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餓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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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餓斷腸
元征奉旨南下徹查漕運司貪腐大案，萬萬沒料到竟在此地撞見失蹤半年的沈織雲。
更令他瞠目的是，之前那個只會在他面前伶牙俐齒的柔弱盲女，如今不僅雙目炯炯，更是膽大包天招兵買馬，占山為王，堂而皇之地打起了造反的旗號！
待元征捋清前因後果，才驚覺自己是被這丫頭耍了。
從黑水河那場蹊蹺的變故起，他就一腳踩進了她精心設下的局。那日她假意墜入冰河，既是為了給呼延尚制造脫身之機，更是為了演一出苦肉計，逼他心軟相救。
這丫頭，倒是把人心拿捏得死死的！
想到自己被一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騙得暈頭轉向，元征就忍不住握緊了腰間的佩刀。
他站在醉月樓的雅間內遠眺窗外，身後傳來姜嵩戰戰兢兢的聲音。
“將軍明鑒，那姓沈的丫頭雖認在姜某名下，可老夫真不知那些個匪寇是何來歷！”
他喉結滾動，聲音又低了幾分，“若早知是群亂黨，便是給老夫十個膽子也不敢收留啊！”
元征心知不可能再套出什麽話來，擺擺手讓他退下。
姜嵩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倒退著往外走。
“爹！”守在門外的姜紅纓一把扶住踉蹌的父親，“如何了？”
姜嵩死死按住女兒的手腕，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厲色：“回府再說。”
雅間的門剛剛合攏，便又被輕輕推開。
趙誠垂首入內，單膝點地：“稟主子。魏忠那老狐貍熬不過刑，全招了。屬下從他私宅中起獲官銀整三千兩。”
“既如此，送他們上路吧。“元征忽然俯身，玄鐵護腕壓在趙誠肩頭，“記住，這些錢要一文不少地送進青州軍營。對外就宣稱，魏忠拒不交代贓銀下落，在獄中自盡謝罪。”
趙誠頭垂得更低，“是。”
這時，窗外突然傳來翅膀撲騰的聲音。一只信鴿穿破暮色落在元征臂鞲之上，他熟練地取下綁在鴿足銅管中的密信。
趙誠立刻會意，輕輕關上了窗戶。
元征展開信紙，是元榮的親筆，信中寥寥數語寫道：八娘適崔氏，嬰已歸元盟。前日面聖參奏，裴氏擅離駐地，上震怒，敕元家軍即刻討逆。吾兒當借此良機，於南境募兵屯駐，以圖後計。
趙誠站在一旁，默默記下信中要點。
這所謂的"討逆"不過是個幌子。
元家父子這些年既養私兵又吞官銀，打的就是造反的主意。
眼看東風已至，誰知皇城一道聖旨，突然把元榮支到青州邊地。那邊剛平了叛亂，軍營裏傷兵滿營，還得提防北狄趁虛而入，擺明了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苦差。
可偏偏峰回路轉，數月前裴閆擅離北原，鎮北軍傾巢而出，恰好給了元氏可乘之機。
元榮此計，明為奉旨平叛，實欲借機在青州陳兵。待到來年大雪封路之時，元家軍便可借著剿滅鎮北叛軍的由頭，直抵皇城腳下。
......
南臨城外十裏，官道旁支著幾處簡陋的茶棚，來往商旅在此歇腳。
沈織雲一身粗布麻衣，發髻松散，臉上刻意抹了些塵土，看上去像個逃難的尋常姑娘。
方鐵山則扮作她的父親，腰背微駝，眼角皺紋裏藏著風霜，活脫脫一個為生計奔波的老漢。
身後跟著一眾飛龍寨弟兄，也都換了破舊衣衫，有的挑擔，有的推車，混在流民隊伍裏，毫不起眼。
這時，一支商隊緩緩停下，領頭的是個身材敦實的中年漢子，濃眉大眼，下巴蓄著短須，腰間別著一把銅煙鬥。
他翻身下馬，朝茶棚走來，目光在流民間掃了一圈，最後停在方鐵山身上。
“就、就是你、你們要搭、搭夥？要、要去哪？”
商隊老大是個口吃，張嘴時眉頭微皺，每個字都要費勁擠出來。
方鐵山連忙拱手，賠笑道：“這位爺，小老兒姓方，青州東嶺人氏，這是我家閨女。前些日子帶她來南臨探親，如今準備回鄉去，可路上不太平，想跟貴商隊搭個夥，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商隊老大瞇了瞇眼，磕磕絆絆地問：“青、青州？南臨安穩，你、你們逃難，怎麽還往東走？”
方鐵山嘆了口氣，面露愁容：“爺有所不知，我家閨女她娘走得早，家裏還有個半大的小子，托鄰居照看著。這年頭，兵荒馬亂的，我怕耽擱久了，家裏出事......”說著，還擡手抹了抹眼角，演得情真意切。
沈織雲適時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弱道：“爹，要不......咱們再等等？”
方鐵山急忙搖頭：“等不得，等不得啊！”
商隊老大盯著他們看了半晌，終於點點頭：“行、行吧。”
他伸手比了個數，“一、一人五錢銀子，路上吃、吃住自己管，夜裏可能得睡、睡野地。”
方鐵山連忙從懷裏摸出碎銀，恭恭敬敬遞過去：“多謝爺照應！”
商隊老大收了錢，轉身吆喝夥計們準備啟程，嘴裏還念叨著：“這、這世道，誰都不容易啊......”
