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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報血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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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報血仇

飛龍寨被屠的消息像一記悶雷,震得眾人肝膽俱裂。

沈織雲點齊四百名飛龍義軍,策馬直奔寨子而去。

一來寨中地窖裏還囤著米糧,二來她誓要找裴閆清算這筆血債。

途中,她喚來李教頭:“速制一面'元'字帥旗,要快!”

不出一盞茶功夫,一面粗制的軍旗已經完工。雖然針腳潦草,但在夜色掩護下幾可亂真。

子時三刻,眾人舉著帥旗沖出城門,抵達城外山寨時,遠處的火光已經映紅了半邊天。

沈織雲坐在馬背上,遠遠望見義軍們親手搭建的瞭望塔正在燃燒。風中飄來的氣味,不是木料焦味,而是血肉灼燒的腥臭。

已經來晚了。

看這火勢,別說地窖裏的米糧,怕是連寨中老小的屍骸都搶不回來了。

“這群畜生!!”李教頭一刀劈斷路邊的古松。

眾人目眥欲裂,嘶吼道:“少主!咱們殺回去!!給家人們報仇!!”

寨中留守的老弱婦孺皆是義軍親眷,此刻都成了裴閆劍下的亡魂。不知是誰先紅了眼眶,鐵打的漢子們喉頭哽咽,卻硬生生將淚憋成了滔天殺意。

“都聽著!”沈織雲攔住眾人,“我們不是回來送命的。”

她快速收穩情緒,指向兩處山隘:“李教頭,你帶兩百人高舉元家軍旗誘鎮北軍入山道。劉麻子領兩百人往東,遇到元家軍就喊'裴氏要造反',務必將他們引過來。”

李教頭猛然會意:“少主是要......?”

“借刀殺人。”沈織雲眸中寒光閃爍。

她此刻還不清楚裴閆究竟調集了多少兵馬,而飛龍寨的弟兄們步兵居多,這區區五百義軍要是與鎮北的正規軍正面相抗,無異於螳臂當車。

所以只能劍走偏鋒,讓元征和裴閆先打起來,她才能坐收漁利。

李教頭領命後仍不放心:“少主身邊不多留些人手?”

方鐵山已經帶走了一部分人,要是再將剩下的兵力分作兩隊,沈織雲身邊就幾乎沒有護衛了。

沈織雲搖了搖頭,“留二十人即可,若發生變故,我自有辦法脫身。”

眾人按照她所說的行動,山谷中只剩下二十名義軍。

夜風嗚咽,吹散了馬蹄揚起的塵土。

沈織雲勒馬立於高處,遠眺飛龍寨方向沖天的火光。

烈焰吞噬了一切,濃煙遮蔽了天光,不知有多少無辜的生命已經化為灰燼。

院子裏,馮娘子教她練武的木樁只剩幾截焦炭。小淘蕩過的秋千架,已化作地上一灘扭曲的鐵環。婦人們浣衣的水車坍在溪邊,焦黑的木板漂在渾濁的水面上......目力所及之處,全都被燒得幹幹凈凈。

她解下腰間的水囊,仰頭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翻湧的恨意。

為何每當她剛觸到幸福的邊沿,上天就要降下一場大火,將她的心血焚作灰燼?她究竟犯了什麽滔天大罪,惹了哪路神仙,要活受這生生世世的煎熬?

“少主,有動靜!”一名年輕義軍壓低聲音道。

沈織雲擡手示意眾人噤聲。

遠處傳來整齊的馬蹄聲,隱約可見兩隊人馬正從不同方向朝山谷逼近。

正是李教頭和劉麻子成功引來的鎮北軍與玄甲軍。

“撤到預定位置。”

沈織雲低聲下令,二十騎立即隱入山道兩側的密林中。

她最後望了一眼火光中的飛龍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調轉馬頭隱入黑暗。

......

喊殺聲越來越近,在幽深的山谷中激起陣陣回響。

裴閆緊握韁繩,戰馬嘶鳴著沖向前方,卻始終不見傳說中那支令人聞風喪膽的赤馬飛軍。

他眉頭緊鎖,心中暗忖:莫非情報有誤?赤馬飛軍根本不在飛龍寨?

思及此,眼前閃現一面銀鉤鐵畫的"元"字帥旗,頓時精神一振,打馬再戰。

好巧不巧,竟然迎面遇上了元征。

“天助我也!”裴閆仰天長嘯。

新仇舊帳一起算,今日他定要用元家軍的血,祭奠亡父在天之靈。

“殺!”他一聲令下,鎮北鐵騎如黑色洪流般沖向那支"元"家軍。

刀光劍影間,戰局詭譎地打響了。

另一邊,元家軍陣前。

趙誠手中長槍"哐當"一聲砸在馬鞍上,“主子,不對!那好像是鎮北軍的黑鷹旗?”

他們原是收到密報,南臨山頭有匪軍自立山頭,先前還搶走了黃泛區的賑災糧,可眼前列陣於前的分明是鎮北軍。

元征目光一凜,順著趙誠所指方向望去,冷笑道:“朝廷正愁沒由頭收拾鎮北軍,他們倒好,擅離封地,放火燒山,又能給老皇帝遞個現成的把柄。”

話罷,他牙縫裏緩緩擠出四個字,“一個不留。”

霎那間,馬蹄如驟雨般造勢,兵刃相接的錚鳴在山壁間來回激蕩。

......

