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真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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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真血脈
東宮正殿外，一樹梨花在夜色中開得正盛。
皎潔的月光透過繁密的花枝，夜風拂過，雪白的花瓣簌簌而落，被廊下的宮燈映得血紅，仿佛點點未幹的血跡。
元榮負手立於樹下，一語不發。
元征踏著落花大步而來，在五步外恭敬站定：“父親，鳳儀宮的火已經滅了。”
他的聲音裏帶著未散的肅殺之氣，驚起檐角一只夜棲的寒鴉。
“嗯。”
元榮的應答輕得幾乎融進風聲，卻見元征仍垂首不退，眉峰微挑：“還有事？”
“有一人求見。”
元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兒臣自作主張，將範老提調出獄了。”
宮燈將來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斜斜地覆在範允佝僂的脊背上。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衫，襤褸的袖口還沾著火屑灰，顯得整個人都頹廢了不少。
元榮目光定在範允那張枯瘦蒼老的臉上，忽然嘆了口氣：“範兄，莫要傷懷。寶珠這些年來，一直在為我們的宏圖夙夜奔走。她只是……太累了，想先行歇息罷了。”
他略作停頓，目光望向遠處，語氣中竟帶著幾分罕見的溫情：“範兄在獄中韜光養晦二十載，這份隱忍，朕都記在心裏。”
他收回目光，鄭重道：“朕已命人在洛都擇了一處雅苑，待你安頓。不日便會下旨，恢覆你的官職爵位。”
範允卻搖了搖頭：“範某年邁，孤家寡人，早已無晚年可享……如今只想回老家祭拜家人，再途經北山驛道，去蕭太子妃墓前上一炷香。”
元榮眉頭微皺：“範兄，新朝初立，朝中正是用人之際。”
範允緩緩擡起渾濁的眼，直視元榮：“元兄，範某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卻又極沈，“範某與元氏一門，昔年輔佐蕭太子，所為者不過廓清寰宇，重振朝綱。若非元兄當年千裏奔襲廣陵，救太子妃於危難，保住了她懷中骨肉……何來今日之大局？”
話音落下，他與元榮不約而同地看向元征，只見青年人風流玉立，明逸生輝。恍惚間，那淩厲而疏冷的輪廓竟與二十年前的蕭太子隱隱重疊。
那夜，東宮的梨花樹下，蕭裕安與七位心腹大臣歃血立誓。
蕭裕安率先舉樽，聲音如金玉相擊：“今日立誓，不為私利，不為權位，只為天下蒼生得享太平！若違此誓，甘受萬箭穿心之刑，子孫後代永世為奴！”
七只染血的手掌交疊在一處，“臣等立誓，此生必輔佐太子推行新政，減賦稅、廢酷刑、開科舉，使寒門子弟皆可入仕，使老弱婦孺皆得溫飽！若違此誓，天地共誅！”
那時東宮的梨花，也是這樣白，白得刺目，白得讓人心驚動魄。
可如今，七人裏只剩他和元榮還茍活於世。
範允緩緩轉身，輕喚一聲：“子初。”
元征整肅衣冠，向範允深深一揖：“老師。”
範允見此，緩緩道：“子初此字，取自《周易》'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之意。為師為你取此表字，就是要你時刻謹記，你生父蕭裕安臨終所托，非是一家一姓之榮辱，而是天下大同之宏願。”
“這些年，老皇帝將我囚於獄中百般拷問，只為奪取龍紋幣，號令赤馬飛軍。可我始終守口如瓶。他怎會想到，元兄亦是蕭太子布下的一著暗棋？當年赤馬飛軍除卻少數殘部，真正的精銳早已暗中歸入元家軍麾下，蟄伏待機，只為今日匡扶社稷。”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莊重：“如今大勢已定，待元兄肅清朝堂、重整乾坤之日，便是你真實身世昭告天下之時！”
話到這裏，範允溢出幾聲壓抑的咳嗽。
“夜露傷風，老師保重身體。”元征解下自己的雲紋披風欲為他披上，卻被枯瘦的手指攔住。
“殿下，老臣今日唯有一事相求。”
範允突然撩起衣擺跪下，元征未及扶住，他便深深俯首：“請殿下來日承繼大業，以蒼生為念，替蕭太子與我等前朝舊臣，下完這局殘棋。”
他聲音字字如錘，砸在寂靜的夜色裏。
夜風卷著雪白的花瓣，簌簌落在範允低伏的脊背上。
元征沈默良久，終於伸手扶起老人，只覺掌心下的臂膀單薄如紙，“老師放心。”
“好，甚好。”範允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裏藏著一絲釋然，他微微仰首，眼中映出了元征挺拔的身影。
......
