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方相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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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方相氏
正月初一，洛都。
天剛蒙蒙亮，元府門前的石獅子上還覆著層薄霜。
沈織雲裹著杏紅緙絲棉襖，外罩銀狐毛鑲邊的雪青鬥篷，整個人像只裹在錦緞裏的雪團子。
她畏寒，往年冬月總恨不得把被褥都裹在身上，今年更甚。
墨玉跟在她身側，凍得直跺腳。鼻頭紅得像顆小山楂，時不時掏出帕子擤鼻涕，心裏早把元老太太埋怨了千百遍。
這大冷天的，非要趕什麽廟會頭香，害得自己和姑娘天不亮就得在寒風裏候著。
“阿嚏——”墨玉又打了個噴嚏，小聲嘟囔：“主子們怎麽還不出來......”
正說著，府門"吱呀"一聲開了。
元八娘挽著元六娘的手款款而出，兩人俱是華服盛裝。八娘穿著海棠紅遍地金襖裙，發間金累絲步搖叮當作響。六娘則是一身翠綠妝花緞，披著白狐裘，頭上首飾不多，看起來比沈織雲還要素凈些。
元老太太被周嬤嬤攙著邁出門檻，紫貂皮大氅在晨光裏泛著華貴的柔光。
八娘立刻迎上去攙住老太太另一側，笑靨如花：“祖母今日這氣色，怕是觀音娘娘見了都要自愧不如呢！”
說著眼波流轉，瞥向沈織雲時忽然掩唇一笑：“織雲妹妹今日也極好。”
她湊近些，促狹地眨了眨眼，壓低聲音道：“你這襖子襯得胸脯愈發飽滿了，莫不是偷藏了什麽豐肌秘方？快與姐姐說說。”
自打元八娘把沈織雲當成知音後，便早把那些虛禮拋到九霄雲外，私下裏"織雲妹妹"叫得親熱，言語也愈發大膽。
沈織雲聽見她的胡話，倒也沒什麽，只低頭撫平鬥篷上並不存在的褶皺，發現這具身體確實瞧著豐腴了許多。
此時元老太太正被周嬤嬤攙著上車，聞言回頭笑罵：“八丫頭又渾說什麽？仔細我縫了你的嘴巴。”
話雖如此，眼中卻滿是寵溺之色。
元六娘在旁看得真切，默不作聲地別過臉去。
她這個正兒八經的元家小姐，因著庶出的身份，在祖母跟前連句話都插不上。反倒沈織雲這個外人，一個身份比她還卑賤的罪奴，來元府短短不到一年，便讓那麽多人圍著她轉，連八娘都待她如親姊妹一般。
——憑什麽？
“六姐姐！”元八娘在馬車前回頭喚她，“再不上車，廟會的頭炷香可要讓人搶了去。”
元六娘慌忙換上溫婉笑容，“來了。”
沈織雲最後才坐上馬車，說到底她是下人。即便元老太太心疼她眼盲，特許她和兩位小姐一般坐著回話，到底也不能和她們平起平坐。
於是她坐在小杌子上，時刻準備起身伺候。
這府裏人人都道她得寵。老太太賞她錦緞，八娘和她姐妹相稱，連下人們見了都要恭恭敬敬喚一聲"姑娘"。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份"寵愛"薄如蟬翼，她們又存了幾分真心？元氏絕不是她最終的靠山。
正在出神，元老太太突然問沈織雲：“我送你的那對翡翠耳珰你怎麽沒戴？可是不喜歡？”
沈織雲心裏咯噔一下，心想那對耳珰早就被她拿去跟獄卒換酒了，忙道：“老太太賞的東西，奴婢自然是喜歡的，只是奴婢怕疼，一直沒有打耳洞。”
元老太太聞言便有些遺憾：“我倒是忘了這茬，既如此，回頭我讓人再送些頭面首飾來，你挑些不用打耳洞的戴。”
沈織雲心裏松了口氣，忙屈膝行禮：“多謝老太太。”
馬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輕響。
沈織雲靠在車壁上，透過紗簾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元八娘正興致勃勃地與老太太說著廟會上的趣聞，元六娘則安靜地坐在角落，時不時用絹帕掩唇輕咳。
約莫半個時辰後，車夫"籲——"地勒住韁繩。
外頭人聲鼎沸，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混作一團。
“老太太，前頭人太多，馬車過不去了。”周嬤嬤掀開車簾回稟。
沈織雲順著縫隙望去，只見城隍廟前人山人海，香客們摩肩接踵。不遠處，頤和樓的朱漆招牌格外醒目，二樓雅間的茜紗窗半開著，隱約可見裏頭晃動的身影。
“老太太，奴婢去頤和樓等著可好？”沈織雲突然輕聲開口，“今早身子不太爽利......”
