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虎狼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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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虎狼津
這兵荒馬亂的一天，終於結束了。
沈織雲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再醒來已是次日三更。
她趁著起夜的間隙，悄悄掀開帳簾。
營地裏篝火稀疏，巡夜的士兵少了大半。看見她出來，兩面的守軍不約而同地緊緊盯過來。寒風裹著碎雪撲面而來，她不由得縮了縮脖子，趕緊退回帳內。
沈織雲悄悄招來喻子安，“怎麽營裏突然這麽空？人都調去哪兒了？”
喻子安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哈著白氣回話：“姑娘有所不知，將軍與楊校尉半個時辰前帶著五千精兵開拔了，說是要搶在天亮前趕到天門谷設伏。”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湊近半步，“鎮北軍的探子昨天在隘口現身了，將軍這是奉詔討逆，要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南下平陽只有兩條道可走，天門谷和虎狼津。裴氏逆黨雖與北狄結盟，不過利益勾連，各懷鬼胎，定會分兵兩路。
虎狼津是平川之地，更利於北狄騎兵作戰。
再者，北狄糧草先前在天門谷遭飛龍義軍截胡，此路已成死局，斷不敢再犯險。
而裴氏狡詐，就愛往死地裏鉆，必選天門險關。
沈織雲沈思道：“現在城中聽誰的令？”
“如今平陽軍務暫由趙副將統領。”
沈織雲不由感慨，這座城池幾日前還在她手中。不過短短數日，義軍和百姓苦心建造的城防，竟成了拱手讓給元征的嫁衣。
她豈能服啊！
“這次北狄領兵的是誰？”沈織雲突然問道。
“崇阿王，呼延尚。”
沈織雲眸光一閃：“是他？”
喻子安詫異：“姑娘認識此人？”
她點了點頭：“有過一面之緣。”
“姑娘不必擔心。”喻子安寬慰道：“將軍說呼延尚有勇無謀，城中七千守軍足以應對。”
沈織雲搖頭，小聲道：“我不是擔心這個。”
她擔心的豈是呼延尚？
比起明刀明槍的北狄鐵騎，裴閆那條毒蛇才更令人防不勝防。元征只撥五千人去天門谷，只怕會有危險。
這個念頭剛起，就被沈織雲立刻掐滅。
元征的生死與她何幹？何必替他操心？
“姑娘說什麽？”喻子安沒聽清。
“沒什麽。”沈織雲收回視線，突然問道：“城中可還有閑置的戰馬？”
“有是有......”他說著偷瞄了眼沈織雲的神色，“不過將軍臨走前特意囑咐，讓姑娘安心在城中待著。”
沈織雲根本不理他，“有就行，幫我弄兩匹快馬過來。”
喻子安面露難色道：“姑娘，我現在是元將軍的人。”
“那有什麽關系？”沈織雲掃了他一眼，“你跟著他，替我辦事，兩者不耽誤。”
喻子安：“......”
……
次日。
夜黑風高，大營內寂靜一片。
喻子安鬼鬼祟祟地牽著兩匹戰馬來到偏僻處，馬鼻噴出的白氣在黑暗中格外明顯。
“姑娘，馬給您備好了。”喻子安壓低聲音，不安地搓著手。
沈織雲從陰影中走出，伸手輕撫馬頸。其中一匹棗紅馬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她順勢從腰間布袋掏出幾粒炒熟的豆子。
馬兒溫熱的舌頭卷走她掌心的食物，發出滿足的響鼻。
