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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蜘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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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蜘蛛網

“小丫頭,回家省親啦?”範老三的聲音從隔壁牢房傳來。

沈織雲拍了拍草席上的灰塵,噗通一聲躺下,“這不是想範老您了嘛,回來看看您老人家。”

她翹起二郎腿,嘴裏叼了根幹草,隔著蒙眼的白布望著牢房頂部的蛛網。線如密絲,層層疊疊,像是誰精心編織的羅網,只等著獵物自投。

“這手藝,比我繡花還精細。”她咂了咂嘴,幹草在齒間輕輕碾動,“範老,您說這蜘蛛是不是也蹲過大獄?怎麽結個網都跟畫牢似的?”

隔壁傳來一聲沙啞的低笑:“小丫頭,你懂什麽?這世上的網,從來都是人結給人鉆的。”

沈織雲嘴角一勾,手指輕輕撥弄著白布邊緣,露出一線縫隙。

她瞇起眼,透過那微光,瞧見蛛網中央正趴著一只黑背蜘蛛,八條腿穩穩地搭在絲線上,似乎在等待食物自投羅網。

“那您說,這蜘蛛算不算狡詐?”她懶洋洋地問,“專等著咱們這些飛蟲撞上去?”

範老三默了片刻,語氣突然嚴肅起來:“這回犯的是什麽罪?”

他註意到剛送沈織雲進來的是老皇帝的親衛,鐵甲森寒,步履沈重,顯然不是尋常案子。

沈織雲指尖撚著那根幹草,輕輕一彈,草莖打著旋兒落在地上。

她淡淡道:“巫蠱之術。”

隔壁牢房驟然一靜。

半晌,範老三聲音低啞了幾分:“……你?”

“我?”她嗤笑一聲,仰頭靠著潮濕的墻壁,“我要是真會巫蠱,第一個咒死害我的人,還用得著在這兒陪您嘮嗑?”

範老三聽到這裏,突然揚聲大笑。

牢房外的獄卒見兩人大方閑聊,厲聲警告道:“牢房重地,再敢大聲喧嘩,明早的飯就別想了。”

範老三聞言,立刻誇張地捂住肚子,哀嚎道:“差爺啊!您忍心餓死一個老頭子嗎?老朽要是餓暈了,誰來給您講《洛都風月錄》裏沒寫的風流秘事?”

“範老三!”獄卒啐了一口,刀鞘重重砸在鐵柵欄上,發出"咣當"一聲巨響,“大晚上的發癲,怕不是又忘了吃藥?”

這一震,墻角那張破舊的蛛網簌簌抖動。原本趴在網上打盹的蜘蛛受了驚,八條細腿飛快地撥動著,順著銀絲"哧溜"一下就鉆進了墻縫裏。

沈織雲盯著它消失的方向,笑意漸深。

——跑得倒快。

可惜,這世上的羅網,一旦沾上就再也逃不掉了。

待獄卒的腳步聲消失在盡頭,沈織雲往鼠洞旁挪了挪,壓低聲音道:“範老,您給我講講《洛都風月錄》裏沒寫完的故事唄?”

範老三嗤笑一聲:“那都是老朽信口胡謅的玩意兒。這暗無天日的大牢裏,哪有什麽風月可談?不過......我倒是可以給你講講,真正的洛都。”

潮濕的稻草發出窸窣輕響。隔壁牢房裏,範老三沙啞的嗓音幽幽傳來,仿佛穿越了數十載光陰:

“說起前朝範家,雖非簪纓世族,卻以風骨清峻聞名大晟。明德三十七年,範家出了個寒門狀元,名喚範允。”

牢房裏昏黃的油燈忽明忽暗,映著沈織雲專註的側臉。

“那範允啊,”範老三的聲音帶著幾分追憶,“殿試之日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衫,立在滿朝朱紫之中,倒像株青竹般挺拔。先帝閱其策論,見字字如刀,句句見血,當即欽點他為禦史臺中丞。”

沈織雲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根稻草,聽得入神。

“少年郎血氣方剛,見貪腐必劾,遇不平必諫。前朝太子蕭裕安最是賞識他,常召入東宮議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那會兒......東宮的梨花,開得正好。”

“當年蕭太子仁德,力主輕徭薄賦。範允推行'均田制',向先帝提出清查世家隱田......這一查,可捅了馬蜂窩。”

範老三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那些世家大族,哪個不是與三皇子同氣連枝?廬州大旱,他們買通戶部官員,將賑災糧餉盡數扣下。待餓殍遍野,災民暴動,便栽贓是太子以巫蠱之術惑亂民心,意圖謀反!”

“後來呢?”

“後來......先帝竟聽信謝氏妖婦讒言,一紙詔書廢了儲君。太子為證清白,在東宮梨樹下飲鴆而亡,那年春日開得極盛的梨花,一夜之間全都浸了血。”

“範允得知此事,在太極殿外長跪不起,整整七日七夜,被廷杖打得皮開肉綻,白骨森森可見。那血啊,順著漢白玉階往下淌,把殿前金磚都染紅了三塊。可這硬骨頭偏要一次次爬回殿前,嘴裏還念叨著'臣要糾天子之過'......”

