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三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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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三杯酒
若論同榻而眠，沈織雲確實與元征共枕過許多次。
不過是暖床罷了，她蜷在床榻外側，像件會呼吸的物件，連他的衣角都不曾碰著。
“公子怎麽不說話？”妄月忽然傾身過來，“莫非是在回味什麽？”
沈織雲擡眸，撞進滿座促狹的目光裏。她慢條斯理地抿了口酒：“確實有過同榻之人。”
姜紅纓激動地拍案而起，“是誰？”
沈織雲貼近她耳語，一字一頓道：“無可奉告。”
姜紅纓頓時洩了氣，嘟囔道：“你耍我？”
“輪到我的回合了。”沈織雲輕巧地撥開姜紅纓湊近的臉，從匣中抽出一枚新的酒籌，順勢轉移了她的註意力。
只見酒籌牌面上刻著"折桂枝"三字。
沈織雲剛想翻開，妄月忽然按住她的手背，眼含深意：“公子，這枚酒籌，可是今晚最特別的一枚。您確定要翻開嗎？”
她擡眸對上妄月意味深長的目光：“我倒要看看有多特別。”
她毫不猶豫地翻開玉牌，牌上朱砂小字寫著：冒險令。
敲隔壁廂房的門，向裏頭的人討一壺酒。
姜紅纓拍案叫絕：“妙啊！你快去！看看那神神秘秘的雅間裏坐著何方神聖！”
沈織雲微微蹙眉，隔壁雅間確實透著古怪，她正想找個借口去探探虛實。
思及此，她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門而出。
走廊上燈火幽微，最裏間的錦緞垂簾紋絲不動，但裏頭隱約傳來瓷器輕碰的脆響，像是有人在密談。
“叨擾。”她擡手輕叩門扉，刻意壓低嗓音：“可否向貴客討一壺酒？”
簾內靜了一瞬。
腳步聲漸漸逼近，一只骨節粗大的手猛地撩開錦簾。那手虎口布滿厚繭，腕間一道寸許長的刀疤蜿蜒至袖中，像是個刀口舔血的練家子。
沈織雲擡頭，對上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哪裏來的小倌？”
那侍衛按著刀柄冷笑，“去別處消遣，這裏不需要人作陪！”
沈織雲餘光瞥見簾內一角，檀木案幾旁，一雙烏皮官靴踏在地毯上，再往上是一雙交疊的長腿，玄色衣擺上金線繡的雲雷紋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她立刻垂首福身，急忙道：“是在下唐突了。”
直到人影遠去，侍衛才輕手輕腳地合上門，轉身抱拳稟報：“將軍，是個不懂規矩的小倌來討酒，屬下已經打發走了。”
元征端坐在圈椅中，一襲玄色錦袍襯得身形挺拔如松。
他聞言只是淡淡"嗯"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漕運圖。
對面坐著的姜嵩攏了攏衣袖，笑著打圓場：“這秦香館的小倌倒是膽大，連將軍的雅間都敢打擾。”
元征聲音冷峻，將歪斜的話題生生扳回：“邊地戰事吃緊，青州又逢大旱，朝廷撥下去的賑災糧到百姓手裏所剩無幾。本將奉命沿漕運暗訪，卻見淮南河道魚蝦肥美。姜公，你經商多年可有耳聞？莫非是這些水族，比災民更會吃糧？”
姜嵩臉上笑容不變，“將軍說笑了。姜某一介商賈，哪懂這些朝堂大事。”
他慢條斯理地捋著胡須，故作沈思狀：“不過......老夫倒是聽聞今年運河多暗渦，想必是河伯大人胃口好，多吃了些糧餉。”
“河伯？”
元征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袋倒在案上，幾粒發黴的糙米混著砂石滾落。
他用刀鞘尖端挑起一粒，餵到姜嵩嘴邊：“這樣的米，連狗都不吃。可偏偏，這些東西進了青州官倉。”
姜嵩瞇起眼，終於收起笑容：“將軍這是何意？”
“聽聞令郎上月得了一幅《雪浪圖》，那幅價值連城的名畫，是漕運使魏忠所贈。”
姜嵩眉頭緊蹙，“小兒頑劣，就愛這些風雅之物。老夫常教導他，字畫再名貴，也比不上良心幹凈。此事定有誤會，還望將軍明察！”
元征盯著他：“是嗎？那姜公可知，前日有糧商在青戈江密會，用的是姜家的船？”
姜嵩緩緩直起身，臉上皺紋更深了幾分：“將軍明鑒，姜家行商百年，最重信譽。老朽可以擔保，姜家上下，絕不做那等傷天害理之事。”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趙誠推門稟報：“主子，漕運司的人在外面搜查。”
元征起身，玄色衣擺掃過案幾：“希望姜公記住今日之言。”
他拿起佩刀，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對了，那幅《雪浪圖》最好趁早燒了幹凈。”
待元征離去，姜嵩臉上堆疊的皺紋忽然如退潮般舒展開來。
他慢條斯理地掏出一方雪緞帕子，將案上的糙米粉末一點點擦凈，忽然低笑出聲。
“老爺？”管家戰戰兢兢上前。
姜嵩隨手將帕子扔進炭盆，火苗"騰"地竄起半尺高，“派人通知子邈，元氏要準備清剿魏忠那老匹夫了。”
......