元老太太了然地"哦"了一聲，目光在她腰間掃過：“可是月信來了？”
沈織雲垂首默認。
“去吧去吧。”元老太太擺擺手，“你這雙眼睛也還未痊愈，讓墨玉陪著，要壺八寶茶暖暖。”
八娘突然擡頭：“祖母，不如我陪著織雲妹妹......”
“你跟我去燒香。”老太太不容置疑地打斷。
八娘有些不太情願地撒嬌：“祖母，可孫女想先去逛逛廟會嘛。”
元老太太無奈，便笑：“真拿你沒轍，那讓周嬤嬤跟著你去，可不許亂跑。”說著又轉向元六娘，“六丫頭陪我去上香，正好替我捧著香匣子。”
元六娘低眉順眼地應了，扶著老太太下車時，卻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頤和樓的門口。
“六小姐當心臺階。”身邊的婆子突然出聲提醒。
元六娘這才發現自己的裙角險些踩在泥水裏，慌忙提起裙擺。
此時，老太太已經頭也不回地往廟裏走去，她只得快步跟上，心裏卻像堵了團棉花。
......
這邊元八娘得了自由，立刻像只出籠的鳥雀，徑自往最熱鬧的雜耍攤子鉆。
周嬤嬤拔著老腿在後頭追趕，氣喘籲籲地喊道：“八小姐慢些！老太太說了不能亂跑——”
“怕什麽！”元八娘回頭笑道，忽然撞進一個堅實的胸膛。
她踉蹌著後退半步，擡頭正對上一雙明亮的眼睛。那少年約莫十六七歲，劍眉星目，唇角天生帶著三分笑意，活像只張揚又熱情的家犬。
“姑娘當心！”少年虛扶了一把，聲音清朗如溪水擊石。
他穿著靛青棉布勁裝，腰間懸著把木鞘短刀，發帶在腦後高高束起，整個人透著股蓬勃的朝氣。
元八娘忽覺這人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少年卻已爽朗一笑，抱拳道：“在下喻子安，是沈姑娘手下的......呃，護衛。”
他說到"護衛"二字時明顯卡了下殼，耳尖微微發紅。
“原來是織雲妹妹的人。”元八娘恍然大悟，難怪覺得眼熟，想必是在府裏遠遠見過。
她正要再問，忽聽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吆喝：“讓一讓！讓一讓！儺神巡游——”
元八娘回頭，只見四個赤膊大漢擡著神轎健步如飛，正往廟前廣場中央走去。轎子上端坐著一尊塗著金粉的城隍神像，神像面容威嚴，雙目圓睜，仿佛正在審視著蕓蕓眾生。
“要開始儺戲了！”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原本松散的人群立刻如潮水般向廣場中央湧去。
八娘被擠得幾乎雙腳離地，幸好喻子安眼疾手快，一把將她護到路邊。她猝不及防撞進對方懷裏，聞到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
“八小姐！老奴的腿都要跑斷了......”周嬤嬤的聲音從雜亂的人堆裏隱約傳來。
元八娘眨了眨眼，突然拽住喻子安的胳膊：“往這邊走，我帶你去看看洛都真正好玩的地方！”
不等少年反應，八娘已經拽著他鉆進了一條小巷。
......
