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空城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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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空城計
這日，沈織雲在屋裏研磨止癢的草藥。
墨玉在一旁幫忙，“西北的蟲子可真多，床帳都熏了三遍，還是被咬得滿身包。”
她撓著手臂上新起的紅疹，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沈織雲將碾好的止癢藥膏倒入瓷瓶，聞言輕笑：“蟲子再毒，也不過是些沒腦子的東西。”
她指尖沾了些藥膏，點在墨玉腕上，“真正要防的，是那些披著人皮的毒物。”
藥膏沁涼，墨玉舒服得瞇起眼，卻聽外間傳來腳步聲。
沈織雲手上動作不停，只微微擡了擡眼睫。
是喻子安來了。
“姑娘，屬下有要事。”他面色陰沈，眼底壓著焦躁。
沈織雲擺擺手打斷他，示意墨玉退下。
待房門輕掩，她才慢條斯理地拭凈指尖藥漬：“這般急躁做什麽？”
“事情辦成了，為何還是沒有任何封賞的動靜？”喻子安壓著嗓子，額角青筋隱隱跳動，“屬下冒險燒了白崖谷，弟兄們都等著犒賞！”
“元將軍還在攻打延川，”沈織雲斟了盞茶推過去，“外面消息傳不進去，裏面的消息也傳不出來。你且再耐心等等。”
茶盞被猛地推開，喻子安眼底泛起血絲：“那至少能讓我恢覆原職！趙副將卻讓我跟著你——”
他喉結滾動，硬生生咽下後半句。
沈織雲忽地輕笑出聲，指尖撫過案上藥碾：“怎麽不繼續說了？跟著我就成不了大事？”
她擡眸時，眼底寒芒乍現，“你可知，方才這句話，足夠讓趙副將治你個大不敬之罪？”
喻子安一怔，遲疑了片刻，還是不當真：“趙副將如今器重我，怎會因一句無心之言......”
“喻子安。”沈織雲提聲打斷，又壓低聲音，微微笑道：“先前你臨陣脫逃，趙副將要罰你，我問元將軍要了你，才免了你的罪。若我現在不要你了，你說趙副將會不會突然想起，還有個逃兵沒處置？”
喻子安瞳孔驟縮，喉結上下滾動。
沈織雲滿意地對上他眼中閃過的恐懼，繼續道：“白崖谷的功勞簿上，可以添你的名字，也可以換成別人的。”
屋外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喻子安渾身一顫，終於重重叩首：“屬下知錯！求姑娘......再給一次機會。”
沈織雲指了指桌上的藥碾，“我手酸了，你來替我磨藥。”
喻子安如蒙大赦，連忙膝行至桌前。藥碾裏的地膚子還未碾碎，他剛握住碾輪，忽聽沈織雲又補充道：“三日內把院子裏的草藥都碾了，分裝成一百罐，分發給城樓值夜的哨兵。”
“什麽！一百罐？”喻子安大驚失色。
“嫌少？”沈織雲衣袖翻飛間豎起兩根纖指，“那就兩百罐。”
喻子安欲哭無淚，心想自己惹這女閻王幹甚？
......
西北塞外的太陽懸在烽燧之上，像塊燒紅的烙鐵不肯沈墜。
黑夜短，白天長，戰場的日子格外難熬。
好不容易又過了七日。
披著皮甲的探子兵策馬掠過營門，鐵甲內的中衣早已被汗堿蝕出餿味。
“稟趙副將！”
趙誠的戰靴剛踏上城墻石階，背後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一名探子兵沖過來，在他面前跪下，顫聲道：“屬下多方打探得知，鎮北軍暗通西羌！玄甲軍失察，被兩方包抄，如今困於延川！”
趙誠呼吸一滯，一把拉住那個探子兵，擒到胸前：“消息可靠嗎？”
那人神色慌亂之極，忙不疊地點頭道：“我們在西羌軍內的暗樁親耳聽見他們密謀！”
趙誠頹然松開手，深吸一口氣：“可有聽到......”停頓片刻，艱難開口：“元將軍的消息？”
“鎮北侯見大勢已去，臨陣倒戈，元將軍......”那人停了停，面色沈重，一字一頓道：“身中二十七箭，最後......力戰而亡......”
趙誠身形一顫，單手扶住投石車堪堪站穩腳步。
......
