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破城晚

關燈
第36章 破城晚

西北的風裹著砂礫,刀子般刮過裴閆的臉。

他的喉嚨已經幹裂出血,卻仍死死咬著韁繩,胯下的青驄馬四蹄翻飛,在荒原上踏出一線煙塵。

“父侯......再等等我......”

裴閆指節攥得發白,眼前浮現出五年前離開西北封地時的場景。

裴延年一身鐵甲立於北原城下,擡手重重按在他肩上,聲音沙啞如銹刀磨過:“阿閆,回洛都去!裴家總要留一個種。”

那時他十六歲,尚不知這句話的分量。

直到這五年間,兄長們的死訊接連傳回:大哥裴烽被羌人亂箭射穿咽喉,二哥裴灼為護糧道身陷火海,三哥裴煥的屍骨至今未尋......而老皇帝只輕飄飄賜下幾道追封的聖旨,轉頭便將鎮北軍調往更兇險的隴陽關。

“駕!”裴閆狠狠一鞭抽向馬臀。

青驄馬嘶鳴著沖過最後一道土丘,遠處隴陽關的輪廓終於撞進視野。可那裏沒有旌旗,沒有號角,只有沖天而起的狼煙,像一條垂死的黑龍絞入蒼穹。

附近忽然響起了一聲唿哨,裴閆察覺情勢不對,手迅速按到了腰間的劍柄上,然而已經來不及。

“絆馬索!”沙土中暴起一陣響動,面前不知何時拉起了一條絆馬索,正在疾馳中的馬一腳踏上,前腿瞬間朝前彎去。

裴閆整個人被甩出數丈,落地時左臂傳來清晰的骨裂聲。

“該死的羌狗!”他咳著血沫抽出佩劍,卻見陰影裏竄出十餘名披甲士卒。

為首的老兵突然踉蹌撲來,臟汙的臉湊近他時驟然扭曲:“……世子?!是世子殿下!”

裴閆瞳孔驟縮。

這些人穿著鎮北軍的殘甲,可甲胄下的身軀瘦得見骨,刀鞘裏塞的竟是削尖的木棍。

“徐叔?”他認出老兵是父侯的親衛長徐銑,當年那個能單手舉起石鎖的漢子,如今右袖空蕩蕩耷拉著,袖口還凝著黑血。

“徐叔,你們怎麽會在關外?父侯呢?父侯在哪裏?”裴閆激動地沖上去。

徐銑的眼眶倏地紅了。

他猛地跪倒,額頭砸進沙土裏:“末將無能......侯爺他......三日前已戰死......”

裴閆耳畔嗡鳴,仿佛有人將他的頭摁進了沙土裏。

“不可能!”他一把揪住徐銑的領子,“二十天前元征親自率援軍來隴陽關,糧車足有三百輛!你們沒見到?”

一個缺了半只耳朵的少年從殘兵中爬過來,“根本沒有援軍......我們也沒有看見朝廷給的糧!”

裴閆大聲質問:“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徐銑顫聲道:“侯爺帶我們死守關墻十八天......箭射光了就拆房梁砸,房梁碎完了,弟兄們就抱著羌人跳城墻......”

“最後那天,侯爺讓我們護著金印逃出來,他還燒了軍冊名簿,說不能讓我們死後還背逃兵的罵名......”

裴閆的劍“當啷”墜地,雙手顫抖著接過徐銑遞來的鎮北侯金印,上面還沾著不知誰的血。

“所以......父侯的屍首呢?”

“侯爺的屍首......羌人把他......掛在了旗桿上......”

“啊!!”裴閆仰天怒吼,一拳砸進沙地,指骨血肉模糊。

遠處關城上,隱約可見一面殘旗在風裏晃蕩,旗桿頂端挑著個模糊的影子。

紅彤彤的,血淋淋的,像冥河上飄的引魂燈。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

朝廷要的從來不是勝仗,而是他們裴家父子都死在隴陽關!!

