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龍紋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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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龍紋幣
門被推開一道縫，元征慢慢走進來。
他站在門口沒動，神色覆雜地看著床上熟睡的女子。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月白色的紗衣上，映得那張睡臉格外幹凈安寧。
沈織雲在錦被中假寐。
屋內靜得能聽見腳步的細響，她閉著眼，忽覺床榻微微下沈，有人坐在了床邊。
——不用睜眼也知道是元征。
這已經數不清第幾次了。她實在想不明白，元征為何會有這般古怪的癖好，總愛窺視別人睡覺。
有時她故意翻身，那人便會悄然退去。但更多時候，她裝作沈睡不醒，任由那道目光將她看了個透徹。
今夜卻不同。
一聲金屬摩擦的輕響讓沈織雲渾身緊繃，是元征拔刀的聲音。
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她藏在被中的指尖微微發顫。
他要殺她？
正驚疑間，她佯裝翻身，袖口暗袋裏的夜明珠突然滾落出來，"咚"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沈織雲暗自咬牙。若再不醒，反倒顯得可疑了。
“墨玉......”她含糊輕喚，嗓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睡意。
無人應答的間隙，她作勢要起，卻被一只帶著薄繭的手握住了手腕。
“將軍？”她故作驚慌地往後一縮，睫毛輕顫，“什麽時辰了？你何時來的？”
元征的聲音比夜色還沈：“你要做什麽？”
“喝水......”她怯怯指向案幾上的茶壺。
借著倒水的動作，她餘光隱約瞥見那把寒光凜冽的長刀就放在元征膝上。溫水入喉，卻解不了心頭焦渴。
“夜明珠，”元征突然開口：“誰給的？”
沈織雲捧著茶盞的手一僵，激得她睡意全無。
是了，他看見了那顆滾落的珠子。
“裴世子給的，”她聲音漸低，遲疑著，緩緩道：“不過我用不上，橫豎......也看不見。”
元征緩緩蹲下身，拾起那顆夜明珠。月光下，他修長的手指捏著珠子轉了轉，像是在審視什麽證物。良久，才將它遞還給她。
沈織雲沒有接，反而順勢往前一推，“將軍若喜歡......”
“收著吧。”元征打斷她，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沈默在黑暗中蔓延，壓得人喘不過氣。
“將軍......”沈織雲突然伸手攥住元征的衣袖，“你能陪我躺會兒嗎？”
不等回應，她又急急補充道：“我有些害怕......前幾日，差點以為自己會死在泗安城......”
沈織雲仰起臉，那雙灰蒙蒙的眸子在月色映照下泛起微光，眼底盛滿了懇切和不安。
元征垂眸看她，莫名覺得心頭某處微微一軟，卻終究沒有作聲，既未應允，也未推拒。
見他不語，沈織雲便自顧自地摸索著去解他的外袍：“夜裏涼，刀劍冰冷，將軍還是早點歇息吧......”
說話間，她故意將佩刀放到最遠的矮幾上，而後整個人蜷進元征懷裏，雙手緊緊環住他的手臂。
這樣，只要他稍有動作，她就能立即察覺。
長夜寂寂，沈織雲連呼吸都控制得極輕，心裏默念，這尊殺神今夜若敢輕舉妄動，她定要先發制人，用藏在枕下的匕首殺了他。
良久，只聽元征的胸膛規律地起伏。
“將軍睡著了麽？”她湊近他耳畔，輕輕呵出一口氣，溫熱的吐息拂過他的耳廓。
“......”元征並未睜眼，聲音卻清醒得沒有一絲睡意，“還害怕？”
沈織雲立即收緊環抱著他的手臂，將臉貼在他肩頭，“不了......有將軍在，我就不怕了。”
月光透過紗帳，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片陰影，掩去了眼底閃過的冷光。
而元征的呼吸卻慢慢平穩下來，心情也逐漸好轉，夜夜驚擾他不得入眠的殺氣也隨之淡去，不知不覺，竟是一夜好眠。
......
