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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嫁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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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嫁紅妝

四月初九,這日的清晨來得格外安靜。

元府張燈結彩,卻不見多少喜氣。幾個小廝懶洋洋地掛著紅綢,動作緩慢得像是在應付差事。丫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回廊下竊竊私語,時不時朝景荷院投去憐憫的目光。

“聽說老爺和少將軍被急召入宮,連送嫁都顧不上了。”一個綠衣丫鬟壓低聲音道。

“元老太太親自送嫁,已經是給足面子了。”另一個年長些的婆子撇撇嘴,“一個庶女,能嫁入鎮北侯府已是天大的福分,還指望什麽排場?”

西廂房內,元六娘靜靜地坐在銅鏡前,任由喜娘為她梳妝。

鏡中的女子眉目如畫,卻不見新嫁娘應有的嬌羞與喜悅。她身著大紅嫁衣,金線繡制的玄鳥在衣襟上展翅欲飛,卻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

“六姐兒今日真美。”喜娘嘴上說著吉利話,手上動作卻粗魯,扯得元六娘頭皮生疼。

元六娘不言不語,只是透過銅鏡,看向角落裏那口不起眼的木箱。那是她為數不多的嫁妝之一,表面看起來平平無奇,卻比同等大小的箱子重上許多。

“小姐,該出門了。”門外傳來婆子的聲音。

元六娘緩緩起身,喜娘為她蓋上紅蓋頭。視線被遮擋的瞬間,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

府門外,送妝隊伍已經準備就緒。

元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臺階上,臉上雖然笑著,但喜色不多,倒像是完成一樁不得不做的差事。

幾個下人擡著五口箱子,前四口輕飄飄的,兩個小廝就能輕松擡起,唯獨最後一口需要四個壯漢合力。

“這是怎麽回事?”元老太太皺眉問道。

“回老太太,是六小姐的......私人物品。”一個婆子戰戰兢兢地回答。

元老太太擺擺手,不再多問。她對這個庶孫女的關心少之甚少,因著她生母是兒子多年前從勾欄裏帶出來的,身份不光彩,在府中一直不受待見。

遠處傳來喜樂聲,鎮北侯府的迎親隊伍到了。

裴閆騎著青驄馬,身著大紅喜服,面容俊美,卻帶著幾分陰郁之氣。身後的隊伍裏跟著數十名鎮北軍,皆作常服打扮。

裴閆翻身下馬,動作利落。

“世子遠道而來,辛苦了。”元老太太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裴閆拱手行禮:“老太太言重了。能迎娶元小姐,是裴某的福分。”

喜娘攙扶著元六娘走向花轎,路過那口沈重的箱子時,元六娘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裴閆敏銳地註意到了這個細節,目光在那口箱子上停留了片刻。

“起轎——”

隨著一聲吆喝,花轎被擡起。

元六娘坐在轎中,手指緊緊攥住嫁衣的一角。送嫁隊伍穿過洛都大街,直往西門而去。

外面人聲鼎沸,卻與她無關。

......

半日後。

送嫁隊伍在城外十裏亭一分為三,揚起的三路煙塵如同綻開的煙花。

元六娘一把掀了繡著金玄鳥的紅蓋頭,珠釵簌簌作響。她匆匆踏出喜轎,李清琰早已在亭中等候多時。

他背著焦尾琴囊,腰間掛著個洗得發白的包袱,風塵仆仆卻目光灼灼。

“六娘!”兩人緊緊相擁,李清琰的手顫抖得厲害,幾乎要抱不穩懷中人。

另一邊,裴閆漫不經心地用劍鞘敲了敲那口貼著雙喜字的朱漆樟木箱。

箱蓋掀開的瞬間,沈織雲像只脫水的魚般猛地蜷起身子,終於得見天光,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箱中悶熱潮濕,被汗水浸透的額發黏在臉上,襯得格外狼狽。

裴閆正欲開口調侃,卻見元六娘拉著李清琰"撲通"跪在塵土裏。

“裴世子!”元六娘的聲音哽咽得厲害,“此番恩情,六娘沒齒難忘。”

她重重叩首,“他日若有機緣,必當結草銜環以報。”

“先別急著謝我。”裴閆意味深長地瞥了眼正在整理衣襟的沈織雲,“本世子不過是與人做了樁各取所需的買賣。”

沈織雲懶得理他,伸手替元六娘拂去嫁衣上的塵土:“你們此去打算往何處落腳?”

“琰郎的師尊在常山白雲觀隱居,”元六娘拭去淚水,緊緊握住了李清琰的手:“我們打算去投奔他。”

沈織雲頷首:“願你們一帆風順。”

元六娘似是想到了什麽,突然將她拉到老槐樹下,低聲說:“你離開洛都之事,我半個字都沒跟七弟提。但他性子偏執,若發現你私逃,定不肯放過你。”

元六娘最終也給不出任何建議,只能說了一句:“你......千萬保重。”

沈織雲面色不改,唇角反而揚起一抹淺笑:“無妨。我既敢走,自然有應對之策。”

元六娘沒再多言,隨李清琰匆匆上了早已備好的青篷馬車。

沈織雲望著揚塵而去的馬車,輕嘆了口氣。

裴閆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肅聲道:“看來,我們的交易也該兌現了?”

沈織雲冷眼睨他:“急什麽?”

裴閆佩劍一收:“怎麽?難道想等著元征發現你不見了,帶著鐵騎來抓人,順便把我也供出去?”