他是裴家最不成器的小兒子,是父親眼中連戰場都配不上的廢物。當年被押往洛都為質時,他還是個嗓音嘶啞的少年。如今十年過去,他的聲音早已浸透了洛都的陰郁。

這座都城看似繁華,可街角蜷縮的乞兒、巷尾餓殍般的老人,無不是大晟王朝百年瘡痍的見證。

他從不回避那些渾濁的眼睛,直到這一天,他才驚覺自己的骨血裏竟再也嗅不到塞北的風沙氣,只剩洛都脂粉堆裏腌出的腐朽味。

世人都說他是縱馬章臺的紈絝,他手中這把軟劍斬不斷敵酋頭顱,劈不開千軍陣仗,就像他永遠洗刷不掉的恥辱。

可是,他是裴延年的兒子!

隴陽關的烽火灼痛了他的眼,他聽見自己靈魂在嘶吼:殺進去!讓父親看看,讓所有人看看,他的兒子從來都不是不學無術的廢物!

他是天底下最有本事的人!

半晌,裴閆搖搖晃晃站起來,撿起軟劍往馬背上爬。

徐銑意識到了什麽,死死抱住他的腿:“世子!關裏還有五千羌騎!您這是去送死——”

“滾開!”裴閆一腳踹開他,赤紅的眼珠盯著那面旗,“那是我爹!!”

......

泗安城。

北狄軍攻攻停停,如此反覆三日,城墻上的血跡還未幹透,新的廝殺又至。

“這群狼崽子在玩貓捉老鼠的把戲。”趙誠啐出一口血沫,將卷刃的刀狠狠插在城垛上。

敵軍每次退兵後,守軍就得爭分奪秒地修補城墻缺口、清點箭矢。

可每當他們剛要合眼,淒厲的號角聲又會劃破夜空。

“前鋒營的弟兄們已經三天沒合眼了。”趙誠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再這樣下去不行......”

話音未落,遠處又傳來悶雷般的馬蹄聲。

趙誠猛地擡頭,看見北狄騎兵在射程外來回奔馳,故意揚起漫天沙塵。他們不進攻,只是不停地呼喝著草原上的戰歌,發出刺耳的噪音。

“又來了!”有士兵崩潰地捂住耳朵,“求求你們痛快點殺了我吧!”

......

又是半日激戰下來,泗安城的守軍已陷入絕境,只能被動挨打。

沈織雲扶著斑駁的墻磚,感受到城墻在顫抖,北狄人的攻城錘又在撞擊城門了。

空洞的雙眼望向虛空,她的世界遠比旁人想象的更加黑暗。耳邊充斥著箭矢破空的尖嘯、士兵垂死的哀嚎,還有那永遠揮之不去的,血肉被利刃撕裂的悶響。

她算到了北狄軍的詐術,卻低估了北狄狼騎的絕對戰力。

如果說黑水河之戰是顆綠豆,那麽眼前這場廝殺簡直就是個滾圓的西瓜,鮮血淋漓地在她面前炸開。

“趙副將,東門告急!”

喻子安的聲音在右側三步外響起,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調第三營去增援。”趙誠頭也不擡,手中令旗一揮,傳令兵立刻飛奔而去。

箭矢如蝗蟲般飛來,喻子安側身避過一支流箭,卻見不遠處一名年輕士兵被射中咽喉,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栽下城去。

墨玉蜷縮在營帳角落,小臉慘白如紙,卻還死死抱著一面殘破的玄甲軍旗,“姑娘,怎麽辦?我們會不會死?”

沈織雲口腔幹澀,幾乎快要發不出聲音。

“別怕......”她本能地握緊匕首,卻發現掌心黏膩不堪。

東門方向的廝殺聲越來越近,火光映紅了半邊城墻,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場吞噬繡樓的大火。

死前她也是這樣,蜷縮在繡樓的角落裏,眼睜睜看著火焰吞噬繡帛、木梁,連同她未繡完的那幅《春山圖》一起化為灰燼。

可是此刻,她不再是一個人。

她身前是千千萬萬鐵甲寒光的將士,身後是萬家燈火未熄的城池。

她握在手中的也不再是繡花針,而是保家護國的利器。

......