月色如水，緩緩移到了中天，又漸漸西斜。東方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將黑夜撕開一道細小的口子。
沈織雲穿著婢女的衣裙，貼著太守府後院的墻根移動。
馬棚的輪廓在朦朧晨光中漸漸清晰。
“噓——”沈織雲突然停下腳步，輕輕吹了個口哨。
馬棚裏傳來一聲輕嘶，緊接著是馬蹄輕踏地面的聲響。一匹通體青白、四蹄如雪的駿馬從陰影中走出，親昵地朝她湊過來。
沈織雲從袖中摸出一塊方糖，放在掌心遞過去。馬兒溫熱的鼻息噴在她手上，舌頭一卷便帶走了獎賞。
“好孩子......”她低聲呢喃，手指撫過光滑的馬脖子。
如果沒有記錯，這匹馬是裴閆的青驄馬。在泗安城的那幾日，她經常去馬廄餵馬，其他馬都不近人情，唯獨這匹馬性格溫順些。
青驄馬身邊那匹通體漆黑的戰馬突然擡起頭，警覺地看向沈織雲的方向。
那是元征的坐騎追風，它噴了個響鼻，似乎是認出了沈織雲，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沈織雲心頭一緊，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塊黑布。
“別怕......”她輕聲安撫，動作卻異常利落。黑布蒙上追風的眼睛，馬兒只是輕輕甩了甩頭便安靜下來。
沈織雲解開韁繩，牽著青驄馬悄無聲息地向太守府後門移動。
她的計劃很簡單：趁著天色未明，騎走這匹最乖順的馬，逃出元征的勢力範圍。只要渡過青弋江，就能進入南臨地界。那裏是姜氏一族經營多年的地盤，遠離朝堂的血雨腥風。
最近元征身上的殺氣越來越重了。
與虎謀皮，遲早被虎咬死。倒不如獨自遠遁，至少能保住這條性命。
......
後門的守衛正在打盹。
沈織雲從袖中滑出一枚石子，輕輕彈向遠處的草叢。石子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守衛迷迷糊糊地朝聲源處張望，她趁機牽著馬溜出了門。
府外的空氣格外清新，帶著晨露的濕潤。
沈織雲深吸一口氣，踩著馬鐙翻身上馬。
就在她準備揚鞭的瞬間，腰間突然一緊，一條有力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腰身。
“駕！”
身後傳來一聲低喝，青驄馬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沈織雲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後仰去，撞進一個堅實的胸膛。夜風呼嘯著掠過耳畔，她聞到了身後人身上淡淡的熏香。
“裴世子，這是何意？”沈織雲勉強穩住身形，聲音因顛簸而斷斷續續。
身後傳來一聲冷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我還想問問沈姑娘，偷我的馬作甚？”
沈織雲強自鎮定道：“世子哪只眼睛看見我偷馬了？分明是你挾持我出逃。”
“我要是敢挾持元征的婢妾，怕是早就人頭落地了。”裴閆的聲音裏帶著譏諷和自嘲，手上的韁繩卻握得更緊，“話說......你的眼睛能看見了？”
這句話如同一記悶雷炸在沈織雲耳邊，她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馬鬃，指甲幾乎嵌入掌心。
青驄馬不安地甩了甩鬃毛，她才松開手指，聲音卻比想象中平穩：“世子好眼力。”
半個月前，她的眼睛其實就漸漸能看見東西了。只是視物依舊模糊，要看清人臉非得湊到極近才行。
這件事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墨玉也不知道。
“你是如何察覺的？”
“別說話。”裴閆突然收緊手臂，勒住韁繩。青驄馬驟然減速，前蹄高高揚起。
沈織雲差點被甩出去，全靠腰間那只手臂才穩住身形。
遠處，一隊火把正沿著官道快速移動。
“有追兵。”裴閆簡短地說，聲音裏再無半點玩笑之意。
他調轉馬頭，青驄馬悄無聲息地潛入路旁的樹林，“元征發現得比我預計還早。”
沈織雲抿緊嘴唇。