這話倒讓沈織雲陷入沈思。

仔細想來,這一年在元征跟前伏低做小,馬屁拍盡卻連個好臉色都沒討到,反倒被利用了幾回,險些把命丟在大獄裏。與其繼續在他手底下討生活,日日如履薄冰,倒不如遠走高飛來得痛快。

正因如此,她才借著元六娘出嫁的東風,跟裴閆做了這筆交易。

他助她逃離洛都,她給他想要的東西。

“接著。”沈織雲從包袱裏摸出那枚龍紋幣,指尖一彈。銅幣在空中劃出弧線,被裴閆穩穩接住。

“這就是龍紋幣?”裴閆反覆端詳著手中銅幣,眉頭微蹙。

沈織雲系緊包袱,淡淡回道:“這是蕭太子近臣範允所有,應當不假。”

“範允為何會將此物贈你?”

“誰知道呢。”她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興許是聊得投緣就送我了。況且,一個在牢裏被關了十八年的人,神志不清也是常事。”

說完,她補充了一句:“怎麽發揮此物的作用,還得看你了。”

裴閆沈默了半晌,目光移開,突然開口:“既然你無處可去,不如隨本世子回北原。”

“誰告訴你我無處可去?”沈織雲挑眉,“三十六水路,七十二沙城,我定要親眼看看這天下究竟有多遼闊。”

裴閆忽然笑出聲來:“你孤身一人,就不怕走不出百裏就命喪黃泉?”

他佩劍輕點她肩頭,“跟著我,至少能保你平安。”

沈織雲垂眸掩去眼中思緒。

這世道確實不太平,但她心知肚明。眼前這位世子爺,怕是也沒幾年活頭了。雖說元征上次在隴陽關留了他一命,可待來年元氏兵變,又豈會容得下鎮北軍這根眼中釘?

“世子好意心領了。”她擡眸時已換上盈盈笑意,“只是我這人向來命硬,倒要看看這天下,能奈我何。”

話音未落,沈織雲抱拳一禮,轉身欲走。

裴閆凝視著她漸遠的背影,眸中暖意寸寸凝結,最終化作深不見底的寒潭。忽地,他手腕一翻,長劍如毒蛇出洞,挾著刺骨的殺氣直取沈織雲後心。

“噗——”

利刃入肉的悶響中,沈織雲胸前舊傷驟然迸裂。她身形微晃,未及出聲便軟倒在地,汩汩鮮血很快浸透了衣衫。

“殿下為何殺這女子......”徐銑從林間閃出,聲音發顫。

“元征殺我父侯,”裴閆冷眼看著地上蒼白的面容,劍尖血珠滴落,“我也要他嘗嘗痛失所愛的滋味。”

他俯身拭劍,“要怪,就怪元征。否則你也不至於落到如今的下場。”

徐銑不敢多言,只低聲道:“這屍首......”

“埋了。”裴閆轉身,瞥了眼散落一地的包袱,“打開看看。”

徐銑翻檢片刻:“幾件舊衣、暖爐、藥方,還有......”

他捧出一顆夜明珠和青玉鐲。

“珠子帶走。”裴閆頭也不回地邁入林中,“其餘的,隨她入土。”

......

暮色四合,荒山寂寂,連飛鳥的蹤跡都已斷絕。十裏亭前,唯有蕭瑟的風卷著落葉打轉。

忽然,那座新壘的土墳微微顫動,一只染血的手破土而出。

沈織雲艱難地探出半邊身子,泥土混著血水從她發間簌簌落下。

她貪婪地呼吸著,可失血過多終究讓她的意識再次渙散,剛爬出半截的身子又軟軟地栽了回去。

山道上,一輛吱呀作響的驢車慢悠悠地行進。

車板上坐著個約莫七八歲的小丫頭,蠟黃的小臉上嵌著雙機靈的大眼睛,兩根稀疏的羊角辮隨著驢車的顛簸一翹一翹。

她赤著腳丫子晃蕩,嘴裏哼著不成調的鄉野小曲。

“小淘!坐穩了!”趕車的婦人回頭呵斥,“再亂動小心摔下去!”

“娘,我想尿尿!”小淘突然叫道,沒等回應就蹦下了車。

“死丫頭!這荒郊野外的......小心點!”婦人話音未落,小淘已經鉆進路邊林子裏。

小淘蹦蹦跳跳地往深處走,忽然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低頭一看,是個精致的繡花包袱。

她蹲下身,好奇地解開,包袱裏滾出枚青玉鐲子。

“呀!”小淘驚呼一聲,正要伸手去撿,腳踝突然一涼。

她戰戰兢兢地低頭,竟是一只沾滿泥土的手,死死扣住了她的腳腕。

“娘!娘!”小淘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這兒......有死人!!”

下一瞬,她對上一雙半睜的眼睛,土坑裏那個血人嘴唇翕動:“救......救我......”

小淘見人還有氣息,鼓起勇氣湊近,“你、你還活著嗎?”

沈織雲努力擡起沈重的眼皮,模糊視野中出現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女孩圓臉上沾著泥點,一雙杏眼瞪得溜圓,她腳踝上還殘留著沈織雲方才抓握的血指印。

“小淘!別碰死人!”遠處傳來婦人驚慌的喊聲。

“可她還在動!”小淘蹲下身,小手顫抖著撥開沈織雲臉上的泥土,“娘,快來!”

沈織雲想開口求救,卻只咳出一口腥甜的血沫。

接著眼前再次襲來一陣黑暗,只感覺有人將她從土中拖出,粗糙的草褥子裹住了她僵硬發麻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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