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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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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死不悔

峽谷中一片死寂,只有鮮血從徐銑脖頸汩汩流出的聲音。

楊卓捂著殘缺的耳朵,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可怕。

徐銑臨死前的每一個字都像烙鐵般燙在他腦海裏。

“楊校尉!您的耳朵......”士兵慌張地跑來。

楊卓揮手制止,止住身旁將士的動作,俯身拾起徐銑腳邊那柄血跡斑駁的鋼刀。刀身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冷光,刃口處兩個小字清晰可見:不悔。

這是鎮北軍的軍魂,是無數將士用鮮血鑄就的誓言——

寧死不屈,至死不悔。

……

“真是一條忠心的漢子。”楊卓低聲呢喃,卻覺得胸口莫名發悶。

他想起方才徐銑臨死前那決然的眼神,明知必死卻仍挺直脊梁的模樣。這樣的忠勇之士,本該是同袍,如今卻是這般下場。

到底是利益熏心,還是時勢弄人?是忠義兩難全,還是忠義毒入骨?

腐了英雄路。

“楊校尉,屍首如何處置?”身旁的士兵低聲請示。

楊卓擺了擺手,“他主在北,不可朝南而死,替他找個向北的高坡,厚葬了吧。”

夜風卷著血腥味拂過戰場,那柄"不悔"刀在他手中顯得格外沈重。

……

“報——”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跑來,臉色慘白,“楊校尉!天門谷方向起火了!”

楊卓猛地擡頭。

遠處的高崖之上,原本應該是元征紮營的地方,此刻正騰起一片詭異的赤紅。

不是尋常的烽火,而是整個谷頂都在燃燒。

他盯著徐銑的屍首,突然明白了什麽。

鎮北軍這一千人馬不過是虛設的誘餌。裴閆根本未曾如預判那般繞道黑石峽側翼,而是親率主力取道直撲天門谷。

此刻玄甲軍主力大營已陷入滔天火海,沖天的烈焰將整片山巒映照得如同血染。

“傳令!”楊卓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全軍轉向天門谷,馳援元將軍!”

“可是元將軍命我們在此埋伏,若讓北狄人趁機奪了平陽……”

“閉嘴!聽我的,掉頭!”楊卓一把揪住將士的領子,“立刻!馬上!”

話音剛落,地面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遠處傳來悶雷般的聲響,不是雷聲,而是萬馬奔騰的動靜。

楊卓躍上高處,極目遠眺,只見東北方的山脊線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黑點,數以萬計的敵軍正在向這裏移動!

他倒吸一口冷氣,“那是……北狄狼騎!”

不遠處,方鐵山猛地掙著繩索,鐵鏈嘩啦作響。

“楊卓!你個榆木腦袋的老匹夫!我們都被姓裴的算計了!那狗娘養的就是要我們自相殘殺,好讓北狄人坐收漁利!”

“你現在去天門谷還有什麽用!你那所謂的明主已經把虎狼津棄了!甚至把你也棄了!”

方鐵山雙目赤紅,聲音如同炸雷:“趕緊的,放了我們!我還有後招,眼下只有合兵一處,或可一戰!”

楊卓凝視著方鐵山堅毅的眼神,又望向遠處越來越近的敵軍。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傳令下去,給義軍松綁。”

方鐵山活動著發麻的手腕,快步上前:“聽我說,我知道崖後有條獵戶小道,現在撤退還來得及!”

“撤退?你的後招就是這個?”

楊卓冷笑一聲,手中長刀猛地插進地面,“大晟將士,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方鐵山怒斥道:“傻狗!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非要帶著弟兄們送死,你算哪門子將領?!”

“你罵誰傻狗!你才傻狗!你全家都是傻狗!”

就在雙方爭執不下之際,一陣刺耳的鳴鏑聲驟然劃破長空。

眾人驚愕擡頭,只見峽谷上游的閘口轟然洞開,滔天洪水如怒龍般咆哮而下,裹挾著泥沙碎石奔騰而來。

“糟了!”方鐵山臉色驟變,心中暗道不好,“定是丁祖沖那莽夫,誤將山頭的火光當作信號,提前開閘了!”

他一把拽住楊卓的臂膀,厲聲喝道:“快!卸甲棄盔!所有人輕裝攀巖,往高處撤!”

話音剛落,湍急的水流已漫至腳踝,方鐵山踩著巖壁突出的石塊,朝崖上攀去。

一個巨浪拍來,險些將眾人沖散。

方鐵山吐出口中泥沙,朝仍在原地發楞的楊卓吼道:“你他娘的想當水鬼嗎?!快上來!”