她本想獨自逃跑，現在卻被這個最不該有交集的人纏上。
“為什麽幫我？”她低聲問。
裴閆沒有立即回答。
青驄馬在密林中穿行，枝葉不時掃過兩人的衣衫。
“前面有個廢棄的驛站，”他終於開口，聲音沈穩，“我們先躲一陣，等追兵過去再說。”
沈織雲暗自警惕。
她不確定裴閆是敵是友，但眼下別無選擇。
青驄馬似乎對這條路很熟悉，無需指引便自行找到了隱藏在灌木叢後的小路。
廢棄的驛站比想象中還要破敗。
屋頂塌了一半，墻壁上爬滿藤蔓。裴閆利落地翻身下馬，伸手欲扶沈織雲，卻被她避開。她自行下馬時踉蹌了一下，長時間的騎乘讓她的腿有些發軟。
“第一次騎馬？”裴閆挑眉。
沈織雲沒有回答，警惕地環顧四周。驛站內積滿灰塵，但角落裏堆放的幹草還算新鮮，似乎不久前還有人使用過。
裴閆熟練地拴好馬，從懷中取出火折子，點亮了墻角的一盞殘破油燈，“放心，這裏很安全。是我的人準備的落腳點。”
“你的人？”沈織雲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世子早有準備？”
燭火映照下，裴閆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半明半暗。他眉骨高挺，眼窩深邃，一雙狹長的鳳眸微微瞇起，似笑非笑時帶著幾分淩厲的鋒芒。
他解下腰間的水囊遞給沈織雲：“喝點水，坐下說。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聊。”
沈織雲沒有接。
她退後一步，背靠墻壁，手悄悄摸向藏在袖口暗袋中的匕首：“世子究竟想要什麽？”
裴閆嘆了口氣，將水囊放在桌上，自己先喝了一口以示無毒。
“我想要的東西很簡單——元征的命。”
他直視沈織雲的眼睛，又緩緩移開視線：“而你想要的是‘北山村通敵’的真相。我們目標一致，沈姑娘。”
沈織雲眸色微微一動，終於在他面前坐下：“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元征為了軍功，故意延誤援軍，導致我父侯孤軍奮戰而亡。”裴閆眼底滲出一絲怒意，語氣陰鷙道：“我還知道，他把你當作‘俘虜’帶回元府，是為了找到那枚能號令赤馬飛軍的龍紋幣。”
沈織雲蹙眉：“赤馬飛軍？龍紋幣？”
“你不知道？”裴閆眸色狐疑，緩緩道：“十八年前，前朝太子蕭裕安南巡至廣陵，途徑北山驛道巡視，卻遭人伏擊——而設伏之人，正是當年還是三皇子的大晟皇帝。”
“蕭裕安本該命喪黃泉，可就在那批殺手即將得手之際，一支神秘騎兵如鬼魅般殺出。他們來去如風，馬匹通體赤紅，踏過之處只餘血霧彌漫。殺手們甚至來不及看清來者面目，就已經身首異處。”
“這就是傳說中的赤馬飛軍？”沈織雲輕聲問道。
“不錯。”裴閆冷笑，“可惜這支騎兵只救得了一時。南巡隊伍回京後，廬州案爆發，先帝震怒，賜死太子，三皇子順勢奪位，登基為帝。”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譏諷：“如今這位大晟皇帝，即便坐擁羽林衛禁軍，卻始終對那支赤馬飛軍念念不忘。”
沈織雲不自覺地向前傾身：“這與北山村有何幹系？”
裴閆眸光一凜，繼續說：“當年赤馬飛軍突圍後，就消失在廣陵北山一帶。有人說，那些騎兵根本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沈織雲驟然截斷話頭：“這等無稽之談，連三歲孩童都唬不住。”
此話一出，裴閆嗤笑一聲：“可偏偏......咱們這位天子信以為真。”
窗外有風穿堂而過，燭火搖曳，映得他眉目如刃。
裴閆開口試探：“傳聞前朝太子被賜死前，將調遣‘陰兵’的信物交給了北山守墓人......你不知道此事？”
沈織雲心裏暗自唏噓：“我在北山村長大，從未聽說過有什麽陰兵、守墓人。這傳聞分明是有人刻意散布，好掩蓋赤馬飛軍的真正下落。”
似是想到了什麽，她突然問：“你剛剛說的龍紋幣長什麽樣？”
裴閆盯著沈織雲，一字一句道：“那是一枚刻有蟠龍紋的銅幣，你見過？”
沈織雲當即搖了搖頭：“我怎麽可能見過。”
