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莫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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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莫回頭
這幾日，沈織雲總覺心口發悶，像是壓了塊浸水的棉絮，連透口氣都費勁。
自天門谷一戰後，元征下令封鎖了北上的路，永寧郡的消息也因此斷了。
虎狼津是否守住了？飛龍義軍可還安好？這些問題日日啃噬著她的心，卻不敢在元征面前露出半分端倪。
特別是今晨親眼目睹那場血濺庭階的兇事後，喉間更是梗著股腥甜之氣。
陪元征用過晚膳後，她便吩咐墨玉將偏院的宮門緊閉，以為這樣就能將那男人擋在外頭。
夜間，墨玉照例端來安神藥，她破天荒地擺了擺手。
“收了吧。”沈織雲揉了揉太陽穴，銅鏡中映出她蒼白的臉色，“今日實在沒胃口。”
草草梳洗後，她早早熄了燈躺下，整個人蜷進錦衾絨被中，可身上似乎還殘留著戰場上帶回來的蕭寒，怎麽也暖不熱冰涼的手腳。
沈織雲素來畏寒，偏院裏置了數個炭鼎取暖都不管用。
夜半時分，她墜入了一場混沌的夢魘，總覺一雙玉足陷在冰窟裏，寒意刺骨，惹得她在夢中頻頻蹙眉輕哼。
恍惚間，似有人掀開錦被一角，一雙溫熱的大手輕輕裹住她冰涼的玉足，暖意如涓涓細流般湧來，令她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
待暖意裹滿了全身，她又夢見自己獨坐在廣陵織造府昏暗的繡樓裏，手中的銀針穿梭於繡繃之上，錦緞中央漸漸浮現出一條猙獰的玄龍。
不過須臾，那龍目突然閃過一絲血光，夢境陡然破碎。
滔天烈焰吞噬了整座繡樓，灼熱的火舌竄上她的裙裾，繡鞋在滾燙的地磚上冒出青煙，嗆得她無法呼吸。
“開門！”
“救救我！”
她拼命拍打門窗，嘶聲呼救，雕花欞子外晃動著無數黑影，卻無一人應答。
恍惚間，那件她親手繡制的龍袍在火舌舔舐下扭曲變形，化作千萬條赤紅的鎖鏈破空而來，將她一寸寸拖向烈焰最深處。
金線灼穿肌膚的焦臭味中，她看見鎖鏈上細密地繡著無數個"罪"字，每一個字都在火光中滲出鮮血。
待那場火逐漸平息，一切化為烏有。
混沌深處，她似乎正背負著一個血人艱難前行。那人的重量壓得她脊骨作響，溫熱的血滲透了她的衣衫。
她努力想看清對方的面容，記憶卻如同被火焰炙烤的繡樣，所有紋路都扭曲模糊。
血霧彌漫，濃稠得幾乎凝成實質。沈織雲拼命揮動手臂想要撥開這猩紅的屏障，卻一腳踏空，重重摔在了冰冷的烏磚地上。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小腹與喉間仿佛被利刃反覆攪動，每一次呼吸都撕扯著破碎的血肉。她掙紮著想要爬起來，掌心觸及的地面黏膩濕滑。
隨著她艱難的爬行，烏黑的地磚上留下一個個扭曲的血掌印。
“好疼……”
她微弱地呻吟著，聲音幾乎被血沫堵在喉嚨裏。
突然，一道身影瘋了般朝她沖過來，嗓音嘶啞得幾乎撕裂，“沈織雲！”
男人像是瘋了一樣一遍遍的喊著她，從未有過的悲痛淒絕。
他將匕首塞進她冰冷的手心，用染血的五指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帶著她一同將那鋒刃捅進自己的胸膛。
“唔……”他悶哼一聲，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濺在她蒼白的臉上，“我何曾在意過這江山……唯獨你……唯獨你休想離開我……”
刀鋒沒入血肉的悶響格外清晰。
“這一下，還你當年葬身火海之痛。”
“這一下，償我今生囚你半生之罪。”
他握著她的手，一下比一下狠絕，刀刃每次拔出都帶出大股鮮血，將兩人的衣袍浸透成暗紅色。
沈織雲腕間的青玉鐲在血色下輕輕搖晃，每晃動一下，就帶出一串血珠。
恍惚間，耳邊驟然炸開另一聲嘶吼：
