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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傳詔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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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傳詔令

沈織雲的命被捏在元征手裏,反正橫豎都是死,反倒不慌了,破罐子破摔似的冷靜下來。

玄甲軍的鐵蹄聲震得城墻都在發顫,沈織雲被押著一步步走下城樓。

當元征的戰靴踏上青石階的剎那,她突然停下,直直對上了一道銳利的目光。

經年未見,她那張臉褪去了稚氣,眼睛裏再也沒了從前的溫軟。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軟甲空蕩蕩的,更顯得她整個人瘦得可憐。

可現在的她,就跟當初在飛龍寨山頭一樣,面無表情地等著他發話,絲毫不念昔日之情。

果敢無畏,有勇有謀,既能運籌帷幄替他固守泗安,又能在朝堂詭譎中進退自如。如今更是率領義軍千裏奔襲,自洛都直搗邊關,在這蒼茫群山間打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到底哪個才是真的她?

令他無法忘懷的到底是這個女子,還是他自己的幻想?

元征死死盯著她,黑眸裏藏著刀子似的冷光。他就這麽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像是非要逼得她先開口求饒不可。

整個城樓上下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沈織雲心跳得厲害,卻強撐著不露怯,手指悄悄摸到了腰間的匕首。

元征突然冷笑一聲,一步一步朝她走來,“長本事了?如今都敢拿我送的刀對著我了?”

“……”她嗓子發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求饒?裝可憐?

這些招數早就不管用了。

她現在最怕的就是元征這個樣子,永遠猜不透他在想什麽,說不定下一秒就會要了她的命。

元征越走越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血腥氣。

沈織雲不自覺地往後退,後背抵上了冰冷的城墻。

“將軍!”

城門口突然傳來斥候洪亮的喊聲,“大軍已全部入城,請將軍示下!”

這聲通報來得正是時候。沈織雲暗自松了口氣,別過臉去不再看元征。

元征眉頭一皺,轉頭掃了眼她身後的喻子安:“先把她關起來,等本將處理完軍務再發落。”

“是......是!”喻子安忙不疊應聲,趕緊押著沈織雲往城樓下走。

沈織雲用餘光瞥見元征的臉色。

哪有什麽消氣的樣子,那雙眼睛裏分明還淬著毒。

他現在猶豫的事情,八成是怎麽處置她。早點殺還是晚點殺,是砍了她的腦袋,還是留著慢慢折磨?

“姑娘。”喻子安押著她往軍營走,支支吾吾道:“您不會恨我吧?”

沈織雲正在心裏盤算著怎麽逃命,聞言冷笑一聲:“放心,我不恨你。”

喻子安松了口氣。

她瞇起眼睛,補充道:“但我記仇。下次讓我逮著機會,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

沈織雲越想越覺得心寒,喻子安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沒想到養了條白眼狼,關鍵時刻竟然背刺自己。

不過現在仔細回想,一切都說得通了。

喻子安先前去茺州打探軍情,根本就是元征安排的。這小子怕是剛到寨子就把消息傳給了元征,難怪元征能這麽快帶著大軍殺到平陽。

唯一讓她費解的是,元征既知她在平陽起事,為什麽不當場殺了她以儆效尤。

她不知不覺把疑問說了出來,“元征為何不殺我?”

喻子安猶豫片刻,小聲道:“說不定......將軍舍不得殺您呢?”

“舍不得?”沈織雲差點笑出聲。

元征會舍不得?

等等,不對勁......她突然想到什麽,臉色一變。

元征這個時候不在南邊坐鎮,反而親自帶兵來平陽,難道洛都那邊已經變天了?

元家父子提前動手了?還是說,他們的謀反計劃有變?

……

臨時搭建的軍帳簡陋得可憐,幾層厚氈簾也擋不住刺骨的寒風。

沈織雲被粗麻繩捆住雙手,狼狽地躺在硬邦邦的行軍榻上。看守的兵卒收走了她貼身藏的匕首,連帳內的燭臺都被撤了個幹凈,根本無路可逃。

帳外守衛的腳步聲就沒停過,來回踱步的動靜聽得她太陽穴直跳。

元征撂下話說處理完軍務就來處置她,可她在榻上輾轉反側一整夜,聽著更漏滴到天明,楞是沒等來他的處置。

天蒙蒙亮,喻子安端著熱粥進來,聲音壓得極低,“姑娘,吃點東西吧。”

沈織雲正在閉目養神,連眼皮都沒睜開:“元征呢?”

聽她直呼那位的大名,喻子安手一抖,“將軍在點兵,一時半會兒過不來。您先歇著......”