頓了頓，她的視線越過裴閆的肩膀，望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所以元征是為了這枚龍紋幣......屠了北山村？”
裴閆嗤笑一聲：“不然呢？北山村十七戶，五十多條人命，換一個可能。”
沈織雲喉間發緊，突然起身道：“裴世子。”
“嗯？”
“馬借我用一下。”她突然起身，靜靜開口：“我要回去。”
裴閆眼底露出看瘋子似的表情，“剛幫你逃出來，就喊著要回去，你拿我當猴耍？”
沈織雲口吻不容置疑：“要麽借馬，要麽我給元征送信，就說是你拐走了我。你猜他會不會立刻調兵踏平你鎮北侯府的暗樁？”
裴閆氣笑了：“沈姑娘，你倒是會挑軟肋捅。”
沈織雲側眸看了他一眼，此刻他微微傾身，骨節分明的手撐在案上，腕間青筋隱隱浮現，顯然是被她的話激得動了真怒。
見眼前這小女子毫無動搖之色，裴閆反倒不解了：“你回去幹什麽？
沈織雲忽而收回目光，神色淡然：“自然是去討件衣裳......元府庫房裏有件浮光錦的披風，我惦記許久了。”
她眼尾微挑：“怎麽，裴世子連姑娘家愛美的心思都要過問？”
裴閆冷笑一聲：“冒死回虎穴，就為了件衣裳？你當我是蠢貨？”
“世子不信也罷。”她轉身走出驛站，“橫豎我若死在元府，您正好少個麻煩。”
說罷，沈織雲的思緒已經神游天外。
她突然想起範老當初在獄中給她的那枚銅幣，內圈確實刻有奇怪的圖騰，但那銅幣被她隨手放在聽雲軒的妝匣裏，誰會想到把它隨身帶出來。
現在想來，她必須得回去確認——
若那枚真是龍紋幣，那麽洛都大獄裏的“範大人”、廬州案、北山屠村，甚至前世繡樓的那場火，這一切似乎都串起來了。
既然命運要她逃不過這潭水，那不妨回去把水攪得更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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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一道縫，元征慢慢走進來。
他站在門口沒動，神色覆雜地看著床上熟睡的女子。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月白色的紗衣上，映得那張睡臉格外幹凈安寧。
沈織雲在錦被中假寐。
屋內靜得能聽見腳步的細響，她閉著眼，忽覺床榻微微下沈，有人坐在了床邊。
——不用睜眼也知道是元征。
這已經數不清第幾次了。她實在想不明白，元征為何會有這般古怪的癖好，總愛窺視別人睡覺。
有時她故意翻身，那人便會悄然退去。但更多時候，她裝作沈睡不醒，任由那道目光將她看了個透徹。
今夜卻不同。
一聲金屬摩擦的輕響讓沈織雲渾身緊繃，是元征拔刀的聲音。
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她藏在被中的指尖微微發顫。
他要殺她？
正驚疑間，她佯裝翻身，袖口暗袋裏的夜明珠突然滾落出來，"咚"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沈織雲暗自咬牙。若再不醒，反倒顯得可疑了。
“墨玉......”她含糊輕喚，嗓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睡意。
無人應答的間隙，她作勢要起，卻被一只帶著薄繭的手握住了手腕。
“將軍？”她故作驚慌地往後一縮，睫毛輕顫，“什麽時辰了？你何時來的？”
元征的聲音比夜色還沈：“你要做什麽？”
“喝水......”她怯怯指向案幾上的茶壺。
借著倒水的動作，她餘光隱約瞥見那把寒光凜冽的長刀就放在元征膝上。溫水入喉，卻解不了心頭焦渴。
“夜明珠，”元征突然開口：“誰給的？”
沈織雲捧著茶盞的手一僵，激得她睡意全無。
是了，他看見了那顆滾落的珠子。
“裴世子給的，”她聲音漸低，遲疑著，緩緩道：“不過我用不上，橫豎......也看不見。”
元征緩緩蹲下身，拾起那顆夜明珠。月光下，他修長的手指捏著珠子轉了轉，像是在審視什麽證物。良久，才將它遞還給她。
沈織雲沒有接，反而順勢往前一推，“將軍若喜歡......”
