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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枕邊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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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枕邊咒

子時三刻。

沈織雲混在一隊宮女中,借著皇後給的腰牌順利出了大獄。她低垂著頭,乍一看與尋常宮女無異。

洛都皇城以四方為局,暗合天圓地方之數。南北縱列三十六殿,若從高空俯瞰,整座皇城如同一座巨大的棋盤,金瓦朱墻的宮殿便是棋子。

從朱雀門進入後,依次要穿過太和門、乾清門、養心門......一重重朱門背後都藏著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沈織雲微微擡眸,餘光掃過兩側高聳的宮墻,不知這座皇城吞噬了多少人的性命。

踏入朱雀門,迎面是一條筆直的宮道,寬得能容八馬並馳。兩側聳立著數丈高的宮墻,每隔十步就站立著一名持戟侍衛,如同木雕泥塑般釘在宮道兩側。

越往裏走,宮墻投下的陰影就越發濃重,最後連天光都被吞噬殆盡,只剩檐角懸掛的宮燈投下昏黃的光暈,照得人臉半明半暗。

沈織雲裹緊了宮女制式的藕荷色比甲,跟著元皇後的心腹翠紋姑姑穿過曲折的回廊,忽然,一陣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傳來。

她腳步一頓,拽住翠紋的衣袖,低聲問道:“翠紋姑姑,那是誰的鑾駕?”

翠紋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宮門內緩緩駛出一輛金頂馬車,四角懸著青銅鈴鐺,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聲響。車前兩匹棗紅大馬,馬鬃上系著黃綢,顯然不是尋常官員能用的規制。

翠紋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刻意的平淡:“是謝天師的馬車。”

“謝天師?”沈織雲瞇起眼睛,眼底閃過一絲探究,“他怎麽深夜入後宮?”

翠紋微微側首,聲音幾不可聞:“謝天師與謝貴妃是表兄妹,向來親厚。”

“原來如此。”沈織雲咽下了心底的疑問,面上不顯分毫,繼續跟著翠紋往前走。

兩人轉過一道描金彩繪的影壁,枕霞閣的飛檐已經近在眼前。月光慘白,將檐角上蹲踞的石狻猊照得森然可怖,那些張開的獸口裏仿佛隨時會吐出噬人的寒氣。

“前頭就是枕霞閣。”翠紋突然止步,指著墻角一處雜草叢生的地方,說道:“看見沒?閣後有個狗洞。”

沈織雲頓了頓,眼角微抽,壓低聲音問道:“非得鉆這個洞不可?咱們不能從正門走嗎?”

“你可以試試。”

翠紋面無表情地盯著她,一字一頓不似開玩笑地說:“若不怕死的話。”

沈織雲幹笑了兩聲,盯著那黑黢黢的洞口,潮濕的黴味混合著狗尿的腥氣撲面而來,熏得她胃裏一陣翻湧。

“沈姑娘,時辰不等人。”翠文開始催促:“再耽擱下去,巡夜的嬤嬤該到偏殿了。”

沈織雲臉上浮起幾分自暴自棄的意味。

算了,不就是狗洞嗎?

她鉆!

沈織雲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撥開雜草,鉆進了那個陰暗潮濕的洞口。

她幾乎是屏住呼吸往前爬的,手肘蹭過濕滑的磚壁,突然觸到一片黏膩。

借著微弱的光線擡眼,只見隱約洞壁上沾著可疑的褐色汙漬,不知是血跡還是別的什麽。

她猛地縮回手,指甲縫裏卻已經沾上了臟汙。

奈何剛爬出洞口,又聽見前方傳來盔甲碰撞的聲響。

沈織雲立即躲到假石後面,將自己完全隱沒在陰影裏。

好險。

沒人發現。

枕霞閣門前的侍衛正在交班,新來的還在整理佩刀。

沈織雲抓住這個間隙,像只夜貓般貼著墻根移動,迅速脫了鞋襪,足尖點在青石板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來到後窗下,她指尖輕輕一挑,雕花木窗便開了一道細縫。窗縫裏飄出一縷幽香,甜膩的宮廷熏香與脂粉氣混作一團。

沈織雲皺了皺眉,身形一閃,悄無聲息地爬了進去。

枕霞閣內沒有燃燈,十二扇雲母屏風將內殿遮得嚴嚴實實,沈織雲看不見裏面的人,裏面的人也看不見她。

她貼著描金漆柱挪步,赤足踩在地毯上,細密的絨毛紮得腳心微微發癢。

環顧一圈,發現外殿的宮女都被撤走了,沈織雲便大膽地摸到了妝臺前。

一方鎏金纏枝牡丹紋的妝奩半開著,露出幾支累絲金鳥簪,青玉雕花盒裏盛著半盒珍珠粉,象牙梳上還纏著幾根青絲。

難怪世人都說:一簪可易千鬥粟,半盒珠粉值萬錢。

沈織雲暗自掐算,這妝臺上的諸物若拿出去折了銀兩,怕是能抵得過一個窮縣整年的賦稅。

回到正事,她輕輕抽動面前的妝奩,內室突然飄來一聲酥軟的輕吟,銅簧彈開的脆響頓時消融在這聲婉轉的嚶嚀裏。

沈織雲轉頭看去,透過屏風縫隙,只見描金床帳外赫然擺著一雙龍紋靴,杏黃色的紗帳正在輕輕晃動。

老皇帝居然宿在這裏?