“姑娘，這三更半夜您究竟要馬做什麽？”喻子安忍不住又問，聲音裏滿是忐忑，“若是讓將軍知道我私自給您備馬，怕是要軍法處置。”
沈織雲勾了勾手指：“湊近些，我告訴你。”
喻子安不疑有他，俯身湊了過來。
就在他耳朵貼近的瞬間，沈織雲眸中寒光一閃，手刀精準地劈在他後頸要穴上。
喻子安瞪大眼睛，還未來得及出聲就軟軟倒下。
沈織雲利落地扒下他的盔甲，三兩下套在自己身上。
“這小子是個叛徒，怎不一刀砍了？”方鐵山從營帳後轉出，身上穿著玄甲軍的軟甲，滿臉嫌惡地踢了踢昏迷的喻子安。
沈織雲系緊護腕：“留著他還有用處。”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留著能有什麽用？”方鐵山不解。
沈織雲沒有回答。
她當然知道喻子安是個墻頭草，未必會為她所用。但人人都有軟肋，喻子安最大的弱點就是怕死，只要能拿捏住這點，他就是最好的棋子。
“丁祖沖那邊如何了？”她轉而問道。
方鐵山壓低聲音：“按少主的吩咐，弟兄們都埋伏在城門口附近，就等守兵換防時動手。”
早在元征進城前，沈織雲就與方鐵山定下計策。若她不幸被俘，義軍便假意歸順，伺機而動。只是方鐵山怎麽也沒想到，沈織雲竟會選擇棄城。
“少主，”他忍不住問道：“咱們謀劃這麽久，如今城防空虛，為何不趁機奪回平陽？反倒要半夜出逃？”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咱們現在跟元家軍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
沈織雲翻身上馬，夜風吹起她的鬥篷，“方叔，勝敗乃兵家常事，平陽並非必爭之地。只要弟兄們還在，何愁沒有東山再起之日？”
方鐵山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麽。
他明白沈織雲的顧慮。平陽城如今有元家軍把守，城外還有北狄人和鎮北軍虎視眈眈，真要打起來，義軍勝算渺茫。
“走吧。”沈織雲勒緊韁繩，“天亮前必須趕到虎狼津。”
兩匹馬悄然融入夜色，只留下雪地上淩亂的蹄印。
昏迷的喻子安躺在雪地裏，懷裏不知何時被塞了張字條："想要解藥，七日後老地方見"。
......
當晚，飛龍義軍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了城。有意避開天門谷，從東面繞路，往呼延尚所在的虎狼津走。
永寧郡大多是不高不低的丘陵和山谷，只有虎狼津渡口地勢稍顯平坦。
路上，方鐵山和丁祖沖開路在前，沈織雲和李教頭帶兵殿後，索性沒有遇上追兵和敵襲。
黎明將至，大部隊抵達了渡口，在岸邊的密林中紮營，布守在東面險要之處。
沈織雲勒馬駐足，望著遠處虎狼津渡口隱約的輪廓。
日頭初生，河面泛著暗紅的光，渡口處的旌旗在晨光中模糊不清。她瞇起那雙略顯疲憊的眼睛，始終看不清對岸的守軍布防。
“少主，探子回來了。”方鐵山低聲稟報。
一名風塵仆仆的義軍單膝跪地：“少主，北狄大軍確實在黑水河上游紮營，但奇怪的是，他們按兵不動已有八日。”
丁祖沖聞言，猛地一拍腰間佩刀，刀鞘撞擊甲胄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群狄人到底在等什麽？”他濃眉倒豎，黝黑的臉上寫滿不耐，“咱們就這麽幹等著？要我說，趁夜渡河殺過去，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沈織雲沒有立即回答。她輕輕撫摸著馬鬃，目光依舊停留在遠處的河面上。河風拂過，吹動她束發的青色絲帶。
“誰跟你說，我們來這兒是為了打北狄的？”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如同黑水河的暗流。
