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後宅女
關燈
小
中
大
第46章 後宅女
永義十九年。
立春祭將至，元榮在祭典前回到了洛都。
歸府後的第一要務，便是操持子女的婚姻大事。元八娘的婚事最為緊要，因為這樁婚事是籠絡西河崔氏的籌碼。
在元氏謀逆大業中，禮部尚書崔嬰實為成敗關鍵。
朝野上下，誰人不知崔嬰的門生遍布六部？那些執掌要害的侍郎、郎中，多半是崔嬰當年主考時取中的門生。
這份盤根錯節的人脈，恰似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整個大晟朝堂。元氏要想撼動乾坤，必先破開這張巨網，收為己用，或徹底撕碎。
而崔嬰的長子崔玨，正是元榮心目中最合適的女婿。等今年元八娘及笄禮畢，兩家聯姻之事便要提上日程。
然而這樁婚事卻橫著一道阻礙，庶女元六娘尚未許配。按禮制，長幼有序，姐姐未嫁，妹妹自然不便先行出閣。
這幾日，元榮親自過目，從洛都世家子弟中精挑細選了幾位青年才俊的名帖。個個家世顯赫，卻要麽是紈絝浪蕩子，要麽房中早已塞滿妾室。
小廝戰戰兢兢將名帖送到六娘院中，誰知這庶女竟在臘月飛雪裏直挺挺跪了一夜，膝蓋凍得發青也不肯起身。
元榮聞訊趕來，見元六娘面色慘白卻目光如刀，一雙杏眸燃著灼人的怒火。
她猛地擡頭，直視元榮那張威嚴卻冷漠的臉，聲音裏壓著顫抖，句句皆是反抗：“原諒女兒不願出嫁！父親身為男子，可曾管過這個家半分？前頭五個姐姐，哪一個不是被您當作聯姻的棋子送了出去？大姐姐嫁去青州，不足三年便郁郁而終。三姐姐被夫家磋磨得形銷骨立，回門時連哭都不敢出聲！她們可曾有過一日舒心？如今您還想將我也推入火坑嗎？”
她越說越激憤，喉間哽住，卻仍咬著牙一字一句道：“祖母嫌我娘出身勾欄，待我母女如同乞丐，府中家奴仗勢欺人，冬日去庫房取筐暖炭都要千求萬求。可若不是父親將我娘帶回元家，她早攢夠了銀子為自己贖身，何至於在後宅被人作踐至死！”
寒風卷著雪粒子撲進廊下，她單薄的衣衫被吹得獵獵作響，卻挺直了脊背：“但凡我是個男子，我早就遠走高飛，何須在這吃人的牢籠裏煎熬！高門氏族的後宅，表面是錦繡堆砌的金絲籠，內裏卻是啃噬骨血的魔窟！”
“連女學堂的張先生，也不過是個道貌岸然之徒。她師出西河崔氏，卻滿口女戒女訓，字字句句都在教我們如何做個'賢良淑德'的傀儡。她的體面，她的清高，全是踩在後宅女子的脊背上掙來的！若有選擇，誰願意生生世世困在這方寸之地，做任人擺布的玩物？”
元榮勃然大怒，“孽障！你這是要忤逆到底了？”
話罷，一記耳光狠狠甩過去，六娘踉蹌著歪倒在雪地裏，左頰火辣辣地腫了起來。
元榮指著她厲喝：“給我鎖在院裏，沒我的命令，連只蒼蠅都不準放出去！”
沈織雲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心裏一陣唏噓，想起前世元家這兩位小姐終究沒能掙脫後宅的枷鎖。
八娘嫁入崔家後，鮮活靈動的性子被一寸寸磨滅。崔家老太太嫌她不夠端莊，動輒以"婦德有虧"為由罰跪祠堂。崔玨初時還貪戀她明媚的笑靨，不出兩年便厭棄了這樁婚事。
後來外室登堂入室，八娘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嫁妝被拿去貼補新寵，最終在一個寒夜吞金自盡。
而一向行事穩重的六娘，卻偏偏做出違背倫常的事，被釘死在貞節牌坊上。
可憐，可悲。
......