“收著吧。”元征打斷她，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沈默在黑暗中蔓延，壓得人喘不過氣。
“將軍......”沈織雲突然伸手攥住元征的衣袖，“你能陪我躺會兒嗎？”
不等回應，她又急急補充道：“我有些害怕......前幾日，差點以為自己會死在泗安城......”
沈織雲仰起臉，那雙灰蒙蒙的眸子在月色映照下泛起微光，眼底盛滿了懇切和不安。
元征垂眸看她，莫名覺得心頭某處微微一軟，卻終究沒有作聲，既未應允，也未推拒。
見他不語，沈織雲便自顧自地摸索著去解他的外袍：“夜裏涼，刀劍冰冷，將軍還是早點歇息吧......”
說話間，她故意將佩刀放到最遠的矮幾上，而後整個人蜷進元征懷裏，雙手緊緊環住他的手臂。
這樣，只要他稍有動作，她就能立即察覺。
長夜寂寂，沈織雲連呼吸都控制得極輕，心裏默念，這尊殺神今夜若敢輕舉妄動，她定要先發制人，用藏在枕下的匕首殺了他。
良久，只聽元征的胸膛規律地起伏。
“將軍睡著了麽？”她湊近他耳畔，輕輕呵出一口氣，溫熱的吐息拂過他的耳廓。
“......”元征並未睜眼，聲音卻清醒得沒有一絲睡意，“還害怕？”
沈織雲立即收緊環抱著他的手臂，將臉貼在他肩頭，“不了......有將軍在，我就不怕了。”
月光透過紗帳，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片陰影，掩去了眼底閃過的冷光。
而元征的呼吸卻慢慢平穩下來，心情也逐漸好轉，夜夜驚擾他不得入眠的殺氣也隨之淡去，不知不覺，竟是一夜好眠。
......
月色如水，緩緩移到了中天，又漸漸西斜。東方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將黑夜撕開一道細小的口子。
沈織雲穿著婢女的衣裙，貼著太守府後院的墻根移動。
馬棚的輪廓在朦朧晨光中漸漸清晰。
“噓——”沈織雲突然停下腳步，輕輕吹了個口哨。
馬棚裏傳來一聲輕嘶，緊接著是馬蹄輕踏地面的聲響。一匹通體青白、四蹄如雪的駿馬從陰影中走出，親昵地朝她湊過來。
沈織雲從袖中摸出一塊方糖，放在掌心遞過去。馬兒溫熱的鼻息噴在她手上，舌頭一卷便帶走了獎賞。
“好孩子......”她低聲呢喃，手指撫過光滑的馬脖子。
如果沒有記錯，這匹馬是裴閆的青驄馬。在泗安城的那幾日，她經常去馬廄餵馬，其他馬都不近人情，唯獨這匹馬性格溫順些。
青驄馬身邊那匹通體漆黑的戰馬突然擡起頭，警覺地看向沈織雲的方向。
那是元征的坐騎追風，它噴了個響鼻，似乎是認出了沈織雲，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沈織雲心頭一緊，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塊黑布。
“別怕......”她輕聲安撫，動作卻異常利落。黑布蒙上追風的眼睛，馬兒只是輕輕甩了甩頭便安靜下來。
沈織雲解開韁繩，牽著青驄馬悄無聲息地向太守府後門移動。
她的計劃很簡單：趁著天色未明，騎走這匹最乖順的馬，逃出元征的勢力範圍。只要渡過青弋江，就能進入南臨地界。那裏是姜氏一族經營多年的地盤，遠離朝堂的血雨腥風。
最近元征身上的殺氣越來越重了。
與虎謀皮，遲早被虎咬死。倒不如獨自遠遁，至少能保住這條性命。
......