密林深處,二十名飛龍義軍已各自就位。

沈織雲伏在斷崖上,看著兩支大軍像發狂的獸群撞在一起。

元家軍果然名不虛傳,很快便大占上風,已經將鎮北軍殺得不剩多少。

見時機到了,她翻身躍上馬背,有恃無恐地沖入了戰場。

“少主!你要去哪?!”身後的義軍反應不及,只見一人一馬已疾馳而去。

借著前方交戰處的火光,沈織雲在鎮北軍中仔細尋找裴閆的身影,目光來回掃了一遍,驟然定住。

火光映照下,只見那人身穿精鐵鎧甲,胸前雕刻的鷹首猙獰可惡,他端坐在青驄馬上,頭盔下露出一雙狹長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陰鷙。

“找到你了。”

沈織雲低聲呢喃,取下馬背上的弓弩,搭上三支自制的鐵箭,箭簇對準了那抹身影,寒光凜冽。

嗖嗖嗖——

三支冷箭破空而去。

第一箭,是替飛龍寨討的;第二箭,是替小淘討的;最後一箭,是替她自己討的。

半年的苦練終於有了成效,一支深深紮進青驄馬的脖頸,一支沒入裴閆腹部鎧甲的縫隙,一支擦著他耳畔飛過,削落幾縷發絲。

最後那支箭本該瞄準他的喉嚨,可惜視力不濟,射空了。

青驄馬中箭發出一聲嘶鳴,前蹄高高揚起,整個馬身幾乎直立而起。裴閆猝不及防,從馬背上重重摔落。

見狀,沈織雲清喝一聲:“裴閆!送你八個大字,寧我負人,休人負我!”

聲音未落,她無暇去觀賞裴閆的表情,拉著馬韁掉轉了一個方向。

徐銑慌忙上前攙扶裴閆,“世子,傷著沒有?"

裴閆恍若未聞,目光死死盯著遠處那匹絕塵而去的棗紅馬。待看清馬上那人,一股寒意自脊背竄上,“她竟還活著!”

話音未落,箭矢破空聲驟起。

徐銑猛地將裴閆拽到身後,“世子,不宜戀戰,速速收兵!”

……

這邊,沈織雲策馬疾馳百丈有餘,方才勒馬回頭望了過去。

遠遠的,只見數十個鎮北軍結成鐵桶陣勢,將裴閆護在中央,正朝著北面隘口倉皇撤退。

真可惜,沒能取他狗命!

沈織雲輕輕嘆了口氣,轉過頭催著馬又走了幾步,忽然渾身僵住。

數十步開外,元征騎在馬上,滿身硝塵,面色鐵青,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殘存的火把將他的面容割裂成兩半,一半浸在暖光裏,一半沈在陰影中。

沈織雲對上了那道嚴厲又盛怒的目光,只覺得血液都要凝固了。

夜風卷著血腥味拂過,山谷中橫七豎八的屍體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投下詭異的影子。

兩人隔著一地狼藉對峙,誰都沒有先開口。

元征看見了嗎?這是要抓她回去問罪?

若真落入他手中,必定是死路一條,要不要開口跟他解釋一下?

突然,遠處傳來飛龍義軍的號角聲。

沈織雲眸光一凜,陡然清醒過來。即便她跪地求饒,元征又豈會輕饒?

既已撕破臉皮,又何必再裝那溫順模樣?橫豎......他也不會信了。

“錚——”

她反手抽箭搭弦,弓如滿月,直指元征心口:“元征,如今我孑然一身,無親無故。誰要我性命,誰便是我的死敵!”

她冷笑一聲,“你也不例外。”

趙誠聞言猛地扭頭,卻見元征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這是怎麽回事?沈姑娘以為主子要殺她?主子怎麽不解釋一下?

僵持片刻,元征忽然勒轉馬頭,冷聲道:“沈織雲,別讓我再見到你!”

馬蹄揚起塵土,那背影決絕得令人心驚。

……

沒過多久,元征便吩咐趙誠鳴金收兵。

沈織雲松了一口氣,緩緩放下弓箭,望著元征離開的方向,目光微微一暗。

夜風卷著未熄的烽煙掠過,吹得她束發的絲帶獵獵飛揚。

李教頭策馬趕到時,玄甲軍已如潮水般退去。他望著遠處揚起的塵煙,皺眉問道:“少主,方才那領兵的是誰?”

沈織雲的手仍搭在弓弦上,“是元征。”

這三個字從她唇間溢出,輕得像一聲嘆息。

李教頭倒吸一口涼氣,手中馬鞭差點脫手。

他自然不知道元家那位叱咤風雲的少年將軍與自家少主之間的淵源。

“那位竟然親自領兵來剿,不是都說他手下絕不留情的,怎麽突然退兵了......”