“沈織雲，你難道不該恨嗎？不該為那些枉死的冤魂討個公道嗎？”
“來啊！殺了我！殺了我！”
“殺了我！”
沈織雲猛地從床榻上坐起，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她下意識抓住錦被，指尖深深陷入柔軟的綢緞裏，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一絲真實。
“墨玉！”
她顫聲喚道，嗓音嘶啞得不像話。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墨玉端著燭臺匆匆進來，暖黃的光暈驅散了帳內的黑暗。
“姑娘，怎麽醒了？”墨玉將燭臺放在案幾上，連忙倒了杯溫茶遞過去，“可是又魘著了？”
沈織雲接過茶盞，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股莫名的寒意。
她擡眸望向墨玉，燭光映照下，眼眸幽深如潭：“剛剛有人來過我房裏麽？”
墨玉動作一滯，隨即勉強笑道：“沒有人來過。”
“當真？為何我總有一種不詳的預感，感覺今夜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
墨玉道：“姑娘別多想，徐院判說了，您這是心神不寧。”
話音剛落，忽聽得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梆子聲。
“走水了！”
“鳳儀宮走水了！快救火！”
“元皇後還在裏頭！”
沈織雲猛地起身推開窗子，只見遠處宮墻上方，黑煙如巨蟒盤旋，熊熊火光自鳳儀宮方向沖天而起，將半輪殘月徹底吞沒。
……
自元氏篡位後，後宮的侍衛都被換了一輪，鳳儀宮更是人丁稀少，留下的不過三五個粗使婆子。
雜沓的腳步聲自宮道盡頭逼近，十餘名侍衛提著水桶狂奔而過，宮婢們驚慌失措地擠作一團。
沈織雲用浸濕的絹帕掩住口鼻，逆著人流往鳳儀宮方向疾走，忽見一位身著絳紫宮裝的女官踉蹌著撲倒在石階上。
她忙上前攙扶，對方卻先認出了她：“沈姑娘？”
沈織雲頓了頓：“姑姑認識我？”
翠文瞳孔微微一縮：“沈姑娘不記得老奴了？”
沈織雲自然還認得她，元皇後的心腹，翠文姑姑，但她眼下必須裝作不認識。
“姑姑怕是認錯了，我確實姓沈，但三個月前方蒙恩入東宮，此前應當未曾與姑姑見過。”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翠文心頭，她突然想起數月前那樁轟動洛都的傳聞：
據說沈姑娘率領飛龍義軍於平陽舉事，天門谷驚變那夜，北狄大軍破了虎狼津，玄甲軍棄城撤離。火械營校尉楊卓臨陣倒戈，與義軍驍將方鐵山裏應外合守住天門谷要道，並率叛軍奪取平陽而立。沈姑娘卻身陷敵手，被元征俘虜帶回洛都，而後高燒三日，醒來便忘了前塵往事。
當時只當是謠傳，如今看來這事情是真的。
“是老奴糊塗了。”翠文迅速垂下眼簾，掩飾住眼中的震驚與憐惜。
話罷，她突然十指死死揪住沈織雲的衣襟，嗓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沈姑娘，您既是東宮跟前最得臉的，老奴求您在太子殿下面前替元皇後求求情，求您救救元皇後吧！”
沈織雲連忙扶住幾乎要跪下的翠文，“姑姑何出此言？”
翠文涕淚縱橫道：“皇後娘娘今夜突然支開了鳳儀宮所有宮人，還說了許多奇怪的話，說什麽'血脈至親抵不過帝王心術'，還對著先帝的畫像大笑……老奴實在不放心，偷偷折返，便見鳳儀宮燒起來了……”
沈織雲擡眸望向熊熊燃燒的鳳儀宮，又低頭看著眼前哭到抽搐的翠文，恍惚間又回到了那個糾纏她多時的噩夢。
宮墻外，一眾宮人如無頭蠅蟻般奔走呼號，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火勢越來越大。
“轟隆隆——”
說話間，一股熱浪裹挾著飛灰撲面而來，遠處梁柱坍塌的巨響震得地面微顫。
“娘娘！”翠文驚呼出聲，雙腿一軟向前撲跪在地，兩行淚水混著煙灰從她眼眶滾落。