營外。
“放肆，你們怎敢動本世子！”裴閆被人粗魯地反剪起手腕，用麻繩五花大綁。
“呸，什麽世子，叛國賊！你老爹連打四場敗仗，害得西北邊境線東移幾十裏！我大晟王朝好將士好兒郎們死傷數十萬，他如今和西羌蛇鼠一窩，你還有何顏面自稱世子！”
“殺了他！殺了這個狼崽子！殺了這出賣大晟王朝狼心狗肺的一家子！”
四周士兵的怒罵聲如潮水般湧來，有人甚至抄起長槍，槍尖直抵他的咽喉。
“你們——”他咬牙擡頭，眼底燒著灼人的怒意，“我父侯絕不會叛國！”
“放屁！”一名滿臉刀疤的老兵狠狠踹在他肩上，“元將軍的屍體都涼了，你們裴家還在狡辯？！”
裴閆被踹得踉蹌倒地，額頭重重磕在石階上，鮮血順著眉骨滑落。
他喘息著撐起身子，目光掃過一張張憤怒扭曲的臉，忽然冷笑一聲：“好啊，既然你們認定我裴家通敵——”
他猛地掙動被縛的雙手，繩索深深勒進皮肉，血珠順著腕骨滴落。
“那就殺了我！”他厲聲道，“現在就殺！看看我裴閆的血，到底是紅的還是黑的！”
人群一靜。
趙誠撥開人群沖進來，一把按住那持槍士兵的手腕：“都住手！事情尚未查明，你們這是要私刑處決功侯之子？！”
“趙副將！”有人嘶聲喊道：“元將軍死了！西北防線崩了！我們還要等到什麽時候？！等到西羌人殺進城來，看看這位‘世子’會不會給他爹開城門嗎？！”
趙誠還未答話，城外驟然響起震天的號角聲。
西羌大軍壓境了。
“報——！”一名斥候跌跌撞撞沖進來，“西羌先鋒距城不足十裏！他們......他們打的是......”
斥候喉頭滾動，艱難吐出幾個字：“鎮北侯的帥旗。”
剎那間，所有人的目光如刀般釘在裴閆身上。
裴閆瞳孔驟縮。
不可能......父侯絕不會向敵軍投降......！
“哈！”刀疤老兵狂笑一聲，掄起刀就朝裴閆劈下，“果然是一窩叛賊！”
鐺——
趙誠橫刀格擋，火星迸濺。他虎口震裂，卻寸步不退，厲喝道：“敵軍當前，內訌者斬！”
裴閆死死盯著城外漸近的塵煙，忽然低笑出聲。
那笑聲裏帶著血，帶著恨，帶著某種決絕的瘋狂。
“趙將軍。”他啞聲道：“松開我。”
趙誠一怔。
“松開我。”裴閆擡眼，眸中似有業火燃燒，“若我父侯真在敵軍陣中——”
他一字一頓道：“我親手斬了他。”
......
外面的吵嚷聲隱約傳進屋內，沈織雲正試著一把鐵弩機括。
“姑娘！大事不好！元將……”喻子安的話戛然而止。
只聽“哢嗒"一聲輕響，弩箭破空而出，釘在了門框上，離推門而入的喻子安只差半寸。
他僵在原地，鬢邊一縷斷發緩緩飄落。
沈織雲扯下蒙眼的藥布，瞇著尚未適應光線的眼睛：“怎麽又射偏了？”
喻子安喉結滾動，聲音發顫：“元將軍......戰死了。”
屋內驟然寂靜。
沈織雲的手指在弩機上頓住。
她面色微微一變，眼裏驚惶之色一閃而過，“你聽誰說的？”
“探子回報，鎮北侯臨陣倒戈，元將軍他......”喻子安看著沈織雲轉身去取箭匣的背影，接續道：“身中二十七箭......”
嘩啦——
箭矢撒了一地。
沈織雲蹲下身，一支一支慢慢撿。她束發的綢帶不知何時松了，青絲垂落遮住側臉，“怎麽可能......？”
喻子安急得直搓手，靴底在地上來回碾動：“姑娘！西羌軍都快殺到城門口了，大勢當前，你千萬別過度悲傷！咱們還是......”他猛地扯住沈織雲的袖角，聲音裏帶著哭腔，“跑吧！”
沈織雲緩緩起身，面色自若道：“你哪只眼睛看見我過度悲傷了？”
喻子安佩服地看了她一眼。
“大敵當前，姑娘還能面不改色......莫非，你有退敵良計？”
沈織雲摸著椅子坐下，不假思索地回答：“沒有。”
喻子安腳下一個踉蹌，臉色煞白：“那咱們還不快跑？”
沈織雲沈吟片刻，剛要開口，門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有人高喊：“把那個裴家逆賊押去城樓！”
接著，趙誠掀簾闖入，甲胄上的鐵片錚然作響：“沈姑娘，事不宜遲！末將已備好車馬，這就派親兵護送你出城。”
沈織雲穩坐椅中，問道：“城中還有多少兵馬？”
趙誠一楞，顯然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隨即沈聲答道：“尚有三千精銳，但叛軍已圍三門，若不趁夜突圍，只怕......”
