她算個什麽東西?再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新帝日理萬機,哪管得著臣子後院的事?”

“那崔家何必偷偷摸摸的?”

“你是不知道!”

婆子突然來了精神,“那元氏女可不是省油的燈!去年剛嫁進來就鬧得雞飛狗跳,不敬婆母、不學女紅,最要命的是——”

她神秘兮兮地比劃,“她竟畫那些傷風敗俗的春宮圖,還自號什麽'虛梅散人'!崔老夫人氣得差點厥過去三回!”

正說著,崔府後院突然傳來"咣當"一聲巨響。

婆子們嚇得一哆嗦,只見一個青瓷花瓶從墻內飛出來,在巷子裏摔得粉碎。

“賤人!也配進我崔家的門?!”

尖利的女聲穿透院墻,緊接著是瓷器接連碎裂的聲響。

婆子們面面相覷,心道這元氏女,果然又鬧起來了。

墻內,元樂薇正舉著另一個花瓶,冷笑道:“今日要麽她滾,要麽我和離回娘家!”

她一身素白寢衣,烏發未綰,赤足踩在滿地碎瓷上,足底已沁出血珠,卻渾然不覺疼痛。

崔老夫人被兩個丫鬟攙著,顫手指她:“反了!反了!我這就進宮求見太後娘娘!倒要問問,這崔府後院,老身還做不做得了主!”

“去啊!正好讓我祖母看看,她給我挑的好夫婿!”

紅轎簾子微動,裏頭傳來低低的啜泣。

元樂薇眸中怒火更盛,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一把將轎中人拽了出來。

那女子穿著劣質的大紅喜服,金線繡的鴛鴦歪歪扭扭。濃重的脂粉味混著勾欄特有的廉價熏香撲面而來,嗆得元樂薇倒退半步。

“就這等貨色,也配跟我共事一夫!”元樂薇聲音都在發顫。

話音未落,崔鈺突然暴起,擡手便是一記耳光:“潑婦!”

“啪!”

元樂薇的臉被扇得偏過去,鬢邊金步搖應聲而斷,珠子劈裏啪啦滾了滿地。

她緩緩用舌尖頂了頂發麻的腮幫,嘗到一絲鐵銹味,“崔鈺,你竟敢打我!”

“怎麽不敢打你!”崔鈺怒道:“《禮記》有雲:'夫為妻綱',為夫管教妻子,天經地義。今日便是將你打殘了,滿朝文武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你竟為了一個青樓裏的破爛貨打我!”

“你在宴席上當眾撒潑,與市井潑婦何異?”

此話一出,元樂薇當即抄起案上合巹酒狠狠砸在地上,“好啊好啊!崔鈺!”

琉璃盞炸開的瞬間,她拔下金簪抵住咽喉,嘶吼道:“既然要撕破臉,不如讓全皇城的人都看看,你們崔家是怎麽逼死原配的!”

一簪下去,血光乍現,滿院仆婦倒吸一口涼氣。

崔老夫人見狀兩眼一翻,直接暈死了過去。

......

坤寧殿內,鎏金獸爐吐著裊裊青煙。

徐院判戰戰兢兢地在元樂薇頸側的傷口塗上膏藥,輕聲道:“所幸兇器並未傷及根本,修養幾日就好了......”

元太後聞言,緊繃的肩頸這才稍稍放松。

徐院判悄悄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不過是破了層油皮,元太後卻急召他入宮,嚇得他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

“怎麽不算大事!”

元樂薇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盞叮當作響,“崔鈺那廝在外偷腥,逛窯子也就罷了,竟還敢把窯姐兒的肚子搞大,堂而皇之擡進府裏耀武揚威!”

她一把扯開衣領,“祖母若不為孫女做主,我今日就吊死在崔府門前!”

元太後眸光一沈,手中佛珠"啪"地拍在案上:“放肆!就是哀家太寵你,才養成你這般不知輕重的性子!”