沈織雲緩緩蹲下，用袖角輕輕拭去翠文臉上的淚痕，忽然聽見自己說：“火勢太大，已經救不回來了，姑姑請節哀。”
此話一出，翠文像是被折斷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突然掙脫沈織雲的攙扶，“你們怎可如此冷血無情！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皇後娘娘親手為元氏叛軍打開玄武門，就換來今日這句‘節哀’嗎？”
“兇手！你們都是兇手！”
她踉蹌後退幾步，聲音尖利得幾乎撕裂夜空：“你們個個看著娘娘葬身火海卻無動於衷！你們的良心被狗吃了！為什麽連最後一條活路都不肯給她？！”
四周驟然死寂，翠文聲嘶力竭的質問在烈火中炸開，字字泣血。她踉蹌著撲向燃燒的宮殿，火舌卷起她散亂的發絲。
侍衛統領面色驟變，厲聲喝道：“這婆子得了失心瘋！還不快帶下去！”
幾名侍衛立刻上前，粗暴地按住掙紮的翠文。
“你們別碰我！我清醒得很！什麽忠君愛國，什麽仁義道德，不過都是你們這些偽君子的遮羞布！你們要爭天下，卻讓女人用身子給你們鋪路！元氏兒郎個個金尊玉貴，元氏女兒便活該做你們登天的墊腳石？！”
話音未落，她的嘴已被侍衛們捂住。
周遭的宮婢們紛紛撲通跪下，朝著沈織雲身後的方向重重叩首：“太子殿下恕罪！”
沈織雲心頭一跳，轉過頭，卻見元征不知何時已立在廊下。
火光映著他陰郁的側臉，他的視線越過跪了滿地的宮人，直直落在沈織雲身上：“何時出來的，怎麽不在偏院好好休息？”
沈織雲深吸一口氣，輕聲道：“妾聽聞後宮走水，實在放心不下，便來看看……”
元征走上前來，身形略傾，離得極近，擡手撫上她的面頰，拇指在她眼下青影處摩挲：“太醫說過你要靜養。”
他聲音低沈，目光卻掃向跪在地上的翠文，“這些瑣事，不值得你勞神。”
這般欺近幾乎讓她汗毛倒豎，然而翠文跪在面前，不看還好，一看沈織雲越發堵心，良久悻悻然道：“這宮人護主心切，不慎妄言，殿下能否饒恕她？”
元征眸色微動，“你認識她？”
“不認識。”
“不認識，那為何替她求情？”
沈織雲停了一瞬，低喃道：“或許，她是無辜的。”
元征面色不善，側過臉不再看沈織雲。
只覺心尖上仿佛被針了一下，微微的疼讓他束手無策。
“活在這世道上，誰又能真正無辜清白？你道她無辜，便覺我無情，可這無非是立場不同罷了。”
他轉向神情恍惚的翠文，聲音陡然轉冷：“鳳儀宮這把火，是姑母自己放的。”
“父親本無意取她性命。可姑母身為靈帝正宮，卻在宮變前夕私開宮門，為元氏作嫁衣。如今她血濺椒房，不過是以死謝罪，倒是全了她與靈帝的夫妻之義。”
此話一出，翠文頹然跌坐在地，渾濁的淚水在布滿皺紋的臉上沖出兩道溝壑。
沈織雲一時亦無他法，正站在原地等著元征發落，宮道盡頭突然傳來踉蹌的腳步聲。
一個形銷骨立的老者跌跌撞撞地闖入火光之中，“寶珠……我來遲了……”
沈織雲轉頭望向來人，楞了一瞬。
範允？
他不是被關在洛都大獄裏，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範允無視眾人，直奔宮門，元征快步上前攔住了他，聲音罕見地帶著幾分溫度：“老師，節哀。”
範允望著熊熊燃燒的鳳儀宮，喉中迸發出一聲泣血般的哀鳴：“寶珠！寶珠是為了我……都是為了我！她這些年日日受良心煎熬，如今焚火赴死，是要替我了全心願，替我贖罪啊！”
沈織雲神色晦暗，望著廣場中央的二人，腦中思緒遷回路轉，後面的話終是沒再聽下去，悄然扶著翠文從側門出去。
……
鳳儀宮的烈火熊熊燃燒，映紅了半邊夜空。
範允站在火光之外，恍惚間，那躍動的火焰映入他渾濁的雙眸，化作了他生命裏最灼熱的記憶。
明德三十七年，春闈放榜。
洛都的街頭人聲鼎沸，範允站在榜前，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名字——
一甲第一名。
家丁小廝圍著他歡呼：“少爺中了！中了！”
他怔怔地站著，耳畔嗡嗡作響，直到一方繡著蘭花的帕子輕輕落在他的肩頭。
“這位公子，你的東西掉了。”