“陛下既這般疼愛皇後娘娘......又何必來臣妾這寒酸處......”謝貴妃的嗓音帶著幾分嗔意,尾音卻微微發顫。

“朕待她不過例行公事。倒是愛妃今日在獵場受苦了......可把朕的心都疼壞了......”

謝貴妃突然輕笑一聲,玉指輕輕劃過老皇帝的衣襟:“陛下說這話,莫不是哄臣妾開心?那臣妾可要......好好驗驗陛下的真心......”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化作一陣帶著蜜糖般甜膩的喘息。

沈織雲下意識收回視線,餘光卻還是瞥見一只纖纖玉足從帳中探出,腳尖還掛著半褪的綾襪,白得晃眼。

“愛妃今日這熏香倒是比往日更勾人......”老皇帝的聲音突然暗啞了幾分。

“陛下~”

謝貴妃嬌嗔著拉長聲調,呼吸聲紊亂。

沈織雲不敢再看,速戰速決。

合著帳內的衣料窸窣聲,她一點一點撥動妝奩上的機關,暗格無聲滑開。

裏面躺著一封朱漆密信,火漆上謝氏家徽的貔貅紋猙獰欲活。

還沒看清上面的文字,沈織雲便急忙將桐木人偶放進去,背後朝上,正好露出元皇後的生辰八字。

合上暗格之後,床帳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隱約透出兩具交纏的身影。粘膩的水聲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混合著唇舌交纏的嘖嘖聲響,時而夾雜著謝貴妃難耐的輕哼。

“嗯......陛下~”

喘息斷斷續續,突然拔高了音調:“表哥說近日星象有異......哈啊......東南方向恐有將星吞噬紫微之象......”

老皇帝粗重的呼吸聲驟然逼近,伴隨著"啪"的一聲脆響,似是手掌拍在嫩肉上的動靜。

“朕今夜不想聽這些......”

他喘息著咬住謝貴妃的耳垂,沈聲道:“只想聽愛妃的叫聲......”

聲音越來越急促,沈織雲不敢久留,一個旋身隱入帷幔,趁機向來時的窗口掠去。

......

五更梆子剛敲過第三聲,沈織雲才回到牢房。她裹緊單薄的囚衣重新躺下,將將合眼準備睡一覺,牢房外突然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鐵鏈碰撞聲中,幾個獄卒提著氣死風燈聚在廊下,火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鬼魅般細長。

“你們聽說了嗎?宮裏出大事了!”

一個沙啞的嗓子壓得極低,“鳳儀宮那位......方才嘔了半盆血!連夜叫了太醫院的徐院判進宮......”

“前些日子還好好的,怎會這麽突然?莫非是......被人下毒了?”

“胡唚什麽!”年長些的獄卒呵斥道:“這話傳出去,咱們都得掉腦袋!”

沈織雲睡意全無,起身扒著牢窗向外看去。

遠處宮墻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突然東角樓亮起第一盞猩紅的宮燈,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頃刻間,整座皇城仿佛被潑了滾油般沸騰起來。

羽林衛舉著的火把在九重宮道上拉出長長的血光,正往後宮的方向不斷延長。

夜風裹挾著銅鈴的碎響,隱約夾雜著宮人驚慌的奔走聲。更遠處,鳳儀殿上的銅釘在火光中明明滅滅,宛如一只只窺視人間的鬼眼。

隔壁牢房的稻草突然窸窣作響,範老三佝僂的身影緩緩挪到鐵柵前。

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扒著欄桿,指甲縫裏積著經年的汙垢。月光從高窗漏進來,照在他半邊帶笑半邊帶哭的臉上。

“好戲又唱起來了。”他咧開缺牙的嘴,喉嚨裏發出破風笛般的笑聲:“上次這麽熱鬧,還是蕭太子咽氣的時候......咳咳......”

說到激動處,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脖頸上松弛的皮膚劇烈抖動,生銹的鐵鏈隨著他的動作嘩啦啦響成一片。

等咳喘稍平,範老三又斷斷續續哼起一段荒腔走板的小調。

那嘶啞的哼唱聲從潮濕的鼠洞裏鉆出,順著沈織雲的耳道蜿蜒而入,在她腦中不斷回蕩——

三更催命鼓,五更索魂燈。

廬州冤魂血,化作蠱蟲鳴。

玉鐲蘸人髓,金杯盛咒聲。

陰兵借道處,誰見赤馬營。

針線縫唇舌,銅錢覆眼睛。

當年活埋處,今宵鬼火明。

皇後枕邊咒,貴妃帳裏釘。

待到雞啼時,報應自分明。

......

老者的嗓音時斷時續,仿佛被人掐著脖子在唱。

唱著唱著,範老三渾濁的右眼突然滲出一滴眼淚,順著皺紋蜿蜒而下。

他伸出猩紅的舌頭,將那滴淚卷入口中,又苦又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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