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帳中香
關燈
小
中
大
第47章 帳中香
水聲嘩啦，沈織雲端著銅盆回來時，元征已經半倚在床榻上，衣袍大敞，露出精壯的胸膛。
她將盆放在矮凳上，正要退開，卻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燙。
這是沈織雲腦中的第一個念頭。
那掌心的觸感讓她想起冬日捧過的暖爐，看似溫和，內裏卻燒著能將人灼傷的火炭。
“別走。”他沙啞的嗓音裏壓抑著某種情緒，如同粗糲的砂紙磨過她的耳膜。
沈織雲指尖微微一顫，乖順地在床榻邊的矮凳上坐下：“將軍這是怎麽了？”
“惹了些麻煩。”
回應她的是愈發粗重的喘息。
借著昏暗的月色，沈織雲餘光掃去。
元征已褪去最後一件素白裏衣，精壯的腰腹線條繃如滿弓。他緊閉雙眸倚在床柱邊，劍眉緊蹙，額間冷汗涔涔，偏偏雙頰泛著不自然的潮紅。
太不對勁了。
沈織雲瞳孔微縮，這模樣絕非尋常負傷，倒像是......中了某種烈藥。
“將軍，”她試探著起身，“我去喚府醫來可好？”
話音未落，手腕突然又被鐵鉗般的大掌扣住。
元征睜開的眼眸裏血絲密布，灼熱的吐息噴在她耳畔：“說了別動。”
沈織雲六神無主：“可我幫不了你。”
元征交疊的長睫顫了顫，眼尾泛著紅，眸中紅意更盛，眼底深處隱隱含著一絲猶豫，只是這點猶豫在聽到她那句話後，消失的幹幹凈凈。
他松開了手：“你坐著就好。”
聽罷，沈織雲終是對自己妥協，不敢再動，緩緩坐下。
“帕子。”元征忽然道。
沈織雲從袖中取出自己的繡帕遞過去，指尖不小心觸到他的掌心，滾燙而濕潤。
她急忙縮回手，卻被元征連帶著繡帕一起扣住，溫熱的手繭覆住了嫩柳似的手背，猙獰，粗糙。
突然，他握住她的手動了起來。
她分明察覺，這個素來清冷自持的男人，此刻已然情難自抑。
……
沈織雲迷酣的闔眸皺眉，生平頭一遭，她竟如此希望自己還跟從前一樣目不能視。
須臾，耳邊傳來掬水潑面的聲音，一陣窸窸窣窣的摩擦，粗沈不穩的壓抑，流洩在掌心的液體多了起來，粘稠中還和著一股股發沈的水聲。
滿榻的淫香染暖了空氣，從元征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透出，古怪的撩撥著人心，竟使得沈織雲腦袋也昏沈起來。
她端坐得四肢發麻，長時間被掌縛的血流不暢，使得粉色的指甲蓋變得透明失色，手心下布料摩擦的窸窣聲越來越快，沒有停歇。
帕子上的雙面牡丹繡花紋想必已經被揉得不成樣子，就像她此刻突然亂了的心緒。
“嗯哼......”元征突然沈著嗓子悶哼一聲，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那樣，壓抑，沈重，煎熬。
床幔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銅盆裏的水濺出幾滴。
他單手抵額，另一只手死死攥著那方繡帕和女子嫩柳般的掌，肆意地褻玩、揉捏、摩擦，溺口險些難以自持，灼熱的情潮在喉間翻湧，幾乎要擊潰他最後的克制。
“沈……織雲。”黑暗中，元征的肩背肌肉猛地繃出銳利的輪廓，他突然喚了她一聲，嗓音喑啞粘稠得不像話。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驚著了。
沈織雲也無法裝聾作啞，低聲應道：“……在。”
男人的聲音合著歡蜜揉擠的細碎聲響傳來：“叫我的名字。”
沈織雲一怔，沒有聽從。
元征繼續逼她：“說話。”
她最終僵持不過，別無他法，幾番張嘴，才終於含糊著吐出兩個字，“......元征。”
細如蚊訥的聲音已經足夠讓元征發狂，“再叫。”
“元……征……”
“連起來叫。”
“元征。”
“再叫一聲，叫我子初。”
羞恥感不斷的被強行掘開，卻無力抵抗，沈織雲即無助又委屈，咬破了唇，一遍遍重覆。
“子初。”
“子初。”
......