沈織雲推門回到雅間，剛踏入半步，耳尖便捕捉到廊外整齊劃一的官靴踏地聲，隨即快速合上隔間的門。
“公子可討到酒了？”妄月斜倚在憑幾上，蔥白的指尖繞著酒籌上的紅穗打轉。燭火在他眸中跳動，映出幾分莫測的笑意。
雅間內曲樂聲暫停，兩名樂童已然退席。而另一邊，姜紅纓喝得半醉，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沈織雲廣袖一振，露出空空如也的雙手：“那間的主人說，酒已盡了。”
“那可要罰酒三杯。”妄月突然傾身笑道。
“慢著。”沈織雲按住即將被斟滿的琉璃盞，“酒令規矩只罰一杯，何來三杯之說？”
妄月指尖輕點酒籌，笑意盈盈：“來了這裏，自然有秦香館的規矩。”
話音未落，門外恰有腳步聲經過。沈織雲眸光微動，警覺地屏住呼吸，直到聲響漸漸遠去。
妄月卻似渾然不覺，慢條斯理地斟滿三杯酒，推至沈織雲面前：“第一杯，敬公子膽識過人，敢獨闖那間‘鬼門關’。”
沈織雲斜眼看他：“那第二杯呢？”
妄月輕笑：“第二杯，敬公子眼力非凡。方才那間雅間裏坐著的，可是朝廷來的‘貴客’，而公子竟能全身而退。”
“至於第三杯……”妄月忽然傾身向前，壓低嗓音，“敬公子是女子之身，卻偏要喬裝來這‘秦香館’。您說，是不是該罰？”
沈織雲瞇起眼，手腕一翻，袖中寒芒乍現。
一柄鑲著寶石的匕首已抵在妄月咽喉處，刀刃緊貼著肌膚，伴著對方脈搏的跳動。
“你和隔壁那位'貴客'是一路的？”
妄月不閃不避，反而就著這個姿勢輕輕仰頭，露出修長的頸線，“姑娘這話可傷人了。”
他輕輕搭上匕首的吞口處，“在下不過是耳目靈通些，恰好知道些有趣的消息罷了。”
窗外忽有夜風卷入，吹得案上燭火忽明忽暗。
“可惜啊，本來還想告訴姑娘更多，比如漕運司的官船上摻了什麽要命的東西。不過現在......”他眼波流轉，瞥了眼頸間的匕首，“看來是沒這個緣分了。”
沈織雲手握匕首紋絲不動：“你如何證明自己清白？”
妄月低笑，“姑娘若不嫌棄，可脫了在下的衣裳，親自驗看清白不清白。”
他指尖輕挑衣襟，露出一截雪白的鎖骨。
沈織雲眉梢微動，正欲再問。
樓下一陣尖銳的驚叫炸開，夾雜著男子嬌聲呼救：“著火啦！救火啊！老天爺呀！”
她迅速推開妄月，一把掀開窗欞，只見隔壁雅間濃煙滾滾，火舌已舔上房梁，映得夜色猩紅。
妄月倚在案邊，慢條斯理地斟了杯酒：“興許是隔壁客人離開時，不慎打翻了炭盆。”
沈織雲顧不得再與他糾纏，轉身拽起醉倒在軟榻上的姜紅纓，抄起案上酒壺，當頭潑下！
“嘩啦——”
姜紅纓一個激靈，猛地睜眼，迷蒙道：“下雨了？糟了，我曬的衣裳……”說著就要往窗外爬。
沈織雲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沈聲道：“出事了，走！”
妄月忽然橫跨一步，擋在門前。
沈織雲眸色驟冷，匕首再度抵上他的咽喉：“要攔我？”
妄月搖頭，唇角仍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火燒得這麽旺，正門怕是人擠人，眼多口雜，不如跟我走暗道離開？”
沈織雲盯著他，刀尖微微下壓：“存的好心，還是壞心？”
妄月低笑，嗓音如蠱：“好心壞心皆存了點，好心是覺得與姑娘有眼緣，至於壞心嘛……”
他擡手扶上刀背，“妄某觀姑娘面相非比常人，日後若飛黃騰達，可別忘了在下今日舉手之勞。”
窗外火勢愈猛，映得他眼底暗流湧動，似真似假，難辨深淺。
“哎呀！這都火燒眉毛了！”姜紅纓拍開兩人糾纏不清的手，一把拽著沈織雲往外走，“我替你決定，走暗道！”
秦香館外，街市早已亂作一團。
濃煙滾滾，從雕花憑闌處翻湧而出，火舌舔舐著朱漆廊柱，燒得木料劈啪作響。路過的行人紛紛駐足，指指點點，臉上掛著看熱鬧的戲謔。
“喲，秦香館這是唱哪出啊？火燒連營？”一個挑擔賣糖人的老漢咧嘴笑道。
“裏頭的小倌們平日嬌貴得很，這會兒可算現了原形！”旁邊賣胭脂的婦人掩嘴嗤笑，眼裏盡是譏諷。
