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賞甜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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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賞甜棗
天蒙蒙亮時，徐院判被急召入宮。
老太醫提著藥箱踉踉蹌蹌穿過宮道，鳳儀宮的琉璃瓦上還凝著夜露，檐角銅鈴在風中敲出輕響。
“陛下！”徐院判跪在鳳紋踏跺前，額頭滲出冷汗，聲音發顫：“娘娘這是中了蠱毒啊！”
殿內驟然死寂。
老皇帝手中的青瓷茶盞"哢"地裂開一道紋，碧綠的茶湯順著枯瘦的指縫滴落在明黃龍袍上，洇出猙獰的爪痕。
他緩緩擡頭，渾濁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窩裏轉動，目光如刀般剮向床榻。
元皇後靜靜躺在錦被中，面色慘白如紙，唯有兩頰泛著詭異的潮紅。她纖細的脖頸上爬滿青紫色的血管，像是一條條毒蛇在皮下蠕動。最駭人的是她的嘴唇，原本淡粉的唇色此刻烏紫發黑，微微張合間，竟有細小的黑色蟲影一閃而過。
“荒唐！”老皇帝猛地將茶盞摜在地上，碎瓷四濺，“朕的皇宮裏哪來什麽巫蠱！”
徐院判以頭搶地：“陛下明鑒！娘娘脈象弦急如刀，舌底現出蜈蚣紋，這分明就跟當年先帝......”
“住口！”老皇帝暴怒打斷，聲音震得窗欞發顫，驚起檐下一群灰鴿。
他忽然俯身揪住徐院判的衣領，龍涎香混著血腥氣噴在對方臉上：“三日之內治不好皇後，朕就治你的罪！”
徐院判伏得更低了，“陛下，老臣聽聞......大獄裏關著個懂巫蠱的丫頭......”他偷眼瞥了下皇帝鐵青的臉色，接續道：“不如讓她過來給娘娘瞧瞧病？”
老皇帝沒有立即回應。他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向床榻，龍靴踩在踏跺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
不過半個時辰，沈織雲就被"請"到了鳳儀殿。
說是請，實則是被兩個禁軍架著胳膊拖來的。她身上還穿著粗麻囚衣，腳踝上的金鈴隨著踉蹌的步伐叮當作響，在肅殺的宮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殿內燭火搖曳，將雕龍畫鳳的梁柱映得鬼影幢幢。
沈織雲被重重推倒在金磚上，膝蓋撞擊地面發出沈悶的聲響。她不著痕跡地調整呼吸，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禮，右腳踝的金鈴隨著動作連聲作響：“草民參見陛下。”
“大膽賤婢！”老皇帝瞇起渾濁的眼睛，龍案上的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溝壑縱橫的面容更顯猙獰，“你膽敢用南疆蠱術咒我大晟皇後，可知罪？”
沈織雲餘光透過灰白的紗布，掃過七重紗帳後的鳳榻，帳內傳來斷斷續續的呻吟聲。
“陛下明鑒。”她額頭抵地，聲音卻不卑不亢：“草民確會些術數，但皇後娘娘這般病重，絕非尋常蠱術造成，定是有更強大的術士在施法！”
“哦？”老皇帝冷笑一聲，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旁的太監連忙遞上帕子，“那你倒是說說，皇後中的是什麽蠱術？”
沈織雲直起身子，“陛下，還請允許草民為皇後娘娘探脈，或可找出癥結所在。”
老皇帝的目光在紗帳與沈織雲之間游移，最終疲憊地擺了擺手。
沈織雲掀開重重紗帳，見鳳榻上的元皇後面色青白，嘴唇烏紫，十指如鉤般抓著錦被，喉嚨裏發出不似人聲的呻吟。
沈織雲心中冷笑，裝得還挺像樣。
她裝模作樣地執起元皇後青黑的手腕，三指搭在脈門上。
