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好兒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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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好兒郎
黑石峽底，陰風穿隙，如鬼哭嗚咽。
裴閆伏在一塊濕滑的巖石後，腰間軟劍無聲盤踞，冷刃映著慘淡的月光，泛著森然寒意。
他身後，四千餘鎮北軍屏息潛伏，大半是年過四旬的老卒，甲胄破舊，刀刃缺口，卻仍死死盯著峽谷入口，眼底燃著視死如歸的決絕。
“世子。”
徐銑拖著疲累的身軀爬近，聲音壓得極低，喉嚨裏像是含了一把沙，“哨騎來報，虎狼津已破！但呼延尚未按計劃攻平陽，反而率軍往天門谷來了！”
頓了頓，他又艱澀道：“怕是情況有變，這幾日，哨騎見到飛龍義軍的人頻繁進出北狄軍帳。”
聞言，裴閆的臉色瞬間陰郁如墨，“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傳令。”他嗓音森寒，一字一頓，“全軍轉向，從黑石峽背側包抄天門谷，務必搶在呼延尚趕到之前困殺元家軍！”
徐銑心頭猛跳，急聲道：“世子。天門谷地勢險惡，貿然進軍恐有埋伏。不如先退兵，待探明——”
“退兵？”裴閆猛地轉頭，眼底血絲猙獰，“徐銑，你是怕了嗎？”
“末將怎麽會怕？”
“那你是忘了我父侯是怎麽死的？”裴閆眼底殺意翻湧。
徐銑一窒，耳邊仿佛又響起老侯爺臨終前的嘶啞叮囑：你們快逃出隴陽關，不必管我......找到裴閆，把侯印交給他......護住裴家……最後的血脈。
“我父侯戎馬半生，為朝廷流盡最後一滴血，可老皇帝是怎麽對他的？”
裴閆嗓音低啞，字字淬毒，“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元氏又算什麽好東西？他們想爭這天下？呵……我偏不讓他們如願！”
他盯著遠處黑沈沈的峽谷，嘴角緩緩扯出一抹瘋戾的笑。
那笑聲混著峽谷裏的陰風，聽得人毛骨悚然：“老皇帝想我們裴家倒臺？元家想坐龍椅？北狄想入主中原？”
“統統做夢！我偏要這天下亂起來，亂得屍橫遍野，亂得血流漂杵！我偏要讓他們，一個接一個，死無全屍！”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咬碎在齒間，夜風嗚咽，似亡魂哀泣。
徐銑望著裴閆的背影，心頭寒意陡生。
如今的裴閆，早已被仇恨蝕盡了理智。他不惜棄城離開北原，不惜與北狄勾結，也要親手斬下元征的頭顱，為父報仇。
徐銑喉頭滾動，終究沒能再勸。
他沈默地握緊刀柄，看著裴閆翻身上馬，黑氅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招魂的幡。
“全軍聽令。”裴閆的聲音穿透夜色，“隨我踏平天門谷！取下元征的狗頭，為我父侯報仇！為裴家軍雪恥！”
馬蹄聲如雷，四千老卒沈默地跟上。鎧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刀鋒雖鈍，殺意卻未減半分。
徐銑落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黑石峽幽深的谷口。
風聲中，他仿佛聽見了鐵騎逼近的震動，聽見了箭矢破空的尖嘯，那聲音冥冥之中，像是死亡的預兆。
“老侯爺......屬下護不住世子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決絕。
但若真有那麽一天，屬下，定會死在世子前面。
徐銑狠狠一夾馬腹，追了上去。
......