館內尖叫聲此起彼伏，一群身著錦繡華服的年輕男子慌不擇路，有的提著袍子往外沖，有的抱著琴瑟跌跌撞撞，更有甚者，直接癱軟在門檻上哭喊：“救命啊！燒死人了！”
街對面，楚紅樓的姑娘們卻是個個神色凜然。
當家花魁一把扯下披肩，厲聲道：“姐妹們，抄家夥！”
話音未落，十餘名姑娘已動作利落地挽起袖口，有的拎木桶，有的端銅盆，甚至有人直接抄起炒菜的鐵鍋，直奔江邊。
她們赤腳踏進淺灘，裙裾浸濕也渾不在意，一瓢一瓢舀起江水，轉身便往火場沖。
“讓開！”那花魁娘子一聲清喝，手中木桶高高揚起，“嘩啦”一桶冷水當頭潑下，火勢頓時弱了三分。
其餘姑娘緊隨其後，鍋碗瓢盆齊上陣，水花四濺間，竟真將這場大火生生澆滅。
濃煙漸散，秦香館的當家癱坐在地，滿臉煙灰，顫聲道：“多、多謝各位娘子……”
那花魁冷哼一聲，甩了甩濕透的衣袖：“謝就不必了，只盼你們日後少些矯情，多些膽色。還有，別搶我們生意！”
說罷，領著眾姐妹揚長而去，只留下一街目瞪口呆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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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暖床罷了，她蜷在床榻外側，像件會呼吸的物件，連他的衣角都不曾碰著。
“公子怎麽不說話？”妄月忽然傾身過來，“莫非是在回味什麽？”
沈織雲擡眸，撞進滿座促狹的目光裏。她慢條斯理地抿了口酒：“確實有過同榻之人。”
姜紅纓激動地拍案而起，“是誰？”
沈織雲貼近她耳語，一字一頓道：“無可奉告。”
姜紅纓頓時洩了氣，嘟囔道：“你耍我？”
“輪到我的回合了。”沈織雲輕巧地撥開姜紅纓湊近的臉，從匣中抽出一枚新的酒籌，順勢轉移了她的註意力。
只見酒籌牌面上刻著"折桂枝"三字。
沈織雲剛想翻開，妄月忽然按住她的手背，眼含深意：“公子，這枚酒籌，可是今晚最特別的一枚。您確定要翻開嗎？”
她擡眸對上妄月意味深長的目光：“我倒要看看有多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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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隔壁廂房的門，向裏頭的人討一壺酒。
姜紅纓拍案叫絕：“妙啊！你快去！看看那神神秘秘的雅間裏坐著何方神聖！”
沈織雲微微蹙眉，隔壁雅間確實透著古怪，她正想找個借口去探探虛實。
思及此，她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門而出。
走廊上燈火幽微，最裏間的錦緞垂簾紋絲不動，但裏頭隱約傳來瓷器輕碰的脆響，像是有人在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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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漸漸逼近，一只骨節粗大的手猛地撩開錦簾。那手虎口布滿厚繭，腕間一道寸許長的刀疤蜿蜒至袖中，像是個刀口舔血的練家子。
沈織雲擡頭，對上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哪裏來的小倌？”
那侍衛按著刀柄冷笑，“去別處消遣，這裏不需要人作陪！”
沈織雲餘光瞥見簾內一角，檀木案幾旁，一雙烏皮官靴踏在地毯上，再往上是一雙交疊的長腿，玄色衣擺上金線繡的雲雷紋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她立刻垂首福身，急忙道：“是在下唐突了。”
