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通緝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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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通緝令
馮娘子家有兩間低矮的農舍。
主屋住著母女二人，後院柴房臨時給沈織雲搭了張木板床。
想到自己占了人家堆放柴火的地方，沈織雲心裏實在過意不去。可眼下確實無處可去，只能暫住下來，等養好了傷再尋去處。
“這座山，叫小西山。”
小淘一邊攙扶著她慢慢走動，一邊像只歡快的小麻雀般嘰嘰喳喳：“這裏離洛都也就半日路程，可山路難走，平日裏沒什麽人來。”
她突然神秘兮兮地地湊近，小手攏在嘴邊說：“仙女姐姐，我跟你說個秘密！小西山可邪門了！”
沈織雲被她這副模樣逗得輕笑：“怎麽個邪門法？”
小淘東張西望一番，小聲說：“村裏的老獵戶說，每逢月圓之夜，山道上就會有陰兵借道！”
她邊說邊比劃著，“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鐵甲，舉著殘缺的軍旗，排著隊往山裏走......”
“你親眼見過？”沈織雲挑眉。
“那倒沒有......”小淘撅了撅嘴，又突然眼睛一亮，“但是王老舅見過！他說去年冬天打獵晚歸，親眼看見一隊人馬從山澗飄過去，馬蹄聲都沒有！”
沈織雲忽然正色，若有所思地望向遠處的山巒：“那些陰兵，長什麽模樣？”
“王老舅說他們都騎著赤馬，胸口的鎧甲上繡著飛龍紋！”
小淘突然打了個寒顫，“最嚇人的是，他們都沒有臉！"
“赤馬，飛龍？”
“嗯嗯！還有更嚇人的呢！”
小淘越說越起勁：“村口的李婆婆說，自從十八年前聖人登基後，這座山裏的村子就天天鬧鬼，村裏的村民都......”
“小淘！”
馮娘子的聲音從屋裏傳來，“又在那兒胡說八道什麽？快回來燒火！”
“才不是胡說八道呢！”小淘吐了吐舌頭，不情不願地跑開了。
沈織雲獨自站在院中，望著暮色中輪廓漸暗的小西山，山風掠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忽然，腦海裏一道亮光閃過。
赤馬飛龍，十八年前，陰兵借道......該不會被她瞎貓碰上死耗子，找到當年銷聲匿跡的赤馬飛軍了吧？
……
夜深人靜，草舍內唯有一盞油燈搖曳著豆大的火光，將簡陋的土墻映照得影影綽綽。
小淘趴在粗糙的木板床沿，雙手托著下巴，一雙杏眼在燭火下閃閃發亮：“仙女姐姐，給我念個故事好不好？”
說著從懷裏掏出一本破舊的冊子，獻寶似的遞過來。
沈織雲接過那本被翻得卷邊的《浪浪山志異》，指腹摩挲過書頁上深淺不一的油指印。有幾頁甚至被反覆翻閱得起了毛邊，想來這孩子不知已經把這個故事翻看過多少遍。
“姐姐快念嘛！”
小淘踢騰著兩條小腿，草鞋底在床板上蹭出沙沙的響聲。
就著油燈昏黃的光線，沈織雲仔細辨別著話本上的文字，輕聲念道：“話說浪浪山深處住著一只小豬妖，生得圓滾滾、灰撲撲。他是只草根小妖，沒身份，沒背景，沒實力。想考個大王洞的編制，可三年了，還在底層刷鍋子......”
