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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秋狝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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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秋狝宴

元征生性多疑,沈織雲不敢欺瞞太久。

七日藥浴調養後,她便佯裝眼疾漸愈,聲稱自己已經能夠隱約辨得人影輪廓了。

元征聽完,也沒有過多表示什麽,只讓她再多泡幾個療程。

徐院判說肝開竅於目,元征便命人每日往池中添入上等的雪蓮、人參,又佐以川穹、熟地、澤瀉,全是養肝明目的名貴藥材。藥湯熬得濃稠,熱氣氤氳間泛著暗紅,像是融了一池的血琥珀。

沈織雲浸在其中,肌膚被蒸得泛紅,藥力順著經絡滲入五臟,本該是滋養肝血的方子,卻因為她隱瞞病情,劑量過猛,反倒催得她氣血翻湧。

起初只是微微燥熱,後來竟然覺得有一股灼氣自肝經竄上,燒得眼底發燙。夜裏醒來,口幹舌燥,眼角還隱隱滲出血絲,連看燭火都像是蒙了一層猩紅紗帳。

她咬牙忍耐,生怕元征看出端倪。

熬到第十四日,沈織雲終於支撐不住,眼底灼痛就像被針紮了一樣,連睜眼都成了折磨。

元征來查看時見她雙目赤紅,眼睛腫的像只兔子,這才命人撤了藥浴。

......

八月杪,正是秋狝最佳時節。

天子在上林苑設下圍獵盛宴,朱旗錦帳綿延數裏。

羽林軍已將苑中圍欄布置妥當,驅趕著馴養的虎豹鹿彘至獵場中央。王公貴族們錦衣華服,連久居深宮的皇子公主們都盛裝出席。

沈織雲著一襲素色侍女裙裾,安靜地跪坐在元征席位旁。她雙眼蒙著浸過藥汁的白紗,正摸索著酒壺為他斟酒。

藥布下,她實則將場上情形看得一清二楚。那幾位時不時投來探究目光的朝臣,還有頻頻往這邊張望的公主。

這哪裏是什麽秋獵,分明是各方勢力暗中較量的權力場。

而她,不過是元征擺在明處的一枚活棋。

“怎麽?不情願來?”元征忽然傾身,薄唇幾乎貼上她耳垂,在外人看來宛若耳鬢廝磨。

三日前她借口眼疾覆發推脫,卻被他一句"既是我元府的人,自然該隨行"堵了回來。

沈織雲執壺的手穩穩懸在半空,眼角餘光卻將那些公主們淬了毒似的目光盡收眼底,心底陣陣發虛。

比起權力場,她更怕女人堆。

“將軍......”她突然失手打翻酒盞,琥珀色的瓊漿在素色裙裾上洇開,“裙子濕了,容奴告退更衣。”

幾位公主的嗤笑聲隱約傳來。

元征眸光一暗,突然攥住她欲抽離的手腕:“急什麽?”

他解下自己的墨色外袍裹在她肩上,“穿我的。”

這個舉動引得席間一片嘩然。

沈織雲藏在藥布後的瞳孔微縮,心想元征這是要坐實她"寵婢"的身份,徹底斷了那些貴女的心思。

橫豎她就是個工具人,倒不如順著往上爬。她忽然伸手攥住元征的衣袖,故意軟著嗓子道:“將軍待奴這樣好,叫奴如何報答?”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鄰近幾席聽得真切。

元征眸光一暗,顯然沒料到她竟會順水推舟,“斟酒。”

沈織雲順勢傾身,瓊漿入盞,指尖輕托盞底,徑直送到元征唇邊:“將軍請。”

元征劍眉微挑,就著她的手一飲而盡,酒液沾濕他的薄唇,在秋陽下泛著水光。

沈織雲又信手拈了顆水晶葡萄,蔥白的指尖抵在他唇畔,眼波流轉間盡是刻意為之的風情。

席間嘩然更甚。

有位公主氣得摔了手中玉盞,清脆的碎裂聲引得天子都側目而視。

“嘉雲何故失儀?”高座上的天子放下金樽,威嚴的目光掃過下首。

嘉雲公主氣得臉色鐵青,強撐著儀態起身行禮:“回父皇,兒臣......兒臣席間似有蟲蟻作祟。可容兒臣換個座位?”