黑石峽的夜，更黑了。
方鐵山視力不濟，微微瞇起獨眼，隱隱約約看見峽谷下方，一隊人馬正在悄聲行進。
“他們來了，準備。”他壓低聲音，掌心緊攥著引火弩的機括，擡手示意身後的伏兵。
然而，身後礁巖後卻一片死寂，無人響應。
方鐵山心頭一凜，剛要轉身查看，脖頸後驟然一涼，一柄冰冷的刀刃抵了上來。
“別動。”
低沈的聲音貼著耳後響起，方鐵山渾身僵住。他微微側目，借著慘淡的月光，瞥見了身後人身上的玄甲。
“呵呵，你這賊匪終於落到我手裏了吧？”
“楊卓？！你這老小子......怎會在這裏？”方鐵山咬牙切齒，心道元家軍不應該在天門谷伏兵，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黑石峽！
難道是元征算到了飛龍義軍會在此設伏？
楊卓的刀鋒又逼近半分，在方鐵山頸間壓出一道血線，冷笑道：“元將軍早料到你們會出現在這裏。”
他朝黑暗中打了個手勢，四周礁巖後頓時亮起數十支火把，照出密密麻麻的玄甲弓弩手，“你以為，就你們會玩陰招？”
方鐵山獨眼瞪大，這才發現原先埋伏在此的飛龍義軍弟兄，此刻竟全被悄無聲息地制住，嘴裏塞著布條，眼中滿是驚怒。
“不可能！”他嗓音發顫，“少主的計劃天衣無縫，你們怎會——”
“少主？”
楊卓嗤笑一聲，“那丫頭確實聰明，可惜毛還沒長齊就敢跟元將軍鬥。不妨告訴你，義軍之中可不止一個‘喻子安’。”
方鐵山如遭雷擊，還未想明白這話裏的意思，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哨聲。
接著，附近山間的滾木落石如奔雷般朝著低處滾落。戰局伴隨著元家軍的弩箭，勢如潮水地拉開。
看著峽谷中被巨石困得毫無優勢的鎮北軍，方鐵山不免暗暗唏噓道：“他們大意了。”
不久後，峽谷底下的喊殺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傷兵痛苦的呻吟。
楊卓站在半山腰突出的巖石上，冷眼俯瞰著下方血流成河的戰場。
火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射在巖壁上，像一把出鞘的利劍。
“報——”
一名斥候氣喘籲籲地奔來，單膝跪地，“稟校尉，戰場已清理完畢，共殲滅敵軍一千零三十七人，俘虜六人，其餘的都逃散在山間。”
楊卓的手指在腰間刀柄上輕輕敲擊，發出沈悶的聲響。
“裴閆呢？”
斥候的頭垂得更低了：“未、未發現裴閆的蹤跡。”
“廢物！”
楊卓猛地轉身，“千餘人入谷，主帥卻憑空消失？給我繼續搜！搜不到人，你們一個個都給我提頭去見元將軍！”
“楊校尉！”
另一名士兵匆匆跑來，“我們在東側山澗發現一名受傷的敵將，箭矢貫穿右腿，看裝束應是裴閆的親衛。”
楊卓眼中寒光一閃：“帶路。”
山澗中，一名渾身是血的中年將士被五花大綁按在地上。他的右腿被一支白羽箭釘穿，鮮血已經浸透了半條褲管，卻仍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看到楊卓走近，他猛地擡頭，眼中燃燒著不屈的怒火。
“徐銑......”