後門的守衛正在打盹。
沈織雲從袖中滑出一枚石子，輕輕彈向遠處的草叢。石子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守衛迷迷糊糊地朝聲源處張望，她趁機牽著馬溜出了門。
府外的空氣格外清新，帶著晨露的濕潤。
沈織雲深吸一口氣，踩著馬鐙翻身上馬。
就在她準備揚鞭的瞬間，腰間突然一緊，一條有力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腰身。
“駕！”
身後傳來一聲低喝，青驄馬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沈織雲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後仰去，撞進一個堅實的胸膛。夜風呼嘯著掠過耳畔，她聞到了身後人身上淡淡的熏香。
“裴世子，這是何意？”沈織雲勉強穩住身形，聲音因顛簸而斷斷續續。
身後傳來一聲冷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我還想問問沈姑娘，偷我的馬作甚？”
沈織雲強自鎮定道：“世子哪只眼睛看見我偷馬了？分明是你挾持我出逃。”
“我要是敢挾持元征的婢妾，怕是早就人頭落地了。”裴閆的聲音裏帶著譏諷和自嘲，手上的韁繩卻握得更緊，“話說......你的眼睛能看見了？”
這句話如同一記悶雷炸在沈織雲耳邊，她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馬鬃，指甲幾乎嵌入掌心。
青驄馬不安地甩了甩鬃毛，她才松開手指，聲音卻比想象中平穩：“世子好眼力。”
半個月前，她的眼睛其實就漸漸能看見東西了。只是視物依舊模糊，要看清人臉非得湊到極近才行。
這件事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墨玉也不知道。
“你是如何察覺的？”
“別說話。”裴閆突然收緊手臂，勒住韁繩。青驄馬驟然減速，前蹄高高揚起。
沈織雲差點被甩出去，全靠腰間那只手臂才穩住身形。
遠處，一隊火把正沿著官道快速移動。
“有追兵。”裴閆簡短地說，聲音裏再無半點玩笑之意。
他調轉馬頭，青驄馬悄無聲息地潛入路旁的樹林，“元征發現得比我預計還早。”
沈織雲抿緊嘴唇。
她本想獨自逃跑，現在卻被這個最不該有交集的人纏上。
“為什麽幫我？”她低聲問。
裴閆沒有立即回答。
青驄馬在密林中穿行，枝葉不時掃過兩人的衣衫。
“前面有個廢棄的驛站，”他終於開口，聲音沈穩，“我們先躲一陣，等追兵過去再說。”
沈織雲暗自警惕。
她不確定裴閆是敵是友，但眼下別無選擇。
青驄馬似乎對這條路很熟悉，無需指引便自行找到了隱藏在灌木叢後的小路。
廢棄的驛站比想象中還要破敗。
屋頂塌了一半，墻壁上爬滿藤蔓。裴閆利落地翻身下馬，伸手欲扶沈織雲，卻被她避開。她自行下馬時踉蹌了一下，長時間的騎乘讓她的腿有些發軟。
“第一次騎馬？”裴閆挑眉。
沈織雲沒有回答，警惕地環顧四周。驛站內積滿灰塵，但角落裏堆放的幹草還算新鮮，似乎不久前還有人使用過。
裴閆熟練地拴好馬，從懷中取出火折子，點亮了墻角的一盞殘破油燈，“放心，這裏很安全。是我的人準備的落腳點。”
“你的人？”沈織雲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世子早有準備？”
燭火映照下，裴閆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半明半暗。他眉骨高挺，眼窩深邃，一雙狹長的鳳眸微微瞇起，似笑非笑時帶著幾分淩厲的鋒芒。
他解下腰間的水囊遞給沈織雲：“喝點水，坐下說。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聊。”
沈織雲沒有接。
她退後一步，背靠墻壁，手悄悄摸向藏在袖口暗袋中的匕首：“世子究竟想要什麽？”
裴閆嘆了口氣，將水囊放在桌上，自己先喝了一口以示無毒。
“我想要的東西很簡單——元征的命。”
他直視沈織雲的眼睛，又緩緩移開視線：“而你想要的是‘北山村通敵’的真相。我們目標一致，沈姑娘。”
