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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東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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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東宮春

東宮偏院的淩霄開得正盛。

春日的陽光透過藤蔓間隙灑落,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假山下的流水裹著幾片花瓣,打著旋兒從水榭下方穿過。翠綠的枝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半掩著檐下輕揚的紗幔。

沈織雲倚在雕欄邊,雲袖滑落至肘間。腕上的青玉鐲映著天光,襯得肌膚愈發瑩白。

她漫不經心地撚著魚食,看錦鯉爭食攪碎了一池春水。

腳邊忽然傳來細微的動靜。

一只黃白相間的貍奴正用爪子勾著她的裙角,珍珠繡履上已經多了幾道爪痕。

沈織雲彎腰將這小東西抱起,指尖輕輕點了點它的鼻頭:“再抓破我的裙子,今晚就不給你小魚幹了。”

這聲音清越明朗,帶著久違的輕快。

貍奴"喵嗚"一聲,討好地蹭了蹭她的手腕。

沈織雲正要再逗弄,忽聽墨玉的通傳聲在回廊處打了個顫,“姑娘,太子殿下來了。”

她擡眸望去,只見元征已大步踏入院中,應是剛從朝堂下來,身上帶著肅殺之氣。

自數月前元氏父子以兵貴神速之勢發動兵變,率軍攻入洛都皇城,這天下便已易主改姓。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堂上的血雨腥風還未散盡,宮墻內已是另一番天地。

元榮登基後的第一道聖旨,便是將前朝宮嬪皇子盡數處死,整肅宮紀。

朝中老臣仍有不服,尤其是謝氏一族。今日早朝,謝氏官員當庭質問:既要清理前朝餘孽,為何獨留元皇後?

這話裏話外,分明是在暗指元榮徇私護短,縱容血親,借機打壓其他世家大族的勢力。

元榮端坐龍椅之上,面上不顯喜怒,只給元征一個眼神,他便心領神會,當場拔劍,殺雞儆猴。

眼下,他朝服未換,袖口處還沾著未幹的血跡。

“今日可曾好好吃藥?”他在沈織雲身側坐下,聲音裏聽不出關切,倒像在審問犯人。

墨玉戰戰兢兢遞來帕子,卻被他揮手屏退。

“多謝殿下關心,已經用過藥了。”沈織雲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懷中貍奴被她無意識勒得"喵"了一聲。

元征從懷中掏出一方牡丹紋繡帕,慢條斯理地拭過袖口暗紅的血漬。

這帕子被他存了很久,繡線已經有些模糊。

“靈帝的嬪妃都追隨聖駕去了,三尺白綾,倒也體面。”

他忽然開口道:“這後宮如今清凈了。你若嫌東宮偏院悶得慌,可以讓人陪著四處走走。”

沈織雲回道:“偏院景致甚好,足夠日常走動了。”

說罷,沈織雲想起幾日前,她為了尋找跑丟的貍奴,翻過偏院矮墻,不小心被荊棘劃傷。次日便聽說值夜的守衛因此被元征罰了五十軍棍,打得血肉模糊。

經此一事,她哪裏還敢私自亂跑。

“在想什麽?張口。”元征低沈的嗓音驟然貼近。

沈織雲擡眸便見他手裏拈著一顆蜜餞,遞到她唇邊,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遲遲不肯張口。

“怎麽不吃?”

元征眸色微沈,指尖抵著她的唇,語氣不容拒絕,“從前不是總讓我餵你?”

沈織雲抿唇不語,他卻直接捏著她的下巴,將蜜餞塞了進去,甜膩的汁水在口中迸開,連帶著他的指尖也抵入唇齒間。

她僵住,眼神呆呆地望著他。

元征漫不經心地用指腹摩挲著她的唇齒,一寸寸耐心的審視,“今日可有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沈織雲微微偏頭避開他的手指,低聲道:“殿下日日都問妾這個問題,可妾實在記不起從前的事了。”

說來也怪,那日從天門谷將沈織雲帶回後,她醒來便成了這副模樣,忘卻諸事,同稚子般無二。

元征召來徐院判為她診治,卻查不出任何中毒或頭部受傷的跡象。起初他篤定這是她裝瘋賣傻的伎倆,為的就是想逃脫邊關率眾舉事之責。

於是他故意在她面前頻繁提起舊事,重重試探。可整整三個月過去,她竟一點破綻都不曾露出。

若這真是偽裝,那她的定力未免太過驚人。

元征收回手指,轉而撫過她散落鬢邊的發絲,“無妨,來日方長,總會想起來的。”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吵嚷聲,打破了二人之間的詭異氣氛。

“砰——”

“砰砰——”

門板被拍得震天響,內監在外面驚慌失措地喊:“太子殿下,不、不好了!”

元征冷下臉,緩緩起身吩咐道:“進屋待著。”

沈織雲含糊應了聲“嗯”,便乖巧地進了屋。

待元征轉身,她又鬼使神差地跟到門邊,透過雕花欞窗往外看。

院中站著一個鳳冠霞帔的女子,嫁衣上金線繡的鳳凰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疼。

嘉雲公主踉蹌著沖進庭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鑲滿南珠的鞋頭在石面上擦出幾道白痕。

“元將軍!不,太子、太子殿下!”