他慌亂放下碗,又去撥弄將熄的火盆,炭火"劈啪"炸起幾點火星。

沈織雲睜開眼睛,盯著喻子安忙碌的背影,突然道:“方鐵山他們呢?”

喻子安遲疑道:“......將軍收編了飛龍義軍。”

“我還沒死呢!”沈織雲猛地掙動繩索,“他就急著吞我的人?”

喻子安嚇得去捂她的嘴:“姑娘小點聲!”又急急補充,“將軍說您的人還算忠勇,可以戴罪立功......”

沈織雲突然安靜下來。

她盯著帳頂晃動的陰影,忽然想起那個荒誕的夢,元征用軍鞭擡起她的下巴說"這是你欠我的"。

而今看來,這夢竟似冥冥之中的警示。

“姑娘?”喻子安猶豫著開口,“您別怕,等大軍凱旋,咱們就能回洛都了。”

“回洛都?”

這話把沈織雲的思緒拉了回來,“喻子安,你老實告訴我,元征為何突然來平陽?是不是洛都有變?”

喻子安臉色驟變。

這個反應讓沈織雲心頭一緊。

——果然出事了。

帳外突然傳來鎧甲碰撞聲,喻子安慌忙起身,飛快地往她袖中塞了塊硬物。

沈織雲指尖一碰就認出來,是她被收走的那把匕首。

厚重的帳簾掀起,帶進一股凜冽寒氣。元征披著滿身霜雪走進來,玄鐵鎧甲上還沾著未幹的血跡。

“出去。”這話是對喻子安說的,眼睛卻盯著沈織雲。

喻子安退下後,帳內靜得能聽見炭火燃燒的聲音。

元征解下佩刀掛在架上,又慢條斯理地脫去鐵護腕,帶著捕食者玩弄獵物的耐心。

沈織雲袖中的匕首硌得手腕生疼。她看著元征走到案前,拿起軍報批閱,仿佛當她不存在。

這種刻意的忽視似乎比酷刑更折磨人。

“要殺要剮給個痛快。”她終於忍不住開口。

元征筆尖一頓,擡眼看她:“你以為我綁你來,是為了殺你?”

“不然呢?”沈織雲冷笑,“難不成將軍真如喻子安所說,舍不得我死?”

元征眸光一沈,手中毛筆"啪"地擱在硯臺上,墨汁濺出在宣紙上暈開幾朵猙獰的黑花。

炭盆裏的火苗不安地跳動,映得他半邊臉隱在陰影裏。

沈織雲盯著他一舉一動,心想他若是真要她的命,她也絕不會束手就擒。

死寂了片刻,元征突然掃了眼硯臺,凍住的墨塊在硯臺裏凝成冰晶,又擡眸看向縮在床角的女子:“過來磨墨。”

沈織雲一怔,隨即晃了晃被捆得發麻的手腕,“這繩子捆得這麽緊,將軍要我怎麽伺候?”

元征眸色轉深,突然起身三兩步走到榻前,一把攥住她纖細的腳踝。

沈織雲驚得往後一縮,草鞋在被子上蹭出幾道泥印子,她本能地就要蹬腿反抗,卻被男人就著這個姿勢拖到榻邊。

“說了多少次,穿著臟鞋不準上我的榻。”元征眉頭緊蹙,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

沈織雲仰頭冷笑,散亂的青絲滑落肩頭:“將軍既這般講究,派人綁我的時候,怎麽不記得先讓我洗幹凈身子?"

說著,她突然擡腳抵住他胸口,鞋尖沾著雪泥在玄色衣料上暈開一片小小的汙漬。

元征眸色一暗,指腹突然按上她腳踝的淤痕。

“痛!”沈織雲疼得吸氣,卻見他反手扯開了腳上的繩結,露出一圈觸目驚心的擦傷。

“怎麽傷的?”

沈織雲低頭看了眼腳踝上的淤青,隨手撣了撣沾著雪泥的裙角:“山裏夜路不好走,磕著碰著都是常事。”

元征凝視她腳踝處那片青紫,眉峰微蹙。正欲起身取藥,卻被她一把拽住衣袖。

“這手上的繩子,可否也幫我解了?”她晃了晃被綁得發紅的手腕。

元征沈默片刻,還是俯身替她解開了繩索。粗糲的麻繩松開後,露出她布滿凍瘡的雙手,指節紅腫皸裂,還滲著血絲。

他眼底劃過一絲心疼,卻又很快斂去。

“不知道愛惜自己。”

沈織雲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怎麽,將軍莫非是在關心我?”