情潮似海，方才還那般洶湧澎湃，此刻卻化作溫柔的浪湧，輕輕搖曳著，緩緩研磨著。恰似初春時節纏綿的細雨，細細密密地浸潤著，將歡愉一點一滴沁入心脾。
無休無止。
沈織雲只盼著時間快點過去，早點結束，不自覺地收緊掌心。
“唔～”這一次的刺激似乎比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元征猛地擡起頭發出一聲悶哼，胸膛劇烈翻滾。
沈織雲幾乎是同時繃緊了身子，只覺掌心下的脈搏跳得極快，還凝出了一股奇異的氣味，松木的清冽中混著幾絲腥甜，多得幾乎從指縫順著手背溢出來。
元征雙眸充血，儼然說不出話來。
沈織雲小心翼翼睜開眼睛，偷看了一眼。
只見那塊繡著牡丹的帕子已經濕透了，皺成一團被丟進水盆裏，水面上浮起一片黏糊，無論如何是沒法再用了。
靜默了半晌，元征喉結粗滾，汗水順著鋒利的肩背淌落：“今日之事......”
“小女子眼盲，什麽也看不見。”沈織雲慌忙開口。
元征盯著她低垂的睫毛，忽然伸手擡起她的下巴：“但你聽得見。”
沈織雲的下頜被他扣著，被迫迎上他的目光。
她眼睫微垂，掩住眸中情緒，只輕聲道：“將軍若要滅口，現在正是時機。”
帳內一片死寂。
元征眼底暗流翻湧，忽然松開鉗制，轉而撈出了水盆裏的繡帕，牡丹紋在他掌心徹底扭曲：“我何時說過要殺你？我只需你心裏記著，你橫豎都是我的人。”
......
次日晨起梳妝時，沈織雲仍是魂不守舍，銅鏡中映出她恍惚的神情。
她一遍遍搓洗雙手，卻怎麽也洗不掉掌心裏殘留的暧昧氣息。昨夜纏綿的氣息仿佛還縈繞在羅帳之間，揮之不去。
自那之後，元征便隔數日未曾來過聽雲軒，倒是每日都有家仆送來各種各樣的物件，比如時新的錦緞襦裙、嵌著明珠的銀簪、冒著熱氣的桂花糕......這般做派，倒像是要用這些東西封她的口似的。
沈織雲愈發看不透元征了。
說他狡詐，偏生在某些事上出奇地坦蕩；說他狠厲，卻又恪守著不傷婦孺的底線；說他錙銖必較，可該大方時從不吝嗇。
唯有那夜的失態，讓她窺見幾分破綻。
原來這個被後世稱為大奸大惡之徒的亂臣賊子，終究不過是個凡胎肉身的男人罷了。
......