丁祖沖一楞，粗獷的臉上露出困惑：“不打北狄？那咱們千辛萬苦跑到這鬼地方來做什麽？”
沈織雲嘴角微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她擡起手，指向河對岸隱約可見的晟軍旗幟：“看見了嗎？北狄在等，晟軍也在等。而我們是來當漁翁的。”
沈織雲的話讓周圍幾個將領面面相覷，唯有她依舊凝視著河對岸，仿佛已經看到了即將上演的好戲。
兵法有雲："山川形勝之地，乃兵家必爭之所。"
這句話指的是，同時具備山地險阻和水路交通的軍事要地。這類地方之所以重要，在於它兼具兩種戰略優勢：進可沿水路出擊，退可憑山地固守。
虎狼津正是這樣一個難得的戰略要沖，它北靠黑水河，南依連綿山脈，退守時易守難攻。但它的真正價值不在於防守，而在於其"機動性"。
占據此地的一方，一旦積蓄足夠力量，就能沿黑水河快速北上，直接威脅北方腹地，甚至讓太行山脈的天然防線形同虛設。
正因如此，大晟王朝在開國初期就搶先控制了虎狼津。可惜的是，多年前黑水河大戰之後，北狄奪取了茺州段河道，使得虎狼津從攻守兼備的機動要地，變成了只能被動防守、無法主動出擊的死地。
而她率領義軍來此的目的，不是要幫元征守住此地，而是來找呼延尚結盟。
若是北狄贏了，她就與呼延尚瓜分永寧郡。若是輸了，她便可以順理成章地屯兵茺州，逃到元征抓不到她的地方。
這麽一想，沈織雲就得抓緊時間了。
她收起遠眺的目光，轉身對丁祖沖說：“盡快點三百義軍，隨我去北狄大營，見見北狄主帥。”
說完，她又吩咐方鐵山：“方叔，你與李教頭在此伏兵，若我三日未歸，義軍便交給你了。”
方鐵山眉頭一皺，沈聲道：“少主，北狄人反覆無常，此行兇險萬分。不如讓屬下代您走這一趟？”
沈織雲眸色冷峻，淡淡道：“正因他們反覆無常，我才更要親自走這一趟。如今元征被牽制在天門谷，與北狄談判的最好時機。若等援軍一到，我們便再無勝算。”
她頓了頓，“況且，有些事，只能當面談。”
方鐵山見她心意已決，只得抱拳領命。
半個時辰後，三百精銳輕騎集結完畢，人人黑衣束甲，馬銜枚、蹄裹布，借著密林掩映，悄然向北狄大營疾馳。
沈織雲一襲墨色鬥篷，長發高束，腰間懸著弓弩和匕首，整個人鬥志昂揚。
北狄大營駐紮在黑水河北岸，篝火如星，遠遠便能聽見胡笳嗚咽之聲。
哨塔上的北狄斥候很快發現了這支逼近的隊伍，號角驟響，數百弓弩手迅速列陣，箭鏃在火光下泛著森冷殺意。
“來者何人！”北狄士兵厲聲喝問。
沈織雲擡手止住隊伍，獨自策馬上前，高聲道：“飛龍義軍沈織雲，求見貴軍主帥！”
北狄陣中一陣騷動，片刻後，一名魁梧將領策馬而出，鐵甲鏗鏘。阿布朗瞇眼打量沈織雲，只覺得有些眼熟，卻不記得在哪兒見過。
他拿刀指著她，冷笑道：“區區一個女流，也敢闖北狄大營？”
沈織雲不卑不亢道：“兩年前，黑水河畔，小女子曾救過一位落難的北狄貴族。今日我來，便是討這份人情。”
阿布朗面色驟變，這才認出了她：“是你？！”
沈織雲從容下馬，“還請這位勇士向你家主帥通報一下，就說是一位故人求見。”
阿布朗猶豫片刻，終究收刀入鞘：“在此候著！”
與此同時，北狄大營內。
呼延尚正與幾位將領圍在沙盤前推演戰局，阿布朗匆匆進帳，附耳低語幾句。
呼延尚眉眼瞬間舒展，擡手揮退眾將：“都下去吧。”
待帳內只剩二人，呼延尚急聲道：“楞著幹什麽，快把人帶來！”
“是！”
阿布朗剛轉身要走，又被叫住：“等等！”
“尚王爺還有何吩咐？”
呼延尚輕咳一聲，理了理鬢角：“本王今日這發型......可還妥當？”
阿布朗一噎，硬著頭皮道：“王爺乃我北狄第一美男子，草原上再找不出比您更英武的男兒了。”
呼延尚這才滿意地揮手：“去請人吧。”
......