楊卓蹲下身，與對方平視，“我認得你，你曾是裴延年的左膀右臂。”
他伸手拔出那支箭，徐銑悶哼一聲，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卻硬是沒叫出聲來。
“告訴我，裴閆在哪？我可饒你不死。”楊卓轉動著沾血的箭矢，聲音平靜得可怕。
徐銑啐出一口血沫，正好落在楊卓臉上：“要殺便殺，哪來這麽多廢話！逆賊！”
周圍的士兵立刻拔刀上前，楊卓擡手制止。他緩緩擦去臉上的血漬，突然一腳踩在徐銑的傷口上。
“啊——”
徐銑終於忍不住慘叫出聲，身體劇烈抽搐。
“誰是逆賊？”
楊卓俯身，聲音如刀，“你們鎮北軍才是逆賊！懦夫！老鼠！保不住西北三鎮，打不過羌人鐵騎，現在倒好，還敢勾結狄人！裴家世代將門一代不如一代，怎得養出了你們這等敗類！”
徐銑疼得面色慘白，卻突然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嘲諷：“楊卓啊楊卓，你他嬢的以為自己在為正義而戰？元家軍不過是把你當條看門狗！元榮元征父子野心勃勃，早就不滿足於朝廷俸祿，他們又是什麽好東西！你看著吧，他們總有一天會踩著你們的屍體登上皇位！”
楊卓眼中閃過一絲波動，腳下力道又加重幾分：“胡言亂語！”
“哈哈哈哈啊......你以為元征是來支援虎狼津的？那為何虎狼津已破，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徐銑疼得語不成句，“他是奉密旨來捉拿我家世子......咳咳......可若不是世子拖住呼延尚，虎狼津早在兩個月前就破了，你們......你們早就成了狄人鐵騎下的亡魂！”
“少廢話！”
楊卓一把揪住徐銑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起來，“裴閆究竟去了哪裏？你們不可能只帶千餘人來送死！”
徐銑被勒得臉色發紫，卻咧開染血的嘴唇笑了：“告訴你又如何？反正......你們也趕不上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風中殘燭般微弱。
“大聲點！聽不見！”楊卓將他拉近，幾乎臉貼著臉。
徐銑的嘴唇蠕動著：“你......靠近點......”
楊卓下意識將右耳湊過去。
就在這一瞬間，徐銑眼中兇光暴起，猛地張開嘴，狠狠咬住了楊卓的耳朵。
“啊——”
楊卓發出一聲痛吼，劇痛從耳部炸開。
他本能地揮拳擊向徐銑面門，卻見對方頭一偏，竟硬生生撕下了他耳朵上半塊血肉。鮮血頓時順著楊卓的頸側流下，染紅了半邊鎧甲。
他暴怒地一腳踹在徐銑胸口，將對方踢出三米開外。
徐銑重重摔在巖石上，口中噴出一口鮮血，卻笑得更加癲狂。
“哈哈哈！”徐銑突然爆發出一陣淒厲大笑，鮮血從崩裂的嘴角噴湧而出，染紅了胸前殘破的鎧甲。
“老侯爺，末將愧對您啊！”
他猛地昂首向天，脖頸青筋暴起，嘶吼聲在山谷間回蕩：“說好要替您照顧好世子......末將今日要食言了！”
他劇烈咳嗽著，噴出的血沫裏混著碎裂的牙齒，卻仍死死盯著楊卓：“看看這世道！忠君報國的將士死在自家國土上！馬革裹屍的......全他嬢的是真心想保家衛國的好兒郎！”
染血的手指深深摳進地面碎石，徐銑突然轉向西北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砸在巖石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老侯爺，末將來向您請罪了！”
再擡起頭時，他那整張臉已被鮮血糊得面目全非，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但您放心......世子，他定會帶著我們的血......給這骯臟朝堂洗個幹凈！”
他猛地轉頭瞪向楊卓，突然癲狂大笑：“元氏父子！狗皇帝！你們以為殺盡裴家男兒就能高枕無憂？”
笑聲戛然而止，徐銑從喉間擠出最後的氣音：“今夜鎮北軍，這一千三百具屍首，就是一千三百個冤魂......日日夜夜......啃食你們的江山！"
楊卓突然意識到什麽，厲聲喝道：“攔住他！”
然而為時已晚。
徐銑猛地撲向最近一名士兵腰間的佩刀，在所有人反應過來前，將自己的脖子狠狠撞上了出鞘三寸的刀刃！