她指尖輕叩案幾，眸光微冷：“三千人，夠了。”
“姑娘這是何意？”趙誠眉頭緊鎖。
沈織雲忽然將旁邊的喻子安往前一推，唇邊浮起淺笑：“方才這小仆倒說了個有趣的主意。”
趙誠目光倏地釘在喻子安臉上，想起這正是那火燒白崖谷的少年。
他鐵甲下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問道：“什麽主意？”
沈織雲淡淡吐出一個字：“跑。”
趙誠懵住，指著喻子安罵道：“開什麽玩笑！臨陣脫逃，動搖軍心！來人——”
喻子安被趙誠淩厲的目光釘在原地，額角滲出細汗。他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姑娘，你怎麽出賣我吖......”
沈織雲不緊不慢道：“趙副將且聽我說完。我們跑，但不是逃。”
她站起身：“叛軍既圍三門，必在東門設伏，若強行突圍，必定會中了他們的埋伏。我們不妨佯裝撤空城樓兵力，打開城門投降，實則在城中設下火油陷阱，待叛軍入城後再斷其退路。”
“東門街巷狹窄，兩側皆是磚木樓閣。只需三百弓箭手埋伏屋頂，待敵軍過半，火箭齊發——”
趙誠瞳孔驟縮：“這是要焚城？！”
“不。”沈織雲搖頭道：“是請君入甕，再關門打狗。”
趙誠默了片刻，遲疑道：“可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叛軍見我城門大開，必疑有詐。”
沈織雲忽然擡眸，道：“但若城頭掛滿白幡，再借裴家那位'逆賊'一用，讓他披麻戴孝，哭喊著開城投降……”
“妙啊！”趙誠一拍大腿，“那群叛賊定以為守軍潰散，必會搶功入城！末將這便去安排！”
“且慢。”沈織雲忽然按住他手臂。
趙誠回眸：“姑娘還有吩咐？”
她頓了頓，輕聲道：“元征......當真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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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玉在一旁幫忙，“西北的蟲子可真多，床帳都熏了三遍，還是被咬得滿身包。”
她撓著手臂上新起的紅疹，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沈織雲將碾好的止癢藥膏倒入瓷瓶，聞言輕笑：“蟲子再毒，也不過是些沒腦子的東西。”
她指尖沾了些藥膏，點在墨玉腕上，“真正要防的，是那些披著人皮的毒物。”
藥膏沁涼，墨玉舒服得瞇起眼，卻聽外間傳來腳步聲。
沈織雲手上動作不停，只微微擡了擡眼睫。
是喻子安來了。
“姑娘，屬下有要事。”他面色陰沈，眼底壓著焦躁。
沈織雲擺擺手打斷他，示意墨玉退下。
待房門輕掩，她才慢條斯理地拭凈指尖藥漬：“這般急躁做什麽？”
“事情辦成了，為何還是沒有任何封賞的動靜？”喻子安壓著嗓子，額角青筋隱隱跳動，“屬下冒險燒了白崖谷，弟兄們都等著犒賞！”
“元將軍還在攻打延川，”沈織雲斟了盞茶推過去，“外面消息傳不進去，裏面的消息也傳不出來。你且再耐心等等。”
茶盞被猛地推開，喻子安眼底泛起血絲：“那至少能讓我恢覆原職！趙副將卻讓我跟著你——”
他喉結滾動，硬生生咽下後半句。
沈織雲忽地輕笑出聲，指尖撫過案上藥碾：“怎麽不繼續說了？跟著我就成不了大事？”
她擡眸時，眼底寒芒乍現，“你可知，方才這句話，足夠讓趙副將治你個大不敬之罪？”
喻子安一怔，遲疑了片刻，還是不當真：“趙副將如今器重我，怎會因一句無心之言......”