就在這一瞬，元皇後突然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沈織雲一驚，卻見元皇後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嘴唇無聲地蠕動。
——從速。
沈織雲瞳孔微縮，隨即恢覆如常。她輕輕掰開元皇後的手，轉身時臉上已換上驚恐之色：“陛下！此乃'噬魂蠱'，需以生辰八字為引，配合貼身之物方能成術。皇後娘娘這是被人下了死咒！”
“不僅如此，草民還從皇後娘娘口中發現了這個。”她緩緩攤開掌心，倒出一縷用紅線纏繞的青絲，以及一張寫滿咒文的黃符。
“這是何物！”老皇帝猛地站起，只見符紙竟無風自燃，一股異香鉆入鼻腔的剎那，他那渾濁的雙眼驟然失焦，身形晃了晃重重跌回龍椅，咳出一口帶著黑絲的血痰。
“陛下！”徐院判撲跪上前，“您怎麽了？莫非您也中了蠱！”
下一瞬，紗帳內元皇後突然發出非人的尖嘯，幾個宮人將其合力控住。
老皇帝頓時慌了神，“賤婢！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陛下莫慌，此乃結發術。”
沈織雲聲音出奇的冷靜：“此巫咒不難解，卻實在惡毒。若結發者一人死，另一人也活不成。不過，只要找出施咒之人，就能解開此咒。陛下不妨想想，這宮裏還有誰能取到您和皇後娘娘的頭發，結此蠱術......”
殿內一片死寂。
......
一盞茶後，羽林衛的鐵靴踏碎了枕霞閣的寧靜。
謝貴妃正在對鏡梳妝，銅鏡中映出她姣好的面容。羊脂玉般的指尖蘸著玫瑰胭脂，剛點在唇上，身後雕花木門被猛地踹開，帶起的風撲滅了妝臺上的熏香。
“你們做什麽？！”謝貴妃厲聲喝道，金簪上的珍珠隨著轉身的動作劇烈搖晃。
話音剛落，她便看見了隨後進來的老皇帝，“陛......陛下？”
“搜！”老皇帝只吐出一個字。
枕霞閣內頓時一片混亂。
羽林衛掀翻繡墩，扯斷珠簾，博古架上的珍玩瓷器碎了一地。謝貴妃最寵愛的雪獅子貓嚇得鉆進床底，卻被侍衛用長戟捅出來，發出淒厲的慘叫。
“找到了！”
一名羽林衛從妝奩暗格中捧出個桐木雕刻的人偶，人偶胸口插著七根銀針，背後用朱砂寫著皇後的生辰八字。
巧合的是，一同被發現的還有一封寫著"嬌嬌親啟"的密信。
“陛下！”謝貴妃身子一軟，整個人如斷線木偶般癱倒在地，“臣妾冤枉啊！這妝奩、這妝奩定是被人動了手腳......”
老皇帝枯瘦的手指劇烈顫抖，展開的密信上，"嬌嬌"二字刺得他眼前發黑。那飄逸的飛白體，每一筆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謝衍日日進宮議政，他又怎會不認得這字跡？
“好一個'月下海棠依舊'！”老皇帝突然怪笑一聲，聲音如同碎瓷相刮，“朕竟不知，愛妃與謝卿還有這等雅興？”
謝貴妃突然撲上前抱住老皇帝的腿：“陛下明鑒！這定是有人模仿表哥筆跡......”話音未落，老皇帝猛地抽腿，繡著金龍的靴底狠狠踹在她心窩。
“私通外臣，謀害皇後！”老皇帝每說一個字，臉上的皺紋就深一分，最後竟扭曲成一張可怖的鬼面，“謝嬌，朕待你不薄啊！”
“陛下，天地可鑒，臣妾對您的真心啊！”謝貴妃掩面哭泣，精心描畫的遠山眉被淚水暈染，蒼白的臉上拖出兩道墨痕。
老皇帝將信紙被狠狠摔在謝貴妃臉上，拂袖而去。
沈織雲站在角落，看著那封飄落在地的信箋，忽然明白了什麽。
桐木人偶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幌子，而這封謝氏兄妹往來的密信，才是真正的"巫蠱"，是遠比任何南疆邪術都更能置人於死地的武器。
一如當年，老皇帝正是用類似的"謀逆密信"，將前朝太子一黨連根拔起。
這個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帝王，又怎會不知所謂的巫蠱十有八九是構陷？
烹小鮮，講究的是火候。
謝家這鍋湯，燉得太久，該撤火了。
......