牛車吱呀作響，緩緩碾過官道上的碎石。
沈織雲盤腿坐在堆滿麻袋的牛車上，垂著眸子，餘光卻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商隊眾人。
方鐵山擦了把汗，幫忙將最後一袋貨物扛上另一輛牛車，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這位爺，您這貨可真沈，裝的什麽好東西？”
“別、別見外，叫我楊、楊大磕巴就成！”楊大磕巴正蹲在車轅上抽旱煙，聞言吐出一口白霧，慢吞吞道：“這裏頭是瓷、瓷器，還、還有些南邊的綢緞，壓、壓秤。”
方鐵山點點頭，故作憨厚地感慨：“難怪！這一路運到青州，可不容易。”
楊大磕巴瞇了瞇眼，煙鬥在車轅上磕了磕：“你、你倒是懂行？”
“嗐，早年跑過貨。”方鐵山擺擺手，語氣隨意，“不過運的都是些粗笨玩意兒，比不得爺的精細貨。”
楊大磕巴沒再接話，只是悶頭抽煙。
方鐵山見狀，也不再追問，轉身回到沈織雲身旁，解下脖子上的布巾遞給她：“風大，包頭上，別著涼。”
沈織雲接過布巾，微微傾身，壓低聲音道：“方叔，這些人似乎有點古怪。”
方鐵山正低頭系鞋帶，聞言動作一頓，聲音壓得更低：“哪裏怪？”
沈織雲蹙眉，目光掃過不遠處幾個正在整理貨物的夥計。他們的動作太過利落，不像是尋常商隊的腳夫，倒像是......練家子。
“說不上來，”她最終搖了搖頭，將布巾裹在發間，“可能是我想多了。”
方鐵山拍了拍她的肩，沒再多言。
“啟、啟程——”
隨著楊大磕巴一聲令下，牛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塵土，在官道上留下深深的轍痕。
沈織雲靠在貨堆上，閉目養神，耳邊傳來商隊夥計們粗聲粗氣的吆喝聲。
商隊沿著官道走了三日，沿途的景色愈發荒涼。
本該是金秋十月，稻穗沈甸甸垂頭的時節，可田壟間的莊稼卻稀稀拉拉，蔫黃的稭稈歪斜在泥濘的土壤裏，像被抽幹了生氣。
沈織雲坐在牛車上，目光掃過路邊幾個彎腰挖野菜的農婦。她們個個手指粗糲，指甲縫裏塞滿黑泥，挖了半天，籃子裏只有幾把枯瘦的野莧菜。
“今、今年的收成又完了......”
楊大磕巴順著她的視線，咂了咂嘴裏的旱煙桿，“黃、黃河三年泛水，淹了上游，下游反倒澇的澇，旱的旱。”
他吐出一口灰白的煙，搖頭嘆氣：“南、南臨城裏頭，那些老爺們照樣喝酒聽曲兒，哪、哪管外頭人吃不上飯？青州邊關的處境，更、更艱難......”
沈織雲捏緊了牛車邊緣的繩索：“楊老板去過青州邊關？”
楊大磕巴的煙鬥頓了頓。
他瞇起眼，目光投向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去、去過。”
他含混地嘟囔，“那、那邊的麥子剛抽穗就被馬蹄踏爛了，村、村子裏只剩老頭老太太，年輕的不是被抓了壯丁，就是逃荒去了......”