“嗤——”
鋒利的刀鋒割開氣管的聲音清晰可聞。
徐銑的脖頸處噴出一道血箭，濺在周圍士兵驚愕的臉上。
他的身體抽搐著倒下，卻仍用最後的氣力抓住自己身上那把染血的佩刀，將它從鞘中完全拔出。
"當啷"一聲，沾血的刀落在石面上，徐銑的手終於無力地松開。
他的眼睛仍圓睜著，西北的風沙忽然在眼前呼嘯而起。
北原。
那是鎮北軍駐地，那是他的家，是他的魂。
十七歲那年，他第一次握刀的手還在發抖。
校場上裴老侯爺把佩刀拍在他胸口：“小子，刀要握穩，心要握得更穩。”
刀柄上的名字烙進掌紋，從此再沒化開。
二十五歲，他帶著五百輕騎死守烽燧臺。箭囊空了就掄刀，刀刃卷了就肉搏。最後活著回來的只有他一個，背後插著三支箭，懷裏還死死摟著折斷的軍旗。
四十歲生辰那夜，他在營帳裏給新兵們講自己年輕時的故事，說故鄉的月亮比洛都的圓。小兵們笑他醉了，笑他連洛都城都沒進過，怎知那十裏秦淮、萬家燈火圓不圓。
現在，血沫從氣管裏咕嚕嚕往外冒。
徐銑恍惚看見當年那個少年郎，穿著嶄新的皮甲，在出征鼓樂裏笑得那麽亮。要是能回到那時候啊......他一定還會毫不猶豫地，踏上這條染血的路。
風沙迷了眼。
遠處似有戰鼓隆隆，像是十萬鎮北兒郎在喊他歸隊。
“老徐！炊餅在竈上溫著，你最愛的那家胡記鋪子，老板特意烙的芝麻餡兒，說你最愛這一口熱乎的。”
“老子的二十年陳釀挖出來了！當年咱倆摸黑兒刨坑，背著侯爺埋在帥帳後頭第三棵白楊樹下，壇口封泥還是你親手按的掌印，說什麽等凱旋之日定要與我痛飲！二十年了老徐，這慶功酒，我到底給你等來了！”
“鎮北軍的魂兒都在刀上，咱們十萬把戰刀今夜都擦得鋥亮。徐老，就差你了！”
忽有號角撕裂長夜，鎮北鐵騎的咆哮震落了山巔的積雪：“徐將軍佩刀！全軍！舉火！”
——徐銑！我們來接你回家了！
嗚嗚嗚
論忠義這塊，雖知死，仍願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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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閆伏在一塊濕滑的巖石後，腰間軟劍無聲盤踞，冷刃映著慘淡的月光，泛著森然寒意。
他身後，四千餘鎮北軍屏息潛伏，大半是年過四旬的老卒，甲胄破舊，刀刃缺口，卻仍死死盯著峽谷入口，眼底燃著視死如歸的決絕。
“世子。”
徐銑拖著疲累的身軀爬近，聲音壓得極低，喉嚨裏像是含了一把沙，“哨騎來報，虎狼津已破！但呼延尚未按計劃攻平陽，反而率軍往天門谷來了！”
頓了頓，他又艱澀道：“怕是情況有變，這幾日，哨騎見到飛龍義軍的人頻繁進出北狄軍帳。”
聞言，裴閆的臉色瞬間陰郁如墨，“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傳令。”他嗓音森寒，一字一頓，“全軍轉向，從黑石峽背側包抄天門谷，務必搶在呼延尚趕到之前困殺元家軍！”
徐銑心頭猛跳，急聲道：“世子。天門谷地勢險惡，貿然進軍恐有埋伏。不如先退兵，待探明——”
“退兵？”裴閆猛地轉頭，眼底血絲猙獰，“徐銑，你是怕了嗎？”
“末將怎麽會怕？”
“那你是忘了我父侯是怎麽死的？”裴閆眼底殺意翻湧。
徐銑一窒，耳邊仿佛又響起老侯爺臨終前的嘶啞叮囑：你們快逃出隴陽關，不必管我......找到裴閆，把侯印交給他......護住裴家……最後的血脈。
“我父侯戎馬半生，為朝廷流盡最後一滴血，可老皇帝是怎麽對他的？”
裴閆嗓音低啞，字字淬毒，“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元氏又算什麽好東西？他們想爭這天下？呵……我偏不讓他們如願！”
他盯著遠處黑沈沈的峽谷，嘴角緩緩扯出一抹瘋戾的笑。
那笑聲混著峽谷裏的陰風，聽得人毛骨悚然：“老皇帝想我們裴家倒臺？元家想坐龍椅？北狄想入主中原？”
“統統做夢！我偏要這天下亂起來，亂得屍橫遍野，亂得血流漂杵！我偏要讓他們，一個接一個，死無全屍！”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咬碎在齒間，夜風嗚咽，似亡魂哀泣。
徐銑望著裴閆的背影，心頭寒意陡生。
