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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先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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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先擒王

三日後,北城門。

沈織雲踏著晨霜登上城墻,寒風卷著細雪撲在臉上。

丁祖沖正呵斥著幾個偷懶的民夫,見她來了,忙小跑過來匯報:“稟少主,甕城工程已完成了七成。按您定的規矩,幹一天活換半斤糧,現在全城百姓都搶著來幹活!照這個進度,最遲後天拂曉就能完工。”

她擡手撫上新砌的城墻,青灰色的磚面還帶著未幹的泥漿濕氣。

“火油溝呢?”

“挖好了兩條,第三條今日能完工。”丁祖沖搓著凍紅的手,哈了一口氣:“就是楊卓那老小子還是不松口,要不我把他兒子抓來?”

“別弄出人命。”沈織雲望向城內運送夯土的車隊:“等北狄人殺到城下,守軍自會求著交出震天雷。”

遠處瞭望塔突然傳來急促的銅鈴聲,驚起一群寒鴉。

“報——!”

一個哨兵從塔樓飛奔而下,積雪在腳下炸開細碎的冰花:“少主!三十裏外發現兵馬!”

丁祖沖猛地按住了刀柄:“北狄人來了?”

“不像。”哨兵喉結滾動,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他們打著玄色旗幟,陣型嚴整,看行軍架勢......”

他擡頭看了眼沈織雲,“倒像是玄甲軍。”

沈織雲轉身走向城墻另一側,她瞇眼望向天際線,那裏騰起的塵煙已隱約可見。

丁祖沖緊跟上來:“玄甲軍不是跟著元榮去打洛都了嗎??怎麽可能突然折返?會不會是北狄人耍詐,故意打著假軍旗迷惑我們?”

沈織雲眸光微沈,“北狄犯境的消息早已傳開,此時他們再偽裝玄甲軍,豈不是畫蛇添足?”

她倏然轉身,寒風掀起灰撲撲的鬥篷,露出腰間一抹寒光,是元征送她的匕首。

“傳令下去。”

沈織雲望著漸近的塵煙,蹙眉道:“所有義軍立刻換上守軍甲胄,弓弩手據守箭樓,滾木礌石備齊,再把楊校尉'請'去甕城二層,好生招待來客。”

丁祖沖不太明白沈織雲的意圖:“這是要幹什麽?要是真碰上玄甲軍,咱們總不能跟他們硬碰硬吧?”

“若真是玄甲軍,咱們就開門揖盜。待其入城後,來個擒賊先擒王。”

她瞇起眼睛,望向漸近的塵煙:“到時候這支鐵騎聽誰的,就由不得他們做主了。”

城墻下,百姓們正扛著石料往斜坡上走。有個跛腳少年突然摔倒在沈織雲腳下,石料碎成幾瓣。

“軍、軍爺饒命......”少年哆嗦著去撿碎片。

沈織雲俯身彎腰,將半塊麥餅塞進少年皸裂的手中:“吃飽了才有力氣。”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勞作的百姓都聽得真切,“等敵人來了,你們搬的每塊磚都是保命的盾。”

少年怯生生地擡頭,視線撞進了一雙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眸。

那眼裏沒有憐憫,卻有種令人安心的篤定。

少年臟兮兮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麥餅,喉結上下滾動:“謝、謝謝大人......”

周圍的民夫們聞言,原本佝僂的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一個須發花白的老石匠突然高聲喊道:“大夥加把勁!這城墻可是護著咱們自家老小!”

沈織雲直起身,餘光瞥見人群中的喻子安正望著她,眼中閃爍著覆雜的光。

寒風卷著碎雪掠過城墻,她攏了攏披風,轉身走了過去。

“傷好了?怎麽出來了?”沈織雲走到喻子安面前。

喻子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別過臉去:“已......已經無礙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還沒來得及向姑娘道謝。”

沈織雲目光落在他仍有些蒼白的唇色上,忽然想起那日他渾身是血被擡回來的樣子,“謝什麽?謝我沒讓你死在戰場上?”

喻子安擡頭,卻見她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

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既然你閑著沒事做。”沈織雲擺了擺手,語氣恢覆了一貫的冷靜,“去幫丁祖沖清點箭矢。敵人隨時可能攻城,別到時候手忙腳亂。”

“是!”喻子安挺直腰背應道,眼底燃起了一抹鬥志。

他猶豫片刻,又低聲道:“姑娘......也要保重。”

沈織雲已經轉身走向城墻另一側,聞言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卻沒有回頭。

寒風吹起她的披風,在雪地上投下一道孤絕的影子。

......