頤和樓三樓的雕花木窗半開著，沈織雲倚坐在窗邊，手中的茶盞升起裊裊熱氣。
遠處廟前廣場上，十二名身著朱紅祭服的儺者排成兩列，踏著鼓點緩步而出。
為首的儺者身材高大，頭戴黃金四目面具，身披熊皮，手持戈與盾。他每走一步，面具上的四只眼睛就仿佛活過來一般，閃爍著攝人心魄的鋒芒。
“姑娘快看！”墨玉捧著新添的茶壺湊過來，指著窗外道：“那領頭的方相氏面具好生威風，聽說是照著上古蚩尤的模樣刻的，瞧那金面還在發光呢！”
沈織雲目光微凝，端起茶盞輕抿一口：“那是太陽照在金箔上的反光，發光的是太陽，而不是面具。真正的方相氏何須借光？傳說他們四目所視之處，魑魅魍魎自會現形。”
墨玉縮了縮脖子：“姑娘說得怪嚇人的......”
沈織雲笑了笑，看向她說：“傳說中真正的方相氏確實面目恐怖，能震懾百鬼，連陰司判官都要讓他三分。而如今這些扮儺的，面具下也不過是尋常面孔。”
墨玉歪著頭想了想：“姑娘是說，面具是假的，不可當真？”
沈織雲感慨萬千：“面具是假，掩人耳目才是真。在這洛都城，人人都是戴著面具的方相氏。”
話罷，只聽鄰桌幾位商賈模樣的茶客正高聲議論著。
“諸位可曾聽聞驃騎將軍此番征戰大勝？青州境內的叛軍已被盡數剿滅，連破三座邊城，不日便要班師回朝了。”
“自然聽說了，這滿城的儺戲陣仗，可不就是給元老將軍接風？”
一個蓄著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拍案道：“要我說，元家軍就是咱們大晟的活方相氏！這些年要不是有元榮將軍坐鎮，北境的狄人早就打過來了。”
“李掌櫃此言差矣。”對面穿著藏青長衫的文士搖頭晃腦，“功高震主可不是什麽好事，元家這些年太過張揚......”
他故意留了半句，意味深長地抿了口茶。
“噓——”
李掌櫃指了指樓下幾個身著戎裝的侍衛，“城防司的人都在，諸位慎言。”
樓下廣場上，儺者們突然變換陣型，將戴著青面獠牙面具的"疫鬼"團團圍住。
鼓聲越來越急，如同戰場上的催陣鼓。
只見領頭的方相氏正將"疫鬼"踩在腳下，仰天發出一聲長嘯，那嘯聲不似人聲，倒像是某種猛獸的吼叫，震得人耳膜生疼。
隨著這聲吼叫，其他儺者也紛紛行動起來。他們戴著各式各樣的鬼怪面具，有的青面獠牙，有的長舌垂胸，有的頭上生角，在鼓聲中跳躍騰挪，做出各種誇張的動作。
方相氏則揮舞著戈盾，在眾儺者之間穿梭，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把黍米，向四周撒去。黍米落地，圍觀的人群立刻爆發出歡呼聲，紛紛彎腰去撿。
“快快，我們也趕快下去撿幾粒！”茶客們紛紛下樓，喊道：“這是受過神祝的黍米，帶回家能保一年平安！”
待聲音漸漸遠去，沈織雲隔窗往外看，只見廣場中央那領頭的方相氏擡手摘下了黃金四目面具，一張俊美無儔的面容在陽光下顯露出來。
劍眉斜飛入鬢，鳳眼狹長如墨，鼻若懸膽，唇似刀削。他微微仰頭，隔著熙攘人群，目光如利箭般穿透喧囂，直直望進茶樓窗口，正對上沈織雲來不及收回的視線。
——竟是元征。
沈織雲心頭一跳，茶盞險些脫手。
“姑娘？茶灑了。”墨玉小聲提醒。
沈織雲這才驚覺茶水已浸透袖口，她放下茶盞，再望向窗外時，元征已重新戴上面具。修長的手指拂過黃金儺面的邊緣，將最後一絲真容掩去，仿佛從未摘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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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洛都。
天剛蒙蒙亮，元府門前的石獅子上還覆著層薄霜。
沈織雲裹著杏紅緙絲棉襖，外罩銀狐毛鑲邊的雪青鬥篷，整個人像只裹在錦緞裏的雪團子。
她畏寒，往年冬月總恨不得把被褥都裹在身上，今年更甚。
墨玉跟在她身側，凍得直跺腳。鼻頭紅得像顆小山楂，時不時掏出帕子擤鼻涕，心裏早把元老太太埋怨了千百遍。
這大冷天的，非要趕什麽廟會頭香，害得自己和姑娘天不亮就得在寒風裏候著。
“阿嚏——”墨玉又打了個噴嚏，小聲嘟囔：“主子們怎麽還不出來......”