牛車碾過一道泥坑，顛簸間，沈織雲瞥見楊大磕巴撩起的袖口，手腕內側有一道寸長的疤，像是被箭矢擦過的舊傷。
“楊老板這一路跑貨，家裏人可還安好？”她頓了頓，“聽您口音，不像是南邊人。”
煙鬥裏的火光倏地暗了下去。
楊大磕巴的喉結滾動兩下，在車轅上磕了磕煙灰：“我是茺、茺州人。小丫頭知道茺州麽？”
牛車碾過碎石，沈織雲望著他溝壑縱橫的側臉，“可是那個在黑水河對岸，被北狄占據的茺州？”
“就、就是那個茺州。”
楊大磕巴沈默了一會兒，煙鬥裏的火光明明滅滅。
他吐出一口濁煙，聲音低沈：“那年冬天，北狄人殺進茺州邊城......那、那天我和渾家帶著娃兒去城外，回、回來的時候......家沒了，爹娘......也沒了。”
“火、火燒了三天......城裏的屍首堆得比城墻還高。”
楊大磕巴擡起渾濁的眼睛，望向遠處灰蒙蒙的天：“活、活著的，都成了流民。”
沈織雲凝了凝神，剛想再套些話，前頭突然傳來陣陣童謠聲：
月兒彎彎照宮墻，皇帝老爺睡龍床。
金樽美酒夜夜醉，不問邊關餓斷腸！
元家軍，刀槍亮，馬蹄踏破九重浪。
鎮北兒郎縮頭龜，丟盔棄甲逃慌忙！
北地雪，埋白骨，餓鬼爭啃死人股。
南城米，堆成山，老爺笑說不夠鮮！
山匪爺，坐高堂，剝皮抽筋當酒賞。
我問老天何時醒？天地無聲淚兩行！
......
沈織雲眉心微蹙，裝作懵懂模樣問道：“楊老板，這童謠唱的是什麽？”
楊大磕巴捏著煙桿的手一緊，眼神閃爍了兩下：“小、小丫頭別打聽這些......”
他瞥見沈織雲澄澈的目光，含混地嘟囔著：“這、這世道，連、連孩童都懂的事......老皇、皇帝醉生夢死，山匪、強盜橫行霸道，鎮北軍......呵......”
意識到失言，他猛地收住話頭，煙桿重重在車轅上磕了磕：“總、總之這世道，人不如狗！”
車轍碾過碎石，那童謠聲漸漸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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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他瞠目的是，之前那個只會在他面前伶牙俐齒的柔弱盲女，如今不僅雙目炯炯，更是膽大包天招兵買馬，占山為王，堂而皇之地打起了造反的旗號！
待元征捋清前因後果，才驚覺自己是被這丫頭耍了。
從黑水河那場蹊蹺的變故起，他就一腳踩進了她精心設下的局。那日她假意墜入冰河，既是為了給呼延尚制造脫身之機，更是為了演一出苦肉計，逼他心軟相救。
這丫頭，倒是把人心拿捏得死死的！
想到自己被一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騙得暈頭轉向，元征就忍不住握緊了腰間的佩刀。
他站在醉月樓的雅間內遠眺窗外，身後傳來姜嵩戰戰兢兢的聲音。
“將軍明鑒，那姓沈的丫頭雖認在姜某名下，可老夫真不知那些個匪寇是何來歷！”
他喉結滾動，聲音又低了幾分，“若早知是群亂黨，便是給老夫十個膽子也不敢收留啊！”
元征心知不可能再套出什麽話來，擺擺手讓他退下。
姜嵩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倒退著往外走。
“爹！”守在門外的姜紅纓一把扶住踉蹌的父親，“如何了？”
姜嵩死死按住女兒的手腕，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厲色：“回府再說。”
雅間的門剛剛合攏，便又被輕輕推開。
趙誠垂首入內，單膝點地：“稟主子。魏忠那老狐貍熬不過刑，全招了。屬下從他私宅中起獲官銀整三千兩。”
“既如此，送他們上路吧。“元征忽然俯身，玄鐵護腕壓在趙誠肩頭，“記住，這些錢要一文不少地送進青州軍營。對外就宣稱，魏忠拒不交代贓銀下落，在獄中自盡謝罪。”
趙誠頭垂得更低，“是。”
這時，窗外突然傳來翅膀撲騰的聲音。一只信鴿穿破暮色落在元征臂鞲之上，他熟練地取下綁在鴿足銅管中的密信。
趙誠立刻會意，輕輕關上了窗戶。
元征展開信紙，是元榮的親筆，信中寥寥數語寫道：八娘適崔氏，嬰已歸元盟。前日面聖參奏，裴氏擅離駐地，上震怒，敕元家軍即刻討逆。吾兒當借此良機，於南境募兵屯駐，以圖後計。
趙誠站在一旁，默默記下信中要點。
這所謂的"討逆"不過是個幌子。
元家父子這些年既養私兵又吞官銀，打的就是造反的主意。
眼看東風已至，誰知皇城一道聖旨，突然把元榮支到青州邊地。那邊剛平了叛亂，軍營裏傷兵滿營，還得提防北狄趁虛而入，擺明了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苦差。
可偏偏峰回路轉，數月前裴閆擅離北原，鎮北軍傾巢而出，恰好給了元氏可乘之機。
元榮此計，明為奉旨平叛，實欲借機在青州陳兵。待到來年大雪封路之時，元家軍便可借著剿滅鎮北叛軍的由頭，直抵皇城腳下。
......