故事裏，小豬妖和三個夥伴披荊斬棘，歷經千難萬險，終於走出了生活半輩子的浪浪山。
他們一路降妖一路除魔，眼看離目標越來越近，將作惡多端、吃人性命的黃眉老怪逼入絕境。
可就在小妖怪們成功打敗黃眉怪，精疲力竭、現出畜生原形之際，那黃眉怪竟被幕後黑手輕輕松松地覆活了。
故事到最後，小妖怪們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所以啊，小妖怪尋道大千，終究抵不過權勢者的一念之間。”
油燈突然"啪"地爆了個燈花，將沈織雲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這故事何其熟悉，如同她費勁心思，想要爭一條出路，到頭來不過是別人棋局裏的一枚棄子。
小淘不知何時已沈沈睡去，嘴角還掛著甜甜的笑。
沈織雲輕輕合上話本，卻在最後一頁發現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我要像小豬妖一樣勇敢。
想來是這孩子自己寫下的。
夜色沈了下來，沈織雲把小淘抱回主屋。剛吹熄油燈，村口驟然傳來一陣嘈雜，犬吠聲、馬蹄聲、火把劈啪聲混作一團。
房門猛地被撞開，馮娘子跌跌撞撞沖進來，鬢發散亂，眼底滿是驚惶：“快！躲起來！官府的人挨家挨戶搜人！”
不等她反應，馮娘子已拽著她沖出屋子，直奔後院柴房。幹枯的柴垛被胡亂撥開，露出一個隱蔽的地窖口。
沈織雲還未站穩，便被一把推了下去。
黑暗瞬間吞噬了她。
地窖裏黴濕陰冷，泥土的氣息混著稻草的腐朽味，嗆得她喉嚨發緊。
頭頂緊接著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木箱被掀翻，陶罐碎裂，有人厲聲喝問：“可有生人藏匿？”
“軍爺說笑了，這窮鄉僻壤，哪來什麽生人？”馮娘子的聲音出奇鎮定，甚至還帶著幾分討好的笑意。
“可曾見過這名女子？十一二歲出頭，容貌清麗。”
沈織雲心中一驚，好像是趙誠的聲音。
“哎喲，軍爺，您瞧瞧這破地方，連個像樣的鏡子都沒有，哪養得出什麽清麗姑娘？”
馮娘子笑吟吟的，語氣裏滿是市井婦人的圓滑，“倒是隔壁村有個賣豆腐的丫頭，生得白凈……”
趙誠又問了幾句，馮娘子答得全無破綻。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漸遠。地窖的木板終於被掀開，月光漏進來，映出馮娘子蒼白的臉。
她手裏攥著一張紙：“他們在找你，天亮前必須離開。”
沈織雲接過那張紙，借著微光看清是一張通緝令。
畫像上的少女眉眼如畫，赫然是她自己。
她擡頭，望向屋內熟睡的小桃，孩子蜷縮在草席上，似在做著美夢，絲毫沒有被動靜聲吵醒。
“馮娘子，”她低聲問：“你為何要幫我？”
這通緝令上的懸賞金，足夠一戶農家十年衣食無憂。
她為何要幫她？
馮娘子沈默片刻，眼神像是從久遠的記憶裏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七年前，西北戰亂剛起，我跟著小淘她爹逃荒，半路遇上官兵抓壯丁。有個素不相識的婦人，在破廟裏把最後半塊餅塞給我，讓我們快跑……”
“可惜後來，小淘她爹還是被抓去當兵，死在西北的黃土裏，連塊裹屍的草席都沒有。”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這世道，窮人的命賤如草芥，今日是你要逃，明日或許又輪到我和小淘。幫了你，就當是……還那半塊餅的債。”
窗外，忽地再次傳來幾道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犬吠，整個村子的狗都被驚動了。
“又來人了！”
馮娘子來不及多說，一把抓住沈織雲的手腕，龜裂的掌心燙得驚人。
她從竈臺底下摸出個粗布包袱：“裏頭有兩個雜面饃，往南五裏沱江邊有片蘆葦蕩，撐船的方瞎子每日寅時擺渡，你快走！”
“馮娘子......”沈織雲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麽。
“別廢話了！”
馮娘子轉身，從炕櫃裏翻出一套灰撲撲的粗布衣裳，動作利落地抖開，“換上這個，你那身細棉料子太紮眼。”
沈織雲接過衣裳，布料粗糙得磨手，袖口還打著補丁，卻洗得幹幹凈凈。
她迅速換上，馮娘子又扯過一條頭巾，三兩下將她散落的青絲裹得嚴嚴實實，最後捏著她的下巴左右端詳，眉頭緊鎖：“還是太白了......”
