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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狼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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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狼頭旗

日落西山,殘陽如血。泗安城中響起了吶喊之聲,擂鼓震天。

趙誠按刀立於東門箭樓,望著遠處半隱在暮色中的敵方連營。

沈織雲最後的話在耳畔響起:“元征若真的戰死了,西羌軍早該直取隴陽關,何苦來圍這泗安小城?再說,即便元家軍被困延川,探子兵也絕不可能三天之內就把消息傳出來。”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是敵軍的詐術。

鼓聲忽滯。

“趙副將!”哨兵踉蹌奔來,“城外敵營的帥旗從‘裴’變成了‘呼延’!"

趙誠猛地攥緊令旗,指節捏得發白,死死盯著遠處飄揚的王旗。黑底金紋,猙獰狼首,正是北狄王呼延鴻的狼頭旗。

這個消息一出,全軍嘩然——

鎮北侯臨陣倒戈的消息果然是假,但真正的危機才剛剛開始。北狄王旗入關,意味著西羌與北狄已經徹底聯手,而元家軍的處境恐怕比想象中更兇險。

“開閘!”趙誠豁出去了,斬斷令旗擲下城樓,大喝一聲:“全軍退守內城,按沈姑娘的棋局走。”

以虛對虛,以詐對詐。

......

夜幕降臨,北風呼嘯,卷起漫天黃沙,將城外連綿的北狄軍營籠罩在一片昏黃之中。

呼延鴻站在主帥營帳外,瞇起眼睛望向遠處高聳的城墻。

“報——”

一名探子疾馳而來,翻身下馬時差點踉蹌跌倒,“啟稟大王,城樓上突然掛滿了白幡!”

呼延鴻眉頭一挑:“繼續說。”

“鎮北侯世子裴閆投降了!城門大開,守軍卸甲!”探子氣喘籲籲地報告。

呼延鴻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彎刀,鷹眼微微下壓:“傳令各營戒備,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輕舉妄動。”

話罷,呼延鴻轉身回到營帳,黑色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

營帳內,幾位將領已經聚集。

副將宇文靳第一個站起來,滿臉興奮:“他們果然撐不住了!末將請命率狼騎破城,定將裴家小兒綁來獻於王帳之下!”

呼延鴻沈默著走向沙盤,目光如鉤般釘在那座象征隴陽關的城雕上。

他這次親率兩萬精兵拔營西行,本以為和西羌聯手就能輕易攻下隴陽關,可這座關卡卻比想象中更難啃。

幾日前,那個年僅十八歲的元家小兒率援軍抵達西北邊境,用區區兩萬玄甲軍奇襲延川,硬生生拖住了他的兩萬鐵騎。

這一戰打得實在憋屈,對方神出鬼沒的戰術,竟讓他這個沙場老將都吃了暗虧。

現在,他只能使出大晟慣用的狠招——

斷了對方的後路,生擒敵軍統帥之子,逼他們就範。

呼延鴻終於開口,聲音渾厚:“你帶三千先鋒入城探查,記住,不要分散兵力,保持陣型。”

“大王是擔心有詐?”宇文靳皺眉問道。

“元家軍擅詐術,”呼延鴻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尚兒就曾中了他們的圈套,險些折在黑水河。”

他擡手重重拍在沙盤邊緣,震得那座城雕微微晃動,“而且裴延年那老匹夫更是出了名的硬骨頭,隴陽關打了那麽久還沒攻下來,如今裴家小兒突然開城投降......這世上,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宇文靳不以為然:“我們讓暗探傳出裴延年倒戈的消息,城內軍心已亂,他除了投降還能怎樣?”

“正因如此才更可疑。”呼延鴻冷笑,“姓裴的小崽子若真走投無路,更可能選擇玉石俱焚,而不是開城投降。傳令下去,大軍保持戰備狀態,隨時應對伏擊。”

“是!”