......

山風嗚咽,裹挾著焦灼的氣息掠過林間。

沈織雲擡手示意隊伍停下,鹿皮靴碾碎了一叢枯黃的野草。

她仰頭望向遠處山脊,橘紅色的火舌正貪婪地舔舐著夜空,將天門谷上方的雲層染成血色。

“還是來晚了嗎?”

她聲音很輕,卻驚起幾只夜梟。

李教頭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發現火勢已呈燎原之勢,焦黑的松針混著火星簌簌落下,像一場詭異的黑雪。

“少主,火勢太猛了。”

李教頭喉結滾動,皺紋橫貫的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再這樣燒下去,很快就會蔓延到這邊。就算我們現在沖上去,也未必能趕在元家軍之前拿下裴閆那小子!”

隊伍後面有人附和,道:“少主,要不要回撤?”

"啪!"一聲脆響驟然劃破夜空。

沈織雲折斷手邊一根青竹,竹節爆裂的聲音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撤?”她緩緩轉身,目光掃過這兩百張沾滿泥汗的面孔,“你們甘心就這樣撤嗎?”

這些漢子都是跟著義軍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老班底,是她當年在飛龍寨一個一個親手挑選的兄弟。

“殺害你們妻兒老小的仇人就在眼前,你們還能安心撤回寨子裏,還能睡個好覺嗎?”

“你們可還記得南臨寨子裏的那口井?井水被染紅了好幾天都洗不凈!裴閆連繈褓裏的嬰孩都不放過!一把火將他們燒了個幹凈,連屍首都不曾留下!”

“你們難道不恨嗎?你們再敢說回撤!”

這一席話出口,人群中開始騷動。

“今夜只有兩條路,要麽提著裴閆的人頭下山,要麽把我們的屍骨交代在這裏!”

沈織雲將半截斷竹狠狠釘入土中,“縱是下了陰曹地府,也要向判官討個公道!”

......

與此同時,裴閆正率領一批精銳親兵疾行於狹窄的山道間,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將隊伍擠壓成一線。

谷底的爛泥纏繞著馬蹄,隊伍被迫棄馬步行,唯有他與副將仍策馬一前一後於陣前。

突然,裴閆勒住戰馬,擡手示意全軍止步。

山風裹挾著焦灼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擡頭望去,天門谷上方的營地正在熊熊燃燒。

“這火是何人所為?”

裴閆瞇起眼睛,鐵手套在韁繩上勒出刺耳的聲響。

副將驅馬上前,接話道:“怪事,這火勢不似意外。莫非除了我們,還有人要取元征性命?”

裴閆沒有答話,目光掃過兩側嶙峋的巖壁,太靜了,連蟲鳴鳥叫都消失得幹幹凈凈。

“繼續前進。”他沈聲下令,戰靴輕磕馬腹。

馬蹄剛踏出三步,黑暗中突然傳來機括繃緊的"哢嗒"聲。

“有埋伏——!”

副將的嘶吼在耳邊炸響。

一道黑影如毒蛇般從巖縫中彈起,碗口粗的絆馬索在月光下泛著寒光,兩匹戰馬同時悲鳴著栽進碎石堆,裴閆在墜馬瞬間擰身抽刀,卻聽見自己腿骨斷裂的脆響。

劇痛如巖漿般從脛骨竄上脊背,他險些咬碎後槽牙,話語混著血沫卡在喉頭:“中計了!”

“小心!”第一波箭雨破空而至,副將突然朝著裴閆撲來,三支弩箭瞬間貫穿胸膛,滾燙的鮮血噴濺在他臉上。

“撤!快撤退!”裴閆怒吼,劇痛中仍一把扯過副將滾到巖壁凹陷處。

他這才看清,周圍那些看似天然的巖縫裏,竟然藏著一道道玄甲,與夜色融為一體。

火光映照下,鎮北軍的行蹤暴露無遺,而逆著火光的元家軍卻如同鬼魅般難以察覺。

高處。

元征負手而立,冷眼俯瞰著山道上狼狽不堪的鎮北軍。

他身旁的將領咧嘴一笑:“將軍此計當真絕妙!咱們自己放火燒營,裴閆那廝必定以為元家軍遭襲,便放松警惕。如今他們被困谷中,進退不得,正好一網打盡!”