沈織雲眸色微微一動，終於在他面前坐下：“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元征為了軍功，故意延誤援軍，導致我父侯孤軍奮戰而亡。”裴閆眼底滲出一絲怒意，語氣陰鷙道：“我還知道，他把你當作‘俘虜’帶回元府，是為了找到那枚能號令赤馬飛軍的龍紋幣。”
沈織雲蹙眉：“赤馬飛軍？龍紋幣？”
“你不知道？”裴閆眸色狐疑，緩緩道：“十八年前，前朝太子蕭裕安南巡至廣陵，途徑北山驛道巡視，卻遭人伏擊——而設伏之人，正是當年還是三皇子的大晟皇帝。”
“蕭裕安本該命喪黃泉，可就在那批殺手即將得手之際，一支神秘騎兵如鬼魅般殺出。他們來去如風，馬匹通體赤紅，踏過之處只餘血霧彌漫。殺手們甚至來不及看清來者面目，就已經身首異處。”
“這就是傳說中的赤馬飛軍？”沈織雲輕聲問道。
“不錯。”裴閆冷笑，“可惜這支騎兵只救得了一時。南巡隊伍回京後，廬州案爆發，先帝震怒，賜死太子，三皇子順勢奪位，登基為帝。”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譏諷：“如今這位大晟皇帝，即便坐擁羽林衛禁軍，卻始終對那支赤馬飛軍念念不忘。”
沈織雲不自覺地向前傾身：“這與北山村有何幹系？”
裴閆眸光一凜，繼續說：“當年赤馬飛軍突圍後，就消失在廣陵北山一帶。有人說，那些騎兵根本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沈織雲驟然截斷話頭：“這等無稽之談，連三歲孩童都唬不住。”
此話一出，裴閆嗤笑一聲：“可偏偏......咱們這位天子信以為真。”
窗外有風穿堂而過，燭火搖曳，映得他眉目如刃。
裴閆開口試探：“傳聞前朝太子被賜死前，將調遣‘陰兵’的信物交給了北山守墓人......你不知道此事？”
沈織雲心裏暗自唏噓：“我在北山村長大，從未聽說過有什麽陰兵、守墓人。這傳聞分明是有人刻意散布，好掩蓋赤馬飛軍的真正下落。”
似是想到了什麽，她突然問：“你剛剛說的龍紋幣長什麽樣？”
裴閆盯著沈織雲，一字一句道：“那是一枚刻有蟠龍紋的銅幣，你見過？”
沈織雲當即搖了搖頭：“我怎麽可能見過。”
頓了頓，她的視線越過裴閆的肩膀，望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所以元征是為了這枚龍紋幣......屠了北山村？”
裴閆嗤笑一聲：“不然呢？北山村十七戶，五十多條人命，換一個可能。”
沈織雲喉間發緊，突然起身道：“裴世子。”
“嗯？”
“馬借我用一下。”她突然起身，靜靜開口：“我要回去。”
裴閆眼底露出看瘋子似的表情，“剛幫你逃出來，就喊著要回去，你拿我當猴耍？”
沈織雲口吻不容置疑：“要麽借馬，要麽我給元征送信，就說是你拐走了我。你猜他會不會立刻調兵踏平你鎮北侯府的暗樁？”
裴閆氣笑了：“沈姑娘，你倒是會挑軟肋捅。”
沈織雲側眸看了他一眼，此刻他微微傾身，骨節分明的手撐在案上，腕間青筋隱隱浮現，顯然是被她的話激得動了真怒。
見眼前這小女子毫無動搖之色，裴閆反倒不解了：“你回去幹什麽？
沈織雲忽而收回目光，神色淡然：“自然是去討件衣裳......元府庫房裏有件浮光錦的披風，我惦記許久了。”
她眼尾微挑：“怎麽，裴世子連姑娘家愛美的心思都要過問？”
裴閆冷笑一聲：“冒死回虎穴，就為了件衣裳？你當我是蠢貨？”
“世子不信也罷。”她轉身走出驛站，“橫豎我若死在元府，您正好少個麻煩。”
說罷，沈織雲的思緒已經神游天外。
她突然想起範老當初在獄中給她的那枚銅幣，內圈確實刻有奇怪的圖騰，但那銅幣被她隨手放在聽雲軒的妝匣裏，誰會想到把它隨身帶出來。
現在想來，她必須得回去確認——
若那枚真是龍紋幣，那麽洛都大獄裏的“範大人”、廬州案、北山屠村，甚至前世繡樓的那場火，這一切似乎都串起來了。
既然命運要她逃不過這潭水，那不妨回去把水攪得更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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