說著，她彎腰從竈膛裏抓了把冷灰，不由分說抹在沈織雲臉上，動作粗魯卻小心避開了她的眼睛。
“記住，低頭走路，別跟任何人對視。”
馮娘子聲音壓得極低，“要是有人問，就說你是小西村王獵戶家的啞巴閨女，去蘆葦蕩挖藕的。”
沈織雲點了點頭。
臉上灰燼混著未散的餘溫，灼得皮膚微微發燙。
忽然，馮娘子又想起什麽，急忙褪下沈織雲腕間的青玉鐲藏入衣服夾層：“此物太顯眼，暫時別戴。”
玉鐲冰涼，貼著心口，冷得沈織雲打了個哆嗦。
遠處的鄉道上，馬蹄聲由遠及近，火把的光亮已經隱約映在窗紙上。
馮娘子臉色驟變，一把推開後窗：“快！從菜地後面繞出去！”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春刺骨的寒意。
沈織雲翻出窗子，雙腳剛沾地，卻聽見馮娘子在背後極輕地說了句：“千萬別回頭。”
……
半盞茶後，村口的土路上驟然揚起一陣塵煙。
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疾馳而來，馬蹄踏碎滿地月光，濺起的泥點子沾染了來人的衣袍下擺。
“籲——”
馬上之人勒緊韁繩，黑馬嘶鳴著人立而起。
“主子！”趙誠快步上前，抱拳行禮，“屬下已搜過七戶，未見沈姑娘。”
“繼續搜。”元征翻身下馬，腰間懸著的黑檀刀鞘撞上馬鞍發出悶響。
他垂眼睨著趙誠，睫毛在眼下投出兩道匕首狀的陰影，像是多日未眠，“明日寅時前，若再找不到人，你們提頭來見！”
趙誠的後頸瞬間爬滿冷汗：“是！”
元征早該想到的。
那日六娘出嫁，他與父親被急召入宮。老皇帝忌憚裴閆回北原繼位，怕西北軍徹底脫離掌控，喝令他們想出應對之策。
元榮倒是從容，說六娘嫁過去，便是元家安插在北原的一枚棋子，日後收回那塊地，易如反掌。
回府時已是深夜，街上冷清，唯獨一個賣糖人的老漢還在吆喝。
八娘前幾日鬧著要吃，元征便順手買了兩個。
另一個……是給沈織雲的。
她總說他待她嚴苛，可這大半年來，她要什麽他沒給？衣裳首飾、珍饈美饌，連她夜裏怕冷，他都讓人在聽雲軒多添了炭火。
可等元征踏進聽雲軒，卻見滿院慌亂，丫鬟婆子們亂作一團，見他回來，一個個嚇得跪地發抖，說沈姑娘不見了。
不見了？
元征冷笑。一個大活人，怎麽可能憑空消失？
直到他推開她的房門，妝奩未動，衣裳未少，連她平日最愛的那幾本從他書房裏薅來的書冊都整整齊齊地擺著。
她什麽都沒帶走，就像從未屬於這裏一樣。
元征攥緊了手裏的糖人，竹簽刺進掌心，糖漿黏膩地沾了一手。
原來如此。
六娘出嫁，裴家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府裏上下忙亂，誰會在意一個不起眼的丫頭混進陪嫁隊伍？
她倒是聰明，知道借機脫身。
可元征不明白，他對她哪裏不好？
她剛來元府時滿身是傷，是他讓人精心調養；她性子野，他便縱著她鬧；她眼盲，他尋遍最貴最好的藥治她……他以為養久了，野貓也會認主。可她倒好，連頭都不回，就這麽跟著別人跑了。
好，很好。
沈織雲，你以為逃得掉？
這天下，還沒有他元征抓不住的人。
......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透，蘆葦蕩裏浮著一層薄霧，濕冷的空氣裹著水腥氣鉆進沈織雲的鼻腔。
她走得慢，左胸口的傷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有鈍刀在磨。
原以為趕不上了，可遠遠地，霧霭裏浮出一艘烏篷船的輪廓，黑黢黢的，看不太分明。
船頭蹲著個男人，粗布衣裳補丁摞補丁，鬥笠壓得極低，只露出半截下巴。他叼著旱煙，煙鍋裏的火星忽明忽暗，映著粗糙的手指。