“你的奴籍還掛在元府。”元征取來藥膏,語氣淡漠,“頂著我的名頭在外頭混成這副模樣,像什麽話。”

“我什麽時候以你的名頭自居,談何'混'?這山頭是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平陽城是我用命搶來的。成王敗寇,寧死不屈!”她猛地站起來,凍傷的腳踝一崴,疼得倒抽冷氣。

“坐下。”元征臉色驟沈,一把撈起她的身子,將人按在榻上。

沈織雲剛要掙紮,就被他單膝抵住膝蓋,動彈不得。

“再敢亂動,本將就把你手下的人都殺了。”他聲音裏壓著怒意,掌心卻極輕地托起她的腳踝。

此話一出,掌心下的人兒終於消停下來,藥膏在指尖化開,元征的動作頓了頓。

他忽然擡眸,正對上沈織雲來不及收起的吃痛表情,“我給你那枚鐲子,是讓你在走投無路時來尋我庇護,不是讓你拿來給我添堵的。”

“所以,將軍是在怪我不知好歹,沒能感恩戴德地接受您的施舍?”

沈織雲截斷他的話,“還是後悔當初給的太輕易,想要收回來了?”

那枚青玉鐲本就是他隨手賞下的物件,如今她借這信物頂了蕭太子遺孤的名頭,倒叫他興師問罪起來。

真是可笑,若不是那枚該死的鐲子,她怎會被裴閆盯上?又怎會落得如此境地?

這刀頭舐血的日子,樁樁件件皆拜他所賜。

她何錯之有?

元征眸色愈深,盯著她腕間尚未消退的壓痕,心中漸漸煩躁,忍耐不發。

不過兩年,這丫頭不光長了個子,還長了膽子。又或者,她本來的性子便是如此,只是他從未看清楚。

半晌,元征突然拂袖而起,將藥瓶重重擱在一邊。

“過來,替我研墨。”

賬外風雪漸急,吹得燭火忽明忽暗。

沈織雲盯著他挺直的背影,目光緩緩投向桌案上的軍報,凍瘡隱隱作痛的手攥緊又松開。

她默不作聲,一步步走到案邊,拿起冰涼的墨錠磨了起來。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讓她恍惚間以為,自己回到了從前在元府書房為他侍讀的日子。

若仔細計較起來,元征算得上她兩世為人的啟蒙之師。

無論是兵家韜略,還是處世之道,皆承自於他,如今就連性子也越來越像他。

“墨濃了。”

元征的聲音突然將她驚醒。

沈織雲這才發現墨汁已稠得化不開,剛要轉身加水,腰間突然一緊。

元征單手箍住了她的細腰,將整個人往後一帶,迫使她跌進他懷裏。

天旋地轉間,她的後背緊貼著他的胸膛,清楚地接受著沈穩有力的心跳,以及身下那灼人的體溫。

她掙紮著要起身,元征卻加大力道不松手:“老實點,省省力氣。”

沈織雲咬唇不語,耳尖因他灼熱的吐息泛起薄紅。

她死死攥住墨錠,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像是看穿她的慌亂。

“沈織雲,你從前沒這麽怕羞。”

元征低頭,拇指緩緩摩挲著她腰間的系帶,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反抗的掌控感,“兩年前不是你自己坐上來的?怎麽,現在反倒坐不住了?”

“將軍記性真好。”她強自鎮定,卻因眼下的處境而羞憤。

元征靠得更近了一些,手掌順著她的腰線緩緩上移,最終停在她心口偏右三寸 ,感受著掌心下紊亂的震顫。

這個與生俱來的異位心竅,是她最大的秘密。

當年在黑水河遇險,是元征第一個發現她心脈長偏了半寸。普天之下,也只有他知道這個能一擊斃命的死穴。

他這是要做什麽?

威脅她?

燭火突然爆了個燈花,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帳布上。

元征垂首,鼻息拂過她耳際:“這麽慌,是怕我捏碎它?”

沈織雲深吸了一口氣,“將軍要殺我,還是要審我,不如給個痛快。”

這般磨著她,反倒讓人難受。

元征眸色驟然轉冷,“我說過很多遍,不會殺你。可你從來不曾信過我。”

帳內燭火忽明忽暗,在他眉骨投下鋒利的陰影。

沈織雲對上了那雙好看的眼睛,直視他深藏眼底翻湧的暗流,觸及了某些比刀劍更令人心悸的東西,“不殺我?那將軍是要我繼續做元府的婢妾,還是做您麾下的走狗?”

元征眸光一沈,突然擒住她手腕將人抵在案前,硯臺翻倒,墨汁浸透軍報。

他聲音啞得可怕:“你以為我千裏追來是為折辱你?當年若不將你記在元府名下,憑你北山罪奴的身份,早被賣進教坊司了!”

沈織雲茫然失聲,卻聽他在她耳邊又道:“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你的能力配不上你的野心,只會被野心反噬,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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