......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裴閆單手牽著青驄馬的韁繩從馬廄大步走出,“我就知道父侯不會臨陣倒戈,鎮北軍就算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絕不會向敵軍低頭!”

趙誠"錚"地一聲拔出佩刀橫在裴閆身前:“站住!世子爺要幹什麽?”

“我要出城,去隴陽關找我父侯!”裴閆一個利落的翻身躍上馬背,青驄馬不安地原地踏著步子。

“我才不信你們找個替身,扮成我的模樣在城樓上鬼哭狼嚎,就能讓敵軍上當!”他猛地一扯韁繩,馬兒人立而起,“呼延鴻那個老狐貍,豈是這麽容易糊弄的?”

“世子!”趙誠急得額頭青筋暴起,正要上前阻攔,忽聽"砰"的一聲悶響。

裴閆只覺後腦一痛,眼前頓時天旋地轉,整個人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嘿嘿。”喻子安抱著根盲杖,憨笑著蹲在裴閆身旁,“姑娘讓我砸的,可不關我的事。”

沈織雲緩步走來,接過盲杖輕輕摩挲著杖身,低聲自語道:“莽夫。”

她擡腳踢了踢昏迷不醒的裴閆,轉頭對趙誠道:“把人擡進去,安排城中老弱躲進暗道,其他的按計劃行事。”

趙誠楞在原地,又很快回神,抱拳道:“是!”

......

遠處突然傳來號角聲,喻子安豎起耳朵:“來了!馬蹄聲約莫兩千......不,三千!”

他通過地面傳來的震動判斷敵情,耳廓微微顫動:“前鋒重甲騎兵八百,輕騎兩千二......”他猛地擡頭,指向東南方向,“還有一隊弓弩手繞後,約五百人!”

趙誠眸光一凜,迅速在沙盤上插下幾面黑色小旗:“他們這是要三面合圍!”

此時城東已隱約可見火把長龍。

最前排的北狄騎兵突然加速,鐵蹄踏碎寂靜的夜色,為首的千夫長狂笑著揮刀劈開虛掩的城門:“兒郎們!隨老子把大晟的孬種拿下!”

話音未落,一支鳴鏑箭尖嘯著劃破夜空。

剎那間,兩側屋頂亮起數百火把,火箭如流星雨般傾瀉而下。預先埋設的火油"轟"地燃起數丈高的火墻,將入城的先鋒軍攔腰截斷。

“收網!”趙誠的聲音在箭樓上冷冷響起。

隱藏在民居中的玄甲軍精銳同時殺出,長槍如林,將驚慌失措的北狄騎兵逼向預設的屠宰場。

......

這一戰持續到次日三更時分才結束,城門在沈重的吱呀聲中緩緩關閉。

玄甲軍士兵們舉著火把在城內巡視,清理著殘餘的北狄士兵。血腥味混合著焦煙在夜風中飄散,城墻上還殘留著未幹的血跡。

喻子安在營帳內興奮地搓著手,臉上滿是欽佩之色:“姑娘妙計,敵軍果然中計了!這一仗打得漂亮!”

沈織雲卻久久沒有回應。

她坐在行軍床上,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匕首,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隔了許久,她才輕聲道:“這計謀是你想出來的。”

喻子安先是一楞,隨即恍然大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姑娘恩情,沒齒難忘!”

沈織雲這是在給他立功的機會,讓他在軍中站穩腳跟。

她揉了揉太陽穴,閉著眼睛,語氣中帶著幾分疲憊:“別急著謝我,這仗還沒打完呢。”

喻子安點頭道:“確實,敵營在城外按兵不動,不知在等什麽......”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墨玉滿臉淚痕地沖了進來,聲音都變了調:“姑娘!不好了!將軍戰死了!將軍死了!”

沈織雲猛地睜開眼,身體明顯僵了一瞬。

喻子安連忙問道:“哪個將軍?元將軍?”

墨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是的!就是我們家主子......”