三日後，大獄的石門緩緩開啟。
沈織雲瞇起眼，久違的天光刺得眼眶發澀。
元皇後的心腹翠紋姑姑捧著個靛藍包袱立在階下，見她出來，意味深長地福了福身：“娘娘說，姑娘是聰明人，該知道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
包袱入手沈甸甸的。
沈織雲解開系帶，一疊銀票上壓著個白玉小瓶，瓶身冰涼，裏頭丸藥碰撞發出細碎聲響。她突然想起那日元皇後賞的那匣蜜漬果子，酸甜滋味後泛起一絲古怪的麻澀。
原來從那時起，她的命就不在自己手裏了。
差事辦得好是蜜餞，辦砸了......怕連這解藥都等不到。深宮裏的算計啊，果然比繡花針還細，比鶴頂紅還毒。
她正出神，忽見獄門外青石板上投著一道修長身影。
元征難得穿了墨青色常服，腰間只懸了塊素玉，連佩劍都沒帶。晨光給他輪廓鍍了層毛邊，倒顯出幾分罕見的溫和假象。
他朝她走來，緩緩開口：“這幾日，委屈你了。”
沈織雲揚起嘴角，對著他笑著搖頭：“將軍親自來接，我談何委屈？”
這幾日牢中靜思，她終於想通其中關竅。南疆金玲、秋狝獵場、嘉雲公主......還有那些在人前故作親昵的把戲，樁樁件件，都是元征精心設計的棋局。
思緒恍惚間拉長，沈織雲又想起昔日牢中的那碗長壽面。可笑他給的每份"好意"，都標好了價碼。
或許，就連此刻的"體恤"，怕也是帶著幾分虛情假意。
回過神來，沈織雲晃了晃腳踝，金鈴在寂靜的晨霧裏格外清脆，卻見元征站在原地不吭聲，“將軍，可是有什麽新差事要交代？”她笑意盈盈，眼底卻藏著鋒利的試探。
元征怎會不知她心裏在想什麽，目光落到她唇角的牽強，只覺那金鈴聲刺得耳膜生疼。他下意識去摸腰間的金鑰匙，交到她手中：“金鈴可以摘了。”
沈織雲幹脆利落地解下金玲遞過去：“物歸原主。”
元征卻不接，他垂眸掃過那枚精巧的鈴鐺，說道：“你留著自行處置便是。”
輕飄飄一句話，沈織雲卻聽出弦外之音：沒用的工具，丟棄了便是。
“多謝將軍賞賜。”沈織雲掂了掂金玲的分量，暗忖總能換些銀錢，便也不再計較。只是這金玲戴得久了，竟在腳腕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紅痕，像是被什麽灼傷後留下的疤。
元征托著她的腰將她送上馬車，目光在觸及她腳踝紅痕時微微一頓。
“疼麽？”他忽然開口，嗓音低沈得幾乎融進風裏。
沈織雲輕笑一聲，將裙擺理好：“將軍現在問這個，未免太遲了些。”
元征眼底暗色翻湧，猛地傾身扣住她的腳踝。沈織雲猝不及防跌進軟墊，繡鞋在車轅上磕出輕響。
他掀起她的裙角，指尖勾著羅襪邊緣緩緩褪下，高挺的鼻梁幾乎貼上她腳踝內側那道淤痕。
“將軍這是做什麽？”她剛要掙紮，卻見元征從袖中取出個青瓷小罐。
“別動。”他拇指按住那道紅痕，冰涼的藥膏沾上肌膚，力道不輕不重地打著圈。藥膏化開，薄荷混著龍腦的清氣在車廂裏漫開，卻壓不住他掌心傳來的溫度。
藥膏滲入肌膚，灼痛感化作細微的酥麻。沈織雲緊抿著唇，放慢了呼吸。
“還在怪我？”元征再次開口，指腹擦過她凸起的踝骨輕輕揉著，“想要什麽賞賜，我可以酌情補償你。”