殿內霎時寂靜。

元樂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淚珠在眼眶裏直打轉,“祖母,這事明明是崔鈺的錯,您怎麽怪起我來了?”

“後宅之事,哪有你這般處理的?”元太後冷聲道:“當眾撕破臉,摔東西,還以死相逼!”

她突然抓起案上銅鏡扔到元樂薇面前,“看看你這副模樣,哪還有半點元氏貴女的風範?全叫百姓們看了笑話!”

鏡中映出元樂薇狼狽的模樣:發髻散亂,嘴角淤青,衣襟上還沾著斑駁血跡。

“哀家問你,”元太後緩緩起身,飛快地撚動著手裏的佛珠,“那幅春宮圖,當真是你畫的?”

元樂薇咬唇不語。

元太後臉色沈了下去,“呵,'逍遙散人'?”

元樂薇又氣憤又委屈,急忙解釋:“不是逍遙散人,是虛梅散人!”

“住口!你這皮猴兒還敢頂嘴!”元太後抓起案幾上的一卷畫軸狠狠擲在地上,露出畫卷上糾纏的男女輪廓,“你可知如今滿朝禦史都在參你淫亂失德?崔家拿著這畫要休妻,你倒好,還敢在這裏胡鬧?!”

元樂薇擦了擦猩紅的眼角,咬住下唇狠狠道:“祖母怕什麽?父親既已登基,我便是當朝公主。崔家算什麽東西,也配休我?”

“再說了,這畫得就是那對狗男女!”她慢慢挺直身子,“祖母,您說若把這畫臨摹百份,撒遍洛都酒肆,是崔家丟臉,還是元家難堪?"

“混賬!”元太後揚手要打,卻最終停在了半空,到底還是舍不得。

她嘆了口氣,手指突然顫抖起來:“你當真以為,你父親會為你得罪西河崔氏?”

正說著,殿外忽傳來一陣紛亂腳步聲,周嬤嬤慌慌張張掀簾而入,連行禮都忘了規矩:“太後娘娘,崔老夫人帶著崔小姑爺跪在坤寧殿外,說是,來請罪求和離的......”

元樂薇聞言先是一怔,繼而怒道:“好啊!求之不得!”

元太後一把攔住她,“八娘,你要做什麽?不可莽撞行事!”

“這樁婚事本就是你們強塞給我的!”

崔鈺並不愛她,這樁婚姻根本就是出於利益的結合,沒有什麽保障,遲早會出現裂痕,只是她沒想到裂痕出現得這麽快。

元樂薇道:“崔鈺那個整日吟風弄月的酸腐文人,也配做我元樂薇的夫君?和離?我巴不得!”

“真是個不懂事的!”元太後猛地將她拉到跟前,貼著耳根子道:“就算要合離,也不該由他們崔家提出來!”

“可都鬧成這樣了,難不成還要我忍下去!”

元太後凝視著她通紅的眼眶,忽然轉向侍立一旁的太醫:“徐院判。”

“老臣在。”

“去給崔鈺診診脈。”

元太後沈吟了一下,緩緩端起茶盞,氤氳熱氣模糊了她淩厲的眉眼,“他混跡勾欄,亦是不齒,若查出什麽花柳臟病,就讓他崔家知道,什麽叫做自取其辱。”

徐院判立即會意,躬身道:“老臣明白,定當仔細查驗。”

“記住,”元太後看向徐院判,聲音不輕不重,“要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崔公子身子康健,那就更要好好查查,為何成婚半載,我元家的姑娘至今未有身孕。”

徐院判額頭沁出冷汗,連忙應道:“是。”

這哪是要驗病,分明是已經給崔家公子定了罪。

沒有病,也要整出點毛病。

“八娘莫怕。”元太後抿了口茶,伸手替元樂薇攏了攏散亂的鬢發,語氣忽然轉為和煦,“縱使你父親礙於朝局,不敢得罪崔家,哀家也要為你做主。”

元樂薇聞言,眼淚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撲進元太後懷裏,將臉深深埋進祖母繡著金鳳的衣襟中。

“祖母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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