沈織雲緊了緊背上的包袱，小跑過去，聲音裏帶著試探：“大叔，你是方瞎子嗎？”
男人緩緩擡頭，鬥笠下露出一張黝黑粗糙的大方臉，右眼罩著塊黑布，左眼卻亮得瘆人，像是夜裏窺伺的狼。
他盯著她看了兩息，忽地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煙頭往水裏一拋，濺起點點火星子。
“上船。”
沈織雲盯著方瞎子的手，看清了他指節上凸起的青筋，粗糙的掌紋裏嵌著常年浸染的汙漬，帶著一股濃重的煙油味。
遲疑了一瞬，她還是踩上船板。
船身微晃，水波蕩開，岸邊的蘆葦漸漸遠了，東方已泛起魚肚白。
方瞎子搖著槳，水聲嘩啦，混著他沙啞的嗓音：“別在船頭杵著，進去坐穩。掉下去，老子可不撈。”
船身猛地一顛，沈織雲踉蹌了一下，扶著船篷鉆進去。
艙內昏暗，只有幾縷晨光從篷縫漏進來，照出浮動的塵埃。
她靜坐片刻，終於忍不住問：“這船是去哪兒的？”
方瞎子嗤地笑了一聲，槳板在水裏劃出刺耳的聲響。
“小丫頭，連去哪兒都不知道，就敢上老子的船？”
沈織雲心頭一凜，猛地擡頭，正對上他那雙陰鷙的獨眼。
這眼神，哪像什麽擺渡的船夫？分明更像刀口舔血的兇徒！
她脊背一寒，立刻往船邊退：“你不是方瞎子！”
話音未落，男人已閃電般探手，一掌劈向她後頸。
砰——
劇痛炸開後腦，沈織雲眼前驟然一黑，耳邊嗡嗡作響，像是被人猛地拽進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身子不受控制地仰倒在地，意識的最後，恍惚看見那獨眼男人俯身逼近，嘴角咧開一抹獰笑。
“睡吧。”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醒了，就到地方了。”
話本的故事是浪浪山小妖怪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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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娘子家有兩間低矮的農舍。
主屋住著母女二人，後院柴房臨時給沈織雲搭了張木板床。
想到自己占了人家堆放柴火的地方，沈織雲心裏實在過意不去。可眼下確實無處可去，只能暫住下來，等養好了傷再尋去處。
“這座山，叫小西山。”
小淘一邊攙扶著她慢慢走動，一邊像只歡快的小麻雀般嘰嘰喳喳：“這裏離洛都也就半日路程，可山路難走，平日裏沒什麽人來。”
她突然神秘兮兮地地湊近，小手攏在嘴邊說：“仙女姐姐，我跟你說個秘密！小西山可邪門了！”
沈織雲被她這副模樣逗得輕笑：“怎麽個邪門法？”
小淘東張西望一番，小聲說：“村裏的老獵戶說，每逢月圓之夜，山道上就會有陰兵借道！”
她邊說邊比劃著，“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鐵甲，舉著殘缺的軍旗，排著隊往山裏走......”
“你親眼見過？”沈織雲挑眉。
“那倒沒有......”小淘撅了撅嘴，又突然眼睛一亮，“但是王老舅見過！他說去年冬天打獵晚歸，親眼看見一隊人馬從山澗飄過去，馬蹄聲都沒有！”
沈織雲忽然正色，若有所思地望向遠處的山巒：“那些陰兵，長什麽模樣？”
“王老舅說他們都騎著赤馬，胸口的鎧甲上繡著飛龍紋！”
小淘突然打了個寒顫，“最嚇人的是，他們都沒有臉！"
“赤馬，飛龍？”
“嗯嗯！還有更嚇人的呢！”
小淘越說越起勁：“村口的李婆婆說，自從十八年前聖人登基後，這座山裏的村子就天天鬧鬼，村裏的村民都......”