話未說完,他忽見沈織雲身形一晃。

她堪堪扶住馬鞍,回頭望了眼生活了大半年的營寨,手臂有些發抖:“李教頭,我們該走了。”

為防兩軍去而覆返,眾人不敢耽擱,當夜便棄了寨子,向東疾行撤離。

……

三日後,山間密林。

沈織雲終於與方鐵山等人匯合。

方鐵山聽說了她單槍匹馬闖入戰場的行徑,頓時怒發沖冠:“少主!你怎敢獨闖兩軍陣前!那點粗淺功夫糊弄山賊還成,真遇上精兵強將,你要有個閃失,叫我怎麽向死去的太子殿下交代!”

他氣得來回踱步,靴底碾碎了幾根枯枝:“從今往後,不準再跟馮娘子學那些三腳貓的騎射功夫!”

話到此處突然哽住,方鐵山喉結一滾,忽才想起馮娘子沒能撐過前夜,如今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首,再也不能叉著腰罵人了。

林間忽然一陣寂靜,連鳥雀都噤了聲。

山風卷著紙錢掠過新墳,沈織雲跪在一大一小兩座墳冢面前,將那半只泥塑小妖擺在地上。

“馮娘子,你總嫌我箭術不精,日日催著我練功。若我當初能多聽您一句,那三支箭就不會偏了方向。”

她又望向那座小小的墳冢,一頁頁撕下小淘最愛的異志話本,看著火焰將小妖怪的故事慢慢吞沒。

許久前的對話依然清晰如昨。

小淘蜷縮在她懷裏,仰起稚嫩的臉龐,眼睛裏盛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憂慮,“仙女姐姐,為什麽話本裏的故事總是壞人贏?”

沈織雲將小淘往懷裏摟了摟,“因為好人總想著以德報怨,總以為退一步海闊天空,總相信惡人終會良心發現。可這世上的惡,往往得寸進尺。你退一尺,它進一丈;你讓一分,它奪十分。”

小淘突然直起身子,“那好人為什麽不做壞人呢?那樣不就不會被欺負了嗎?”

她聞言輕笑,卻很快斂了笑意:“因為如果好人都變成了壞人,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人會為受傷的小鳥包紮,沒有人在下雨天給乞丐撐傘,沒有人會給迷路的孩子指路……”

小淘似懂非懂地點頭:“就像沒人給我講故事了嗎?”

沈織雲話到嘴邊又咽下,“小淘,其實姐姐也不是什麽好人,我以前做了不少壞事,害死過不少的人。”

“可姐姐現在會為過去的事難過,還會教我什麽是對錯,壞人哪會這麽辛苦呀?”

她踮起腳尖,笨拙地揮舞著小拳頭:“等我長大之後,跟阿娘練好功夫,定要學姐姐當個除暴安良的大英雄,讓壞人們聽見我的名字就發抖!二狗子要是再敢搶我饃饃,我就咬他手!”

……

可如今那個會問"為什麽"的孩子,終究沒能等來長大的那天。

沈織雲將手中的紙灰揚向風中,淡聲道:“小淘,去找爹娘吧。等姐姐了結了這些恩怨,就來給你講新的故事……”

方鐵山默立墳側。

三十多年江湖路,見過太多黃土埋骨的場面,早已磨平了悲喜。

他手腕一抖,水囊裏的烈酒便劃出一道銀線,滲入墳頭新土。

“馮娘子,走好。”

沈織雲默了片刻,開口道:“方叔,你先前說的什麽水陸圖,是何物?”

聽此一問,方鐵山頓了頓:“南疆十二部水陸要沖圖,是太子妃親手繪制。”

他緩緩道:“二十年前,南疆曾爆發瘟疫,解藥需低溫保存,只能通過暗河運送。太子殿下心系南疆百姓,特讓人開鑿三條直通南疆的秘密河道,從大晟運送藥物過去,讓當地百姓免遭瘟疫之苦......”

“這圖現在何處?”

“早化成灰了。”方鐵山苦笑一聲:“當年三皇子得知此事,妄想利用暗河擴大南征挑起戰亂!太子殿下臨死前,命我們當著他的面燒毀了圖紙。”

“殿下說,此圖若落在歹人手中,必會釀成大亂。”

沈織雲嗤笑:“所以裴閆屠戮飛龍寨,是為了找這張根本不存在的圖?”

如此想來,裴閆當真騙了她許久。

那北山血案,縱火屠村的作派,分明是裴閆的手筆,卻被他栽贓給元征。

沈織雲跪在地上太久,雙膝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覺,借著方鐵山粗壯的手臂支撐,才緩緩直起身子,“方叔,時機到了。”

“什麽時機?”方鐵山不自覺地壓低了嗓音。

一片枯葉飄落在墳頭,她輕輕拾起,一字一頓道:“這世道,跪著求不來生路。既然天地不仁,他們不給我們留活路,我們也不必再忍了。立刻召集所有義軍,我們該起事了。”

遠方的山巒如巨獸般蟄伏在暮色中,沈織雲心中的那團火越燒越旺,燒盡了悲傷,燒盡了恐懼,只剩下一個清晰的念頭:

起義,覆仇,改變這不公的世道。

即便是要她再做一回惡人,墮入畜生道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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