直到人影遠去，侍衛才輕手輕腳地合上門，轉身抱拳稟報：“將軍，是個不懂規矩的小倌來討酒，屬下已經打發走了。”
元征端坐在圈椅中，一襲玄色錦袍襯得身形挺拔如松。
他聞言只是淡淡"嗯"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漕運圖。
對面坐著的姜嵩攏了攏衣袖，笑著打圓場：“這秦香館的小倌倒是膽大，連將軍的雅間都敢打擾。”
元征聲音冷峻，將歪斜的話題生生扳回：“邊地戰事吃緊，青州又逢大旱，朝廷撥下去的賑災糧到百姓手裏所剩無幾。本將奉命沿漕運暗訪，卻見淮南河道魚蝦肥美。姜公，你經商多年可有耳聞？莫非是這些水族，比災民更會吃糧？”
姜嵩臉上笑容不變，“將軍說笑了。姜某一介商賈，哪懂這些朝堂大事。”
他慢條斯理地捋著胡須，故作沈思狀：“不過......老夫倒是聽聞今年運河多暗渦，想必是河伯大人胃口好，多吃了些糧餉。”
“河伯？”
元征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袋倒在案上，幾粒發黴的糙米混著砂石滾落。
他用刀鞘尖端挑起一粒，餵到姜嵩嘴邊：“這樣的米，連狗都不吃。可偏偏，這些東西進了青州官倉。”
姜嵩瞇起眼，終於收起笑容：“將軍這是何意？”
“聽聞令郎上月得了一幅《雪浪圖》，那幅價值連城的名畫，是漕運使魏忠所贈。”
姜嵩眉頭緊蹙，“小兒頑劣，就愛這些風雅之物。老夫常教導他，字畫再名貴，也比不上良心幹凈。此事定有誤會，還望將軍明察！”
元征盯著他：“是嗎？那姜公可知，前日有糧商在青戈江密會，用的是姜家的船？”
姜嵩緩緩直起身，臉上皺紋更深了幾分：“將軍明鑒，姜家行商百年，最重信譽。老朽可以擔保，姜家上下，絕不做那等傷天害理之事。”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趙誠推門稟報：“主子，漕運司的人在外面搜查。”
元征起身，玄色衣擺掃過案幾：“希望姜公記住今日之言。”
他拿起佩刀，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對了，那幅《雪浪圖》最好趁早燒了幹凈。”
待元征離去，姜嵩臉上堆疊的皺紋忽然如退潮般舒展開來。
他慢條斯理地掏出一方雪緞帕子，將案上的糙米粉末一點點擦凈，忽然低笑出聲。
“老爺？”管家戰戰兢兢上前。
姜嵩隨手將帕子扔進炭盆，火苗"騰"地竄起半尺高，“派人通知子邈，元氏要準備清剿魏忠那老匹夫了。”
......
沈織雲推門回到雅間，剛踏入半步，耳尖便捕捉到廊外整齊劃一的官靴踏地聲，隨即快速合上隔間的門。
“公子可討到酒了？”妄月斜倚在憑幾上，蔥白的指尖繞著酒籌上的紅穗打轉。燭火在他眸中跳動，映出幾分莫測的笑意。
雅間內曲樂聲暫停，兩名樂童已然退席。而另一邊，姜紅纓喝得半醉，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沈織雲廣袖一振，露出空空如也的雙手：“那間的主人說，酒已盡了。”
“那可要罰酒三杯。”妄月突然傾身笑道。
“慢著。”沈織雲按住即將被斟滿的琉璃盞，“酒令規矩只罰一杯，何來三杯之說？”
妄月指尖輕點酒籌，笑意盈盈：“來了這裏，自然有秦香館的規矩。”
話音未落，門外恰有腳步聲經過。沈織雲眸光微動，警覺地屏住呼吸，直到聲響漸漸遠去。
妄月卻似渾然不覺，慢條斯理地斟滿三杯酒，推至沈織雲面前：“第一杯，敬公子膽識過人，敢獨闖那間‘鬼門關’。”
沈織雲斜眼看他：“那第二杯呢？”
妄月輕笑：“第二杯，敬公子眼力非凡。方才那間雅間裏坐著的，可是朝廷來的‘貴客’，而公子竟能全身而退。”
“至於第三杯……”妄月忽然傾身向前，壓低嗓音，“敬公子是女子之身，卻偏要喬裝來這‘秦香館’。您說，是不是該罰？”