沈織雲踏入營帳時，呼延尚正背對著她站在沙盤前，高大的身影在她腳下投下一道威嚴的影子。帳內彌漫著松木與皮革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雪蓮冷香。
“兩年不見，小王爺風采更勝從前。”沈織雲開口奉迎。
呼延尚轉過身來，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隨意化為笑意：“果然是你，小貓兒。本王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大步走近，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像是要確認眼前的人是不是幻影：“你的眼睛能看見了？”
沈織雲淡笑道：“有勞小王爺記掛，如今我總算能看清這世道了。”
呼延尚的嗓音微微發啞，“當年你舍身救了我一命，自己卻被急流卷走......後來我派人找了三個月，只找到你的一只靴子。”
“我沒死，只是順流漂到了下游。”沈織雲睫毛輕顫，“不過，小王爺可算是欠我一條命。”
呼延尚忽然笑了，笑聲渾厚而愉悅：“所以，你是來找我討債的？”
他伸手想碰她的臉，卻在半途停住，轉而替她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說起來，你叫什麽名字？本王總該知道救命恩人的名諱吧？”
“沈織雲。”她擡眸直視他，一字一頓，“飛龍義軍首領，沈織雲。”
呼延尚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飛龍義軍？”他的口吻陡然冷了下來，“那個在天門谷燒了我北狄糧草的義軍統領，竟然是你？”
帳內氣氛驟然緊繃。
阿布朗站在帳門口，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只等主子一聲令下。
沈織雲卻面不改色道：“小王爺若想討回這筆賬，不如先還了救命之恩？”
“有意思......”他揮手示意阿布朗退下，“今日你冒險前來，想必不止是為了討債吧？”
“小王爺快人快語，那我也不繞彎子了。”她直視呼延尚的眼睛，“我來與王爺談一筆交易。”
“哦？”呼延尚挑眉，“說來聽聽。”
“北狄意在平陽，我可以助王爺不費一兵一卒拿下此城。”
呼延尚眸色一沈，他見識過此女子的膽識和謀略，知道她絕非信口開河之人。雖不知是哪來的自信，但她說能拿下，那就必定能拿下。
“條件呢？”
“我要裴閆的人頭。”
帳外北風呼嘯，吹得牛皮大帳獵獵作響。
呼延尚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眼神變得深沈難測：“元征知道你來見我麽？”
沈織雲搖搖頭：“但這與我們的交易有關嗎？”
“哈哈哈......”
呼延尚突然大笑，“好！本王就喜歡你這性子！”他猛地拍案，“來人！上酒！今日我要與沈姑娘好好敘敘舊！”
阿布朗在帳外聽得心驚肉跳。
尚王爺這哪是要談正事？分明是被美色迷了心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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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兵荒馬亂的一天，終於結束了。
沈織雲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再醒來已是次日三更。
她趁著起夜的間隙，悄悄掀開帳簾。
營地裏篝火稀疏，巡夜的士兵少了大半。看見她出來，兩面的守軍不約而同地緊緊盯過來。寒風裹著碎雪撲面而來，她不由得縮了縮脖子，趕緊退回帳內。
沈織雲悄悄招來喻子安，“怎麽營裏突然這麽空？人都調去哪兒了？”
喻子安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哈著白氣回話：“姑娘有所不知，將軍與楊校尉半個時辰前帶著五千精兵開拔了，說是要搶在天亮前趕到天門谷設伏。”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湊近半步，“鎮北軍的探子昨天在隘口現身了，將軍這是奉詔討逆，要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南下平陽只有兩條道可走，天門谷和虎狼津。裴氏逆黨雖與北狄結盟，不過利益勾連，各懷鬼胎，定會分兵兩路。
虎狼津是平川之地，更利於北狄騎兵作戰。
再者，北狄糧草先前在天門谷遭飛龍義軍截胡，此路已成死局，斷不敢再犯險。
而裴氏狡詐，就愛往死地裏鉆，必選天門險關。
沈織雲沈思道：“現在城中聽誰的令？”
“如今平陽軍務暫由趙副將統領。”
沈織雲不由感慨，這座城池幾日前還在她手中。不過短短數日，義軍和百姓苦心建造的城防，竟成了拱手讓給元征的嫁衣。
她豈能服啊！
“這次北狄領兵的是誰？”沈織雲突然問道。
“崇阿王，呼延尚。”
沈織雲眸光一閃：“是他？”
喻子安詫異：“姑娘認識此人？”
她點了點頭：“有過一面之緣。”
“姑娘不必擔心。”喻子安寬慰道：“將軍說呼延尚有勇無謀，城中七千守軍足以應對。”
沈織雲搖頭，小聲道：“我不是擔心這個。”
她擔心的豈是呼延尚？
比起明刀明槍的北狄鐵騎，裴閆那條毒蛇才更令人防不勝防。元征只撥五千人去天門谷，只怕會有危險。
這個念頭剛起，就被沈織雲立刻掐滅。
元征的生死與她何幹？何必替他操心？
“姑娘說什麽？”喻子安沒聽清。
“沒什麽。”沈織雲收回視線，突然問道：“城中可還有閑置的戰馬？”
“有是有......”他說著偷瞄了眼沈織雲的神色，“不過將軍臨走前特意囑咐，讓姑娘安心在城中待著。”
沈織雲根本不理他，“有就行，幫我弄兩匹快馬過來。”
喻子安面露難色道：“姑娘，我現在是元將軍的人。”
“那有什麽關系？”沈織雲掃了他一眼，“你跟著他，替我辦事，兩者不耽誤。”
喻子安：“......”