元征目光森冷,薄唇微啟,心底掠過半分猶豫。

洛都事緊,他原本打算速戰速決,直接砍了裴閆的腦袋帶回去交差便是。

可沈織雲幾日前那句帶著恨意的話,莫名在他耳邊回響:若將軍抓住裴閆,記得讓我也往他心口紮上幾刀才過癮。

元征眸色微沈,心底掠過一絲異樣的情緒,他竟會為了這麽一句無稽之談當了真?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想自己真是瘋了。

可即便如此,他仍舊鬼使神差地下令。

“活捉裴閆。”

不為別的,就偏要看看,那丫頭會不會真來找他討這個人。

……

戰事已進入尾聲。

血腥氣在山谷間彌漫,鎮北軍的殘部已被屠戮殆盡,屍骸橫陳,火光映照著滿地猩紅。

兩名玄甲軍押著被五花大綁的裴閆,狠狠按跪在元征面前。

裴閆嘴角滲血,額角青筋暴起,一雙陰鷙的眸子死死盯著元征,嘶聲道:“元征!你行此不義之舉,就不怕遭天下人唾罵?!當年在洛都,你我本無恩怨,可你為了一己私欲,竟害我父侯慘死隴陽關!”

他嗓音沙啞,字字帶恨,“那日我在父侯屍首前立誓!若與你兵戎相見,必馬亡槍折,不死不休!今日你不殺我,來日我必取你性命!”

元征居高臨下地睨著他,眼底寒芒如刀,冷嗤一聲:“不自量力。”

他緩緩抽出佩刀,刀鋒映著火光,在裴閆頸側輕輕一劃,留下一道血痕,“你以為,你今日還能活?”

裴閆太陽穴突突直跳,咬牙道:“你既要殺我,為何還要生擒我?!”

元征眸光微動,視線越過他,望向山谷深處,淡淡道:“我在等人。”

“等誰?”

“等真正想要你命的人。”

裴閆瞳孔驟縮,似是看透了元征心頭所想,隨即冷笑:“呵,士可殺,不可辱!”

“士可殺?你算什麽士?”元征刀尖抵住他的咽喉,嗓音低沈:“裴閆,你為了一張南疆水陸圖,屠盡北山村,火燒飛龍寨,可曾想過有朝一日,會有人來向你討這筆血債?”

裴閆眸色一厲,未料元征竟將他所為之事調查得如此透徹,“別說得這般冠冕堂皇,你敢說你就不想要那張圖?”

元征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但轉瞬即逝,“裴閆,死期將近,不如告訴你個秘密。”

他略一傾身,冷冽的聲音如刀鋒刮過對方耳際。

“你翻遍整個大晟,想找的那張圖,其實一直都在我手裏。”

裴閆渾身一震,猛地擡頭,眼中驚怒交加:“怎麽可能?!”

話音未落,遠處驟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匹棗紅色駿馬踏塵而來,馬背上的女子逆風而來,衣衫沾染了斑駁的火痕,就連束發的絲帶也蒙了層灰撲撲的鐵銹色,偏偏那身狼狽反倒襯得眉目更亮。

沈織雲猛地勒馬,身後數百名義軍隨之停駐,刀劍出鞘,寒光凜冽。

玄甲軍迅速結陣戒備,長矛如林,殺氣森然。

元征卻擡手一揮,“放她過來。”

沈織雲翻身下馬,靴底碾過染血的碎石咯吱作響。

她三步並作一步朝這頭走來,目光卻死死釘在跪地的裴閆身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消失,包括站在一旁的元征。

這一刻,胸腔裏翻湧的情緒幾乎要沖破喉嚨,一股勁兒直往天靈蓋上沖,說不清是痛快還是窩火。

痛快的是,裴閆落敗了,他像條喪家犬般被人按在地上。

可越看越來氣!

飛龍寨燒紅的半邊天還在她眼前晃,心口挨的那一劍現在想起來還隱隱作痛。最可恨的是這混蛋都成階下囚了,卻仍用那雙陰鷙如毒蛇的眼睛斜睨著她。

他在挑釁,他在看戲,他在嘲笑!

他憑什麽!

沈織雲猛地沖上前,擡腳狠狠踹向裴閆胸口。

“砰!”

這一腳踢在了堅硬的鎧甲上,反震的力道讓她腳趾發麻。

裴閆只是身形晃了晃,隨即挺直脊背,甚至故意用肩膀頂了她一下。

沈織雲踉蹌後退兩步,聽到他陰冷的笑聲:“元征,你要等的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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