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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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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蛇出洞

深夜,寒風呼嘯,雪粒子簌簌地打在窗欞上。油燈在穿堂風中忽明忽暗,將沙盤上的城寨模型照得影影綽綽。

丁祖沖一腳踹翻矮凳,鎧甲嘩啦作響:“他娘的!說撤就撤?弟兄們凍得手指頭都要掉了,就等著進城吃口熱飯!”

沈織雲問:“糧倉還剩多少?”

方鐵山從賬簿裏擡頭:“快見底了,若再不下山'幹活',怕是撐不過這個冬。”

丁祖沖一聽就來了精神:“所以說啊!還等什麽?老子這就帶人去搶軍糧——”

“不行。”沈織雲打斷他,“現在動手,只會引來元家軍圍剿。”

丁祖沖急了:“那咱們就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幹窩著了?天天嚷嚷著要造反,結果一個屁都沒嘣響!我看你們就是嘴上厲害!”

聽見他情緒不滿,沈織雲不急不緩地轉身,從火堆上拎起鐵壺,給他倒了碗熱茶:“喝口茶暖暖身子。”

“喝個屁!”丁祖沖嘴上罵著,卻還是接過了茶碗,“咱們到底什麽時候動手?”

所有義軍統領的目光都聚集在沈織雲身上,只聽她忽然問道:“你們知道毒蛇什麽時候最危險嗎?”

“老子不聽彎彎繞!”丁祖沖抓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水順著胡須往下淌,“要我說,趁元家軍還沒站穩腳跟——”

“然後呢?讓弟兄們餓著肚子,跟帶著三百車軍糧的官軍拼命?”

議事堂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柴火劈啪的聲響。

“那你說,咱們現在該怎麽辦!”丁祖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最終狠狠砸在立柱上,震得屋頂積雪簌簌落下。

“等。”

沈織雲吐出一個字,遂又補充道:“什麽樣的毒蛇最危險,不是它盤著的時候,而是它準備出擊的那一瞬。頭頸後縮,毒牙微露。我們現在,就是在等元家軍'後縮'的那一刻。”

丁祖沖皺眉:“什麽意思?老子沒文化,說簡單點。”

沈織雲走到墻邊,用炭條在斑駁的墻面上畫了兩條蜿蜒的線:“這是青州,這是廣陵。”

她又點了兩個點,“元榮駐守在青州,元征在南方練兵。元家軍兩大主力相距千裏,中間就靠著這條糧道維系。”

她手腕一抖,在兩點之間劃出一道粗線,“現在楊卓押著三百車軍糧突然出現在平陽,你們猜他們要做什麽?”

炭條突然在平陽位置重重一點,墻灰簌簌落下。

丁祖沖瞪大眼睛:“你是說元家要調兵?”

沈織雲扔下炭條,拍了拍手上的灰:“北狄去年冬天沒來打草谷,今年開春必有大動作。元榮這時候往平陽調糧,只有兩種可能——”

方鐵山突然接話:“要麽是防著北邊的北狄軍,要麽是青州已經開戰了。”

“所以我們現在按兵不動?”丁祖沖撓著絡腮胡,“等他們狗咬狗?”

“聰明。”沈織雲唇角微揚:“等元家軍把糧草運到前線,押運兵力最薄弱的時候,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她突然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扔給丁祖沖,“嘗嘗,去年從北狄商人那換的馬奶酒。”

丁祖沖拔開塞子猛灌一口,辣得直咧嘴:“他娘的夠勁!”

“三日後,大雪會停。”沈織雲打斷他,“正好夠我們摸清官軍的運糧路線。毒蛇出擊前,總得先認準七寸在哪。”

方鐵山大笑一聲:“你這是要當劫糧的黃雀啊!”

沈織雲沒有接話,突然沈默下來。

其實還有第三種可能。

這三百車軍糧不過是誘餌,好讓主力能安然南下會師。

前世記憶裏,永義二十年春月,元氏父子以清君側之名起兵,不到兩個月就攻破了皇城。而現在,距離那個時間點,只剩不到兩個月了。

因此,元榮的主力軍必將在年關前完成調兵,青州的兵力定然會有大動作。

而這時候,楊卓這支後衛軍突然拔營來平陽城,無非是作為元氏的棄子,前來送死的。

沈織雲凝視著窗前搖曳的燈影,仿佛又看見前世繡樓沖天的火光。

她低聲道:“兩個月後,永寧郡的守軍至少會調走七成。那時候戰亂紛起,飛龍義軍想要拿下一座城,並非難事。”

話音剛落,外面驟然響起急促的拍門聲。

“少主——!”

一個渾身是雪的探子跌跌撞撞沖進來,撲倒在地:“我們在黑水河下游發現個半死的少年!”

沈織雲霍然起身,裘袍掃翻了案上燈盞:“帶我去看看。”

營寨空地上,眾人圍著個雪堆般的軀體。

沈織雲撥開人群,積雪從那人蒼白的臉上簌簌滑落......竟是喻子安!