南臨城外十裏，官道旁支著幾處簡陋的茶棚，來往商旅在此歇腳。
沈織雲一身粗布麻衣，發髻松散，臉上刻意抹了些塵土，看上去像個逃難的尋常姑娘。
方鐵山則扮作她的父親，腰背微駝，眼角皺紋裏藏著風霜，活脫脫一個為生計奔波的老漢。
身後跟著一眾飛龍寨弟兄，也都換了破舊衣衫，有的挑擔，有的推車，混在流民隊伍裏，毫不起眼。
這時，一支商隊緩緩停下，領頭的是個身材敦實的中年漢子，濃眉大眼，下巴蓄著短須，腰間別著一把銅煙鬥。
他翻身下馬，朝茶棚走來，目光在流民間掃了一圈，最後停在方鐵山身上。
“就、就是你、你們要搭、搭夥？要、要去哪？”
商隊老大是個口吃，張嘴時眉頭微皺，每個字都要費勁擠出來。
方鐵山連忙拱手，賠笑道：“這位爺，小老兒姓方，青州東嶺人氏，這是我家閨女。前些日子帶她來南臨探親，如今準備回鄉去，可路上不太平，想跟貴商隊搭個夥，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商隊老大瞇了瞇眼，磕磕絆絆地問：“青、青州？南臨安穩，你、你們逃難，怎麽還往東走？”
方鐵山嘆了口氣，面露愁容：“爺有所不知，我家閨女她娘走得早，家裏還有個半大的小子，托鄰居照看著。這年頭，兵荒馬亂的，我怕耽擱久了，家裏出事......”說著，還擡手抹了抹眼角，演得情真意切。
沈織雲適時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弱道：“爹，要不......咱們再等等？”
方鐵山急忙搖頭：“等不得，等不得啊！”
商隊老大盯著他們看了半晌，終於點點頭：“行、行吧。”
他伸手比了個數，“一、一人五錢銀子，路上吃、吃住自己管，夜裏可能得睡、睡野地。”
方鐵山連忙從懷裏摸出碎銀，恭恭敬敬遞過去：“多謝爺照應！”
商隊老大收了錢，轉身吆喝夥計們準備啟程，嘴裏還念叨著：“這、這世道，誰都不容易啊......”
牛車吱呀作響，緩緩碾過官道上的碎石。
沈織雲盤腿坐在堆滿麻袋的牛車上，垂著眸子，餘光卻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商隊眾人。
方鐵山擦了把汗，幫忙將最後一袋貨物扛上另一輛牛車，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這位爺，您這貨可真沈，裝的什麽好東西？”
“別、別見外，叫我楊、楊大磕巴就成！”楊大磕巴正蹲在車轅上抽旱煙，聞言吐出一口白霧，慢吞吞道：“這裏頭是瓷、瓷器，還、還有些南邊的綢緞，壓、壓秤。”
方鐵山點點頭，故作憨厚地感慨：“難怪！這一路運到青州，可不容易。”
楊大磕巴瞇了瞇眼，煙鬥在車轅上磕了磕：“你、你倒是懂行？”
“嗐，早年跑過貨。”方鐵山擺擺手，語氣隨意，“不過運的都是些粗笨玩意兒，比不得爺的精細貨。”
楊大磕巴沒再接話，只是悶頭抽煙。
方鐵山見狀，也不再追問，轉身回到沈織雲身旁，解下脖子上的布巾遞給她：“風大，包頭上，別著涼。”
沈織雲接過布巾，微微傾身，壓低聲音道：“方叔，這些人似乎有點古怪。”
方鐵山正低頭系鞋帶，聞言動作一頓，聲音壓得更低：“哪裏怪？”
沈織雲蹙眉，目光掃過不遠處幾個正在整理貨物的夥計。他們的動作太過利落，不像是尋常商隊的腳夫，倒像是......練家子。
“說不上來，”她最終搖了搖頭，將布巾裹在發間，“可能是我想多了。”
方鐵山拍了拍她的肩，沒再多言。
“啟、啟程——”
隨著楊大磕巴一聲令下，牛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塵土，在官道上留下深深的轍痕。
沈織雲靠在貨堆上，閉目養神，耳邊傳來商隊夥計們粗聲粗氣的吆喝聲。
商隊沿著官道走了三日，沿途的景色愈發荒涼。
本該是金秋十月，稻穗沈甸甸垂頭的時節，可田壟間的莊稼卻稀稀拉拉，蔫黃的稭稈歪斜在泥濘的土壤裏，像被抽幹了生氣。
沈織雲坐在牛車上，目光掃過路邊幾個彎腰挖野菜的農婦。她們個個手指粗糲，指甲縫裏塞滿黑泥，挖了半天，籃子裏只有幾把枯瘦的野莧菜。
“今、今年的收成又完了......”