如今的裴閆，早已被仇恨蝕盡了理智。他不惜棄城離開北原，不惜與北狄勾結，也要親手斬下元征的頭顱，為父報仇。
徐銑喉頭滾動，終究沒能再勸。
他沈默地握緊刀柄，看著裴閆翻身上馬，黑氅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招魂的幡。
“全軍聽令。”裴閆的聲音穿透夜色，“隨我踏平天門谷！取下元征的狗頭，為我父侯報仇！為裴家軍雪恥！”
馬蹄聲如雷，四千老卒沈默地跟上。鎧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刀鋒雖鈍，殺意卻未減半分。
徐銑落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黑石峽幽深的谷口。
風聲中，他仿佛聽見了鐵騎逼近的震動，聽見了箭矢破空的尖嘯，那聲音冥冥之中，像是死亡的預兆。
“老侯爺......屬下護不住世子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決絕。
但若真有那麽一天，屬下，定會死在世子前面。
徐銑狠狠一夾馬腹，追了上去。
......
黑石峽的夜，更黑了。
方鐵山視力不濟，微微瞇起獨眼，隱隱約約看見峽谷下方，一隊人馬正在悄聲行進。
“他們來了，準備。”他壓低聲音，掌心緊攥著引火弩的機括，擡手示意身後的伏兵。
然而，身後礁巖後卻一片死寂，無人響應。
方鐵山心頭一凜，剛要轉身查看，脖頸後驟然一涼，一柄冰冷的刀刃抵了上來。
“別動。”
低沈的聲音貼著耳後響起，方鐵山渾身僵住。他微微側目，借著慘淡的月光，瞥見了身後人身上的玄甲。
“呵呵，你這賊匪終於落到我手裏了吧？”
“楊卓？！你這老小子......怎會在這裏？”方鐵山咬牙切齒，心道元家軍不應該在天門谷伏兵，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黑石峽！
難道是元征算到了飛龍義軍會在此設伏？
楊卓的刀鋒又逼近半分，在方鐵山頸間壓出一道血線，冷笑道：“元將軍早料到你們會出現在這裏。”
他朝黑暗中打了個手勢，四周礁巖後頓時亮起數十支火把，照出密密麻麻的玄甲弓弩手，“你以為，就你們會玩陰招？”
方鐵山獨眼瞪大，這才發現原先埋伏在此的飛龍義軍弟兄，此刻竟全被悄無聲息地制住，嘴裏塞著布條，眼中滿是驚怒。
“不可能！”他嗓音發顫，“少主的計劃天衣無縫，你們怎會——”
“少主？”
楊卓嗤笑一聲，“那丫頭確實聰明，可惜毛還沒長齊就敢跟元將軍鬥。不妨告訴你，義軍之中可不止一個‘喻子安’。”
方鐵山如遭雷擊，還未想明白這話裏的意思，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哨聲。
接著，附近山間的滾木落石如奔雷般朝著低處滾落。戰局伴隨著元家軍的弩箭，勢如潮水地拉開。
看著峽谷中被巨石困得毫無優勢的鎮北軍，方鐵山不免暗暗唏噓道：“他們大意了。”
不久後，峽谷底下的喊殺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傷兵痛苦的呻吟。
楊卓站在半山腰突出的巖石上，冷眼俯瞰著下方血流成河的戰場。
火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射在巖壁上，像一把出鞘的利劍。
“報——”
一名斥候氣喘籲籲地奔來，單膝跪地，“稟校尉，戰場已清理完畢，共殲滅敵軍一千零三十七人，俘虜六人，其餘的都逃散在山間。”
楊卓的手指在腰間刀柄上輕輕敲擊，發出沈悶的聲響。
“裴閆呢？”
斥候的頭垂得更低了：“未、未發現裴閆的蹤跡。”
“廢物！”
楊卓猛地轉身，“千餘人入谷，主帥卻憑空消失？給我繼續搜！搜不到人，你們一個個都給我提頭去見元將軍！”
“楊校尉！”
另一名士兵匆匆跑來，“我們在東側山澗發現一名受傷的敵將，箭矢貫穿右腿，看裝束應是裴閆的親衛。”
楊卓眼中寒光一閃：“帶路。”
山澗中，一名渾身是血的中年將士被五花大綁按在地上。他的右腿被一支白羽箭釘穿，鮮血已經浸透了半條褲管，卻仍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看到楊卓走近，他猛地擡頭，眼中燃燒著不屈的怒火。
“徐銑......”