他受了重傷,右肩赫然插著半截狼牙箭,箭尾的北狄翎毛已被血浸透。

沈織雲單膝跪地,試著去探他脈搏,指尖剛觸及頸側便覺一片冰涼,索性還有氣息。

“快去請郎中!”說完,她眸光一凜,只見喻子安染血的衣襟下隱約透出一截紙張。

她小心探入,抽出一封被體溫焐熱的信函,火漆印章已經破碎,但還能辨認出半個狼圖騰。

沈織雲正要拆信,喻子安突然睜開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平陽城危險……有埋伏......”他頓了頓,咳出一口血,氣若游絲道:“北狄人......和鎮北......”

話音未落,他又昏死過去。

方鐵山急問:“少主,信上說什麽?”

沈織雲抖開的信紙顯出一列狂草:元榮已定後日寅時南下,永寧空虛,可屠。

風雪聲忽然死寂,她開口道:“毒蛇要出洞了。”

話音剛落,又一個探子狂奔而來:“報!平陽城東門開了!恐怕有城變,韓祁家眷的車隊正在連夜往南逃!”

丁祖沖一把揚起手斧,眼中兇光畢露:“他奶奶的,他們到底在搞什麽名堂!”

沈織雲眸光一凜,手指驟然收緊:“傳令,全軍即刻拔營!”

丁祖沖愕然:“現在?這冰天雪地的——”

“韓祁棄城而逃,元家軍必有異動。楊卓若真是棄子,此刻平陽城就是座火藥桶,我們這裏也不安全了。”

方鐵山看向昏迷的喻子安,又低頭看了看沈織雲手中的密信,“少主,這小子也要帶上嗎?”

“帶上。”她聲音冷冽如刀,“他拼死送來這封信,不能就這麽扔下他。”

方鐵山欲言又止:“這小子是元家的人,還傷得這麽重,帶上怕是會給咱們造成不小的麻煩......”

“元家又如何?”

沈織雲猛地擡打斷他:“他流的血,與我們一樣都是大晟的血。況且,他可能還知道更多平陽城的情報,不能留他在這送死。”

丁祖沖在一旁不耐煩地跺腳:“管他什麽元家不元家的!帶著這麽個半死不活的,咱們還怎麽打仗?”

沈織雲一個眼風掃過去,丁祖沖立刻噤聲。

她緩緩環視眾人,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記住,我們舉義旗是為護佑大晟百姓。今日若因他是元家軍就見死不救,他日我們與那些魚肉鄉裏的豪強有何區別?不管他姓什麽,來自哪個陣營,此刻他都是為大晟流過血的勇士。”

方鐵山肅然抱拳:“屬下這就去準備擔架和藥材。”

沈織雲點點頭,“今夜加派三倍崗哨,所有人甲不離身,劍不離手。另外,給喻子安多備兩床棉被,別讓他死在路上。”

說完,她轉身走向營地外圍的高坡,風雪依舊肆虐,她卻仿佛感覺不到寒冷。

元征給的那枚青玉鐲已經被她收進懷中,此刻正貼著心口發燙。

......

次日,沈織雲率領飛龍義軍拔營啟程,在第二日晚上抵達平陽城外五裏的天門谷。

此地北扼青州要道,南鎖洛都咽喉,谷中怪石嶙峋,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形成天然陷坑。遠處虎狼津渡口的火光隱約可見,更襯得這處天險陰森可怖。

義軍借著嶙峋怪石的掩護,如游魚般穿梭於巖縫之間。

沈織雲立於一處凸起的鷹嘴巖上,望著谷底蜿蜒如蛇的羊腸小道,中間僅容三馬並行,正是兵法上所謂的"死地"。

寒風呼嘯,卷起漫天飛雪,將天門谷裹上一層銀裝。

沈織雲伏在雪地中,冰冷的雪粒拍打在臉上,她卻紋絲不動,眼睛緊盯著谷口方向。

她身後,七百名義軍同樣靜默無聲地趴在雪地裏,白色的鬥篷與雪地融為一體,仿佛一群蟄伏的雪狐。

“少主,探子回報,剛剛有一批北狄前鋒已繞過虎狼津,大概一個時辰後抵達天門谷。”方鐵山低聲稟報,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沈織雲微微點頭,“讓兄弟們再忍忍,等北狄軍全部入谷,聽我號令再行動。”

方鐵山領命而去,沈織雲的目光重新落回谷口。

幾個時辰前,她收到線報,北狄派兵繞虎狼津,取道天門谷,欲取平陽。

此刻平陽城就在幾裏之外,恐怕還沈浸在虛假的安寧之中。

“姑娘......”一個虛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織雲回頭,看到喻子安被義軍扶著向她走來,右肩綁著厚厚的紗布,臉頰被凍得腫成豬頭,全然沒了昔日那個風光開朗的模樣。

“傷成這樣還不躺著?”沈織雲皺眉,示意義軍扶他坐下。

喻子安艱難地坐下,氣若游絲道:“姑娘,我得去平陽城,我有事要稟......”