……
次日。
夜黑風高，大營內寂靜一片。
喻子安鬼鬼祟祟地牽著兩匹戰馬來到偏僻處，馬鼻噴出的白氣在黑暗中格外明顯。
“姑娘，馬給您備好了。”喻子安壓低聲音，不安地搓著手。
沈織雲從陰影中走出，伸手輕撫馬頸。其中一匹棗紅馬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她順勢從腰間布袋掏出幾粒炒熟的豆子。
馬兒溫熱的舌頭卷走她掌心的食物，發出滿足的響鼻。
“姑娘，這三更半夜您究竟要馬做什麽？”喻子安忍不住又問，聲音裏滿是忐忑，“若是讓將軍知道我私自給您備馬，怕是要軍法處置。”
沈織雲勾了勾手指：“湊近些，我告訴你。”
喻子安不疑有他，俯身湊了過來。
就在他耳朵貼近的瞬間，沈織雲眸中寒光一閃，手刀精準地劈在他後頸要穴上。
喻子安瞪大眼睛，還未來得及出聲就軟軟倒下。
沈織雲利落地扒下他的盔甲，三兩下套在自己身上。
“這小子是個叛徒，怎不一刀砍了？”方鐵山從營帳後轉出，身上穿著玄甲軍的軟甲，滿臉嫌惡地踢了踢昏迷的喻子安。
沈織雲系緊護腕：“留著他還有用處。”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留著能有什麽用？”方鐵山不解。
沈織雲沒有回答。
她當然知道喻子安是個墻頭草，未必會為她所用。但人人都有軟肋，喻子安最大的弱點就是怕死，只要能拿捏住這點，他就是最好的棋子。
“丁祖沖那邊如何了？”她轉而問道。
方鐵山壓低聲音：“按少主的吩咐，弟兄們都埋伏在城門口附近，就等守兵換防時動手。”
早在元征進城前，沈織雲就與方鐵山定下計策。若她不幸被俘，義軍便假意歸順，伺機而動。只是方鐵山怎麽也沒想到，沈織雲竟會選擇棄城。
“少主，”他忍不住問道：“咱們謀劃這麽久，如今城防空虛，為何不趁機奪回平陽？反倒要半夜出逃？”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咱們現在跟元家軍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
沈織雲翻身上馬，夜風吹起她的鬥篷，“方叔，勝敗乃兵家常事，平陽並非必爭之地。只要弟兄們還在，何愁沒有東山再起之日？”
方鐵山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麽。
他明白沈織雲的顧慮。平陽城如今有元家軍把守，城外還有北狄人和鎮北軍虎視眈眈，真要打起來，義軍勝算渺茫。
“走吧。”沈織雲勒緊韁繩，“天亮前必須趕到虎狼津。”
兩匹馬悄然融入夜色，只留下雪地上淩亂的蹄印。
昏迷的喻子安躺在雪地裏，懷裏不知何時被塞了張字條："想要解藥，七日後老地方見"。
......