夜色已深，厚重的宮門逶迤開啟，紅色的宮墻高不可攀。
元征親自將範允扶上了馬車，宮燈在風中搖曳，照得兩人的影子忽長忽短。
馬車緩緩駛出皇城，最終融入洛都的萬家燈火，就像一滴水匯入深潭，再無蹤跡可尋。
範允掀開車簾最後回望，只見元征仍立在宮門前，玄色蟒袍被夜風掀起一角，像一只欲飛的黑鶴。
……
待元征回到東宮，剛踏入殿門，便見元榮還未離去。他負手立於在燭臺前，身影在墻上投下巨大的陰影。
元征快步上前，拱手問道：“父親未作歇息，可有何指示？”
元榮緩緩轉身，臉上殊無半點笑意，“你現在該叫我陛下。”
元征氣息凝滯，恭敬行禮：“陛下，有何指示？”
“範允不日便將離開洛都，你派人仔細盯著。待車隊行至廣陵北山驛道時，將他處理幹凈。”
元征閃了一下眸，施禮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老師在獄中忍辱含垢二十年，如今終於重獲自由，陛下為何不能留他一命？”
“呵，”元榮淡諷地笑了笑，“你的演技倒是越來越好了，一口一個'老師'叫得真親熱。可若你的老師知道，你根本就不是什麽蕭太子遺孤，我們元家騙了他二十年，利用了他二十年......”
元榮一步步逼近，街續道：“你說，他會不會在臨死前，親手殺了你這個'得意門生'？”
殿內陷入死寂，元征擡起頭，看見這世上最親近的臉，卻又如此陌生。
“可父親當初不是說，只滅大晟嗎？”
“大晟？”元榮的聲音從頭頂追下來：“不過是個開始。”
他擡手遙指南疆，聲音洪亮：“朕要玄甲軍踏碎南疆十二部，碾平北狄王帳！征兒，這天下大勢，你還遠未看透。”
元征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漸漸凝固，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遵命。”
……
從元征記事起，夢裏就總會出現一雙染血的素手。
那雙手蒼白得近乎透明，指尖顫抖著將一枚青玉鐲推進他的繈褓。溫熱的血珠從那人腕間滑落，在他眉心綻開一朵妖冶的朱砂。
後來元榮告訴他，那是蕭太子妃的婢女，是他的生母。
而那位真正的太子妃，早就在北山驛道湍急的河流中化作白骨，連帶著她腹中真正的皇嗣死在了二十年前。
在元氏奪位的大計之中，貍貓換太子，便是最關鍵的一環。
而元征就是那只貍貓。
十歲那年，元榮將他帶進廣陵織造府的繡樓密室，指著墻上那幅被劍劃得支離破碎的人像說：“從今往後，我不再是你父親，你的父親是這畫中之人，蕭裕安。”
畫中人身著太子服，眉眼與他並無半分相似，可元榮的佩刀就架在他頸側，冷漠且無情：“你給我牢牢記住。你是蕭太子唯一的血脈，是這天下正統的繼承人！”
他緩步繞到元征身後：“從今往後，你不再是你，你的每一刻都要用來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儲君。仔細看著他，模仿他的風骨、氣度、神韻，我要看到蕭裕安的影子活在你身上。”
“刀法要練到無人能敵，經史要讀到倒背如流，手書要摹到以假亂真。”
“範允會教你權謀之術，我要你汲取他的畢生所學。讓他把對蕭太子的忠誠，都化作栽培你的養分，你要學得比他更精，你要悟得比他更深，直到把他最後一點價值都榨幹。”
那一刻，他看清了元榮眼中閃爍的不是身為父親的慈愛，而是權欲，無窮無盡的欲望，亦或是比欲望更可怕的東西。
一種狂熱的、近乎虔誠的敬畏。
此後每年生辰，元榮都會送元征一把新的匕首，他要他時時刻刻記住：在這場偷天換日的戲碼裏，他不過是個被推上前臺的傀儡，一個流著卑賤血脈的冒牌貨。
他活著，不是為了享受人間喜樂，而是為了成為一把淬毒的利刃。
年覆一年，這些匕首在暗格裏排成一列又一列，它們一刀又一刀，殺死了當年那個仍會為落花傷春的少年郎。
而這世間再沒有什麽能讓他低頭垂淚，恣意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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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正殿外，一樹梨花在夜色中開得正盛。