是夜,平陽城頭的火把在朔風中明滅不定。守夜的義軍個個瞪圓了眼睛,刀劍出鞘,弓弦緊繃。

不怕敵人在明,就怕敵人在暗。

白天發現的那支隊伍行軍到峽口便消失了蹤跡,方鐵山派出去的探子兵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怕是已經遇到了不測。

沈織雲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索性披甲執弓,悄然混進了守城義軍的行列之中。她望著遠處烏漆漆的山谷,心頭那縷不安愈發明顯。

她對此戰沒有十足把握。

前世記憶中,平陽城不過是座棄城。當年元榮揮師直取皇城,北狄人趁虛而入,不費吹灰之力便拿下了這座無人馳援的孤城。

可如今,元氏又怎麽會分兵來救這座邊陲小城?

夜風卷著沙粒拍打在鎧甲上,沈織雲下意識摸了摸箭囊裏的鐵箭。

忽然,城外響起陣陣雷霆般的馬蹄聲,鐵甲相撞的鏗鏘之音由遠及近。夜色中,一支鐵騎踏雪而來。烽火臺上的火光驟然亮起,映照出黑底金邊的"元"字大旗。

果然是玄甲軍,還都是精銳!

沈織雲驚得眼皮狂跳,連忙往墻後縮了縮。

最不願想的情況終究還是來了,只是不知道這次領兵的會是誰?若是那個人親自來了,可就糟了。

方鐵山意識到事態不對,與丁祖沖對視一眼,立即架著楊卓登上角樓。

兩人一左一右站在楊卓身側,丁祖沖在背後扣住楊卓的肩頭,方鐵山用短刀抵住他後腰:“別耍花樣。”

對面軍陣中奔出兩騎,戰馬噴吐著白氣,沈重的馬蹄在積雪上犁出兩道長長的溝壑。

楊卓強自鎮定,被迫揚聲喝問:“來者報上名號!”

城下騎兵抱拳回道:“元家軍先鋒營奉少將軍令,特來助守平陽!”

“少將軍親至?”楊卓眼底露出喜色:“來了多少人?”

那騎兵側身讓出身後的將領,“趙誠趙副將率我等三千精銳先行探路,少將軍領中軍隨後就到。”

方鐵山目光掃向城樓下的趙誠,刀尖往楊卓後腰肉裏送了半寸:“問他來意!”

楊卓疼得面色發白,冷汗涔涔:“不知少將軍與趙副將此來......所為何事?”

騎兵不疑有他,朗聲道:“日前截獲密報,鎮北侯裴閆私通北狄,少將軍特來平陽擒拿叛賊!”

趙誠驅馬往前一步,“請開城門,讓我等入城協防!北狄大軍不日將至,時間緊迫!”

方鐵山一手扣住楊卓,一手在背後打了個手勢。

躲在城樓暗處的義軍得令,立刻抽掉門閂,轉動城門絞盤。

隨著城門緩緩開啟,趙誠單人獨騎踏入甕城,忽聽四周弓弦繃緊之聲。

"嘶——"

突然,數道絆馬索從地面彈起,戰馬驚嘶一聲,前蹄猛地跪地。

趙誠背脊一涼,還未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已從馬背上重重摔了下來。他迅速翻身,卻見數十桿長槍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楊卓!”趙誠怒目圓睜,“你要造反不成?!”

楊卓被丁祖沖押下城樓,面如死灰道:“趙將軍,屬下也是被逼無奈......這群匪兵拿犬子性命要挾......”

趙誠咬牙環顧四周,這才發現那些身穿玄甲的"守軍"各個面露兇相,分明是山匪假扮。

他冷笑一聲:“就憑你們這些草寇,也敢打平陽城的主意?”

方鐵山上前一步,刀鋒抵住趙誠的咽喉:“少廢話!立刻下令讓你的人歸降,否則——”

“否則如何?”

趙誠嗤笑,“殺了我?可笑!玄甲軍只聽少將軍號令,豈會因我一人而投降?”

方鐵山一時語塞,正不知如何是好,一道清冷的女聲從包圍圈外傳來:“方叔,別跟他廢話,他在拖延時間。”

趙誠循聲望去,當看清來人時,瞳孔驟然收縮:“沈姑娘?!怎麽會是你?”

沈織雲披著玄甲,面目冷若冰霜。

她看都不看趙誠一眼,徑直對方鐵山道:“我們擒錯人了,城外的玄甲軍未必會聽他的。立刻關閉城門,元征率軍斷後,怕是馬上就要趕到了。”

方鐵山揮了揮手,示意義軍關上城門,“少主,咱們下一步該怎麽做?”