正說著，府門"吱呀"一聲開了。
元八娘挽著元六娘的手款款而出，兩人俱是華服盛裝。八娘穿著海棠紅遍地金襖裙，發間金累絲步搖叮當作響。六娘則是一身翠綠妝花緞，披著白狐裘，頭上首飾不多，看起來比沈織雲還要素凈些。
元老太太被周嬤嬤攙著邁出門檻，紫貂皮大氅在晨光裏泛著華貴的柔光。
八娘立刻迎上去攙住老太太另一側，笑靨如花：“祖母今日這氣色，怕是觀音娘娘見了都要自愧不如呢！”
說著眼波流轉，瞥向沈織雲時忽然掩唇一笑：“織雲妹妹今日也極好。”
她湊近些，促狹地眨了眨眼，壓低聲音道：“你這襖子襯得胸脯愈發飽滿了，莫不是偷藏了什麽豐肌秘方？快與姐姐說說。”
自打元八娘把沈織雲當成知音後，便早把那些虛禮拋到九霄雲外，私下裏"織雲妹妹"叫得親熱，言語也愈發大膽。
沈織雲聽見她的胡話，倒也沒什麽，只低頭撫平鬥篷上並不存在的褶皺，發現這具身體確實瞧著豐腴了許多。
此時元老太太正被周嬤嬤攙著上車，聞言回頭笑罵：“八丫頭又渾說什麽？仔細我縫了你的嘴巴。”
話雖如此，眼中卻滿是寵溺之色。
元六娘在旁看得真切，默不作聲地別過臉去。
她這個正兒八經的元家小姐，因著庶出的身份，在祖母跟前連句話都插不上。反倒沈織雲這個外人，一個身份比她還卑賤的罪奴，來元府短短不到一年，便讓那麽多人圍著她轉，連八娘都待她如親姊妹一般。
——憑什麽？
“六姐姐！”元八娘在馬車前回頭喚她，“再不上車，廟會的頭炷香可要讓人搶了去。”
元六娘慌忙換上溫婉笑容，“來了。”
沈織雲最後才坐上馬車，說到底她是下人。即便元老太太心疼她眼盲，特許她和兩位小姐一般坐著回話，到底也不能和她們平起平坐。
於是她坐在小杌子上，時刻準備起身伺候。
這府裏人人都道她得寵。老太太賞她錦緞，八娘和她姐妹相稱，連下人們見了都要恭恭敬敬喚一聲"姑娘"。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份"寵愛"薄如蟬翼，她們又存了幾分真心？元氏絕不是她最終的靠山。
正在出神，元老太太突然問沈織雲：“我送你的那對翡翠耳珰你怎麽沒戴？可是不喜歡？”
沈織雲心裏咯噔一下，心想那對耳珰早就被她拿去跟獄卒換酒了，忙道：“老太太賞的東西，奴婢自然是喜歡的，只是奴婢怕疼，一直沒有打耳洞。”
元老太太聞言便有些遺憾：“我倒是忘了這茬，既如此，回頭我讓人再送些頭面首飾來，你挑些不用打耳洞的戴。”
沈織雲心裏松了口氣，忙屈膝行禮：“多謝老太太。”
馬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輕響。
沈織雲靠在車壁上，透過紗簾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元八娘正興致勃勃地與老太太說著廟會上的趣聞，元六娘則安靜地坐在角落，時不時用絹帕掩唇輕咳。
約莫半個時辰後，車夫"籲——"地勒住韁繩。
外頭人聲鼎沸，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混作一團。
“老太太，前頭人太多，馬車過不去了。”周嬤嬤掀開車簾回稟。
沈織雲順著縫隙望去，只見城隍廟前人山人海，香客們摩肩接踵。不遠處，頤和樓的朱漆招牌格外醒目，二樓雅間的茜紗窗半開著，隱約可見裏頭晃動的身影。
“老太太，奴婢去頤和樓等著可好？”沈織雲突然輕聲開口，“今早身子不太爽利......”