距離元六娘出嫁只剩十幾日光景，元府上下忙得人仰馬翻。
元征被元榮日日叫去書房議事，難得見著人影。這般情形反倒給了沈織雲更多準備的時間。
這日她從元六娘院中回來，剛踏進聽雲軒的月洞門，就看見元征一襲靛青常服立在院中。
時值三月，院中那株老桃樹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滿院。他就站在那紛飛的花雨裏，衣袂間沾著幾片花瓣，如同從畫中走出來的美貌兒郎一般。
沈織雲指尖微緊，穩穩握住手頭那根桃木盲杖，杖尖輕點著石板小徑，一步一頓地向前走去。
她刻意放慢腳步，與元征擦肩而過，微微偏頭作傾聽狀，假裝未曾察覺有人立在院中。
元征見她即將踏入房門，才沈聲喚道：“沈織雲。”
沈織雲腳步驀地一頓，幾片桃花隨風飄落，輕輕擦過她的鬢角。她緩緩轉身，臉上適時浮現出幾分訝異：“將軍？您何時來的？”
話音未落，後背已然沁出一層薄汗。
直到沈織雲走到元征跟前，他忽然發覺，不過一年光景，這小丫頭竟已躥高了大半個頭。算來五月生辰一過，她便該滿十二了。
女子總是抽條得快，如今她長得愈加成熟，乍一看不似那些同齡的無知少女。但說到底，女子尚未及笄，有些虛禮還是要顧及的。
正自出神，忽聽得一聲輕喚：“將軍尋我，可是有事？”
沈織雲仰著臉看他，灰沈沈的眼底映著滿樹桃花，卻比那花影更清亮幾分。
“家姐婚期將近，我想備份體面的賀禮。”說著，元征目光不由得落在沈織雲發間素色的簪花上，“只是我對女子首飾一竅不通。你若得空，今日便隨我出府挑選。”
沈織雲頓了頓，一口答應下來：“將軍有令，豈敢不從？”
自打來了洛都，她出府的機會屈指可數。除了去年天中節那次與元八娘偷溜出去，幾乎再未踏出府門半步。
那時她的眼睛還未痊愈，滿城繁華於她不過是耳畔喧囂。如今隔著輕紗車簾，洛都街景如畫卷般徐徐展開，綢緞莊前飄飛的彩帛、茶肆門口蒸騰的熱氣、首飾鋪裏晃眼的珠翠，無一不讓她心頭微顫。
可惜這雙眼睛好得太遲。
若早半年能視物，或許......她搖搖頭，將這不切實際的念頭甩開。
終究是造化弄人，這滿目繁華，來得不是時候。
......
元征引著沈織雲步入鈿翠坊，掌櫃殷勤地將二人迎入雅間。
內室的幾座紫檀案幾上，珠翠琳瑯滿目，像是早就提前準備好了。
沈織雲心中暗忖，平日元征和元六娘關系也不算親厚，不過維持著表面的禮數。今日他卻為選賀禮如此上心，倒教人意外。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思量，緩緩走進雅間。過門檻時，元征下意識伸手相扶，因著身高懸殊，不得不略彎下腰。
兩人指尖相觸的剎那，他又迅速松開，仿佛被燙著似的。
沈織雲擱下盲杖，入座，掌櫃送來茶點，堆著笑奉承：“姑娘生得這般標致，戴什麽都好看......”
“掌櫃誤會了。”沈織雲接話道：“首飾不是給我置辦的，我是來幫將軍挑選賀禮的。”
掌櫃詫異地看向元征，不是說好給這位姑娘置辦生辰禮嗎？
元征劍眉微蹙，揮手將人打發出去。
“我來描述樣式，你來選。”元征在錦凳上坐下，拿起一對素面金釧，“纏枝牡丹紋，成色金黃......”
“會不會太素凈了？”沈織雲微微搖頭，發間的簪花隨著動作輕晃。
元征目光在她發間停留一瞬：“你不喜素雅的？”
沈織雲又搖了搖頭：“六小姐大喜之日，總該選些喜慶的才是。”
元征欲言又止，將金釧放回錦盒，轉而拿起一串多寶瓔珞，各色寶石在陽光下流轉著華彩：“赤金為底，嵌紅寶七顆，碧璽五顆......”