沈織雲這才掃了眼趙誠,“先把趙副將帶下去。”

丁祖沖指了指楊卓:“這老小子怎麽處置?"

“一起帶下去。”沈織雲淡淡道:“分開關押,別讓他們串供。”

趙誠被兩個義軍架起,仍不死心地喊道:“沈姑娘!你明明是主子的人,為何要明珠投暗?主子待你不薄啊!”

沈織雲腳步一頓,回頭冷冷掃了他一眼:“我什麽時候,成了元征的人?”

說罷,她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傾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我落到元征手裏,可還有活路?”

“主子從未說過要殺你!”

趙誠掙紮著喊道:“他若真要取你性命,在洛都時,你就——”

“帶下去。”沈織雲冷聲打斷,素手一揮。

趙誠還想說什麽,卻被身後的義軍狠狠踢在腿彎,踉蹌著被拖走。

城外的玄甲軍眼見副將被擒,頓時騷動起來。鐵騎來回奔踏,兵戈相擊之聲不絕於耳,卻無人敢貿然攻城。

城墻上,沈織雲望著遠處漸起的塵煙,眉頭緊鎖。

方鐵山快步走來:“少主,已經按您的吩咐,把甕城機關都啟動了。”

她點點頭,剛要說話,城外突然傳來震天的馬蹄聲,比先前更加整齊有力。地平線上,一面玄色帥旗破開塵煙。

“報——!”

瞭望兵的聲音帶著驚恐,“元氏的援軍來了!看陣勢,大、大概有六千騎!”

沈織雲握緊了手中的弓弩,她早知道元征會來,卻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

方鐵山急道:“少主,現在怎麽辦?要不要把趙誠押上城頭?”

沈織雲搖頭:“沒用的。元征既然親自來了,就不會為一個趙誠退兵。”

她深吸一口氣,“傳令下去,準備迎戰。”

就在這時,城下的馬蹄聲漸漸平息。

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越眾而出,馬背上的男人玄甲加身,身姿挺拔宛如戰神臨世。

元征擡頭,目光如電,直直望向城頭的沈織雲。明明是身處逆境,站在下方,那道目光卻像是從上往下審視著她,從他的表情裏根本看不出驚訝、惱怒或是恨意,黑眸如不見底的深潭,讓人感到徹骨的冷意。

四目相對的瞬間,沈織雲心頭一顫。

從前以往,二人從未像此刻這般隔著千軍萬馬,心照不宣地對峙。

“沈織雲。”

元征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上城頭,“本將給你一盞茶的時間考慮。開城投降,或者——”

他緩緩抽出長槍,一字一頓道:“血、洗、平、陽。”

說話之間四下弓弦拉緊之聲,城樓上下恰如繃到了極點的弓弦,城頭義軍一陣騷動。

方鐵山獨眼通紅,鋼刀已然出鞘:“少主!”

夜風呼嘯,吹動沈織雲額前的碎發。

片刻後,她忽然笑了,緩步走到垛口前:“元征,你什麽時候學會給人選擇了?”

她擡手,弓弩直指城下:“要戰便戰!少說廢話!”

隨著她話音落下,城墻上突然豎起數百張強弓硬弩,箭尖寒光閃爍,對準了城下的玄甲軍。

見此情形,城樓上另外三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方鐵山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少主,不可冒險!

丁祖沖躍躍欲試:謔!這人來頭挺大?

楊卓下巴驚得掉在地上:這小女子怎麽可以這麽有種?

元征瞇起眼睛,以上位者的姿態看著沈織雲,他往前走了一步,緩緩舉起手中長槍:“攻城!”

兩軍對峙,一觸即發。

沈織雲徹底懵了。

此戰拖得越久對義軍和官軍的處境越不利,此時內訌便是自削兵力,給北狄可乘之機。她本想言語激退玄甲軍,萬萬沒想到元征會下令迎戰。

他是瘋了嗎?!

剎那間,沈織雲忽覺頸後一涼,一柄寒刃悄無聲息地抵上了她的咽喉。

“所有人都別動!”

喻子安的聲音在身後炸響,“想要你們的少主活命,立刻開城門,放玄甲軍入城!”

方鐵山獨目圓睜,鐵甲下的胸膛氣得劇烈起伏:“喻子安!你這背主的畜生!”

他鋼刀出鞘,卻不敢妄動分毫。

沈織雲出奇地平靜,反而松了一口氣。她微微側首,餘光掃過他緊繃的面容:“喻子安,我待你不薄。”

喻子安握刀的手微微發顫:“對不住......姑娘。”

他喉結滾動,“我的軍籍還在元將軍麾下,今日......不得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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