她強自鎮定，尾音卻不受控地輕顫，“將軍這是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
元征沒說話，忽然扣住她後頸逼近。
這姿態過於親密，鼻息互聞，沈織雲心緒亂了半拍，卻見他擡眸望來，漆黑的眼底映著她微微泛紅的臉。
“甜棗在這兒。”他另一只手引著她的拇指撫上自己的唇瓣，“要嘗麽？”
話音剛落，元征的唇就輕飄飄地壓了下來。
沈織雲猛地偏頭，灼熱的氣息擦過她耳垂，落在頸側，燙得她渾身僵直，卻聽見他在耳邊輕聲道：“不想要？”
沈織雲心跳如擂，暗自揣測著元征究竟意欲何為，卻在這暧昧的沈默裏愈發亂了方寸，腦子一熱，話就從口中吐了出來：“我今日......來月信了。”
倒不是她故意掃興，她自然知道要讓“金大腿”滿意的規矩。說到底這事不會對她造成太大的影響，況且元征長相身材都不差，也不能說到底誰會吃虧。
只是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月信周期亂掉了，此刻小腹正有些隱隱作痛，她實在沒心情拖著自己的病體去討好他。
元征聞言竟罕見地笑了下，不過僅僅一瞬，又很快收回笑意：“所以，你覺得這跟我們現在做的事有什麽妨礙？”
沈織雲一怔，想來元征雖不算正人君子，但亦非小人。他不過是將她當成尋常的物件，甚至跟他在戰場上撿回來的那只貍奴一樣，高興時逗弄，不悅時隨手丟開。
而現在，他就是在逗她。
沈織雲沒來由地生出不悅，正欲反唇相譏，卻見他廣袖一翻，變戲法似的托出只雕花手爐。
“拿著。”元征不由分說地將暖爐塞進她手裏，“若是眼疾未愈又添寒癥，平白耗費我府上多少銀錢來養你這嬌賤身子。”
“……”
沈織雲忍了忍不滿，面上不顯，心裏卻已將元征翻來覆去罵了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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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醫提著藥箱踉踉蹌蹌穿過宮道，鳳儀宮的琉璃瓦上還凝著夜露，檐角銅鈴在風中敲出輕響。
“陛下！”徐院判跪在鳳紋踏跺前，額頭滲出冷汗，聲音發顫：“娘娘這是中了蠱毒啊！”
殿內驟然死寂。
老皇帝手中的青瓷茶盞"哢"地裂開一道紋，碧綠的茶湯順著枯瘦的指縫滴落在明黃龍袍上，洇出猙獰的爪痕。
他緩緩擡頭，渾濁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窩裏轉動，目光如刀般剮向床榻。
元皇後靜靜躺在錦被中，面色慘白如紙，唯有兩頰泛著詭異的潮紅。她纖細的脖頸上爬滿青紫色的血管，像是一條條毒蛇在皮下蠕動。最駭人的是她的嘴唇，原本淡粉的唇色此刻烏紫發黑，微微張合間，竟有細小的黑色蟲影一閃而過。
“荒唐！”老皇帝猛地將茶盞摜在地上，碎瓷四濺，“朕的皇宮裏哪來什麽巫蠱！”
徐院判以頭搶地：“陛下明鑒！娘娘脈象弦急如刀，舌底現出蜈蚣紋，這分明就跟當年先帝......”