他回頭，對上一雙含笑的眸子。
少女一襲淡青襦裙，眉目如畫，指尖捏著一卷詩集，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範允楞住，低頭看了看帕子，搖頭：“這不是在下的。”
“我知道。”少女狡黠一笑，“是我故意丟的，它被你撿到了，就是你的了。”
“……？”
“我押你會中榜，果然沒錯。”她揚了揚手中的詩集，正是範允閑暇時所作的《杏林雜詠》。
範允微微一怔，心想這姑娘竟是自己的詩迷。
“我叫元寶珠，想請教範公子，這首詩寫得如何？”
範允接過，只見紙上墨跡未幹，是一首七言：
元夜燈花照玉樓，
寶簾閑掛小銀鉤。
珠簾不卷春寒重，
心事誰知獨倚樓。
……
他蹙眉，認真閱讀道：“姑娘這詩，韻腳不對，第三句‘重’字與末句‘樓’字不協。”
元寶珠瞪大眼睛，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呆子！”
範允茫然，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麽。
後來他才知道，元寶珠是元家嫡女，自幼飽讀詩書，那首詩是藏頭詩。
可他當時沒看懂。
等讀懂的時候，已經遲了。
兩人最後一次相見，是在宮宴上。那時範允已是禦史臺中丞，而元寶珠即將成為三皇子的正妃。
宮宴散後，殘雪未消。
她在禦花園的老梅樹下攔住他的去路：“範大人，如今平步青雲，可還有心願未了？”
範允記得，那年春闈初遇時，少女也曾這般問他志向，他答：“唯願平步青雲，諫世間不平事。”
而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喉間滾動，最終只是低聲道：“臣無所求，唯願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元寶珠靜靜看著他，忽然笑了：“範允，你真是個呆子。”
風雪漸起，梅瓣落在她的肩頭，又輕輕滑落。
她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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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天門谷一戰後，元征下令封鎖了北上的路，永寧郡的消息也因此斷了。
虎狼津是否守住了？飛龍義軍可還安好？這些問題日日啃噬著她的心，卻不敢在元征面前露出半分端倪。
特別是今晨親眼目睹那場血濺庭階的兇事後，喉間更是梗著股腥甜之氣。
陪元征用過晚膳後，她便吩咐墨玉將偏院的宮門緊閉，以為這樣就能將那男人擋在外頭。
夜間，墨玉照例端來安神藥，她破天荒地擺了擺手。
“收了吧。”沈織雲揉了揉太陽穴，銅鏡中映出她蒼白的臉色，“今日實在沒胃口。”
草草梳洗後，她早早熄了燈躺下，整個人蜷進錦衾絨被中，可身上似乎還殘留著戰場上帶回來的蕭寒，怎麽也暖不熱冰涼的手腳。
沈織雲素來畏寒，偏院裏置了數個炭鼎取暖都不管用。
夜半時分，她墜入了一場混沌的夢魘，總覺一雙玉足陷在冰窟裏，寒意刺骨，惹得她在夢中頻頻蹙眉輕哼。
恍惚間，似有人掀開錦被一角，一雙溫熱的大手輕輕裹住她冰涼的玉足，暖意如涓涓細流般湧來，令她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
待暖意裹滿了全身，她又夢見自己獨坐在廣陵織造府昏暗的繡樓裏，手中的銀針穿梭於繡繃之上，錦緞中央漸漸浮現出一條猙獰的玄龍。
不過須臾，那龍目突然閃過一絲血光，夢境陡然破碎。
滔天烈焰吞噬了整座繡樓，灼熱的火舌竄上她的裙裾，繡鞋在滾燙的地磚上冒出青煙，嗆得她無法呼吸。
“開門！”
“救救我！”
她拼命拍打門窗，嘶聲呼救，雕花欞子外晃動著無數黑影，卻無一人應答。
恍惚間，那件她親手繡制的龍袍在火舌舔舐下扭曲變形，化作千萬條赤紅的鎖鏈破空而來，將她一寸寸拖向烈焰最深處。