皎潔的月光透過繁密的花枝，夜風拂過，雪白的花瓣簌簌而落，被廊下的宮燈映得血紅，仿佛點點未幹的血跡。
元榮負手立於樹下，一語不發。
元征踏著落花大步而來，在五步外恭敬站定：“父親，鳳儀宮的火已經滅了。”
他的聲音裏帶著未散的肅殺之氣，驚起檐角一只夜棲的寒鴉。
“嗯。”
元榮的應答輕得幾乎融進風聲，卻見元征仍垂首不退，眉峰微挑：“還有事？”
“有一人求見。”
元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兒臣自作主張，將範老提調出獄了。”
宮燈將來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斜斜地覆在範允佝僂的脊背上。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衫，襤褸的袖口還沾著火屑灰，顯得整個人都頹廢了不少。
元榮目光定在範允那張枯瘦蒼老的臉上，忽然嘆了口氣：“範兄，莫要傷懷。寶珠這些年來，一直在為我們的宏圖夙夜奔走。她只是……太累了，想先行歇息罷了。”
他略作停頓，目光望向遠處，語氣中竟帶著幾分罕見的溫情：“範兄在獄中韜光養晦二十載，這份隱忍，朕都記在心裏。”
他收回目光，鄭重道：“朕已命人在洛都擇了一處雅苑，待你安頓。不日便會下旨，恢覆你的官職爵位。”
範允卻搖了搖頭：“範某年邁，孤家寡人，早已無晚年可享……如今只想回老家祭拜家人，再途經北山驛道，去蕭太子妃墓前上一炷香。”
元榮眉頭微皺：“範兄，新朝初立，朝中正是用人之際。”
範允緩緩擡起渾濁的眼，直視元榮：“元兄，範某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卻又極沈，“範某與元氏一門，昔年輔佐蕭太子，所為者不過廓清寰宇，重振朝綱。若非元兄當年千裏奔襲廣陵，救太子妃於危難，保住了她懷中骨肉……何來今日之大局？”
話音落下，他與元榮不約而同地看向元征，只見青年人風流玉立，明逸生輝。恍惚間，那淩厲而疏冷的輪廓竟與二十年前的蕭太子隱隱重疊。
那夜，東宮的梨花樹下，蕭裕安與七位心腹大臣歃血立誓。
蕭裕安率先舉樽，聲音如金玉相擊：“今日立誓，不為私利，不為權位，只為天下蒼生得享太平！若違此誓，甘受萬箭穿心之刑，子孫後代永世為奴！”
七只染血的手掌交疊在一處，“臣等立誓，此生必輔佐太子推行新政，減賦稅、廢酷刑、開科舉，使寒門子弟皆可入仕，使老弱婦孺皆得溫飽！若違此誓，天地共誅！”
那時東宮的梨花，也是這樣白，白得刺目，白得讓人心驚動魄。
可如今，七人裏只剩他和元榮還茍活於世。
範允緩緩轉身，輕喚一聲：“子初。”
元征整肅衣冠，向範允深深一揖：“老師。”
範允見此，緩緩道：“子初此字，取自《周易》'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之意。為師為你取此表字，就是要你時刻謹記，你生父蕭裕安臨終所托，非是一家一姓之榮辱，而是天下大同之宏願。”
“這些年，老皇帝將我囚於獄中百般拷問，只為奪取龍紋幣，號令赤馬飛軍。可我始終守口如瓶。他怎會想到，元兄亦是蕭太子布下的一著暗棋？當年赤馬飛軍除卻少數殘部，真正的精銳早已暗中歸入元家軍麾下，蟄伏待機，只為今日匡扶社稷。”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莊重：“如今大勢已定，待元兄肅清朝堂、重整乾坤之日，便是你真實身世昭告天下之時！”
話到這裏，範允溢出幾聲壓抑的咳嗽。
“夜露傷風，老師保重身體。”元征解下自己的雲紋披風欲為他披上，卻被枯瘦的手指攔住。
“殿下，老臣今日唯有一事相求。”
範允突然撩起衣擺跪下，元征未及扶住，他便深深俯首：“請殿下來日承繼大業，以蒼生為念，替蕭太子與我等前朝舊臣，下完這局殘棋。”
他聲音字字如錘，砸在寂靜的夜色裏。
夜風卷著雪白的花瓣，簌簌落在範允低伏的脊背上。
元征沈默良久，終於伸手扶起老人，只覺掌心下的臂膀單薄如紙，“老師放心。”
“好，甚好。”範允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裏藏著一絲釋然，他微微仰首，眼中映出了元征挺拔的身影。
......