“喻子安。”沈織雲提聲打斷，又壓低聲音，微微笑道：“先前你臨陣脫逃，趙副將要罰你，我問元將軍要了你，才免了你的罪。若我現在不要你了，你說趙副將會不會突然想起，還有個逃兵沒處置？”
喻子安瞳孔驟縮，喉結上下滾動。
沈織雲滿意地對上他眼中閃過的恐懼，繼續道：“白崖谷的功勞簿上，可以添你的名字，也可以換成別人的。”
屋外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喻子安渾身一顫，終於重重叩首：“屬下知錯！求姑娘......再給一次機會。”
沈織雲指了指桌上的藥碾，“我手酸了，你來替我磨藥。”
喻子安如蒙大赦，連忙膝行至桌前。藥碾裏的地膚子還未碾碎，他剛握住碾輪，忽聽沈織雲又補充道：“三日內把院子裏的草藥都碾了，分裝成一百罐，分發給城樓值夜的哨兵。”
“什麽！一百罐？”喻子安大驚失色。
“嫌少？”沈織雲衣袖翻飛間豎起兩根纖指，“那就兩百罐。”
喻子安欲哭無淚，心想自己惹這女閻王幹甚？
......
西北塞外的太陽懸在烽燧之上，像塊燒紅的烙鐵不肯沈墜。
黑夜短，白天長，戰場的日子格外難熬。
好不容易又過了七日。
披著皮甲的探子兵策馬掠過營門，鐵甲內的中衣早已被汗堿蝕出餿味。
“稟趙副將！”
趙誠的戰靴剛踏上城墻石階，背後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一名探子兵沖過來，在他面前跪下，顫聲道：“屬下多方打探得知，鎮北軍暗通西羌！玄甲軍失察，被兩方包抄，如今困於延川！”
趙誠呼吸一滯，一把拉住那個探子兵，擒到胸前：“消息可靠嗎？”
那人神色慌亂之極，忙不疊地點頭道：“我們在西羌軍內的暗樁親耳聽見他們密謀！”
趙誠頹然松開手，深吸一口氣：“可有聽到......”停頓片刻，艱難開口：“元將軍的消息？”
“鎮北侯見大勢已去，臨陣倒戈，元將軍......”那人停了停，面色沈重，一字一頓道：“身中二十七箭，最後......力戰而亡......”
趙誠身形一顫，單手扶住投石車堪堪站穩腳步。
......
營外。
“放肆，你們怎敢動本世子！”裴閆被人粗魯地反剪起手腕，用麻繩五花大綁。
“呸，什麽世子，叛國賊！你老爹連打四場敗仗，害得西北邊境線東移幾十裏！我大晟王朝好將士好兒郎們死傷數十萬，他如今和西羌蛇鼠一窩，你還有何顏面自稱世子！”
“殺了他！殺了這個狼崽子！殺了這出賣大晟王朝狼心狗肺的一家子！”
四周士兵的怒罵聲如潮水般湧來，有人甚至抄起長槍，槍尖直抵他的咽喉。
“你們——”他咬牙擡頭，眼底燒著灼人的怒意，“我父侯絕不會叛國！”
“放屁！”一名滿臉刀疤的老兵狠狠踹在他肩上，“元將軍的屍體都涼了，你們裴家還在狡辯？！”
裴閆被踹得踉蹌倒地，額頭重重磕在石階上，鮮血順著眉骨滑落。
他喘息著撐起身子，目光掃過一張張憤怒扭曲的臉，忽然冷笑一聲：“好啊，既然你們認定我裴家通敵——”
他猛地掙動被縛的雙手，繩索深深勒進皮肉，血珠順著腕骨滴落。
“那就殺了我！”他厲聲道，“現在就殺！看看我裴閆的血，到底是紅的還是黑的！”
人群一靜。
趙誠撥開人群沖進來，一把按住那持槍士兵的手腕：“都住手！事情尚未查明，你們這是要私刑處決功侯之子？！”
“趙副將！”有人嘶聲喊道：“元將軍死了！西北防線崩了！我們還要等到什麽時候？！等到西羌人殺進城來，看看這位‘世子’會不會給他爹開城門嗎？！”
趙誠還未答話，城外驟然響起震天的號角聲。
西羌大軍壓境了。
“報——！”一名斥候跌跌撞撞沖進來，“西羌先鋒距城不足十裏！他們......他們打的是......”
斥候喉頭滾動，艱難吐出幾個字：“鎮北侯的帥旗。”
剎那間，所有人的目光如刀般釘在裴閆身上。
裴閆瞳孔驟縮。
不可能......父侯絕不會向敵軍投降......！
“哈！”刀疤老兵狂笑一聲，掄起刀就朝裴閆劈下，“果然是一窩叛賊！”
鐺——
趙誠橫刀格擋，火星迸濺。他虎口震裂，卻寸步不退，厲喝道：“敵軍當前，內訌者斬！”
裴閆死死盯著城外漸近的塵煙，忽然低笑出聲。
那笑聲裏帶著血，帶著恨，帶著某種決絕的瘋狂。
“趙將軍。”他啞聲道：“松開我。”
趙誠一怔。
“松開我。”裴閆擡眼，眸中似有業火燃燒，“若我父侯真在敵軍陣中——”
他一字一頓道：“我親手斬了他。”
......