元老太太了然地"哦"了一聲，目光在她腰間掃過：“可是月信來了？”
沈織雲垂首默認。
“去吧去吧。”元老太太擺擺手，“你這雙眼睛也還未痊愈，讓墨玉陪著，要壺八寶茶暖暖。”
八娘突然擡頭：“祖母，不如我陪著織雲妹妹......”
“你跟我去燒香。”老太太不容置疑地打斷。
八娘有些不太情願地撒嬌：“祖母，可孫女想先去逛逛廟會嘛。”
元老太太無奈，便笑：“真拿你沒轍，那讓周嬤嬤跟著你去，可不許亂跑。”說著又轉向元六娘，“六丫頭陪我去上香，正好替我捧著香匣子。”
元六娘低眉順眼地應了，扶著老太太下車時，卻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頤和樓的門口。
“六小姐當心臺階。”身邊的婆子突然出聲提醒。
元六娘這才發現自己的裙角險些踩在泥水裏，慌忙提起裙擺。
此時，老太太已經頭也不回地往廟裏走去，她只得快步跟上，心裏卻像堵了團棉花。
......
這邊元八娘得了自由，立刻像只出籠的鳥雀，徑自往最熱鬧的雜耍攤子鉆。
周嬤嬤拔著老腿在後頭追趕，氣喘籲籲地喊道：“八小姐慢些！老太太說了不能亂跑——”
“怕什麽！”元八娘回頭笑道，忽然撞進一個堅實的胸膛。
她踉蹌著後退半步，擡頭正對上一雙明亮的眼睛。那少年約莫十六七歲，劍眉星目，唇角天生帶著三分笑意，活像只張揚又熱情的家犬。
“姑娘當心！”少年虛扶了一把，聲音清朗如溪水擊石。
他穿著靛青棉布勁裝，腰間懸著把木鞘短刀，發帶在腦後高高束起，整個人透著股蓬勃的朝氣。
元八娘忽覺這人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少年卻已爽朗一笑，抱拳道：“在下喻子安，是沈姑娘手下的......呃，護衛。”
他說到"護衛"二字時明顯卡了下殼，耳尖微微發紅。
“原來是織雲妹妹的人。”元八娘恍然大悟，難怪覺得眼熟，想必是在府裏遠遠見過。
她正要再問，忽聽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吆喝：“讓一讓！讓一讓！儺神巡游——”
元八娘回頭，只見四個赤膊大漢擡著神轎健步如飛，正往廟前廣場中央走去。轎子上端坐著一尊塗著金粉的城隍神像，神像面容威嚴，雙目圓睜，仿佛正在審視著蕓蕓眾生。
“要開始儺戲了！”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原本松散的人群立刻如潮水般向廣場中央湧去。
八娘被擠得幾乎雙腳離地，幸好喻子安眼疾手快，一把將她護到路邊。她猝不及防撞進對方懷裏，聞到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
“八小姐！老奴的腿都要跑斷了......”周嬤嬤的聲音從雜亂的人堆裏隱約傳來。
元八娘眨了眨眼，突然拽住喻子安的胳膊：“往這邊走，我帶你去看看洛都真正好玩的地方！”
不等少年反應，八娘已經拽著他鉆進了一條小巷。
......