她跪在元征面前,仰起淚痕斑駁的玉顏,“母妃已經在冷宮懸梁自盡......嘉雲不想死,求殿下給嘉雲留條活路!”

“嘉雲願意為殿下暖床疊被,研磨添香,便是做殿下榻邊的腳凳也心甘情願!”

元征眉頭緊鎖,冷聲下令:“拖下去。”

“求殿下開恩!”

嘉雲猛地撲上來抱住他的腿,染著蔻丹的指甲死死抓住他的衣擺:“嘉雲比那個小賤人懂得伺候人......殿下,你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她哭得梨花帶雨,竟當眾扯開嫁衣,雪白的肩頭瞬間暴露在春風裏。

見此情景,元征眸色驟冷,眼底翻湧起一股無名的怒意。

此前宮宴上,便是這毒婦給他下了烈藥,害他藥性發作,欲火焚身,只得狼狽地攥住沈織雲的繡帕瀉出欲望,讓她看到自己何等不堪。

思及此,元征指節捏得青白,喉間將將滾出"處以蓮刑"四個字。

“來人——”

話未說完,“啪!”的一記耳光突然將嘉雲掀翻在地。

元征回首,只見沈織雲不知何時已立於階前。她甩了甩手,像是沾到什麽臟東西:“剛剛是你,罵我賤人嗎?”

嘉雲捂著臉錯愕擡頭,正對上沈織雲垂落的視線,“你!你敢打我?”

沈織雲居高臨下地望著嘉雲,“雖不知你我之間有何恩怨,但我這人向來睚眥必報。你既敢罵我一聲'賤人',我便扇你一掌,公平得很。”

嘉雲眼中怨毒幾乎化為實質:“你算什麽東西!不過是個卑賤的奴婢,一個供人洩欲的玩意兒,也敢仗著主子的威風打我!”

"啪!"

又一記耳光打斷了她的話。

沈織雲甩了甩震麻的手腕,“我即便是東宮婢妾,也總好過你這般不知廉恥,當眾解衣求寵。”

嘉雲的羞恥心被撕碎了滿地,正要反駁,卻聽沈織雲提高聲調:“若換做我是你,早在先帝駕崩那日,就該隨其他宮嬪皇子一同殉葬,全了這份忠孝!”

嘉雲氣得渾身發抖,尖叫著撲上來就要撕打。

元征一把將沈織雲拽到身後,嘉雲收勢不及,重重撞在墻柱上,鮮血頓時從她額角汩汩湧出,身子軟綿綿滑落在地。

兩名內監哆嗦著上前探鼻息,撲通跪倒道:“殿、殿下……嘉雲公主……歿了!”

元征冷著臉,撣了撣衣袖:“帶下去,再敢放瘋婦進來,拿你們試問。”

話音落下,他便轉身望了過來。

沈織雲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心頭發慌,強撐著擠出一絲笑意,不自覺地後退半步。

不料繡鞋絆住了裙裾,整個人向後栽去,後腦勺即將撞上石階的瞬間,一只溫熱的大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腰肢。

“瞎跑什麽?”元征的聲音近在咫尺,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耳畔。

沈織雲渾身僵硬,長睫不安地顫動:“妾知錯了。”

元征凝視著她驚惶的模樣,淡淡道:“錯哪了?”

沈織雲低聲道:“妾不該在殿下處置罪人時多嘴僭越。”

“還有呢?”

“還有……更不該狐假虎威,借著殿下的威勢懲處嘉雲公主......”

沈織雲面上裝得懵懂無知,心思卻已百轉千回。

自那日不慎被元征在天門谷俘獲,強行帶回洛都,她這出失憶的戲碼已經唱了整整三個月。

比起兩年前初次交手時用的美人計,如今她這溫柔似水的做派,是更上一層樓。

可方才見到嘉雲公主那張令人生厭的臉,她一時氣血上湧,竟險些忘了維持人設。

也不知有沒有被元征看出破綻。

想到這裏,沈織雲趁機往他懷裏靠了靠,借這個動作掩飾自己的心虛。

元征見她如此乖順,也是鬼迷心竅,突然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沈織雲驚呼一聲,下意識環住他的脖頸:“殿下!”

“記著。”元征大步向內殿走去,“你既是我豢養的'狐',又何須借威?我給你的,就是你的。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無需裝,無需演。聽到了嗎?”

殿內寂靜無聲,元征這番話一字不落地傳進在場內監宮人的耳中。

早就聽聞太子殿下對這位沈姑娘格外縱容,今日一見,何止是縱容,分明是寵到了骨子裏。

幾個年長的宮人互相交換眼色,暗道:這二人真是蜜裏調油,郎情妾意。

可被元征攬在懷中的沈織雲卻暗自撇了撇嘴,對他的話是左耳進右耳出,半個字都沒往心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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