“小淘！”
馮娘子的聲音從屋裏傳來，“又在那兒胡說八道什麽？快回來燒火！”
“才不是胡說八道呢！”小淘吐了吐舌頭，不情不願地跑開了。
沈織雲獨自站在院中，望著暮色中輪廓漸暗的小西山，山風掠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忽然，腦海裏一道亮光閃過。
赤馬飛龍，十八年前，陰兵借道......該不會被她瞎貓碰上死耗子，找到當年銷聲匿跡的赤馬飛軍了吧？
……
夜深人靜，草舍內唯有一盞油燈搖曳著豆大的火光，將簡陋的土墻映照得影影綽綽。
小淘趴在粗糙的木板床沿，雙手托著下巴，一雙杏眼在燭火下閃閃發亮：“仙女姐姐，給我念個故事好不好？”
說著從懷裏掏出一本破舊的冊子，獻寶似的遞過來。
沈織雲接過那本被翻得卷邊的《浪浪山志異》，指腹摩挲過書頁上深淺不一的油指印。有幾頁甚至被反覆翻閱得起了毛邊，想來這孩子不知已經把這個故事翻看過多少遍。
“姐姐快念嘛！”
小淘踢騰著兩條小腿，草鞋底在床板上蹭出沙沙的響聲。
就著油燈昏黃的光線，沈織雲仔細辨別著話本上的文字，輕聲念道：“話說浪浪山深處住著一只小豬妖，生得圓滾滾、灰撲撲。他是只草根小妖，沒身份，沒背景，沒實力。想考個大王洞的編制，可三年了，還在底層刷鍋子......”
故事裏，小豬妖和三個夥伴披荊斬棘，歷經千難萬險，終於走出了生活半輩子的浪浪山。
他們一路降妖一路除魔，眼看離目標越來越近，將作惡多端、吃人性命的黃眉老怪逼入絕境。
可就在小妖怪們成功打敗黃眉怪，精疲力竭、現出畜生原形之際，那黃眉怪竟被幕後黑手輕輕松松地覆活了。
故事到最後，小妖怪們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所以啊，小妖怪尋道大千，終究抵不過權勢者的一念之間。”
油燈突然"啪"地爆了個燈花，將沈織雲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這故事何其熟悉，如同她費勁心思，想要爭一條出路，到頭來不過是別人棋局裏的一枚棄子。
小淘不知何時已沈沈睡去，嘴角還掛著甜甜的笑。
沈織雲輕輕合上話本，卻在最後一頁發現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我要像小豬妖一樣勇敢。
想來是這孩子自己寫下的。
夜色沈了下來，沈織雲把小淘抱回主屋。剛吹熄油燈，村口驟然傳來一陣嘈雜，犬吠聲、馬蹄聲、火把劈啪聲混作一團。
房門猛地被撞開，馮娘子跌跌撞撞沖進來，鬢發散亂，眼底滿是驚惶：“快！躲起來！官府的人挨家挨戶搜人！”
不等她反應，馮娘子已拽著她沖出屋子，直奔後院柴房。幹枯的柴垛被胡亂撥開，露出一個隱蔽的地窖口。
沈織雲還未站穩，便被一把推了下去。
黑暗瞬間吞噬了她。
地窖裏黴濕陰冷，泥土的氣息混著稻草的腐朽味，嗆得她喉嚨發緊。
頭頂緊接著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木箱被掀翻，陶罐碎裂，有人厲聲喝問：“可有生人藏匿？”
“軍爺說笑了，這窮鄉僻壤，哪來什麽生人？”馮娘子的聲音出奇鎮定，甚至還帶著幾分討好的笑意。
“可曾見過這名女子？十一二歲出頭，容貌清麗。”
沈織雲心中一驚，好像是趙誠的聲音。
“哎喲，軍爺，您瞧瞧這破地方，連個像樣的鏡子都沒有，哪養得出什麽清麗姑娘？”
馮娘子笑吟吟的，語氣裏滿是市井婦人的圓滑，“倒是隔壁村有個賣豆腐的丫頭，生得白凈……”
趙誠又問了幾句，馮娘子答得全無破綻。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漸遠。地窖的木板終於被掀開，月光漏進來，映出馮娘子蒼白的臉。
她手裏攥著一張紙：“他們在找你，天亮前必須離開。”