頤和樓三樓的雕花木窗半開著，沈織雲倚坐在窗邊，手中的茶盞升起裊裊熱氣。
遠處廟前廣場上，十二名身著朱紅祭服的儺者排成兩列，踏著鼓點緩步而出。
為首的儺者身材高大，頭戴黃金四目面具，身披熊皮，手持戈與盾。他每走一步，面具上的四只眼睛就仿佛活過來一般，閃爍著攝人心魄的鋒芒。
“姑娘快看！”墨玉捧著新添的茶壺湊過來，指著窗外道：“那領頭的方相氏面具好生威風，聽說是照著上古蚩尤的模樣刻的，瞧那金面還在發光呢！”
沈織雲目光微凝，端起茶盞輕抿一口：“那是太陽照在金箔上的反光，發光的是太陽，而不是面具。真正的方相氏何須借光？傳說他們四目所視之處，魑魅魍魎自會現形。”
墨玉縮了縮脖子：“姑娘說得怪嚇人的......”
沈織雲笑了笑，看向她說：“傳說中真正的方相氏確實面目恐怖，能震懾百鬼，連陰司判官都要讓他三分。而如今這些扮儺的，面具下也不過是尋常面孔。”
墨玉歪著頭想了想：“姑娘是說，面具是假的，不可當真？”
沈織雲感慨萬千：“面具是假，掩人耳目才是真。在這洛都城，人人都是戴著面具的方相氏。”
話罷，只聽鄰桌幾位商賈模樣的茶客正高聲議論著。
“諸位可曾聽聞驃騎將軍此番征戰大勝？青州境內的叛軍已被盡數剿滅，連破三座邊城，不日便要班師回朝了。”
“自然聽說了，這滿城的儺戲陣仗，可不就是給元老將軍接風？”
一個蓄著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拍案道：“要我說，元家軍就是咱們大晟的活方相氏！這些年要不是有元榮將軍坐鎮，北境的狄人早就打過來了。”
“李掌櫃此言差矣。”對面穿著藏青長衫的文士搖頭晃腦，“功高震主可不是什麽好事，元家這些年太過張揚......”
他故意留了半句，意味深長地抿了口茶。
“噓——”
李掌櫃指了指樓下幾個身著戎裝的侍衛，“城防司的人都在，諸位慎言。”
樓下廣場上，儺者們突然變換陣型，將戴著青面獠牙面具的"疫鬼"團團圍住。
鼓聲越來越急，如同戰場上的催陣鼓。
只見領頭的方相氏正將"疫鬼"踩在腳下，仰天發出一聲長嘯，那嘯聲不似人聲，倒像是某種猛獸的吼叫，震得人耳膜生疼。
隨著這聲吼叫，其他儺者也紛紛行動起來。他們戴著各式各樣的鬼怪面具，有的青面獠牙，有的長舌垂胸，有的頭上生角，在鼓聲中跳躍騰挪，做出各種誇張的動作。
方相氏則揮舞著戈盾，在眾儺者之間穿梭，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把黍米，向四周撒去。黍米落地，圍觀的人群立刻爆發出歡呼聲，紛紛彎腰去撿。
“快快，我們也趕快下去撿幾粒！”茶客們紛紛下樓，喊道：“這是受過神祝的黍米，帶回家能保一年平安！”
待聲音漸漸遠去，沈織雲隔窗往外看，只見廣場中央那領頭的方相氏擡手摘下了黃金四目面具，一張俊美無儔的面容在陽光下顯露出來。
劍眉斜飛入鬢，鳳眼狹長如墨，鼻若懸膽，唇似刀削。他微微仰頭，隔著熙攘人群，目光如利箭般穿透喧囂，直直望進茶樓窗口，正對上沈織雲來不及收回的視線。
——竟是元征。
沈織雲心頭一跳，茶盞險些脫手。
“姑娘？茶灑了。”墨玉小聲提醒。
沈織雲這才驚覺茶水已浸透袖口，她放下茶盞，再望向窗外時，元征已重新戴上面具。修長的手指拂過黃金儺面的邊緣，將最後一絲真容掩去，仿佛從未摘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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