“你先稟給我聽聽。”

“這......合適嗎?”喻子安猶豫了一下,最終開口:“幾日前,楊校尉派我去茺州,截獲了北狄的密信......”

他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息,沈織雲示意手下取來水囊,親自遞到他嘴邊:“慢慢說。”

喻子安喝了幾口水,繼續道:“北狄賊子謀劃已久,計劃等元榮將軍離開青州駐地後,圍攻平陽……”

他瞧著沈織雲毫無波瀾的表情,頓了頓:“姑娘莫非已經知道了?”

沈織雲點了點頭。

喻子安嘆了口氣,“姑娘果然神機妙算。但更要緊的是……姑娘可知我在茺州遇見了誰?”

“誰?”

喉間又湧上一口腥甜,他強咽下去,一字一頓道:“鎮北侯,裴閆。”

“裴閆?你看清楚了?確定是裴閆?”

北風呼嘯,將這幾句質問卷得支離破碎。

喻子安凝著她的眸子,點頭道:“千真萬確,我親眼所見......裴閆在跟北狄人密談......”

沈織雲眼底驟然翻湧起血色,唇角卻勾起一抹令人膽寒的弧度。

好一個鎮北侯,好一個裴閆!

這半年來,每當左胸口的舊傷發作,就像有把鈍刀在骨縫裏來回磋磨,提醒著她這筆血債尚未討還。

現在倒好,這逆賊竟自己送上門來。

私通北狄?

呵……既然天道輪回,這次她定要叫裴閆嘗嘗,什麽叫穿心之痛。

“姑娘,我必須立刻去平陽,把消息告訴太守,讓他們備軍迎戰......”喻子安掙紮著要站起來,卻被沈織雲按住肩膀。

“已經晚了,韓祁昨夜就帶著家眷和庫銀逃走了,神不知鬼不覺。”

喻子安瞪大眼睛:“這......這不可能!楊校尉還在城中!守軍還有三千將士!”

“韓祁忙著逃命,又怎會在乎三千將士的性命?”

沈織雲譏諷道:“你就跟著我們好了。”

喻子安這才註意到周圍埋伏的飛龍義軍,他突然明白了什麽,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姑娘,你們......你們是要謀反嗎?”話剛說完,他一頓,看向沈織雲的目光更加詫異。

沈織雲直視他的眼睛:“謀反?”

她輕笑一聲,“元家軍能謀反,為何我們不能謀反?”

喻子安如遭雷擊,“姑娘怎知元家軍要謀反?”

他本能地後退一步:“可是這、這不一樣!”

喻子安知道沈織雲有勇有謀,可他未曾想到她竟有如此膽魄。

最重要的是......為何女子也能領兵?

“不一樣?哪裏不一樣?元家謀反就是正道,義軍起兵就是大逆不道?”

男子能做的事,女子為何不能做?

男子可以有野心,女子為何不能有?

沈織雲的笑容消失了,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怒火,“朝廷腐敗,官員貪墨,邊民將士餓著肚子打仗,這就是你所謂的'正道'?元榮率領大軍南下,平陽城三千守軍沒有糧餉、沒有援兵,面對北狄鐵騎只有死路一條。他何曾管過你們這批人的性命,這就是你效忠的元家軍給的'道'?”

見喻子安神色難堪,沈織雲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喻子安,我知道你想建功立業,但你要建的功立的業,不該是對著那些食民脂民膏的蛀蟲,也不該是對著拋棄你們的元家軍。”

喻子安啞口無言,這些話剖開了他長久以來不敢直視的真相。

他知道沈織雲說的都是事實,朝廷的軍餉已經拖欠半年有餘,楊校尉上月還自掏腰包為士兵買糧。

而元老將軍呢?為了南下起事,調走了所有精良裝備,帶走了最精銳的騎兵,卻把他們這些傷兵殘將扔在破敗的邊關營地裏。

他們算什麽將士?

不過是元家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罷了。

沈織雲踏著積雪向前一步,靴底碾碎薄冰的脆響在寂靜的雪夜裏格外清晰。

“喻子安,”她的聲音裹挾著風雪,“擺在你面前有兩條路。要麽現在就拖著這副殘軀去平陽城送死,要麽跟著我。待義軍拿下平陽,我許你個正經差事。”

雪下得更大了,雪花簌簌落在喻子安染血的肩頭,融化成水。

喻子安喉結滾動,融化的雪水順著脖頸滑入衣領。最終,他緩緩跪了下去:“屬下......願追隨姑娘。”

沈織雲滿意地點頭,伸手扶起他:“記住你今天的選擇。從今往後,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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