這天半夜，風雪淒緊，簌簌的雪粒敲著窗欞。
西廂後院隱約傳來一陣幽咽的琴聲，如泣如訴，擾得沈織雲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她披衣坐起，喚來墨玉：“誰在撫琴？怎麽這時候還在彈？”
墨玉低聲道：“是六小姐......聽說從昨夜起就沒停過，指尖都沁血了，還是不肯歇。”
沈織雲眉頭微蹙，沈默片刻，終是嘆道：“備傘，隨我去看看。”
二人提著絹紗燈籠，沿著回廊緩步而行。
燈籠的光暈映在雪地上，映得沈織雲眉間那抹憂色愈發清晰。
剛剛走到元六娘所居的景荷院外，那淒清的琴音卻驟然止住，四下只剩風雪嗚咽聲。
沈織雲正欲擡手叩門，院門卻"吱呀"一聲從內推開。
一名青衫男子踏雪而出，懷中抱著一張焦尾琴，琴身漆色沈暗，襯得他指節格外白皙。
見沈織雲立於門外，他神色微怔，隨即垂眸含笑，拱手一揖：“在下李清琰，元府琴師，不知沈姑娘深夜至此，有何貴幹？”
沈織雲眸光微動，走近才看清楚對方的樣貌，身形清瘦如竹，眉眼如墨筆勾勒，容貌竟比女子還要精致三分。
她略一頷首，低聲道：“李先生，可否借一步說話？”
李清琰本想拒絕，卻聽她又說：“事關六娘性命。”
李清琰聞言神色驟變，他側身讓出半步：“請隨我來。”
沈織雲示意墨玉在廊下等候，自己隨他轉入假山後的石亭。積雪壓得竹枝低垂，在月色中投下斑駁暗影。
“三日前我路過花園，聽見六娘與李先生的對話。”沈織雲將暖爐往懷裏攏了攏，“你們打算後日趁立春祭私逃，是也不是？”
李清琰大驚失色，忽然撩袍跪下：“求沈姑娘高擡貴手！六娘她......”
“李先生快請起。”沈織雲虛扶一把，“我若要告發，此刻你們早該在祠堂受家法了。”
她望著亭外紛揚的雪絮，“不過，我還是要提醒李先生。元府內外遍布耳目，你們如何能逃出洛都？縱使僥幸逃脫，天下之大，何處才是你們的容身之所？”
李清琰聞言，眼中浮現掙紮之色：“可我與六娘兩情相悅，縱是刀山火海也願同往。這世間，難道連真心相愛都要算計著出路嗎？”
沈織雲聞言冷笑：“李先生好生天真。你以為驃騎將軍是只紙老虎，他會放任女兒與琴師私奔？你又可知道世家大族女子與外男私通是什麽下場？”
李清琰身形一晃，臉色瞬間慘白。他單手抱琴，另一只手攏了攏單薄的長衫，在風雪中顯得更加弱不勝衣。
“我說這些不是要嚇唬你。”沈織雲忽又放柔了語氣，“同為女子，我不忍看六娘走上絕路。”
她頓了頓，似在斟酌：“若你信得過，我有一計可以助你們脫困。你只需說服六娘暫且忍耐，等立春祭之後，我自有安排。”
李清琰怔然擡眸，眼中閃過一絲猶疑，卻又被風雪吹得微微瞇起。他緊了緊懷中的琴，指節泛白，像是攥著最後一線希望。
......