“住口！”老皇帝暴怒打斷，聲音震得窗欞發顫，驚起檐下一群灰鴿。
他忽然俯身揪住徐院判的衣領，龍涎香混著血腥氣噴在對方臉上：“三日之內治不好皇後，朕就治你的罪！”
徐院判伏得更低了，“陛下，老臣聽聞......大獄裏關著個懂巫蠱的丫頭......”他偷眼瞥了下皇帝鐵青的臉色，接續道：“不如讓她過來給娘娘瞧瞧病？”
老皇帝沒有立即回應。他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向床榻，龍靴踩在踏跺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
不過半個時辰，沈織雲就被"請"到了鳳儀殿。
說是請，實則是被兩個禁軍架著胳膊拖來的。她身上還穿著粗麻囚衣，腳踝上的金鈴隨著踉蹌的步伐叮當作響，在肅殺的宮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殿內燭火搖曳，將雕龍畫鳳的梁柱映得鬼影幢幢。
沈織雲被重重推倒在金磚上，膝蓋撞擊地面發出沈悶的聲響。她不著痕跡地調整呼吸，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禮，右腳踝的金鈴隨著動作連聲作響：“草民參見陛下。”
“大膽賤婢！”老皇帝瞇起渾濁的眼睛，龍案上的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溝壑縱橫的面容更顯猙獰，“你膽敢用南疆蠱術咒我大晟皇後，可知罪？”
沈織雲餘光透過灰白的紗布，掃過七重紗帳後的鳳榻，帳內傳來斷斷續續的呻吟聲。
“陛下明鑒。”她額頭抵地，聲音卻不卑不亢：“草民確會些術數，但皇後娘娘這般病重，絕非尋常蠱術造成，定是有更強大的術士在施法！”
“哦？”老皇帝冷笑一聲，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旁的太監連忙遞上帕子，“那你倒是說說，皇後中的是什麽蠱術？”
沈織雲直起身子，“陛下，還請允許草民為皇後娘娘探脈，或可找出癥結所在。”
老皇帝的目光在紗帳與沈織雲之間游移，最終疲憊地擺了擺手。
沈織雲掀開重重紗帳，見鳳榻上的元皇後面色青白，嘴唇烏紫，十指如鉤般抓著錦被，喉嚨裏發出不似人聲的呻吟。
沈織雲心中冷笑，裝得還挺像樣。
她裝模作樣地執起元皇後青黑的手腕，三指搭在脈門上。
就在這一瞬，元皇後突然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沈織雲一驚，卻見元皇後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嘴唇無聲地蠕動。
——從速。
沈織雲瞳孔微縮，隨即恢覆如常。她輕輕掰開元皇後的手，轉身時臉上已換上驚恐之色：“陛下！此乃'噬魂蠱'，需以生辰八字為引，配合貼身之物方能成術。皇後娘娘這是被人下了死咒！”
“不僅如此，草民還從皇後娘娘口中發現了這個。”她緩緩攤開掌心，倒出一縷用紅線纏繞的青絲，以及一張寫滿咒文的黃符。
“這是何物！”老皇帝猛地站起，只見符紙竟無風自燃，一股異香鉆入鼻腔的剎那，他那渾濁的雙眼驟然失焦，身形晃了晃重重跌回龍椅，咳出一口帶著黑絲的血痰。
“陛下！”徐院判撲跪上前，“您怎麽了？莫非您也中了蠱！”
下一瞬，紗帳內元皇後突然發出非人的尖嘯，幾個宮人將其合力控住。
老皇帝頓時慌了神，“賤婢！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陛下莫慌，此乃結發術。”
沈織雲聲音出奇的冷靜：“此巫咒不難解，卻實在惡毒。若結發者一人死，另一人也活不成。不過，只要找出施咒之人，就能解開此咒。陛下不妨想想，這宮裏還有誰能取到您和皇後娘娘的頭發，結此蠱術......”
殿內一片死寂。
......
一盞茶後，羽林衛的鐵靴踏碎了枕霞閣的寧靜。
謝貴妃正在對鏡梳妝，銅鏡中映出她姣好的面容。羊脂玉般的指尖蘸著玫瑰胭脂，剛點在唇上，身後雕花木門被猛地踹開，帶起的風撲滅了妝臺上的熏香。
“你們做什麽？！”謝貴妃厲聲喝道，金簪上的珍珠隨著轉身的動作劇烈搖晃。
話音剛落，她便看見了隨後進來的老皇帝，“陛......陛下？”
“搜！”老皇帝只吐出一個字。
枕霞閣內頓時一片混亂。
羽林衛掀翻繡墩，扯斷珠簾，博古架上的珍玩瓷器碎了一地。謝貴妃最寵愛的雪獅子貓嚇得鉆進床底，卻被侍衛用長戟捅出來，發出淒厲的慘叫。
“找到了！”
一名羽林衛從妝奩暗格中捧出個桐木雕刻的人偶，人偶胸口插著七根銀針，背後用朱砂寫著皇後的生辰八字。
巧合的是，一同被發現的還有一封寫著"嬌嬌親啟"的密信。
“陛下！”謝貴妃身子一軟，整個人如斷線木偶般癱倒在地，“臣妾冤枉啊！這妝奩、這妝奩定是被人動了手腳......”