他忽然擡眸，“你轉個身。”
沈織雲聞言一怔，卻還是順從地側過身子。
元征修長的手指繞過她頸間，冰涼的瓔珞貼上她鎖骨肌膚，帶著薄繭的指腹若有似無地擦過她後頸的碎發。
“好看。”他低沈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尖，沈織雲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銅鏡中映出元征的側臉，那雙慣常淩厲的丹鳳眸此刻微微垂著，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卻遮不住眸中暗湧的情緒。
沈織雲這才驚覺，那道灼熱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臉上，他誇的哪裏是首飾。
她心虛般地擡手摸了摸頸間的瓔珞寶石，“這瓔珞會不會太短了？若是送給六小姐，可能不太合適......”
“無妨，再挑別的便是。”元征不緊不慢地解下瓔珞，他的手掌寬大，指節處有幾道淡色的疤痕，“你喜歡就行。”
什麽意思？
什麽叫她喜歡就行？這賀禮不是給元六娘挑的嗎？難不成......他要送她首飾？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沈織雲自己先驚著了，她慌忙垂下眼簾，暗罵自己胡思亂想。定是這滿室珠光寶氣晃花了眼，才會生出這般荒唐的念頭。
隨後，元征又讓她試戴了幾支珠釵、幾副頭面。
沈織雲原還想去別處逛逛，不想竟在這首飾鋪裏消磨了整個下午。
待置辦妥當啟程回府時，暮色已沈沈籠罩街巷。
馬車轆轆前行，沈織雲倚著車壁昏昏欲睡。忽聽車窗紗簾"嘩啦"一響，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探進來：“拿著。”
她驚得睜眼，卻見一串晶瑩剔透的糖畫遞到面前。
元征騎馬在側而行，聲音隔著簾子傳來，依舊冷硬，卻莫名透著幾分暖意：“姑娘家都愛這個。老八總纏著我買，順手多帶了一串。”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進府前吃完，別叫人瞧見。”
沈織雲接過糖畫，簾子落下的瞬間，她看清了糖畫的紋樣。不是常見的生肖瑞獸，而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層疊分明，連花蕊都勾勒得栩栩如生。
甜香在狹小的車廂內無聲蔓延，沈織雲咬了一口，糖晶泛著琥珀色的光，像是將天邊最後一縷霞色都封存在這易碎的甜蜜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水聲嘩啦，沈織雲端著銅盆回來時，元征已經半倚在床榻上，衣袍大敞，露出精壯的胸膛。
她將盆放在矮凳上，正要退開，卻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燙。
這是沈織雲腦中的第一個念頭。
那掌心的觸感讓她想起冬日捧過的暖爐，看似溫和，內裏卻燒著能將人灼傷的火炭。
“別走。”他沙啞的嗓音裏壓抑著某種情緒，如同粗糲的砂紙磨過她的耳膜。
沈織雲指尖微微一顫，乖順地在床榻邊的矮凳上坐下：“將軍這是怎麽了？”
“惹了些麻煩。”
回應她的是愈發粗重的喘息。
借著昏暗的月色，沈織雲餘光掃去。
元征已褪去最後一件素白裏衣，精壯的腰腹線條繃如滿弓。他緊閉雙眸倚在床柱邊，劍眉緊蹙，額間冷汗涔涔，偏偏雙頰泛著不自然的潮紅。
太不對勁了。
沈織雲瞳孔微縮，這模樣絕非尋常負傷，倒像是......中了某種烈藥。
“將軍，”她試探著起身，“我去喚府醫來可好？”
話音未落，手腕突然又被鐵鉗般的大掌扣住。
元征睜開的眼眸裏血絲密布，灼熱的吐息噴在她耳畔：“說了別動。”
沈織雲六神無主：“可我幫不了你。”