立春祭剛過，洛都便炸開了鍋，大街小巷都在瘋傳一門任誰也想不到的親事。
鎮北侯世子裴閆竟親自登門，向驃騎將軍元榮提親，指名要娶元家那位深居閨閣多年、遲遲不肯出嫁的庶出六小姐。
更令人瞠目的是，元六娘竟一口應下，連半點推拒的意思都沒有。要知道這事應下來，便是遠嫁到千裏之外的西北邊陲之地。
此事一出，滿城嘩然。
裴家與元家，向來是明面上和和氣氣、私底下水火不容的死敵，畢竟一個朝廷哪容得下兩家虎狼將門？
自去年鎮北侯裴延年戰死隴陽關，世子裴閆回到封地襲爵後，兩家關系更是微妙至極。坊間早有傳言，說元家軍對鎮北軍虎視眈眈，恨不得吞並其兵權。即便裴氏駐守西北邊疆多年，被風沙磨去了棱角，也絕非能與元家握手言和的良配。
可偏偏，元榮竟答應了這門親事，甚至急不可待地要將元六娘嫁出去。
一時間，洛都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有人猜是元家忌憚裴家的威望，不得不妥協；也有人揣測，裴家此舉，或許另有深意……
婚期定在四月初九，快得近乎倉促。
洛都的春色尚未褪盡，元府上下已忙碌起來。紅綢還未掛滿回廊，喜燭尚未備齊，元六娘的嫁妝卻已連夜裝箱。
府中下人竊竊私語，都說這婚事透著古怪。
哪有高門貴女出嫁這般匆忙？連納采問名之禮都省了大半。
新娘子那邊更是蹊蹺，終日閉門不出，連貼身丫鬟都不讓近身伺候，晚上房裏連個燈火都見不著。
而這幾日，與之相鄰的聽雲軒卻是另一番景象，夜夜燭火通明。
“姑娘，這都三更天了，還不歇著？”
墨玉將安神茶輕輕擱在案上，卻見案幾上的蠟燭已經短了大半，燭淚在燈臺上堆積成小山。
她連打了好幾個哈欠，眼皮沈得像是墜了鉛塊。
沈織雲坐在窗前，視線空洞洞地落在院子裏的桃樹上，頭也不回地說：“你先下去睡吧。”
墨玉確實困得不行，她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正要退下，忽聽沈織雲又喚了一聲：“墨玉。”
那口吻平平的，卻讓墨玉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她急忙轉身：“姑娘何事？”
沈織雲托著腮望著窗外，搖了搖頭。這次連話都懶得說，只是擺了擺手。
墨玉狐疑地站在原地：“真的沒事？”
她總覺得姑娘這幾日心事重重，偏又什麽都不肯說。
“沒事。”沈織雲這次答得斬釘截鐵。
墨玉這才退下，關上了門。
沈織雲獨坐窗前，從袖口暗袋裏摸出一枚銅錢，指腹反覆摸索著上面的半幅蟠龍紋。這蟠龍紋刻得極為精細，數十年不腐不化，刻紋依舊清晰可辨。
可她這雙眼睛雖能看見東西了，但還是有些視弱，時不時出現重影，夜裏看東西需湊得極近，才能看清細節。
忽然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燭火一陣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
“砰——”
突如其來的破窗聲驚得她指尖一顫，錢幣險些脫手。
“誰？！”她迅速將錢幣藏回袖中暗袋，忽見一道身穿鎧甲的黑影翻入內室，來人擡手摘下兜鍪，露出一張沾著血汙的俊臉。
“是我。”元征聲音壓得極低，轉身關上了窗戶。
沈織雲回過神，面上卻不動聲色：“將軍怎麽翻窗進來？”
話音未落，忽見元征身形一晃，鎧甲縫隙間滲出一大片暗紅。
“幫我打盆清水來，別叫人知道。”他邊說邊卸下護腕，眼前一陣陣發黑，恍惚看見沈織雲素白的頸子在燭光下泛著珍珠般的潤澤。
沈織雲眸光一凝，視線落在他染血的肩甲上：“將軍受傷了？”
元征腳步已經不穩，強撐著最後一分清醒，脫下鎧甲露出被血浸透的裏衣，“......都是別人的血。”
話罷，他忽然動作一頓，猛地轉頭看向沈織雲那雙清明的眼睛，擡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織雲心頭一跳，立刻垂下眼簾，視線虛浮地落在空中某處，“我聞到血腥味了。”