楊卓蹲下身，與對方平視，“我認得你，你曾是裴延年的左膀右臂。”
他伸手拔出那支箭，徐銑悶哼一聲，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卻硬是沒叫出聲來。
“告訴我，裴閆在哪？我可饒你不死。”楊卓轉動著沾血的箭矢，聲音平靜得可怕。
徐銑啐出一口血沫，正好落在楊卓臉上：“要殺便殺，哪來這麽多廢話！逆賊！”
周圍的士兵立刻拔刀上前，楊卓擡手制止。他緩緩擦去臉上的血漬，突然一腳踩在徐銑的傷口上。
“啊——”
徐銑終於忍不住慘叫出聲，身體劇烈抽搐。
“誰是逆賊？”
楊卓俯身，聲音如刀，“你們鎮北軍才是逆賊！懦夫！老鼠！保不住西北三鎮，打不過羌人鐵騎，現在倒好，還敢勾結狄人！裴家世代將門一代不如一代，怎得養出了你們這等敗類！”
徐銑疼得面色慘白，卻突然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嘲諷：“楊卓啊楊卓，你他嬢的以為自己在為正義而戰？元家軍不過是把你當條看門狗！元榮元征父子野心勃勃，早就不滿足於朝廷俸祿，他們又是什麽好東西！你看著吧，他們總有一天會踩著你們的屍體登上皇位！”
楊卓眼中閃過一絲波動，腳下力道又加重幾分：“胡言亂語！”
“哈哈哈哈啊......你以為元征是來支援虎狼津的？那為何虎狼津已破，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徐銑疼得語不成句，“他是奉密旨來捉拿我家世子......咳咳......可若不是世子拖住呼延尚，虎狼津早在兩個月前就破了，你們......你們早就成了狄人鐵騎下的亡魂！”
“少廢話！”
楊卓一把揪住徐銑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起來，“裴閆究竟去了哪裏？你們不可能只帶千餘人來送死！”
徐銑被勒得臉色發紫，卻咧開染血的嘴唇笑了：“告訴你又如何？反正......你們也趕不上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風中殘燭般微弱。
“大聲點！聽不見！”楊卓將他拉近，幾乎臉貼著臉。
徐銑的嘴唇蠕動著：“你......靠近點......”