沈織雲接過那張紙，借著微光看清是一張通緝令。
畫像上的少女眉眼如畫，赫然是她自己。
她擡頭，望向屋內熟睡的小桃，孩子蜷縮在草席上，似在做著美夢，絲毫沒有被動靜聲吵醒。
“馮娘子，”她低聲問：“你為何要幫我？”
這通緝令上的懸賞金，足夠一戶農家十年衣食無憂。
她為何要幫她？
馮娘子沈默片刻，眼神像是從久遠的記憶裏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七年前，西北戰亂剛起，我跟著小淘她爹逃荒，半路遇上官兵抓壯丁。有個素不相識的婦人，在破廟裏把最後半塊餅塞給我，讓我們快跑……”
“可惜後來，小淘她爹還是被抓去當兵，死在西北的黃土裏，連塊裹屍的草席都沒有。”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這世道，窮人的命賤如草芥，今日是你要逃，明日或許又輪到我和小淘。幫了你，就當是……還那半塊餅的債。”
窗外，忽地再次傳來幾道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犬吠，整個村子的狗都被驚動了。
“又來人了！”
馮娘子來不及多說，一把抓住沈織雲的手腕，龜裂的掌心燙得驚人。
她從竈臺底下摸出個粗布包袱：“裏頭有兩個雜面饃，往南五裏沱江邊有片蘆葦蕩，撐船的方瞎子每日寅時擺渡，你快走！”
“馮娘子......”沈織雲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麽。
“別廢話了！”
馮娘子轉身，從炕櫃裏翻出一套灰撲撲的粗布衣裳，動作利落地抖開，“換上這個，你那身細棉料子太紮眼。”
沈織雲接過衣裳，布料粗糙得磨手，袖口還打著補丁，卻洗得幹幹凈凈。
她迅速換上，馮娘子又扯過一條頭巾，三兩下將她散落的青絲裹得嚴嚴實實，最後捏著她的下巴左右端詳，眉頭緊鎖：“還是太白了......”
說著，她彎腰從竈膛裏抓了把冷灰，不由分說抹在沈織雲臉上，動作粗魯卻小心避開了她的眼睛。
“記住，低頭走路，別跟任何人對視。”
馮娘子聲音壓得極低，“要是有人問，就說你是小西村王獵戶家的啞巴閨女，去蘆葦蕩挖藕的。”
沈織雲點了點頭。
臉上灰燼混著未散的餘溫，灼得皮膚微微發燙。
忽然，馮娘子又想起什麽，急忙褪下沈織雲腕間的青玉鐲藏入衣服夾層：“此物太顯眼，暫時別戴。”
玉鐲冰涼，貼著心口，冷得沈織雲打了個哆嗦。
遠處的鄉道上，馬蹄聲由遠及近，火把的光亮已經隱約映在窗紙上。
馮娘子臉色驟變，一把推開後窗：“快！從菜地後面繞出去！”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春刺骨的寒意。
沈織雲翻出窗子，雙腳剛沾地，卻聽見馮娘子在背後極輕地說了句：“千萬別回頭。”
……
半盞茶後，村口的土路上驟然揚起一陣塵煙。
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疾馳而來，馬蹄踏碎滿地月光，濺起的泥點子沾染了來人的衣袍下擺。
“籲——”
馬上之人勒緊韁繩，黑馬嘶鳴著人立而起。
“主子！”趙誠快步上前，抱拳行禮，“屬下已搜過七戶，未見沈姑娘。”
“繼續搜。”元征翻身下馬，腰間懸著的黑檀刀鞘撞上馬鞍發出悶響。
他垂眼睨著趙誠，睫毛在眼下投出兩道匕首狀的陰影，像是多日未眠，“明日寅時前，若再找不到人，你們提頭來見！”
趙誠的後頸瞬間爬滿冷汗：“是！”
元征早該想到的。
那日六娘出嫁，他與父親被急召入宮。老皇帝忌憚裴閆回北原繼位，怕西北軍徹底脫離掌控，喝令他們想出應對之策。
元榮倒是從容，說六娘嫁過去，便是元家安插在北原的一枚棋子，日後收回那塊地，易如反掌。
回府時已是深夜，街上冷清，唯獨一個賣糖人的老漢還在吆喝。
八娘前幾日鬧著要吃，元征便順手買了兩個。