元征面色古怪，來不及多想，便擺手道：“去吧，打盆涼水。”
沈織雲點了點頭，然後摸索著站起身，手指在桌沿磕碰了幾下才找到盲杖：“將軍稍等，我這就去接水。”
待腳步聲離去，元征擡手"噗"地一聲按滅了案幾上的燭火。
屋內驟然陷入黑暗。
他扶著帳柱喘息，額角青筋暴起。
該死的嘉雲公主，竟敢在宮宴上給他下這種下作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永義十九年。
立春祭將至，元榮在祭典前回到了洛都。
歸府後的第一要務，便是操持子女的婚姻大事。元八娘的婚事最為緊要，因為這樁婚事是籠絡西河崔氏的籌碼。
在元氏謀逆大業中，禮部尚書崔嬰實為成敗關鍵。
朝野上下，誰人不知崔嬰的門生遍布六部？那些執掌要害的侍郎、郎中，多半是崔嬰當年主考時取中的門生。
這份盤根錯節的人脈，恰似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整個大晟朝堂。元氏要想撼動乾坤，必先破開這張巨網，收為己用，或徹底撕碎。
而崔嬰的長子崔玨，正是元榮心目中最合適的女婿。等今年元八娘及笄禮畢，兩家聯姻之事便要提上日程。
然而這樁婚事卻橫著一道阻礙，庶女元六娘尚未許配。按禮制，長幼有序，姐姐未嫁，妹妹自然不便先行出閣。
這幾日，元榮親自過目，從洛都世家子弟中精挑細選了幾位青年才俊的名帖。個個家世顯赫，卻要麽是紈絝浪蕩子，要麽房中早已塞滿妾室。
小廝戰戰兢兢將名帖送到六娘院中，誰知這庶女竟在臘月飛雪裏直挺挺跪了一夜，膝蓋凍得發青也不肯起身。
元榮聞訊趕來，見元六娘面色慘白卻目光如刀，一雙杏眸燃著灼人的怒火。
她猛地擡頭，直視元榮那張威嚴卻冷漠的臉，聲音裏壓著顫抖，句句皆是反抗：“原諒女兒不願出嫁！父親身為男子，可曾管過這個家半分？前頭五個姐姐，哪一個不是被您當作聯姻的棋子送了出去？大姐姐嫁去青州，不足三年便郁郁而終。三姐姐被夫家磋磨得形銷骨立，回門時連哭都不敢出聲！她們可曾有過一日舒心？如今您還想將我也推入火坑嗎？”
她越說越激憤，喉間哽住，卻仍咬著牙一字一句道：“祖母嫌我娘出身勾欄，待我母女如同乞丐，府中家奴仗勢欺人，冬日去庫房取筐暖炭都要千求萬求。可若不是父親將我娘帶回元家，她早攢夠了銀子為自己贖身，何至於在後宅被人作踐至死！”
寒風卷著雪粒子撲進廊下，她單薄的衣衫被吹得獵獵作響，卻挺直了脊背：“但凡我是個男子，我早就遠走高飛，何須在這吃人的牢籠裏煎熬！高門氏族的後宅，表面是錦繡堆砌的金絲籠，內裏卻是啃噬骨血的魔窟！”
“連女學堂的張先生，也不過是個道貌岸然之徒。她師出西河崔氏，卻滿口女戒女訓，字字句句都在教我們如何做個'賢良淑德'的傀儡。她的體面，她的清高，全是踩在後宅女子的脊背上掙來的！若有選擇，誰願意生生世世困在這方寸之地，做任人擺布的玩物？”
元榮勃然大怒，“孽障！你這是要忤逆到底了？”
話罷，一記耳光狠狠甩過去，六娘踉蹌著歪倒在雪地裏，左頰火辣辣地腫了起來。
元榮指著她厲喝：“給我鎖在院裏，沒我的命令，連只蒼蠅都不準放出去！”
沈織雲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心裏一陣唏噓，想起前世元家這兩位小姐終究沒能掙脫後宅的枷鎖。
八娘嫁入崔家後，鮮活靈動的性子被一寸寸磨滅。崔家老太太嫌她不夠端莊，動輒以"婦德有虧"為由罰跪祠堂。崔玨初時還貪戀她明媚的笑靨，不出兩年便厭棄了這樁婚事。
後來外室登堂入室，八娘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嫁妝被拿去貼補新寵，最終在一個寒夜吞金自盡。
而一向行事穩重的六娘，卻偏偏做出違背倫常的事，被釘死在貞節牌坊上。
可憐，可悲。
......