楊卓下意識將右耳湊過去。
就在這一瞬間，徐銑眼中兇光暴起，猛地張開嘴，狠狠咬住了楊卓的耳朵。
“啊——”
楊卓發出一聲痛吼，劇痛從耳部炸開。
他本能地揮拳擊向徐銑面門，卻見對方頭一偏，竟硬生生撕下了他耳朵上半塊血肉。鮮血頓時順著楊卓的頸側流下，染紅了半邊鎧甲。
他暴怒地一腳踹在徐銑胸口，將對方踢出三米開外。
徐銑重重摔在巖石上，口中噴出一口鮮血，卻笑得更加癲狂。
“哈哈哈！”徐銑突然爆發出一陣淒厲大笑，鮮血從崩裂的嘴角噴湧而出，染紅了胸前殘破的鎧甲。
“老侯爺，末將愧對您啊！”
他猛地昂首向天，脖頸青筋暴起，嘶吼聲在山谷間回蕩：“說好要替您照顧好世子......末將今日要食言了！”
他劇烈咳嗽著，噴出的血沫裏混著碎裂的牙齒，卻仍死死盯著楊卓：“看看這世道！忠君報國的將士死在自家國土上！馬革裹屍的......全他嬢的是真心想保家衛國的好兒郎！”
染血的手指深深摳進地面碎石，徐銑突然轉向西北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砸在巖石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老侯爺，末將來向您請罪了！”
再擡起頭時，他那整張臉已被鮮血糊得面目全非，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但您放心......世子，他定會帶著我們的血......給這骯臟朝堂洗個幹凈！”
他猛地轉頭瞪向楊卓，突然癲狂大笑：“元氏父子！狗皇帝！你們以為殺盡裴家男兒就能高枕無憂？”
笑聲戛然而止，徐銑從喉間擠出最後的氣音：“今夜鎮北軍，這一千三百具屍首，就是一千三百個冤魂......日日夜夜......啃食你們的江山！"
楊卓突然意識到什麽，厲聲喝道：“攔住他！”
然而為時已晚。
徐銑猛地撲向最近一名士兵腰間的佩刀，在所有人反應過來前，將自己的脖子狠狠撞上了出鞘三寸的刀刃！
“嗤——”
鋒利的刀鋒割開氣管的聲音清晰可聞。
徐銑的脖頸處噴出一道血箭，濺在周圍士兵驚愕的臉上。
他的身體抽搐著倒下，卻仍用最後的氣力抓住自己身上那把染血的佩刀，將它從鞘中完全拔出。
"當啷"一聲，沾血的刀落在石面上，徐銑的手終於無力地松開。
他的眼睛仍圓睜著，西北的風沙忽然在眼前呼嘯而起。
北原。
那是鎮北軍駐地，那是他的家，是他的魂。
十七歲那年，他第一次握刀的手還在發抖。
校場上裴老侯爺把佩刀拍在他胸口：“小子，刀要握穩，心要握得更穩。”
刀柄上的名字烙進掌紋，從此再沒化開。
二十五歲，他帶著五百輕騎死守烽燧臺。箭囊空了就掄刀，刀刃卷了就肉搏。最後活著回來的只有他一個，背後插著三支箭，懷裏還死死摟著折斷的軍旗。
四十歲生辰那夜，他在營帳裏給新兵們講自己年輕時的故事，說故鄉的月亮比洛都的圓。小兵們笑他醉了，笑他連洛都城都沒進過，怎知那十裏秦淮、萬家燈火圓不圓。
現在，血沫從氣管裏咕嚕嚕往外冒。
徐銑恍惚看見當年那個少年郎，穿著嶄新的皮甲，在出征鼓樂裏笑得那麽亮。要是能回到那時候啊......他一定還會毫不猶豫地，踏上這條染血的路。
風沙迷了眼。
遠處似有戰鼓隆隆，像是十萬鎮北兒郎在喊他歸隊。
“老徐！炊餅在竈上溫著，你最愛的那家胡記鋪子，老板特意烙的芝麻餡兒，說你最愛這一口熱乎的。”
“老子的二十年陳釀挖出來了！當年咱倆摸黑兒刨坑，背著侯爺埋在帥帳後頭第三棵白楊樹下，壇口封泥還是你親手按的掌印，說什麽等凱旋之日定要與我痛飲！二十年了老徐，這慶功酒，我到底給你等來了！”
“鎮北軍的魂兒都在刀上，咱們十萬把戰刀今夜都擦得鋥亮。徐老，就差你了！”
忽有號角撕裂長夜，鎮北鐵騎的咆哮震落了山巔的積雪：“徐將軍佩刀！全軍！舉火！”
——徐銑！我們來接你回家了！
嗚嗚嗚
論忠義這塊，雖知死，仍願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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