天子目光在席間掃視一周:“欲易席何處?”

“兒臣觀崔尚書的位置甚佳。”嘉雲公主說著,眼風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元征。

崔嬰聞言立即起身,拱手笑道:“臣願為公主效勞。”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坐在自己右側的元征,又瞥了眼跪坐在元征身側的沈織雲,繼續道:“正好讓微臣也躲躲這滿席的蜜裏調油,免得被甜掉了牙。”

席間眾臣聞言,皆以袖掩口而笑。

元征神色不動,只是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叩:“崔尚書說笑了,本將不過是體恤下人罷了。”

沈織雲聞言,故意往元征身側又靠近了些,素手執壺為他斟酒,蔥白的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他的手背。

嘉雲公主見狀,臉色愈發難看。

她強撐著儀態,正要移步,卻見天子擺了擺手:“嘉雲既嫌席間不適,來朕右側就座吧。”

這話一出,嘉雲公主只得悻悻行禮,往禦座方向去了。

沈織雲微微擡頭,目光透過薄薄的藥布望向那位嘉雲公主。約莫十四五歲年紀,一張瓜子臉瑩白如玉,眉如遠山含翠,眼似秋水橫波。頭戴金絲攢珠步搖冠,身著杏黃蹙金雲錦宮裝。

只是此刻那張嬌俏的小臉上滿是慍色,櫻唇緊抿,杏眼中含著三分委屈七分嫉恨,正死死盯著沈織雲。

沈織雲收回目光,心下感慨:到底是深宮裏嬌養出來的帝女,連生氣的模樣都透著幾分天家貴女的驕矜。

可惜這般年紀的小姑娘,怕是連自己的心意都還不明白,就一頭栽進了對元征的癡念裏。

前世元氏兵變,靈帝血染太極殿,後宮妃嬪、諸位皇子公主皆飲鴆而亡。唯獨這位嘉雲公主——

死得實慘。

因她曾癡戀元征未果,三番兩次自薦枕席,更在宮宴上暗中下藥。待叛軍攻入內宮那日,她竟穿著一襲血紅嫁衣跪在元征馬前求饒,昔日癡戀早已化作癲狂。

元征記恨前恥,下令處以蓮刑。

聽說這刑罰極盡殘忍,是將人埋入沙坑僅露頭顱,在頭頂割開十字,澆以蜜糖引蟻噬腦。嘉雲公主哀嚎三日方絕,死時那張如花似玉的臉爬滿蟻蟲。

“酒灑了。”元征低沈的聲音突然響起,修長的手指覆上她執壺的手。

沈織雲驚覺酒已溢出杯沿,擡眸對上元征深邃的眼神,她心頭一凜。

這男人,終究還是那個冷血無情的亂臣賊子。前世血洗皇宮的狠厲,今生又怎會改變?

——還是少惹他為妙。

“在想什麽?”出神間,元征又問了她一句。

沈織雲這才輕吸一口氣,低聲道:“奴在想,將軍......還挺招人喜歡的。”

元征失笑,不再說話。

......