金線灼穿肌膚的焦臭味中，她看見鎖鏈上細密地繡著無數個"罪"字，每一個字都在火光中滲出鮮血。
待那場火逐漸平息，一切化為烏有。
混沌深處，她似乎正背負著一個血人艱難前行。那人的重量壓得她脊骨作響，溫熱的血滲透了她的衣衫。
她努力想看清對方的面容，記憶卻如同被火焰炙烤的繡樣，所有紋路都扭曲模糊。
血霧彌漫，濃稠得幾乎凝成實質。沈織雲拼命揮動手臂想要撥開這猩紅的屏障，卻一腳踏空，重重摔在了冰冷的烏磚地上。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小腹與喉間仿佛被利刃反覆攪動，每一次呼吸都撕扯著破碎的血肉。她掙紮著想要爬起來，掌心觸及的地面黏膩濕滑。
隨著她艱難的爬行，烏黑的地磚上留下一個個扭曲的血掌印。
“好疼……”
她微弱地呻吟著，聲音幾乎被血沫堵在喉嚨裏。
突然，一道身影瘋了般朝她沖過來，嗓音嘶啞得幾乎撕裂，“沈織雲！”
男人像是瘋了一樣一遍遍的喊著她，從未有過的悲痛淒絕。
他將匕首塞進她冰冷的手心，用染血的五指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帶著她一同將那鋒刃捅進自己的胸膛。
“唔……”他悶哼一聲，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濺在她蒼白的臉上，“我何曾在意過這江山……唯獨你……唯獨你休想離開我……”
刀鋒沒入血肉的悶響格外清晰。
“這一下，還你當年葬身火海之痛。”
“這一下，償我今生囚你半生之罪。”
他握著她的手，一下比一下狠絕，刀刃每次拔出都帶出大股鮮血，將兩人的衣袍浸透成暗紅色。
沈織雲腕間的青玉鐲在血色下輕輕搖晃，每晃動一下，就帶出一串血珠。
恍惚間，耳邊驟然炸開另一聲嘶吼：
“沈織雲，你難道不該恨嗎？不該為那些枉死的冤魂討個公道嗎？”
“來啊！殺了我！殺了我！”
“殺了我！”
沈織雲猛地從床榻上坐起，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她下意識抓住錦被，指尖深深陷入柔軟的綢緞裏，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一絲真實。
“墨玉！”
她顫聲喚道，嗓音嘶啞得不像話。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墨玉端著燭臺匆匆進來，暖黃的光暈驅散了帳內的黑暗。
“姑娘，怎麽醒了？”墨玉將燭臺放在案幾上，連忙倒了杯溫茶遞過去，“可是又魘著了？”
沈織雲接過茶盞，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股莫名的寒意。
她擡眸望向墨玉，燭光映照下，眼眸幽深如潭：“剛剛有人來過我房裏麽？”
墨玉動作一滯，隨即勉強笑道：“沒有人來過。”
“當真？為何我總有一種不詳的預感，感覺今夜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
墨玉道：“姑娘別多想，徐院判說了，您這是心神不寧。”
話音剛落，忽聽得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梆子聲。
“走水了！”
“鳳儀宮走水了！快救火！”
“元皇後還在裏頭！”
沈織雲猛地起身推開窗子，只見遠處宮墻上方，黑煙如巨蟒盤旋，熊熊火光自鳳儀宮方向沖天而起，將半輪殘月徹底吞沒。
……
自元氏篡位後，後宮的侍衛都被換了一輪，鳳儀宮更是人丁稀少，留下的不過三五個粗使婆子。
雜沓的腳步聲自宮道盡頭逼近，十餘名侍衛提著水桶狂奔而過，宮婢們驚慌失措地擠作一團。
沈織雲用浸濕的絹帕掩住口鼻，逆著人流往鳳儀宮方向疾走，忽見一位身著絳紫宮裝的女官踉蹌著撲倒在石階上。
她忙上前攙扶，對方卻先認出了她：“沈姑娘？”
沈織雲頓了頓：“姑姑認識我？”
翠文瞳孔微微一縮：“沈姑娘不記得老奴了？”
沈織雲自然還認得她，元皇後的心腹，翠文姑姑，但她眼下必須裝作不認識。