元征交疊的長睫顫了顫，眼尾泛著紅，眸中紅意更盛，眼底深處隱隱含著一絲猶豫，只是這點猶豫在聽到她那句話後，消失的幹幹凈凈。
他松開了手：“你坐著就好。”
聽罷，沈織雲終是對自己妥協，不敢再動，緩緩坐下。
“帕子。”元征忽然道。
沈織雲從袖中取出自己的繡帕遞過去，指尖不小心觸到他的掌心，滾燙而濕潤。
她急忙縮回手，卻被元征連帶著繡帕一起扣住，溫熱的手繭覆住了嫩柳似的手背，猙獰，粗糙。
突然，他握住她的手動了起來。
她分明察覺，這個素來清冷自持的男人，此刻已然情難自抑。
……
沈織雲迷酣的闔眸皺眉，生平頭一遭，她竟如此希望自己還跟從前一樣目不能視。
須臾，耳邊傳來掬水潑面的聲音，一陣窸窸窣窣的摩擦，粗沈不穩的壓抑，流洩在掌心的液體多了起來，粘稠中還和著一股股發沈的水聲。
滿榻的淫香染暖了空氣，從元征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透出，古怪的撩撥著人心，竟使得沈織雲腦袋也昏沈起來。
她端坐得四肢發麻，長時間被掌縛的血流不暢，使得粉色的指甲蓋變得透明失色，手心下布料摩擦的窸窣聲越來越快，沒有停歇。
帕子上的雙面牡丹繡花紋想必已經被揉得不成樣子，就像她此刻突然亂了的心緒。
“嗯哼......”元征突然沈著嗓子悶哼一聲，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那樣，壓抑，沈重，煎熬。
床幔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銅盆裏的水濺出幾滴。
他單手抵額，另一只手死死攥著那方繡帕和女子嫩柳般的掌，肆意地褻玩、揉捏、摩擦，溺口險些難以自持，灼熱的情潮在喉間翻湧，幾乎要擊潰他最後的克制。
“沈……織雲。”黑暗中，元征的肩背肌肉猛地繃出銳利的輪廓，他突然喚了她一聲，嗓音喑啞粘稠得不像話。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驚著了。
沈織雲也無法裝聾作啞，低聲應道：“……在。”
男人的聲音合著歡蜜揉擠的細碎聲響傳來：“叫我的名字。”
沈織雲一怔，沒有聽從。
元征繼續逼她：“說話。”
她最終僵持不過，別無他法，幾番張嘴，才終於含糊著吐出兩個字，“......元征。”
細如蚊訥的聲音已經足夠讓元征發狂，“再叫。”
“元……征……”
“連起來叫。”
“元征。”
“再叫一聲，叫我子初。”
羞恥感不斷的被強行掘開，卻無力抵抗，沈織雲即無助又委屈，咬破了唇，一遍遍重覆。
“子初。”
“子初。”
......
情潮似海，方才還那般洶湧澎湃，此刻卻化作溫柔的浪湧，輕輕搖曳著，緩緩研磨著。恰似初春時節纏綿的細雨，細細密密地浸潤著，將歡愉一點一滴沁入心脾。
無休無止。
沈織雲只盼著時間快點過去，早點結束，不自覺地收緊掌心。
“唔～”這一次的刺激似乎比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元征猛地擡起頭發出一聲悶哼，胸膛劇烈翻滾。
沈織雲幾乎是同時繃緊了身子，只覺掌心下的脈搏跳得極快，還凝出了一股奇異的氣味，松木的清冽中混著幾絲腥甜，多得幾乎從指縫順著手背溢出來。
元征雙眸充血，儼然說不出話來。
沈織雲小心翼翼睜開眼睛，偷看了一眼。
只見那塊繡著牡丹的帕子已經濕透了，皺成一團被丟進水盆裏，水面上浮起一片黏糊，無論如何是沒法再用了。
靜默了半晌，元征喉結粗滾，汗水順著鋒利的肩背淌落：“今日之事......”
“小女子眼盲，什麽也看不見。”沈織雲慌忙開口。
元征盯著她低垂的睫毛，忽然伸手擡起她的下巴：“但你聽得見。”
沈織雲的下頜被他扣著，被迫迎上他的目光。
她眼睫微垂，掩住眸中情緒，只輕聲道：“將軍若要滅口，現在正是時機。”
帳內一片死寂。
元征眼底暗流翻湧，忽然松開鉗制，轉而撈出了水盆裏的繡帕，牡丹紋在他掌心徹底扭曲：“我何時說過要殺你？我只需你心裏記著，你橫豎都是我的人。”
......