沈織雲聽得心頭發冷。

“最後一日,範允終於被接見,先帝隔著珠簾問他:範卿,可知朕為何要廢太子?”範老三模仿著當年的對話,“範允答:陛下聖明,自有深意。然太子仁德,天下皆知,臣不知太子何罪。”

說到這裏,他突然大笑,聲音劇烈顫抖起來:“丫頭,你可知先帝如何解釋?先帝竟說......竟說......”他喉頭滾動,半晌才擠出話來:“正因他太得民心,朕才不得不廢!”

儲君聲望蓋過帝王,怎能會有好下場?

沈織雲問:“所以先帝一直都知道太子無罪?”

“老子曰:治大國若烹小鮮。”範老三嘆息,“這皇城裏的事啊,有時候'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火候'。”

那一夜,明燈血燼,範家上下哭聲淒厲。

一場冤案,五十六口人命。範允以命相搏,全了太子清白,卻害了自己全族。

牢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沈織雲才聽見隔壁傳來極輕的哼唱,是洛都流行的艷曲小調。只是那調子裏,分明藏著泣血的悲涼。

......

月上中天,牢獄裏的濕氣越發濃重。

沈織雲枕著手臂,躺在發黴的草席上,百無聊賴地數著從狹小鐵窗透進來的月光格子。窗外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襯得這死寂的牢獄越發陰森。

忽聽外頭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繡鞋碾過潮濕的稻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鎖鏈"嘩啦"一響,她懶懶地擡了擡眼皮。

不是冷面冷情的元征,不是裝神弄鬼的謝天師,而是元皇後。

元皇後一身素色常服,外罩月白紗衣,發間只簪一支白玉鳳釵,釵頭垂下的珍珠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身後跟著個提燈宮女,那宮女低眉順目,長相普通,沒什麽記憶點。

昏黃的宮燈映著元皇後溫婉的眉眼,卻掩不住她眼底的疲憊,明眸之下有一片淡淡的青影,顯然多日未曾安眠。

“餓了吧?”元皇後輕聲問,擡手示意宮女將食盒放下。

沈織雲沒動,歪著頭笑:“娘娘深夜來這種腌臜地方,不怕晦氣?”

元皇後沒理會她的調侃,徑直在草席旁坐下,裙擺掃過潮濕的地面,沾上了幾根稻草。

“本宮若怕晦氣,當年就不會進這深宮。”說著,她親手揭開食盒的蓋子,酥酪的甜香混著蜜餞果子的酸甜瞬間溢滿牢房。

“不過此事說到底還是連累你了。”元皇後低聲道,聲音裏竟帶著幾分真切的歉意。

沈織雲盯著那碟點心,半晌才道:“這事必要有個人出來背鍋。聖上讓將軍偵辦此事,也是不想為難皇後娘娘。”

元皇後指尖一頓,她擡眸看向沈織雲,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化作淡淡的笑意:“真是個聰明的丫頭。”

她忽然壓低聲音,“那你知道,為何偏偏是你?”

沈織雲聳聳肩,伸手捏起一塊蜜餞丟進嘴裏,甜味在舌尖化開,她滿足地瞇了瞇眼,像只偷到腥的貓:“因為我無父無母,死了也沒人喊冤?”

“錯了。”元皇後搖了搖頭:“因為你夠機靈。”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鳳紋玉牌,輕輕放在食盒旁:“待會兒有人帶你出去。天亮前回來,不會有人發現。”

沈織雲沒接,反而往後一靠:“娘娘這是要我去殺人還是放火?”

元皇後見她如此機靈,也不再過多饒舌。

“去謝貴妃的枕霞閣,把這個放進她的妝奩暗格。”謝皇後推來一個錦囊,“事成之後,本宮保你平安出獄。”

沈織雲打開錦囊,裏面是個三寸長的桐木人偶,做工精致,上面還用朱砂畫著詭異的符文。她掂了掂人偶,忽然笑出聲來:“巫蠱人偶?娘娘這是要栽贓?”

元皇後俯身,在她耳邊低語:“這不叫栽贓,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沈織雲把玩著人偶,忽然發現人偶背後刻著極小的字,是元皇後的生辰八字。

沈寂了片刻,她低聲問道:“娘娘就不怕我出賣您?”

元皇後直起身子,月光從牢窗灑進來,照得她半邊臉明暗交錯:“你不會。”

她語氣篤定,“因為子初還不知道,你這雙眼睛,其實清明得很。”

沈織雲瞳孔微縮,握著人偶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半晌,她才緩過神來,晃了晃腳上的金玲,笑說:“我去做壞事,戴著這個,會不會太招搖了?”

元皇後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問,從袖中掏出一把金鑰匙丟給她,“回來後再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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