“姑姑怕是認錯了，我確實姓沈，但三個月前方蒙恩入東宮，此前應當未曾與姑姑見過。”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翠文心頭，她突然想起數月前那樁轟動洛都的傳聞：
據說沈姑娘率領飛龍義軍於平陽舉事，天門谷驚變那夜，北狄大軍破了虎狼津，玄甲軍棄城撤離。火械營校尉楊卓臨陣倒戈，與義軍驍將方鐵山裏應外合守住天門谷要道，並率叛軍奪取平陽而立。沈姑娘卻身陷敵手，被元征俘虜帶回洛都，而後高燒三日，醒來便忘了前塵往事。
當時只當是謠傳，如今看來這事情是真的。
“是老奴糊塗了。”翠文迅速垂下眼簾，掩飾住眼中的震驚與憐惜。
話罷，她突然十指死死揪住沈織雲的衣襟，嗓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沈姑娘，您既是東宮跟前最得臉的，老奴求您在太子殿下面前替元皇後求求情，求您救救元皇後吧！”
沈織雲連忙扶住幾乎要跪下的翠文，“姑姑何出此言？”
翠文涕淚縱橫道：“皇後娘娘今夜突然支開了鳳儀宮所有宮人，還說了許多奇怪的話，說什麽'血脈至親抵不過帝王心術'，還對著先帝的畫像大笑……老奴實在不放心，偷偷折返，便見鳳儀宮燒起來了……”
沈織雲擡眸望向熊熊燃燒的鳳儀宮，又低頭看著眼前哭到抽搐的翠文，恍惚間又回到了那個糾纏她多時的噩夢。
宮墻外，一眾宮人如無頭蠅蟻般奔走呼號，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火勢越來越大。
“轟隆隆——”
說話間，一股熱浪裹挾著飛灰撲面而來，遠處梁柱坍塌的巨響震得地面微顫。
“娘娘！”翠文驚呼出聲，雙腿一軟向前撲跪在地，兩行淚水混著煙灰從她眼眶滾落。
沈織雲緩緩蹲下，用袖角輕輕拭去翠文臉上的淚痕，忽然聽見自己說：“火勢太大，已經救不回來了，姑姑請節哀。”
此話一出，翠文像是被折斷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突然掙脫沈織雲的攙扶，“你們怎可如此冷血無情！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皇後娘娘親手為元氏叛軍打開玄武門，就換來今日這句‘節哀’嗎？”
“兇手！你們都是兇手！”
她踉蹌後退幾步，聲音尖利得幾乎撕裂夜空：“你們個個看著娘娘葬身火海卻無動於衷！你們的良心被狗吃了！為什麽連最後一條活路都不肯給她？！”
四周驟然死寂，翠文聲嘶力竭的質問在烈火中炸開，字字泣血。她踉蹌著撲向燃燒的宮殿，火舌卷起她散亂的發絲。
侍衛統領面色驟變，厲聲喝道：“這婆子得了失心瘋！還不快帶下去！”
幾名侍衛立刻上前，粗暴地按住掙紮的翠文。
“你們別碰我！我清醒得很！什麽忠君愛國，什麽仁義道德，不過都是你們這些偽君子的遮羞布！你們要爭天下，卻讓女人用身子給你們鋪路！元氏兒郎個個金尊玉貴，元氏女兒便活該做你們登天的墊腳石？！”
話音未落，她的嘴已被侍衛們捂住。
周遭的宮婢們紛紛撲通跪下，朝著沈織雲身後的方向重重叩首：“太子殿下恕罪！”
沈織雲心頭一跳，轉過頭，卻見元征不知何時已立在廊下。
火光映著他陰郁的側臉，他的視線越過跪了滿地的宮人，直直落在沈織雲身上：“何時出來的，怎麽不在偏院好好休息？”
沈織雲深吸一口氣，輕聲道：“妾聽聞後宮走水，實在放心不下，便來看看……”
元征走上前來，身形略傾，離得極近，擡手撫上她的面頰，拇指在她眼下青影處摩挲：“太醫說過你要靜養。”
他聲音低沈，目光卻掃向跪在地上的翠文，“這些瑣事，不值得你勞神。”
這般欺近幾乎讓她汗毛倒豎，然而翠文跪在面前，不看還好，一看沈織雲越發堵心，良久悻悻然道：“這宮人護主心切，不慎妄言，殿下能否饒恕她？”
元征眸色微動，“你認識她？”
“不認識。”
“不認識，那為何替她求情？”
沈織雲停了一瞬，低喃道：“或許，她是無辜的。”
元征面色不善，側過臉不再看沈織雲。
只覺心尖上仿佛被針了一下，微微的疼讓他束手無策。