當晚，飛龍義軍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了城。有意避開天門谷，從東面繞路，往呼延尚所在的虎狼津走。
永寧郡大多是不高不低的丘陵和山谷，只有虎狼津渡口地勢稍顯平坦。
路上，方鐵山和丁祖沖開路在前，沈織雲和李教頭帶兵殿後，索性沒有遇上追兵和敵襲。
黎明將至，大部隊抵達了渡口，在岸邊的密林中紮營，布守在東面險要之處。
沈織雲勒馬駐足，望著遠處虎狼津渡口隱約的輪廓。
日頭初生，河面泛著暗紅的光，渡口處的旌旗在晨光中模糊不清。她瞇起那雙略顯疲憊的眼睛，始終看不清對岸的守軍布防。
“少主，探子回來了。”方鐵山低聲稟報。
一名風塵仆仆的義軍單膝跪地：“少主，北狄大軍確實在黑水河上游紮營，但奇怪的是，他們按兵不動已有八日。”
丁祖沖聞言，猛地一拍腰間佩刀，刀鞘撞擊甲胄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群狄人到底在等什麽？”他濃眉倒豎，黝黑的臉上寫滿不耐，“咱們就這麽幹等著？要我說，趁夜渡河殺過去，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沈織雲沒有立即回答。她輕輕撫摸著馬鬃，目光依舊停留在遠處的河面上。河風拂過，吹動她束發的青色絲帶。
“誰跟你說，我們來這兒是為了打北狄的？”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如同黑水河的暗流。
丁祖沖一楞，粗獷的臉上露出困惑：“不打北狄？那咱們千辛萬苦跑到這鬼地方來做什麽？”
沈織雲嘴角微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她擡起手，指向河對岸隱約可見的晟軍旗幟：“看見了嗎？北狄在等，晟軍也在等。而我們是來當漁翁的。”
沈織雲的話讓周圍幾個將領面面相覷，唯有她依舊凝視著河對岸，仿佛已經看到了即將上演的好戲。
兵法有雲："山川形勝之地，乃兵家必爭之所。"
這句話指的是，同時具備山地險阻和水路交通的軍事要地。這類地方之所以重要，在於它兼具兩種戰略優勢：進可沿水路出擊，退可憑山地固守。
虎狼津正是這樣一個難得的戰略要沖，它北靠黑水河，南依連綿山脈，退守時易守難攻。但它的真正價值不在於防守，而在於其"機動性"。
占據此地的一方，一旦積蓄足夠力量，就能沿黑水河快速北上，直接威脅北方腹地，甚至讓太行山脈的天然防線形同虛設。
正因如此，大晟王朝在開國初期就搶先控制了虎狼津。可惜的是，多年前黑水河大戰之後，北狄奪取了茺州段河道，使得虎狼津從攻守兼備的機動要地，變成了只能被動防守、無法主動出擊的死地。
而她率領義軍來此的目的，不是要幫元征守住此地，而是來找呼延尚結盟。
若是北狄贏了，她就與呼延尚瓜分永寧郡。若是輸了，她便可以順理成章地屯兵茺州，逃到元征抓不到她的地方。
這麽一想，沈織雲就得抓緊時間了。
她收起遠眺的目光，轉身對丁祖沖說：“盡快點三百義軍，隨我去北狄大營，見見北狄主帥。”
說完，她又吩咐方鐵山：“方叔，你與李教頭在此伏兵，若我三日未歸，義軍便交給你了。”
方鐵山眉頭一皺，沈聲道：“少主，北狄人反覆無常，此行兇險萬分。不如讓屬下代您走這一趟？”
沈織雲眸色冷峻，淡淡道：“正因他們反覆無常，我才更要親自走這一趟。如今元征被牽制在天門谷，與北狄談判的最好時機。若等援軍一到，我們便再無勝算。”
她頓了頓，“況且，有些事，只能當面談。”
方鐵山見她心意已決，只得抱拳領命。
半個時辰後，三百精銳輕騎集結完畢，人人黑衣束甲，馬銜枚、蹄裹布，借著密林掩映，悄然向北狄大營疾馳。
沈織雲一襲墨色鬥篷，長發高束，腰間懸著弓弩和匕首，整個人鬥志昂揚。
北狄大營駐紮在黑水河北岸，篝火如星，遠遠便能聽見胡笳嗚咽之聲。
哨塔上的北狄斥候很快發現了這支逼近的隊伍，號角驟響，數百弓弩手迅速列陣，箭鏃在火光下泛著森冷殺意。
“來者何人！”北狄士兵厲聲喝問。
沈織雲擡手止住隊伍，獨自策馬上前，高聲道：“飛龍義軍沈織雲，求見貴軍主帥！”
北狄陣中一陣騷動，片刻後，一名魁梧將領策馬而出，鐵甲鏗鏘。阿布朗瞇眼打量沈織雲，只覺得有些眼熟，卻不記得在哪兒見過。
他拿刀指著她，冷笑道：“區區一個女流，也敢闖北狄大營？”