次日晨起梳妝時，沈織雲仍是魂不守舍，銅鏡中映出她恍惚的神情。
她一遍遍搓洗雙手，卻怎麽也洗不掉掌心裏殘留的暧昧氣息。昨夜纏綿的氣息仿佛還縈繞在羅帳之間，揮之不去。
自那之後，元征便隔數日未曾來過聽雲軒，倒是每日都有家仆送來各種各樣的物件，比如時新的錦緞襦裙、嵌著明珠的銀簪、冒著熱氣的桂花糕......這般做派，倒像是要用這些東西封她的口似的。
沈織雲愈發看不透元征了。
說他狡詐，偏生在某些事上出奇地坦蕩；說他狠厲，卻又恪守著不傷婦孺的底線；說他錙銖必較，可該大方時從不吝嗇。
唯有那夜的失態，讓她窺見幾分破綻。
原來這個被後世稱為大奸大惡之徒的亂臣賊子，終究不過是個凡胎肉身的男人罷了。
......
距離元六娘出嫁只剩十幾日光景，元府上下忙得人仰馬翻。
元征被元榮日日叫去書房議事，難得見著人影。這般情形反倒給了沈織雲更多準備的時間。
這日她從元六娘院中回來，剛踏進聽雲軒的月洞門，就看見元征一襲靛青常服立在院中。
時值三月，院中那株老桃樹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滿院。他就站在那紛飛的花雨裏，衣袂間沾著幾片花瓣，如同從畫中走出來的美貌兒郎一般。
沈織雲指尖微緊，穩穩握住手頭那根桃木盲杖，杖尖輕點著石板小徑，一步一頓地向前走去。
她刻意放慢腳步，與元征擦肩而過，微微偏頭作傾聽狀，假裝未曾察覺有人立在院中。
元征見她即將踏入房門，才沈聲喚道：“沈織雲。”
沈織雲腳步驀地一頓，幾片桃花隨風飄落，輕輕擦過她的鬢角。她緩緩轉身，臉上適時浮現出幾分訝異：“將軍？您何時來的？”
話音未落，後背已然沁出一層薄汗。
直到沈織雲走到元征跟前，他忽然發覺，不過一年光景，這小丫頭竟已躥高了大半個頭。算來五月生辰一過，她便該滿十二了。
女子總是抽條得快，如今她長得愈加成熟，乍一看不似那些同齡的無知少女。但說到底，女子尚未及笄，有些虛禮還是要顧及的。
正自出神，忽聽得一聲輕喚：“將軍尋我，可是有事？”
沈織雲仰著臉看他，灰沈沈的眼底映著滿樹桃花，卻比那花影更清亮幾分。
“家姐婚期將近，我想備份體面的賀禮。”說著，元征目光不由得落在沈織雲發間素色的簪花上，“只是我對女子首飾一竅不通。你若得空，今日便隨我出府挑選。”
沈織雲頓了頓，一口答應下來：“將軍有令，豈敢不從？”
自打來了洛都，她出府的機會屈指可數。除了去年天中節那次與元八娘偷溜出去，幾乎再未踏出府門半步。
那時她的眼睛還未痊愈，滿城繁華於她不過是耳畔喧囂。如今隔著輕紗車簾，洛都街景如畫卷般徐徐展開，綢緞莊前飄飛的彩帛、茶肆門口蒸騰的熱氣、首飾鋪裏晃眼的珠翠，無一不讓她心頭微顫。
可惜這雙眼睛好得太遲。
若早半年能視物，或許......她搖搖頭，將這不切實際的念頭甩開。
終究是造化弄人，這滿目繁華，來得不是時候。
......