老皇帝枯瘦的手指劇烈顫抖，展開的密信上，"嬌嬌"二字刺得他眼前發黑。那飄逸的飛白體，每一筆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謝衍日日進宮議政，他又怎會不認得這字跡？
“好一個'月下海棠依舊'！”老皇帝突然怪笑一聲，聲音如同碎瓷相刮，“朕竟不知，愛妃與謝卿還有這等雅興？”
謝貴妃突然撲上前抱住老皇帝的腿：“陛下明鑒！這定是有人模仿表哥筆跡......”話音未落，老皇帝猛地抽腿，繡著金龍的靴底狠狠踹在她心窩。
“私通外臣，謀害皇後！”老皇帝每說一個字，臉上的皺紋就深一分，最後竟扭曲成一張可怖的鬼面，“謝嬌，朕待你不薄啊！”
“陛下，天地可鑒，臣妾對您的真心啊！”謝貴妃掩面哭泣，精心描畫的遠山眉被淚水暈染，蒼白的臉上拖出兩道墨痕。
老皇帝將信紙被狠狠摔在謝貴妃臉上，拂袖而去。
沈織雲站在角落，看著那封飄落在地的信箋，忽然明白了什麽。
桐木人偶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幌子，而這封謝氏兄妹往來的密信，才是真正的"巫蠱"，是遠比任何南疆邪術都更能置人於死地的武器。
一如當年，老皇帝正是用類似的"謀逆密信"，將前朝太子一黨連根拔起。
這個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帝王，又怎會不知所謂的巫蠱十有八九是構陷？
烹小鮮，講究的是火候。
謝家這鍋湯，燉得太久，該撤火了。
......
三日後，大獄的石門緩緩開啟。
沈織雲瞇起眼，久違的天光刺得眼眶發澀。
元皇後的心腹翠紋姑姑捧著個靛藍包袱立在階下，見她出來，意味深長地福了福身：“娘娘說，姑娘是聰明人，該知道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
包袱入手沈甸甸的。
沈織雲解開系帶，一疊銀票上壓著個白玉小瓶，瓶身冰涼，裏頭丸藥碰撞發出細碎聲響。她突然想起那日元皇後賞的那匣蜜漬果子，酸甜滋味後泛起一絲古怪的麻澀。
原來從那時起，她的命就不在自己手裏了。
差事辦得好是蜜餞，辦砸了......怕連這解藥都等不到。深宮裏的算計啊，果然比繡花針還細，比鶴頂紅還毒。
她正出神，忽見獄門外青石板上投著一道修長身影。
元征難得穿了墨青色常服，腰間只懸了塊素玉，連佩劍都沒帶。晨光給他輪廓鍍了層毛邊，倒顯出幾分罕見的溫和假象。
他朝她走來，緩緩開口：“這幾日，委屈你了。”
沈織雲揚起嘴角，對著他笑著搖頭：“將軍親自來接，我談何委屈？”
這幾日牢中靜思，她終於想通其中關竅。南疆金玲、秋狝獵場、嘉雲公主......還有那些在人前故作親昵的把戲，樁樁件件，都是元征精心設計的棋局。
思緒恍惚間拉長，沈織雲又想起昔日牢中的那碗長壽面。可笑他給的每份"好意"，都標好了價碼。
或許，就連此刻的"體恤"，怕也是帶著幾分虛情假意。
回過神來，沈織雲晃了晃腳踝，金鈴在寂靜的晨霧裏格外清脆，卻見元征站在原地不吭聲，“將軍，可是有什麽新差事要交代？”她笑意盈盈，眼底卻藏著鋒利的試探。
元征怎會不知她心裏在想什麽，目光落到她唇角的牽強，只覺那金鈴聲刺得耳膜生疼。他下意識去摸腰間的金鑰匙，交到她手中：“金鈴可以摘了。”
沈織雲幹脆利落地解下金玲遞過去：“物歸原主。”