沈織雲瞇起眼，手腕一翻，袖中寒芒乍現。
一柄鑲著寶石的匕首已抵在妄月咽喉處，刀刃緊貼著肌膚，伴著對方脈搏的跳動。
“你和隔壁那位'貴客'是一路的？”
妄月不閃不避，反而就著這個姿勢輕輕仰頭，露出修長的頸線，“姑娘這話可傷人了。”
他輕輕搭上匕首的吞口處，“在下不過是耳目靈通些，恰好知道些有趣的消息罷了。”
窗外忽有夜風卷入，吹得案上燭火忽明忽暗。
“可惜啊，本來還想告訴姑娘更多，比如漕運司的官船上摻了什麽要命的東西。不過現在......”他眼波流轉，瞥了眼頸間的匕首，“看來是沒這個緣分了。”
沈織雲手握匕首紋絲不動：“你如何證明自己清白？”
妄月低笑，“姑娘若不嫌棄，可脫了在下的衣裳，親自驗看清白不清白。”
他指尖輕挑衣襟，露出一截雪白的鎖骨。
沈織雲眉梢微動，正欲再問。
樓下一陣尖銳的驚叫炸開，夾雜著男子嬌聲呼救：“著火啦！救火啊！老天爺呀！”
她迅速推開妄月，一把掀開窗欞，只見隔壁雅間濃煙滾滾，火舌已舔上房梁，映得夜色猩紅。
妄月倚在案邊，慢條斯理地斟了杯酒：“興許是隔壁客人離開時，不慎打翻了炭盆。”
沈織雲顧不得再與他糾纏，轉身拽起醉倒在軟榻上的姜紅纓，抄起案上酒壺，當頭潑下！
“嘩啦——”
姜紅纓一個激靈，猛地睜眼，迷蒙道：“下雨了？糟了，我曬的衣裳……”說著就要往窗外爬。
沈織雲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沈聲道：“出事了，走！”
妄月忽然橫跨一步，擋在門前。
沈織雲眸色驟冷，匕首再度抵上他的咽喉：“要攔我？”
妄月搖頭，唇角仍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火燒得這麽旺，正門怕是人擠人，眼多口雜，不如跟我走暗道離開？”
沈織雲盯著他，刀尖微微下壓：“存的好心，還是壞心？”
妄月低笑，嗓音如蠱：“好心壞心皆存了點，好心是覺得與姑娘有眼緣，至於壞心嘛……”
他擡手扶上刀背，“妄某觀姑娘面相非比常人，日後若飛黃騰達，可別忘了在下今日舉手之勞。”
窗外火勢愈猛，映得他眼底暗流湧動，似真似假，難辨深淺。
“哎呀！這都火燒眉毛了！”姜紅纓拍開兩人糾纏不清的手，一把拽著沈織雲往外走，“我替你決定，走暗道！”
秦香館外，街市早已亂作一團。
濃煙滾滾，從雕花憑闌處翻湧而出，火舌舔舐著朱漆廊柱，燒得木料劈啪作響。路過的行人紛紛駐足，指指點點，臉上掛著看熱鬧的戲謔。
“喲，秦香館這是唱哪出啊？火燒連營？”一個挑擔賣糖人的老漢咧嘴笑道。
“裏頭的小倌們平日嬌貴得很，這會兒可算現了原形！”旁邊賣胭脂的婦人掩嘴嗤笑，眼裏盡是譏諷。
館內尖叫聲此起彼伏，一群身著錦繡華服的年輕男子慌不擇路，有的提著袍子往外沖，有的抱著琴瑟跌跌撞撞，更有甚者，直接癱軟在門檻上哭喊：“救命啊！燒死人了！”
街對面，楚紅樓的姑娘們卻是個個神色凜然。
當家花魁一把扯下披肩，厲聲道：“姐妹們，抄家夥！”
話音未落，十餘名姑娘已動作利落地挽起袖口，有的拎木桶，有的端銅盆，甚至有人直接抄起炒菜的鐵鍋，直奔江邊。
她們赤腳踏進淺灘，裙裾浸濕也渾不在意，一瓢一瓢舀起江水，轉身便往火場沖。
“讓開！”那花魁娘子一聲清喝，手中木桶高高揚起，“嘩啦”一桶冷水當頭潑下，火勢頓時弱了三分。
其餘姑娘緊隨其後，鍋碗瓢盆齊上陣，水花四濺間，竟真將這場大火生生澆滅。
濃煙漸散，秦香館的當家癱坐在地，滿臉煙灰，顫聲道：“多、多謝各位娘子……”
那花魁冷哼一聲，甩了甩濕透的衣袖：“謝就不必了，只盼你們日後少些矯情，多些膽色。還有，別搶我們生意！”
說罷，領著眾姐妹揚長而去，只留下一街目瞪口呆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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