元征引著沈織雲步入鈿翠坊，掌櫃殷勤地將二人迎入雅間。
內室的幾座紫檀案幾上，珠翠琳瑯滿目，像是早就提前準備好了。
沈織雲心中暗忖，平日元征和元六娘關系也不算親厚，不過維持著表面的禮數。今日他卻為選賀禮如此上心，倒教人意外。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思量，緩緩走進雅間。過門檻時，元征下意識伸手相扶，因著身高懸殊，不得不略彎下腰。
兩人指尖相觸的剎那，他又迅速松開，仿佛被燙著似的。
沈織雲擱下盲杖，入座，掌櫃送來茶點，堆著笑奉承：“姑娘生得這般標致，戴什麽都好看......”
“掌櫃誤會了。”沈織雲接話道：“首飾不是給我置辦的，我是來幫將軍挑選賀禮的。”
掌櫃詫異地看向元征，不是說好給這位姑娘置辦生辰禮嗎？
元征劍眉微蹙，揮手將人打發出去。
“我來描述樣式，你來選。”元征在錦凳上坐下，拿起一對素面金釧，“纏枝牡丹紋，成色金黃......”
“會不會太素凈了？”沈織雲微微搖頭，發間的簪花隨著動作輕晃。
元征目光在她發間停留一瞬：“你不喜素雅的？”
沈織雲又搖了搖頭：“六小姐大喜之日，總該選些喜慶的才是。”
元征欲言又止，將金釧放回錦盒，轉而拿起一串多寶瓔珞，各色寶石在陽光下流轉著華彩：“赤金為底，嵌紅寶七顆，碧璽五顆......”
他忽然擡眸，“你轉個身。”
沈織雲聞言一怔，卻還是順從地側過身子。
元征修長的手指繞過她頸間，冰涼的瓔珞貼上她鎖骨肌膚，帶著薄繭的指腹若有似無地擦過她後頸的碎發。
“好看。”他低沈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尖，沈織雲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銅鏡中映出元征的側臉，那雙慣常淩厲的丹鳳眸此刻微微垂著，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卻遮不住眸中暗湧的情緒。
沈織雲這才驚覺，那道灼熱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臉上，他誇的哪裏是首飾。
她心虛般地擡手摸了摸頸間的瓔珞寶石，“這瓔珞會不會太短了？若是送給六小姐，可能不太合適......”
“無妨，再挑別的便是。”元征不緊不慢地解下瓔珞，他的手掌寬大，指節處有幾道淡色的疤痕，“你喜歡就行。”
什麽意思？
什麽叫她喜歡就行？這賀禮不是給元六娘挑的嗎？難不成......他要送她首飾？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沈織雲自己先驚著了，她慌忙垂下眼簾，暗罵自己胡思亂想。定是這滿室珠光寶氣晃花了眼，才會生出這般荒唐的念頭。
隨後，元征又讓她試戴了幾支珠釵、幾副頭面。
沈織雲原還想去別處逛逛，不想竟在這首飾鋪裏消磨了整個下午。
待置辦妥當啟程回府時，暮色已沈沈籠罩街巷。
馬車轆轆前行，沈織雲倚著車壁昏昏欲睡。忽聽車窗紗簾"嘩啦"一響，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探進來：“拿著。”
她驚得睜眼，卻見一串晶瑩剔透的糖畫遞到面前。
元征騎馬在側而行，聲音隔著簾子傳來，依舊冷硬，卻莫名透著幾分暖意：“姑娘家都愛這個。老八總纏著我買，順手多帶了一串。”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進府前吃完，別叫人瞧見。”
沈織雲接過糖畫，簾子落下的瞬間，她看清了糖畫的紋樣。不是常見的生肖瑞獸，而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層疊分明，連花蕊都勾勒得栩栩如生。
甜香在狹小的車廂內無聲蔓延，沈織雲咬了一口，糖晶泛著琥珀色的光，像是將天邊最後一縷霞色都封存在這易碎的甜蜜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