“放心放心,那是敵軍放出來的假消息。”喻子安拍了拍墨玉的肩膀安慰道。

“不......”墨玉猛地搖頭,淚水隨著動作甩落,“這回是真的......”

她顫抖的手從懷中掏出一塊染血的平安符,上面還掛著半截斷裂的絲絳,“這、這是將軍的親兵......拼死帶回來的......姑娘可還記得?這平安符是我們出發前,元老太太給將軍的……”

沈織雲手指微微發抖,卻很快穩住,聲音出奇地平靜:“確定是元征的親兵帶回來的?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半個時辰前......”

墨玉抽泣著說:“將軍在延川中了埋伏......隴陽關守軍見帥旗倒下,軍心大亂......現在關隘已破......”

喻子安還想說什麽,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號角聲。

“完了!”他臉色煞白:“是敵軍進攻的信號。”

沈織雲輕吸了一口氣。

第一次可能是狼來了,但第二次......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空洞洞的眸中已是一片決然。

......

元征的死訊如瘟疫般蔓延全軍,昨天還鬥志昂揚的玄甲軍變得死氣沈沈。

有老兵呆坐在營帳前,機械地擦拭著早已鋥亮的刀劍;有將士抱頭痛哭,將臉深深埋進染血的戰袍;更有年輕的新兵顫抖著雙手,連弓弦都拉不滿。

天亮之後,北狄狼騎借著晨霧發起了猛攻。

戰鼓如雷,箭矢如雨,雲梯接連不斷地搭上城墻。守軍勉強組織起的防禦,在敵軍瘋狂的攻勢下節節敗退。

“頂住!都給老子頂住!”趙誠聲嘶力竭地吼著,一刀劈翻爬上城頭的敵兵。滾燙的鮮血濺在他滿是胡茬的臉上,他卻顧不上擦拭。

他轉頭四顧,心猛地沈了下去。

只見越來越多的士兵面露懼色,甚至有人的雙腿已經開始發抖。城下的北狄軍似乎察覺到了守軍的動搖,進攻的號角聲越發嘹亮,箭雨也愈發密集。

......

與此同時,在城西的一處隱蔽的民居裏,喻子安和墨玉正手忙腳亂地收拾著行囊。遠處傳來百姓驚慌失措的哭喊聲,夾雜著房屋倒塌的轟響。

“姑娘,我們得趁亂逃出去!”

喻子安將幾件緊要文書塞進包袱,聲音壓得極低,“北狄人馬上就要破城了!鎮北侯世子也不見了,那家夥跑的竟然比我們還快!”

墨玉紅著眼睛,將一件素白鬥篷披在沈織雲肩上:“姑娘,將軍已經不在了,您......節哀順便。”

沈織雲卻恍若未聞。

突然,她轉身抓起桌上的匕首,“你們走吧,我要去城樓。”

喻子安一個箭步攔住門口:“您瘋了嗎?!現在上去就是送死!”

沈織雲揮開他的手臂,聲音異常冷靜:“東南北三門都有北狄主力,西門出去就是隴陽關,你往哪裏跑?出去就會被敵軍俘虜,橫豎都是死路一條,不如死在城墻上,好歹還能多拉幾個墊背的。”

喻子安還想阻攔,卻被墨玉拉住了衣袖。

只見她淚流滿面,卻咬著嘴唇追了上去:“姑娘,我隨你一同去!”

喻子安站在原地,看著這一主一仆。一個眼盲的弱質女流,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鬟,竟逆著逃難的人潮往主城墻方向走去。

他狠狠啐了一口:“真是有病!”

他抓起包袱就往反方向走,靴子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可剛走出兩步,突然暴怒地一腳踹翻路邊的竹筐:“娘們家家就是麻煩!!”

竹筐滾落的聲響未歇,他已旋風般轉身,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

“姑娘!等等我——”

他的喊聲淹沒在戰火聲中,卻還是固執地追著那兩道纖細的身影,沖進了漫天的硝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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