元征卻不接，他垂眸掃過那枚精巧的鈴鐺，說道：“你留著自行處置便是。”
輕飄飄一句話，沈織雲卻聽出弦外之音：沒用的工具，丟棄了便是。
“多謝將軍賞賜。”沈織雲掂了掂金玲的分量，暗忖總能換些銀錢，便也不再計較。只是這金玲戴得久了，竟在腳腕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紅痕，像是被什麽灼傷後留下的疤。
元征托著她的腰將她送上馬車，目光在觸及她腳踝紅痕時微微一頓。
“疼麽？”他忽然開口，嗓音低沈得幾乎融進風裏。
沈織雲輕笑一聲，將裙擺理好：“將軍現在問這個，未免太遲了些。”
元征眼底暗色翻湧，猛地傾身扣住她的腳踝。沈織雲猝不及防跌進軟墊，繡鞋在車轅上磕出輕響。
他掀起她的裙角，指尖勾著羅襪邊緣緩緩褪下，高挺的鼻梁幾乎貼上她腳踝內側那道淤痕。
“將軍這是做什麽？”她剛要掙紮，卻見元征從袖中取出個青瓷小罐。
“別動。”他拇指按住那道紅痕，冰涼的藥膏沾上肌膚，力道不輕不重地打著圈。藥膏化開，薄荷混著龍腦的清氣在車廂裏漫開，卻壓不住他掌心傳來的溫度。
藥膏滲入肌膚，灼痛感化作細微的酥麻。沈織雲緊抿著唇，放慢了呼吸。
“還在怪我？”元征再次開口，指腹擦過她凸起的踝骨輕輕揉著，“想要什麽賞賜，我可以酌情補償你。”
她強自鎮定，尾音卻不受控地輕顫，“將軍這是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
元征沒說話，忽然扣住她後頸逼近。
這姿態過於親密，鼻息互聞，沈織雲心緒亂了半拍，卻見他擡眸望來，漆黑的眼底映著她微微泛紅的臉。
“甜棗在這兒。”他另一只手引著她的拇指撫上自己的唇瓣，“要嘗麽？”
話音剛落，元征的唇就輕飄飄地壓了下來。
沈織雲猛地偏頭，灼熱的氣息擦過她耳垂，落在頸側，燙得她渾身僵直，卻聽見他在耳邊輕聲道：“不想要？”
沈織雲心跳如擂，暗自揣測著元征究竟意欲何為，卻在這暧昧的沈默裏愈發亂了方寸，腦子一熱，話就從口中吐了出來：“我今日......來月信了。”
倒不是她故意掃興，她自然知道要讓“金大腿”滿意的規矩。說到底這事不會對她造成太大的影響，況且元征長相身材都不差，也不能說到底誰會吃虧。
只是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月信周期亂掉了，此刻小腹正有些隱隱作痛，她實在沒心情拖著自己的病體去討好他。
元征聞言竟罕見地笑了下，不過僅僅一瞬，又很快收回笑意：“所以，你覺得這跟我們現在做的事有什麽妨礙？”
沈織雲一怔，想來元征雖不算正人君子，但亦非小人。他不過是將她當成尋常的物件，甚至跟他在戰場上撿回來的那只貍奴一樣，高興時逗弄，不悅時隨手丟開。
而現在，他就是在逗她。
沈織雲沒來由地生出不悅，正欲反唇相譏，卻見他廣袖一翻，變戲法似的托出只雕花手爐。
“拿著。”元征不由分說地將暖爐塞進她手裏，“若是眼疾未愈又添寒癥，平白耗費我府上多少銀錢來養你這嬌賤身子。”
“……”
沈織雲忍了忍不滿，面上不顯，心裏卻已將元征翻來覆去罵了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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