外面的吵嚷聲隱約傳進屋內，沈織雲正試著一把鐵弩機括。
“姑娘！大事不好！元將……”喻子安的話戛然而止。
只聽“哢嗒"一聲輕響，弩箭破空而出，釘在了門框上，離推門而入的喻子安只差半寸。
他僵在原地，鬢邊一縷斷發緩緩飄落。
沈織雲扯下蒙眼的藥布，瞇著尚未適應光線的眼睛：“怎麽又射偏了？”
喻子安喉結滾動，聲音發顫：“元將軍......戰死了。”
屋內驟然寂靜。
沈織雲的手指在弩機上頓住。
她面色微微一變，眼裏驚惶之色一閃而過，“你聽誰說的？”
“探子回報，鎮北侯臨陣倒戈，元將軍他......”喻子安看著沈織雲轉身去取箭匣的背影，接續道：“身中二十七箭......”
嘩啦——
箭矢撒了一地。
沈織雲蹲下身，一支一支慢慢撿。她束發的綢帶不知何時松了，青絲垂落遮住側臉，“怎麽可能......？”
喻子安急得直搓手，靴底在地上來回碾動：“姑娘！西羌軍都快殺到城門口了，大勢當前，你千萬別過度悲傷！咱們還是......”他猛地扯住沈織雲的袖角，聲音裏帶著哭腔，“跑吧！”
沈織雲緩緩起身，面色自若道：“你哪只眼睛看見我過度悲傷了？”
喻子安佩服地看了她一眼。
“大敵當前，姑娘還能面不改色......莫非，你有退敵良計？”
沈織雲摸著椅子坐下，不假思索地回答：“沒有。”
喻子安腳下一個踉蹌，臉色煞白：“那咱們還不快跑？”
沈織雲沈吟片刻，剛要開口，門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有人高喊：“把那個裴家逆賊押去城樓！”
接著，趙誠掀簾闖入，甲胄上的鐵片錚然作響：“沈姑娘，事不宜遲！末將已備好車馬，這就派親兵護送你出城。”
沈織雲穩坐椅中，問道：“城中還有多少兵馬？”
趙誠一楞，顯然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隨即沈聲答道：“尚有三千精銳，但叛軍已圍三門，若不趁夜突圍，只怕......”
她指尖輕叩案幾，眸光微冷：“三千人，夠了。”
“姑娘這是何意？”趙誠眉頭緊鎖。
沈織雲忽然將旁邊的喻子安往前一推，唇邊浮起淺笑：“方才這小仆倒說了個有趣的主意。”
趙誠目光倏地釘在喻子安臉上，想起這正是那火燒白崖谷的少年。
他鐵甲下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問道：“什麽主意？”
沈織雲淡淡吐出一個字：“跑。”
趙誠懵住，指著喻子安罵道：“開什麽玩笑！臨陣脫逃，動搖軍心！來人——”
喻子安被趙誠淩厲的目光釘在原地，額角滲出細汗。他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姑娘，你怎麽出賣我吖......”
沈織雲不緊不慢道：“趙副將且聽我說完。我們跑，但不是逃。”
她站起身：“叛軍既圍三門，必在東門設伏，若強行突圍，必定會中了他們的埋伏。我們不妨佯裝撤空城樓兵力，打開城門投降，實則在城中設下火油陷阱，待叛軍入城後再斷其退路。”
“東門街巷狹窄，兩側皆是磚木樓閣。只需三百弓箭手埋伏屋頂，待敵軍過半，火箭齊發——”
趙誠瞳孔驟縮：“這是要焚城？！”
“不。”沈織雲搖頭道：“是請君入甕，再關門打狗。”
趙誠默了片刻，遲疑道：“可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叛軍見我城門大開，必疑有詐。”
沈織雲忽然擡眸，道：“但若城頭掛滿白幡，再借裴家那位'逆賊'一用，讓他披麻戴孝，哭喊著開城投降……”
“妙啊！”趙誠一拍大腿，“那群叛賊定以為守軍潰散，必會搶功入城！末將這便去安排！”
“且慢。”沈織雲忽然按住他手臂。
趙誠回眸：“姑娘還有吩咐？”
她頓了頓，輕聲道：“元征......當真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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