這天半夜，風雪淒緊，簌簌的雪粒敲著窗欞。
西廂後院隱約傳來一陣幽咽的琴聲，如泣如訴，擾得沈織雲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她披衣坐起，喚來墨玉：“誰在撫琴？怎麽這時候還在彈？”
墨玉低聲道：“是六小姐......聽說從昨夜起就沒停過，指尖都沁血了，還是不肯歇。”
沈織雲眉頭微蹙，沈默片刻，終是嘆道：“備傘，隨我去看看。”
二人提著絹紗燈籠，沿著回廊緩步而行。
燈籠的光暈映在雪地上，映得沈織雲眉間那抹憂色愈發清晰。
剛剛走到元六娘所居的景荷院外，那淒清的琴音卻驟然止住，四下只剩風雪嗚咽聲。
沈織雲正欲擡手叩門，院門卻"吱呀"一聲從內推開。
一名青衫男子踏雪而出，懷中抱著一張焦尾琴，琴身漆色沈暗，襯得他指節格外白皙。
見沈織雲立於門外，他神色微怔，隨即垂眸含笑，拱手一揖：“在下李清琰，元府琴師，不知沈姑娘深夜至此，有何貴幹？”
沈織雲眸光微動，走近才看清楚對方的樣貌，身形清瘦如竹，眉眼如墨筆勾勒，容貌竟比女子還要精致三分。
她略一頷首，低聲道：“李先生，可否借一步說話？”
李清琰本想拒絕，卻聽她又說：“事關六娘性命。”
李清琰聞言神色驟變，他側身讓出半步：“請隨我來。”
沈織雲示意墨玉在廊下等候，自己隨他轉入假山後的石亭。積雪壓得竹枝低垂，在月色中投下斑駁暗影。
“三日前我路過花園，聽見六娘與李先生的對話。”沈織雲將暖爐往懷裏攏了攏，“你們打算後日趁立春祭私逃，是也不是？”
李清琰大驚失色，忽然撩袍跪下：“求沈姑娘高擡貴手！六娘她......”
“李先生快請起。”沈織雲虛扶一把，“我若要告發，此刻你們早該在祠堂受家法了。”
她望著亭外紛揚的雪絮，“不過，我還是要提醒李先生。元府內外遍布耳目，你們如何能逃出洛都？縱使僥幸逃脫，天下之大，何處才是你們的容身之所？”
李清琰聞言，眼中浮現掙紮之色：“可我與六娘兩情相悅，縱是刀山火海也願同往。這世間，難道連真心相愛都要算計著出路嗎？”
沈織雲聞言冷笑：“李先生好生天真。你以為驃騎將軍是只紙老虎，他會放任女兒與琴師私奔？你又可知道世家大族女子與外男私通是什麽下場？”
李清琰身形一晃，臉色瞬間慘白。他單手抱琴，另一只手攏了攏單薄的長衫，在風雪中顯得更加弱不勝衣。
“我說這些不是要嚇唬你。”沈織雲忽又放柔了語氣，“同為女子，我不忍看六娘走上絕路。”
她頓了頓，似在斟酌：“若你信得過，我有一計可以助你們脫困。你只需說服六娘暫且忍耐，等立春祭之後，我自有安排。”
李清琰怔然擡眸，眼中閃過一絲猶疑，卻又被風雪吹得微微瞇起。他緊了緊懷中的琴，指節泛白，像是攥著最後一線希望。
......
