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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天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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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天涯路

沈織雲在尖銳的疼痛中恢覆意識,濃郁的藥草味充斥了鼻腔。她試著動了動手指,發現有人正在用濕布擦拭她的手臂。

“醒了?”

一個面容憔悴的農婦俯身查看,手裏端著黑褐色的藥碗,“慢點動,傷口剛結痂。”

沈織雲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像被火燎過,發不出半點聲音。

“造孽啊,”農婦嘆了口氣,小心翼翼托起她的後頸,“姑娘這心口傷,換常人早沒命了。虧得你心脈偏右,閻王爺才沒收了你。”

溫水順著陶碗邊緣緩緩流入口中,沈織雲這才找回些氣力:“多謝......”

“莫謝我。”農婦望向窗外,那個紮著羊角辮的小身影正在院裏撒谷餵雞,“是小淘那丫頭死活要救你。”

沈織雲強撐著要起身,卻被胸口撕裂般的劇痛逼得跌回榻上。

農婦急忙按住她:“可使不得!這劍傷再裂開,神仙也難救!”

疼痛稍緩,沈織雲忽然警覺,定定望向對方:“嫂子......認得我?”

農婦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忽從懷中取出一個褪色的五彩香囊,“此物可是姑娘的?”

沈織雲垂眸看去,只見那香囊針腳細密,絲線閃金,不是尋常農家之物。

農婦說:“去年天中節,小淘溜去洛都看熱鬧,回來時寶貝似的揣著這個,說是從輛華貴馬車裏遞出來的。”

她粗糙的手指撫過香囊上精致的繡紋,“今日見到姑娘包袱裏的青玉鐲,她就認出是你。”

農婦擡眼,目光覆雜:“也算是因果輪回,命中有緣。”

沈織雲怔怔望著香囊,心頭泛起難言的酸澀。

去年天中節那日,她跟元八娘出府游玩,那時不過是隨手施舍,圖個心安,何曾想過要什麽回報?

誰知這無心之舉,竟成了今日的救命稻草。

“當真是好人有好報。”她摩挲著香囊上粗糙的針腳,低聲喃喃,“往後是該多結些善緣。”

可轉念一想,眼底又浮起冷意。

裴閆收了她的龍紋幣,竟敢背後捅刀子。這等忘恩負義之徒,簡直卑鄙得令人齒冷!

“裴閆,你給我等著!!”

沈織雲狠狠吐出一口濁氣,胸口的傷處氣得又隱隱作痛。

半晌,虛焦的視線緩慢落到自己腕間,情緒才勉強好轉。

細細想來,終究是這"信任"二字害人不淺。沈織雲錯就錯在,竟天真地以為一場交易能換來半分真心。

不過,索性她還留了一手。

那枚龍紋幣上只有半幅密紋,而另外半幅正藏在她手中的青玉鐲裏。兩相合璧,才能看出玄機。裴閆便是翻遍整個天下,也休想找到赤馬飛軍的秘密。

......

沈織雲沈沈睡去,再次醒來已是三日後。

朦朧間,陽光透過茅草屋的縫隙灑在臉上,暖融融的。

她試著動了動身子,發現傷口雖然還隱隱作痛,但已經結痂愈合了大半。

若是換了尋常人,這樣深的傷口早就化膿潰爛了,可她偏偏有著異於常人的恢覆能力。

還記得小時候,她從北山懸崖上摔下,不慎摔斷了腿骨,也不過躺了半個月就能下地走動。

爹曾說過,這是“福大命大”。

可如今想來,若她真是有福之人,又怎會過得如此坎坷?

勉強支起身子,沈織雲扶著墻慢慢挪到門口,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片青山綠水豁然映入眼簾。

這是一座藏在山谷中的小村落,遠處炊煙裊裊,近處雞犬相聞。晨露未幹的田埂上,幾個農婦正挎著竹籃往地裏去。

“仙女姐姐醒啦!”小淘突然從柴垛後鉆出來,茅草似的亂發上粘著蛛網,掌心躺著個歪歪扭扭的野菊環。

“我編了花環!好看嗎?我給姐姐戴上吧!”說著就要踮腳往沈織雲頭上戴,不慎碰落了她束發的發帶,青絲頓時瀉了滿肩。

“小淘。”

裏屋傳來陶罐輕碰的脆響,婦人掀開靛藍土布門簾,端著粗瓷碗走出來。碗裏藥湯騰起的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眉間深深的皺紋。

“去別處玩,沒見姐姐臉色還白著?別纏著姐姐。”

小淘恍若未聞,小手仍緊緊抱著沈織雲的胳膊,仰著小臉,圓溜溜的杏眼亮晶晶的:“姐姐,你洗幹凈了臉真好看,比畫上的仙女還好看!”

婦人眉頭一皺,三步並作兩步沖過來,一把拽住小淘的胳膊:“沒聽見娘的話?去,把後院的雞餵了!”

小淘不情不願地撅起嘴,拖長了聲調:“知——道——了——”

她松開沈織雲,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嘴裏還小聲嘟囔:“成天就是餵雞餵雞......”