沈織雲不卑不亢道：“兩年前，黑水河畔，小女子曾救過一位落難的北狄貴族。今日我來，便是討這份人情。”
阿布朗面色驟變，這才認出了她：“是你？！”
沈織雲從容下馬，“還請這位勇士向你家主帥通報一下，就說是一位故人求見。”
阿布朗猶豫片刻，終究收刀入鞘：“在此候著！”
與此同時，北狄大營內。
呼延尚正與幾位將領圍在沙盤前推演戰局，阿布朗匆匆進帳，附耳低語幾句。
呼延尚眉眼瞬間舒展，擡手揮退眾將：“都下去吧。”
待帳內只剩二人，呼延尚急聲道：“楞著幹什麽，快把人帶來！”
“是！”
阿布朗剛轉身要走，又被叫住：“等等！”
“尚王爺還有何吩咐？”
呼延尚輕咳一聲，理了理鬢角：“本王今日這發型......可還妥當？”
阿布朗一噎，硬著頭皮道：“王爺乃我北狄第一美男子，草原上再找不出比您更英武的男兒了。”
呼延尚這才滿意地揮手：“去請人吧。”
......
沈織雲踏入營帳時，呼延尚正背對著她站在沙盤前，高大的身影在她腳下投下一道威嚴的影子。帳內彌漫著松木與皮革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雪蓮冷香。
“兩年不見，小王爺風采更勝從前。”沈織雲開口奉迎。
呼延尚轉過身來，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隨意化為笑意：“果然是你，小貓兒。本王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大步走近，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像是要確認眼前的人是不是幻影：“你的眼睛能看見了？”
沈織雲淡笑道：“有勞小王爺記掛，如今我總算能看清這世道了。”
呼延尚的嗓音微微發啞，“當年你舍身救了我一命，自己卻被急流卷走......後來我派人找了三個月，只找到你的一只靴子。”
“我沒死，只是順流漂到了下游。”沈織雲睫毛輕顫，“不過，小王爺可算是欠我一條命。”
呼延尚忽然笑了，笑聲渾厚而愉悅：“所以，你是來找我討債的？”
他伸手想碰她的臉，卻在半途停住，轉而替她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說起來，你叫什麽名字？本王總該知道救命恩人的名諱吧？”
“沈織雲。”她擡眸直視他，一字一頓，“飛龍義軍首領，沈織雲。”
呼延尚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飛龍義軍？”他的口吻陡然冷了下來，“那個在天門谷燒了我北狄糧草的義軍統領，竟然是你？”
帳內氣氛驟然緊繃。
阿布朗站在帳門口，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只等主子一聲令下。
沈織雲卻面不改色道：“小王爺若想討回這筆賬，不如先還了救命之恩？”
“有意思......”他揮手示意阿布朗退下，“今日你冒險前來，想必不止是為了討債吧？”
“小王爺快人快語，那我也不繞彎子了。”她直視呼延尚的眼睛，“我來與王爺談一筆交易。”
“哦？”呼延尚挑眉，“說來聽聽。”
“北狄意在平陽，我可以助王爺不費一兵一卒拿下此城。”
呼延尚眸色一沈，他見識過此女子的膽識和謀略，知道她絕非信口開河之人。雖不知是哪來的自信，但她說能拿下，那就必定能拿下。
“條件呢？”
“我要裴閆的人頭。”
帳外北風呼嘯，吹得牛皮大帳獵獵作響。
呼延尚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眼神變得深沈難測：“元征知道你來見我麽？”
沈織雲搖搖頭：“但這與我們的交易有關嗎？”
“哈哈哈......”
呼延尚突然大笑，“好！本王就喜歡你這性子！”他猛地拍案，“來人！上酒！今日我要與沈姑娘好好敘敘舊！”
阿布朗在帳外聽得心驚肉跳。
尚王爺這哪是要談正事？分明是被美色迷了心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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