喻子安反覆擦拭著長刀,虎口已經裂開,纏著的布條滲出血跡。

他背靠著沈織雲,低聲問:“姑娘,你說我們還能守多久?”

城墻外的北狄人又在集結,火把連成一片血色的星河。

夜風裹著血腥味和屍臭灌進鼻腔,沈織雲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嘗到鐵銹般的血腥味:“守不住也得守。”

喻子安抹了把臉上的血汙和眼淚,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我本來可以跑掉的......那天要不是看見你這小娘子往箭雨裏沖......”

“你後悔了?”她輕聲問。

喻子安沒有立即回答。

遠處傳來北狄人進攻的號角,他慢慢站起身,長刀在青石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後悔啊......”他活動著僵硬的脖頸,突然轉身朝她笑道:“後悔沒早點認識姑娘,後悔生在這個世道。若我活在太平盛世,也不至於要上沙場才能博個功名,若咱們是在洛都遇見,若元將軍還沒戰死……說不定現在我還能討杯喜酒喝喝。”

沈織雲怔了怔,還未開口,就見他已縱身躍上垛口。

泗安城外,鐵蹄聲如雷震,大地在戰馬奔騰下顫抖。

喻子安突然瞇起被血糊住的眼睛,目光一凝,死死盯向遠方,聲音沙啞而顫抖:“元......元將軍!”

沈織雲握緊匕首,氣息幾不可聞:“失血過多,連幻覺都出來了?”

喻子安猛地喊道:“不是幻覺!姑娘——”

他擡手指向北狄軍陣後方翻湧的煙塵,黑壓壓的玄甲鐵騎如一把尖刀,正從敵軍最薄弱的側肋狠狠捅入。

喻子安大笑,笑聲裏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他們來了!都來了!元家軍在包抄敵後!元將軍沒死!!!”

“這頓喜酒——我喻子安,非喝不可了!”

只見遠處的山脊上,為首的將領身披重鎧,銀盔遮住半張臉,手中長槍如游龍破空,所過之處,北狄軍陣如麥浪般層層潰散。

“列陣!迎敵!”趙誠見此,欣然朝著城頭嘶吼:“速速接應元家軍!”

守城將士的吶喊聲震徹雲霄。

沈織雲喉嚨幹澀得發疼,喃喃道:“我就知道......他才沒有那麽容易死......”

話音剛落,連日積累的疲憊突然決堤,緊繃的心弦在見到那個身影的瞬間寸寸崩斷。

耳畔的廝殺聲忽遠忽近,她終於撐不住踉蹌著向前栽去。

......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

雕花床帳外燭影搖紅,一燈如豆在青銅燭臺上幽幽跳動。

沈織雲下意識要撐起身子,卻發覺四肢沈得像是灌了鉛。

“姑娘可算醒了。”墨玉的聲音從屏風後轉出來,手裏捧著個青瓷藥碗,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圓潤的眉眼。

沈織雲目光有些茫然,四顧了一圈,“這是哪裏?”

“雍州侗河郡,太守府。”墨玉扶她靠上軟枕,“現在是換夜哨時間,將軍應該快要回來了。”

說著將手中的藥碗遞給她,藥碗裏褐色的湯藥晃出細碎波紋:“姑娘快些喝吧,前晚受了驚嚇......又染了風寒,再不好生養幾日怎麽了得。”

沈織雲端著藥碗,仰頭一飲而盡,“前方戰事怎麽樣了?”

墨玉回道:“將軍解了隴陽關之圍,保住了泗安城,還一口氣拿下了延川三城!”

說到激動處,她圓圓的杏眼瞇成了月牙狀:“北狄主帥呼延鴻的王旗都被咱們繳了!將軍這次立了大功呢!”

沈織雲若有所思地問:“那鎮北侯呢?”