秋狝大典儀式繁瑣。

謝天師身著赤色法衣,在青銅祭壇前焚香祝禱,手中桃木劍劃破晨霧,祈求天地祖宗庇佑五谷豐登、國泰民安。

直至日上三竿,禮部尚書崔嬰才捧著詔書,高聲宣讀《禮記》所載"三驅之禮",強調"天子不合圍,諸侯不掩群"的古訓。

待天子禦駕親射,諸位皇子與武將們按品級依次入場圍獵時,日頭已近中天。

元征只為做做樣子,漫不經心地挽著描金角弓,隨手射落兩只灰兔。

午膳時分,禦廚正要將獵物料理,刀鋒劃開兔腹時突然手下一滯。只見母兔子宮裏蜷縮著五只已成型的幼崽,粉嫩的軀體裹著血絲,其中一只還在微微抽搐。

禦廚當場嚇得面如土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

沈織雲在席間跪坐得太久,雙腿酸麻難忍。

趁著獵間歇息,樂府官員指揮奏起《鼓吹曲》,羽林衛列陣演武的空檔,她見元征不在席上,便想悄悄離席去找點果品充饑。

剛繞過營地旌旗,忽見嘉雲公主帶著四五個膀大腰圓的婢女攔在道中。

嘉雲公主換了套杏黃騎裝,腰間別著鑲寶石的小鞭,正似笑非笑地睨著她。

“這不是元將軍的'愛婢'麽?”

嘉雲公主把"愛婢"二字咬得極重,手中鞭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怎麽,主子不在就急著偷食?”

沈織雲剛要行禮,身後突然襲來一陣勁風。一個膀大腰圓的婢女猛地踹向她膝窩,劇痛讓她雙腿一軟。

緊接著肩膀被狠狠一壓,整個人重重跪倒在地,膝蓋砸在碎石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沈織雲眉心緊緊蹙起,“公主殿下恕罪,奴婢只是......”

“還敢頂嘴!”嘉雲公主突然揚鞭抽在她腳邊,鞭梢掃過她手背,立刻泛起一道紅痕,“給我掌嘴!”

“啪!”

一記耳光來得猝不及防,沈織雲被打得偏過頭去,蒙眼的藥布滑落半截,露出她瞬間泛紅的眼角。

她反應不及,過了半晌,火辣辣的痛感才從臉頰蔓延開來,嘴裏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繼續!”

就在第二記耳光即將落下時,一陣環佩叮咚聲由遠及近。

“嘉雲,你在做什麽?”

這聲音端莊穩重,卻讓嘉雲公主瞬間變了臉色:“皇後娘娘......兒臣在罰個不懂事的賤婢。”

沈織雲餘光瞥見一雙金線密織的鳳紋錦履停在不遠處,順著茜素色華裙往上看,元皇後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這位中宮娘娘頭戴九鳳銜珠步搖,面容端莊卻不失威嚴,與元老太太有三分相似的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寒意。

“本宮倒不知,何時公主之尊需要親自處置一個婢女了?”元皇後聲音不疾不徐,卻讓嘉雲公主瞬間白了臉。

沈織雲趁機將滑落的藥布重新系好,跪伏在地恭敬道:“皇後娘娘明鑒,小奴是元將軍的婢妾,因不識宮中規矩,擅自離席驚擾了嘉雲公主鳳駕,實在罪該萬死。”

她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石板,聲音裏恰到好處地帶著幾分惶恐。

“哦?”元皇後鳳目微瞇,“你是子初的人?”

子初,是元征的字。

沈織雲點了點頭。

元皇後忽然俯身,染著蔻丹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擡起頭來。”

沈織雲強自鎮定地擡頭,隔著蒙眼的藥布與元皇後對視。

嘉雲公主急得跺腳,“這賤婢方才對兒臣出言不遜......”

“住口。”元皇後冷聲打斷,“子初的奴婢,自有他來管教。”

她說著,忽然從拇指上褪下一枚羊脂玉扳指,輕輕放在沈織雲掌心,“你先回席,莫要再亂走,獵場之上刀箭無眼。”

沈織雲雙手捧過扳指,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奴婢謝皇後娘娘恩典。”

起身時,她不著痕跡地將扳指藏入袖中。

待行至一處僻靜假山後,沈織雲指尖輕撫扳指內壁,果然觸到一道幾不可察的縫隙。

稍一用力,玉扳指應聲而開,露出內裏藏著的素白綢布。她迅速環視四周,確認無人後展開綢布,上面用朱砂寫著八個蠅頭小字:

謝氏欲動,速離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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