“活在這世道上，誰又能真正無辜清白？你道她無辜，便覺我無情，可這無非是立場不同罷了。”
他轉向神情恍惚的翠文，聲音陡然轉冷：“鳳儀宮這把火，是姑母自己放的。”
“父親本無意取她性命。可姑母身為靈帝正宮，卻在宮變前夕私開宮門，為元氏作嫁衣。如今她血濺椒房，不過是以死謝罪，倒是全了她與靈帝的夫妻之義。”
此話一出，翠文頹然跌坐在地，渾濁的淚水在布滿皺紋的臉上沖出兩道溝壑。
沈織雲一時亦無他法，正站在原地等著元征發落，宮道盡頭突然傳來踉蹌的腳步聲。
一個形銷骨立的老者跌跌撞撞地闖入火光之中，“寶珠……我來遲了……”
沈織雲轉頭望向來人，楞了一瞬。
範允？
他不是被關在洛都大獄裏，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範允無視眾人，直奔宮門，元征快步上前攔住了他，聲音罕見地帶著幾分溫度：“老師，節哀。”
範允望著熊熊燃燒的鳳儀宮，喉中迸發出一聲泣血般的哀鳴：“寶珠！寶珠是為了我……都是為了我！她這些年日日受良心煎熬，如今焚火赴死，是要替我了全心願，替我贖罪啊！”
沈織雲神色晦暗，望著廣場中央的二人，腦中思緒遷回路轉，後面的話終是沒再聽下去，悄然扶著翠文從側門出去。
……
鳳儀宮的烈火熊熊燃燒，映紅了半邊夜空。
範允站在火光之外，恍惚間，那躍動的火焰映入他渾濁的雙眸，化作了他生命裏最灼熱的記憶。
明德三十七年，春闈放榜。
洛都的街頭人聲鼎沸，範允站在榜前，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名字——
一甲第一名。
家丁小廝圍著他歡呼：“少爺中了！中了！”
他怔怔地站著，耳畔嗡嗡作響，直到一方繡著蘭花的帕子輕輕落在他的肩頭。
“這位公子，你的東西掉了。”
他回頭，對上一雙含笑的眸子。
少女一襲淡青襦裙，眉目如畫，指尖捏著一卷詩集，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範允楞住，低頭看了看帕子，搖頭：“這不是在下的。”
“我知道。”少女狡黠一笑，“是我故意丟的，它被你撿到了，就是你的了。”
“……？”
“我押你會中榜，果然沒錯。”她揚了揚手中的詩集，正是範允閑暇時所作的《杏林雜詠》。
範允微微一怔，心想這姑娘竟是自己的詩迷。
“我叫元寶珠，想請教範公子，這首詩寫得如何？”
範允接過，只見紙上墨跡未幹，是一首七言：
元夜燈花照玉樓，
寶簾閑掛小銀鉤。
珠簾不卷春寒重，
心事誰知獨倚樓。
……
他蹙眉，認真閱讀道：“姑娘這詩，韻腳不對，第三句‘重’字與末句‘樓’字不協。”
元寶珠瞪大眼睛，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呆子！”
範允茫然，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麽。
後來他才知道，元寶珠是元家嫡女，自幼飽讀詩書，那首詩是藏頭詩。
可他當時沒看懂。
等讀懂的時候，已經遲了。
兩人最後一次相見，是在宮宴上。那時範允已是禦史臺中丞，而元寶珠即將成為三皇子的正妃。
宮宴散後，殘雪未消。
她在禦花園的老梅樹下攔住他的去路：“範大人，如今平步青雲，可還有心願未了？”
範允記得，那年春闈初遇時，少女也曾這般問他志向，他答：“唯願平步青雲，諫世間不平事。”
而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喉間滾動，最終只是低聲道：“臣無所求，唯願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元寶珠靜靜看著他，忽然笑了：“範允，你真是個呆子。”
風雪漸起，梅瓣落在她的肩頭，又輕輕滑落。
她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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