墨玉忽然收聲,惋惜道:“鎮北侯......戰死了,將軍下令全軍縞素三日。”

果然,與前世如出一轍的結局。

裴延年戰死,元征在延川被戰事耽擱數日,險些誤了馳援之期。索性最後關頭,元家軍守住了搖搖欲墜的隴陽關。

後來捷報傳回洛都,靈帝卻只是淡淡"嗯"了一聲,隨手將戰報擱在一旁。在他看來,武將守國土本就是分內之事,何須嘉獎?

就像園丁理當修剪花木,農夫本該春種秋收。守住一座關隘,不過是盡忠職守罷了,既無功,亦無過。

而這一戰之後,徹底改變了西北格局。

鎮北軍折損過半,老將雕零,元氣大傷。朝中再無人能制衡元家勢力,西北兵權盡歸元氏一門。

忽然,沈織雲想起了某個人:“裴閆呢?有他的消息嗎?”

墨玉點了點頭:“隴陽關城破那日,世子單槍匹馬闖關,想要奪回鎮北侯的屍首。後來是元家軍的鐵騎及時趕到,才將重傷的世子救下。如今他正在太守府將養。”

沈織雲沒吭聲,心想不對。

前世裴閆明明死了,泗安城也破了......難道是她改變了這一切?

“姑娘在想什麽?”墨玉擡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織雲移開視線,落在床頭燭火上,轉開話題問:“喻子安呢?”

“喻公子昨日守了您整宿,今早才被元將軍拎著耳朵提去大營。”

墨玉"啊"了一聲,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要緊事:“對了,姑娘還不知道吧?他其實是侗河太守喻大人家的公子!奴也是今日才聽說的。”

她說完悄悄擡眼,卻見沈織雲神色如常,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好。我知道了,我再睡會兒......元征若是來了就叫醒我......”說完,沈織雲翻了個身就要睡去。

墨玉本想提醒她。

元征這幾日心情不太好,不知為何罰了好幾個守城大將,連趙誠都挨了四十軍棍,怕是難哄......但見沈織雲睡著了,也不敢再說話。

......

“大晟氣數將盡,泗安已是危城。”

燭火搖曳中,元征面無表情地看著元榮送來的密信在火焰中蜷曲成灰。

信中所言再明白不過——

天子起了疑心,要對元家動手了。

此番元征領兵馳援鎮北侯,實則是要借機收編鎮北軍權。

那日他本可以救下裴延年,卻故意繞道延川與西羌軍周旋,布下疑陣,讓裴延年在隴陽關苦苦支撐,直到最後一刻援軍才姍姍來遲。

鮮血染紅了隴陽關的殘垣斷壁,也浸透了元征的算計。

同樣的殺局,他準備原封不動地用在裴閆身上。

但泗安城危在旦夕,元征端坐馬上,冷眼看著北狄鐵騎將城中守軍重重圍困,整座城都是他的棄子。

可就在千鈞一發之際,不知為何,他竟鬼使神差地調轉馬頭,率軍殺回了泗安城。

燭火"啪"地爆開一朵燈花,映得他眸中明滅不定。

元征擡手揉了揉眉心,將殘餘的信紙徹底按進燭臺,灰燼隨之飄落,如同這座搖搖欲墜的大晟王朝。

盲女的人設就跟10歲的人設一樣脆弱,感覺女主不瞎也無妨,我(身為讀者)得自己說服自己,女主已經16,諒解作者的設定;人物性格刻劃也不是太仔細,人物關系不夠細膩,感情線感覺是硬拗的......實在是故事大綱起的不錯,才能再棄書邊緣,繼續看看後續如何進展,但已經從閱讀改成閱聽了,用聽的我才不會對書中尷尬的人物設定太較真,才能繼續下去。AI唸到哪故事就到哪。

盲女上城墻做啥?也無甚交代,不用說細節不堪推敲了,大節也是哪裏方便,哪裏走。

這個時候女主已經恢覆視力了哦~ 她在裝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