立春祭剛過，洛都便炸開了鍋，大街小巷都在瘋傳一門任誰也想不到的親事。
鎮北侯世子裴閆竟親自登門，向驃騎將軍元榮提親，指名要娶元家那位深居閨閣多年、遲遲不肯出嫁的庶出六小姐。
更令人瞠目的是，元六娘竟一口應下，連半點推拒的意思都沒有。要知道這事應下來，便是遠嫁到千裏之外的西北邊陲之地。
此事一出，滿城嘩然。
裴家與元家，向來是明面上和和氣氣、私底下水火不容的死敵，畢竟一個朝廷哪容得下兩家虎狼將門？
自去年鎮北侯裴延年戰死隴陽關，世子裴閆回到封地襲爵後，兩家關系更是微妙至極。坊間早有傳言，說元家軍對鎮北軍虎視眈眈，恨不得吞並其兵權。即便裴氏駐守西北邊疆多年，被風沙磨去了棱角，也絕非能與元家握手言和的良配。
可偏偏，元榮竟答應了這門親事，甚至急不可待地要將元六娘嫁出去。
一時間，洛都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有人猜是元家忌憚裴家的威望，不得不妥協；也有人揣測，裴家此舉，或許另有深意……
婚期定在四月初九，快得近乎倉促。
洛都的春色尚未褪盡，元府上下已忙碌起來。紅綢還未掛滿回廊，喜燭尚未備齊，元六娘的嫁妝卻已連夜裝箱。
府中下人竊竊私語，都說這婚事透著古怪。
哪有高門貴女出嫁這般匆忙？連納采問名之禮都省了大半。
新娘子那邊更是蹊蹺，終日閉門不出，連貼身丫鬟都不讓近身伺候，晚上房裏連個燈火都見不著。
而這幾日，與之相鄰的聽雲軒卻是另一番景象，夜夜燭火通明。
“姑娘，這都三更天了，還不歇著？”
墨玉將安神茶輕輕擱在案上，卻見案幾上的蠟燭已經短了大半，燭淚在燈臺上堆積成小山。
她連打了好幾個哈欠，眼皮沈得像是墜了鉛塊。
沈織雲坐在窗前，視線空洞洞地落在院子裏的桃樹上，頭也不回地說：“你先下去睡吧。”
墨玉確實困得不行，她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正要退下，忽聽沈織雲又喚了一聲：“墨玉。”
那口吻平平的，卻讓墨玉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她急忙轉身：“姑娘何事？”
沈織雲托著腮望著窗外，搖了搖頭。這次連話都懶得說，只是擺了擺手。
墨玉狐疑地站在原地：“真的沒事？”
她總覺得姑娘這幾日心事重重，偏又什麽都不肯說。
“沒事。”沈織雲這次答得斬釘截鐵。
墨玉這才退下，關上了門。
沈織雲獨坐窗前，從袖口暗袋裏摸出一枚銅錢，指腹反覆摸索著上面的半幅蟠龍紋。這蟠龍紋刻得極為精細，數十年不腐不化，刻紋依舊清晰可辨。
可她這雙眼睛雖能看見東西了，但還是有些視弱，時不時出現重影，夜裏看東西需湊得極近，才能看清細節。
忽然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燭火一陣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
“砰——”
突如其來的破窗聲驚得她指尖一顫，錢幣險些脫手。
“誰？！”她迅速將錢幣藏回袖中暗袋，忽見一道身穿鎧甲的黑影翻入內室，來人擡手摘下兜鍪，露出一張沾著血汙的俊臉。
“是我。”元征聲音壓得極低，轉身關上了窗戶。
沈織雲回過神，面上卻不動聲色：“將軍怎麽翻窗進來？”
話音未落，忽見元征身形一晃，鎧甲縫隙間滲出一大片暗紅。
“幫我打盆清水來，別叫人知道。”他邊說邊卸下護腕，眼前一陣陣發黑，恍惚看見沈織雲素白的頸子在燭光下泛著珍珠般的潤澤。
沈織雲眸光一凝，視線落在他染血的肩甲上：“將軍受傷了？”
元征腳步已經不穩，強撐著最後一分清醒，脫下鎧甲露出被血浸透的裏衣，“......都是別人的血。”
話罷，他忽然動作一頓，猛地轉頭看向沈織雲那雙清明的眼睛，擡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織雲心頭一跳，立刻垂下眼簾，視線虛浮地落在空中某處，“我聞到血腥味了。”
元征面色古怪，來不及多想，便擺手道：“去吧，打盆涼水。”
沈織雲點了點頭，然後摸索著站起身，手指在桌沿磕碰了幾下才找到盲杖：“將軍稍等，我這就去接水。”
待腳步聲離去，元征擡手"噗"地一聲按滅了案幾上的燭火。
屋內驟然陷入黑暗。
他扶著帳柱喘息，額角青筋暴起。
該死的嘉雲公主，竟敢在宮宴上給他下這種下作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