楊大磕巴順著她的視線，咂了咂嘴裏的旱煙桿，“黃、黃河三年泛水，淹了上游，下游反倒澇的澇，旱的旱。”
他吐出一口灰白的煙，搖頭嘆氣：“南、南臨城裏頭，那些老爺們照樣喝酒聽曲兒，哪、哪管外頭人吃不上飯？青州邊關的處境，更、更艱難......”
沈織雲捏緊了牛車邊緣的繩索：“楊老板去過青州邊關？”
楊大磕巴的煙鬥頓了頓。
他瞇起眼，目光投向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去、去過。”
他含混地嘟囔，“那、那邊的麥子剛抽穗就被馬蹄踏爛了，村、村子裏只剩老頭老太太，年輕的不是被抓了壯丁，就是逃荒去了......”
牛車碾過一道泥坑，顛簸間，沈織雲瞥見楊大磕巴撩起的袖口，手腕內側有一道寸長的疤，像是被箭矢擦過的舊傷。
“楊老板這一路跑貨，家裏人可還安好？”她頓了頓，“聽您口音，不像是南邊人。”
煙鬥裏的火光倏地暗了下去。
楊大磕巴的喉結滾動兩下，在車轅上磕了磕煙灰：“我是茺、茺州人。小丫頭知道茺州麽？”
牛車碾過碎石，沈織雲望著他溝壑縱橫的側臉，“可是那個在黑水河對岸，被北狄占據的茺州？”
“就、就是那個茺州。”
楊大磕巴沈默了一會兒，煙鬥裏的火光明明滅滅。
他吐出一口濁煙，聲音低沈：“那年冬天，北狄人殺進茺州邊城......那、那天我和渾家帶著娃兒去城外，回、回來的時候......家沒了，爹娘......也沒了。”
“火、火燒了三天......城裏的屍首堆得比城墻還高。”
楊大磕巴擡起渾濁的眼睛，望向遠處灰蒙蒙的天：“活、活著的，都成了流民。”
沈織雲凝了凝神，剛想再套些話，前頭突然傳來陣陣童謠聲：
月兒彎彎照宮墻，皇帝老爺睡龍床。
金樽美酒夜夜醉，不問邊關餓斷腸！
元家軍，刀槍亮，馬蹄踏破九重浪。
鎮北兒郎縮頭龜，丟盔棄甲逃慌忙！
北地雪，埋白骨，餓鬼爭啃死人股。
南城米，堆成山，老爺笑說不夠鮮！
山匪爺，坐高堂，剝皮抽筋當酒賞。
我問老天何時醒？天地無聲淚兩行！
......
沈織雲眉心微蹙，裝作懵懂模樣問道：“楊老板，這童謠唱的是什麽？”
楊大磕巴捏著煙桿的手一緊，眼神閃爍了兩下：“小、小丫頭別打聽這些......”
他瞥見沈織雲澄澈的目光，含混地嘟囔著：“這、這世道，連、連孩童都懂的事......老皇、皇帝醉生夢死，山匪、強盜橫行霸道，鎮北軍......呵......”
意識到失言，他猛地收住話頭，煙桿重重在車轅上磕了磕：“總、總之這世道，人不如狗！”
車轍碾過碎石，那童謠聲漸漸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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