另一個……是給沈織雲的。
她總說他待她嚴苛，可這大半年來，她要什麽他沒給？衣裳首飾、珍饈美饌，連她夜裏怕冷，他都讓人在聽雲軒多添了炭火。
可等元征踏進聽雲軒，卻見滿院慌亂，丫鬟婆子們亂作一團，見他回來，一個個嚇得跪地發抖，說沈姑娘不見了。
不見了？
元征冷笑。一個大活人，怎麽可能憑空消失？
直到他推開她的房門，妝奩未動，衣裳未少，連她平日最愛的那幾本從他書房裏薅來的書冊都整整齊齊地擺著。
她什麽都沒帶走，就像從未屬於這裏一樣。
元征攥緊了手裏的糖人，竹簽刺進掌心，糖漿黏膩地沾了一手。
原來如此。
六娘出嫁，裴家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府裏上下忙亂，誰會在意一個不起眼的丫頭混進陪嫁隊伍？
她倒是聰明，知道借機脫身。
可元征不明白，他對她哪裏不好？
她剛來元府時滿身是傷，是他讓人精心調養；她性子野，他便縱著她鬧；她眼盲，他尋遍最貴最好的藥治她……他以為養久了，野貓也會認主。可她倒好，連頭都不回，就這麽跟著別人跑了。
好，很好。
沈織雲，你以為逃得掉？
這天下，還沒有他元征抓不住的人。
......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透，蘆葦蕩裏浮著一層薄霧，濕冷的空氣裹著水腥氣鉆進沈織雲的鼻腔。
她走得慢，左胸口的傷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有鈍刀在磨。
原以為趕不上了，可遠遠地，霧霭裏浮出一艘烏篷船的輪廓，黑黢黢的，看不太分明。
船頭蹲著個男人，粗布衣裳補丁摞補丁，鬥笠壓得極低，只露出半截下巴。他叼著旱煙，煙鍋裏的火星忽明忽暗，映著粗糙的手指。
沈織雲緊了緊背上的包袱，小跑過去，聲音裏帶著試探：“大叔，你是方瞎子嗎？”
男人緩緩擡頭，鬥笠下露出一張黝黑粗糙的大方臉，右眼罩著塊黑布，左眼卻亮得瘆人，像是夜裏窺伺的狼。
他盯著她看了兩息，忽地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煙頭往水裏一拋，濺起點點火星子。
“上船。”
沈織雲盯著方瞎子的手，看清了他指節上凸起的青筋，粗糙的掌紋裏嵌著常年浸染的汙漬，帶著一股濃重的煙油味。
遲疑了一瞬，她還是踩上船板。
船身微晃，水波蕩開，岸邊的蘆葦漸漸遠了，東方已泛起魚肚白。
方瞎子搖著槳，水聲嘩啦，混著他沙啞的嗓音：“別在船頭杵著，進去坐穩。掉下去，老子可不撈。”
船身猛地一顛，沈織雲踉蹌了一下，扶著船篷鉆進去。
艙內昏暗，只有幾縷晨光從篷縫漏進來，照出浮動的塵埃。
她靜坐片刻，終於忍不住問：“這船是去哪兒的？”
方瞎子嗤地笑了一聲，槳板在水裏劃出刺耳的聲響。
“小丫頭，連去哪兒都不知道，就敢上老子的船？”
沈織雲心頭一凜，猛地擡頭，正對上他那雙陰鷙的獨眼。
這眼神，哪像什麽擺渡的船夫？分明更像刀口舔血的兇徒！
她脊背一寒，立刻往船邊退：“你不是方瞎子！”
話音未落，男人已閃電般探手，一掌劈向她後頸。
砰——
劇痛炸開後腦，沈織雲眼前驟然一黑，耳邊嗡嗡作響，像是被人猛地拽進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身子不受控制地仰倒在地，意識的最後，恍惚看見那獨眼男人俯身逼近，嘴角咧開一抹獰笑。
“睡吧。”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醒了，就到地方了。”
話本的故事是浪浪山小妖怪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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