夜色已深，厚重的宮門逶迤開啟，紅色的宮墻高不可攀。
元征親自將範允扶上了馬車，宮燈在風中搖曳，照得兩人的影子忽長忽短。
馬車緩緩駛出皇城，最終融入洛都的萬家燈火，就像一滴水匯入深潭，再無蹤跡可尋。
範允掀開車簾最後回望，只見元征仍立在宮門前，玄色蟒袍被夜風掀起一角，像一只欲飛的黑鶴。
……
待元征回到東宮，剛踏入殿門，便見元榮還未離去。他負手立於在燭臺前，身影在墻上投下巨大的陰影。
元征快步上前，拱手問道：“父親未作歇息，可有何指示？”
元榮緩緩轉身，臉上殊無半點笑意，“你現在該叫我陛下。”
元征氣息凝滯，恭敬行禮：“陛下，有何指示？”
“範允不日便將離開洛都，你派人仔細盯著。待車隊行至廣陵北山驛道時，將他處理幹凈。”
元征閃了一下眸，施禮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老師在獄中忍辱含垢二十年，如今終於重獲自由，陛下為何不能留他一命？”
“呵，”元榮淡諷地笑了笑，“你的演技倒是越來越好了，一口一個'老師'叫得真親熱。可若你的老師知道，你根本就不是什麽蕭太子遺孤，我們元家騙了他二十年，利用了他二十年......”
元榮一步步逼近，街續道：“你說，他會不會在臨死前，親手殺了你這個'得意門生'？”
殿內陷入死寂，元征擡起頭，看見這世上最親近的臉，卻又如此陌生。
“可父親當初不是說，只滅大晟嗎？”
“大晟？”元榮的聲音從頭頂追下來：“不過是個開始。”
他擡手遙指南疆，聲音洪亮：“朕要玄甲軍踏碎南疆十二部，碾平北狄王帳！征兒，這天下大勢，你還遠未看透。”
元征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漸漸凝固，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遵命。”
……
從元征記事起，夢裏就總會出現一雙染血的素手。
那雙手蒼白得近乎透明，指尖顫抖著將一枚青玉鐲推進他的繈褓。溫熱的血珠從那人腕間滑落，在他眉心綻開一朵妖冶的朱砂。
後來元榮告訴他，那是蕭太子妃的婢女，是他的生母。
而那位真正的太子妃，早就在北山驛道湍急的河流中化作白骨，連帶著她腹中真正的皇嗣死在了二十年前。
在元氏奪位的大計之中，貍貓換太子，便是最關鍵的一環。
而元征就是那只貍貓。
十歲那年，元榮將他帶進廣陵織造府的繡樓密室，指著墻上那幅被劍劃得支離破碎的人像說：“從今往後，我不再是你父親，你的父親是這畫中之人，蕭裕安。”
畫中人身著太子服，眉眼與他並無半分相似，可元榮的佩刀就架在他頸側，冷漠且無情：“你給我牢牢記住。你是蕭太子唯一的血脈，是這天下正統的繼承人！”
他緩步繞到元征身後：“從今往後，你不再是你，你的每一刻都要用來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儲君。仔細看著他，模仿他的風骨、氣度、神韻，我要看到蕭裕安的影子活在你身上。”
“刀法要練到無人能敵，經史要讀到倒背如流，手書要摹到以假亂真。”
“範允會教你權謀之術，我要你汲取他的畢生所學。讓他把對蕭太子的忠誠，都化作栽培你的養分，你要學得比他更精，你要悟得比他更深，直到把他最後一點價值都榨幹。”
那一刻，他看清了元榮眼中閃爍的不是身為父親的慈愛，而是權欲，無窮無盡的欲望，亦或是比欲望更可怕的東西。
一種狂熱的、近乎虔誠的敬畏。
此後每年生辰，元榮都會送元征一把新的匕首，他要他時時刻刻記住：在這場偷天換日的戲碼裏，他不過是個被推上前臺的傀儡，一個流著卑賤血脈的冒牌貨。
他活著，不是為了享受人間喜樂，而是為了成為一把淬毒的利刃。
年覆一年，這些匕首在暗格裏排成一列又一列，它們一刀又一刀，殺死了當年那個仍會為落花傷春的少年郎。
而這世間再沒有什麽能讓他低頭垂淚，恣意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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