婦人嘆了口氣,彎腰拾起沾了泥土的發帶,又將藥碗遞給沈織雲:“我熬了些藥湯,姑娘趁熱喝了吧。”

“多謝嫂子。”沈織雲接過藥碗,苦澀的藥氣撲面而來。

“叫我馮娘子就好。”婦人說著,在門檻上坐下,撩起衣角擦了擦手。

晨光透過樹隙落在她臉上,沈織雲這才看清她的模樣。約莫三十五出頭,眼角已有了細紋,但眉宇間透著幾分不尋常的英氣,倒像是見過世面的。

沈織雲小口啜飲著藥湯,試探著問道:“馮娘子不是本地人吧?”

“姑娘好眼力。”馮娘子笑了笑,目光卻飄向遠處,“我是北原人氏,五年前隨軍遷來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小淘他爹......就是那時,戰死在西北邊疆的。”

院外傳來小淘餵雞的吆喝聲,稚嫩的嗓音在山谷裏格外清脆。

馮娘子望著女兒蹦跳的身影,繼續道:“那年羌人破了邊城第一關,守邊的將士幾乎全都搭上了性命。雖說朝廷頒下撫恤令,給了二十兩撫恤銀子。可經過那些官老爺的手,層層克扣,到我們孤兒寡母這裏就只剩這些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這點錢連半畝薄田都置辦不起,我只好帶著小淘一路往南逃難,躲到這山旮旯裏來。”

沈織雲沒說話,藥碗已經見底,碗底沈澱著幾片沒濾凈的藥渣。

“好在山裏野物多,我跟著她爹學過些拳腳,偶爾能打些山雞野兔,這日子還算過得去。”馮娘子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那孩子每天都要去村口張望,總說他爹會回來。”

馮娘子苦笑著望向蹲在院門口的小淘。

只見小淘用木棍在地上畫著什麽,沈織雲緩緩走近,看見她在沙地上畫了個穿鎧甲的士兵和一面迎風飛揚的旗子。

“我爹是大英雄!”小淘仰起臟兮兮的小臉,“娘親說他在北邊打了好多勝仗,等打完仗就回來給我帶糖人兒!”

沈織雲喉頭發緊,認出了那是鎮北軍的幡旗。

恨歸恨,悲憫歸悲憫。

縱使沈織雲不甘被裴閆陰了這一回,也深知怨不及眾的道理。

裴閆害她,與鎮北軍無關。

那些戰死的將士,這些無依無靠的孤兒寡母,和她一樣,都是被世道逼到絕路的可憐人。

“仙女姐姐,你說我爹什麽時候能回來呀?”小淘天真地眨了眨杏眼,亮晶晶的。

沈織雲蹲下身,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泥印:“等你長得比那把刀還高的時候,你爹就能回來了……”

她指向院墻上那把生銹的腰刀,可刀柄上纏著的紅綢早已褪成了暗褐色。

如同那些永遠留在邊關的亡魂,再鮮艷的血色也會被消磨殆盡,又談何回到故土家鄉呢?

邊民苦於兵革,朝廷卻忙著黨爭。北境戰事吃緊,軍餉層層克扣;南方水患連年,賑災糧半路就被貪了個幹凈。

流民遍地,盜匪四起,各地豪強趁機圈地自立。老皇帝沈迷煉丹,權臣把持朝政,奏折堆在案頭積了灰。

這天下,早就是一座將傾的危樓,只差最後一陣風了。

......

太極殿內,金絲楠木案幾上,那株名為冠世墨玉的牡丹王開得妖異,紫黑色的花瓣泛著幽光,像是浸透了陳年的血。

老皇帝手持金鑲紅寶石的剪刀,慢條斯理地修剪著枝葉,剪下一片多餘的葉子,卻偏偏在花苞上輕輕一掠,似割非割。

“元卿,你覺得朕養的這株花,可還入眼?”

元榮站在殿中,紫色官袍襯得他威嚴冷峻。

他目光掃過那株牡丹,心中冷笑:這哪是在問花?

分明是在問人。

“陛下養花如治國,枝繁葉茂,自是極好。”他聲音沈穩,不卑不亢,卻又恰到好處地帶著一絲恭謹。

老皇帝笑了,“這花是十八年前南疆進貢的,南疆使團獻上此花時,曾說烏瀾有玉名墨髓,生於龍脈絕壁,而這花偏只肯長在墨玉礦脈上。”

“朕記得,當年南疆使團進獻的不止這株花,還有位烏瀾國的公主,先皇將她賜婚給了大哥。”

老皇帝指尖輕輕撥弄花瓣,語氣似是懷念,又似是譏諷,“可惜啊,大哥偏偏被這女子迷了心竅,練什麽巫蠱詛咒,害得廬州三縣百姓暴動……最後,不得不飲下毒酒。”

哢嚓聲響起,剪刀輕輕一合,一片葉子飄落在地。

元榮眸光微閃,默不作聲。

老皇帝擡手撫過幽紫的花瓣,聲音忽然低沈:“這株花,是朕當年踏著東宮的血帶出來的。十八年來,朕待它比親子更甚,日日以瓊漿玉露澆灌。”

他緩緩轉身,十二旒冕下的目光如刀般刺向元榮,“元卿啊,你說……養一個流著別人血脈的孽種,它可會真心認主?”

此話一出,元榮官袍下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浮起恰到好處的笑意:“陛下聖明。”

他向前半步,“既入了陛下的花圃,便是陛下的所有物。若敢生出二心,連根拔了便是。”

老皇帝盯著他,良久,忽然大笑:“元卿,果然只有你,最得朕心。”

元榮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

——老東西,你以為你還能拔得動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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