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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踏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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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踏江山

大漠孤煙,幹燥的風卷著細沙拍打在土墻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太陽還未完全升起,空氣中已經彌漫著灼人的熱浪。

沈織雲猛地睜開眼睛,額前的碎發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裏衣的後背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黏膩地貼在身上。她伸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喉嚨幹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墨玉,拿點水來。”她嗓音微啞,喚了一聲。

帳簾一掀,墨玉快步走了進來,臉上掛滿了汗珠,“姑娘醒了?這鬼地方熱得厲害,奴昨夜翻來覆去到三更天才睡著。”說著,手裏捧著半囊水遞了過去。

沈織雲接過水囊,仰頭灌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一點皮革的腥氣,連半點清涼都算不上。

墨玉眼巴巴地盯著水囊,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沈織雲便將水囊遞了回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剩下的給你了。”

“謝姑娘賞!”墨玉咕咚咕咚喝幹了水囊裏餘下的水,扯著幹啞的嗓子說:“營裏最後一口井昨天就抽幹了,將軍下令優先供給前哨士兵。廚房那邊還說,以後連做飯的水都要省著用了。”

沈織雲“嗯”了一聲,沒再多言,只是擡手解開了領口,讓熱氣散出去幾分。

墨玉見狀,猶豫了一下,提議道:“姑娘若是實在難受......要不奴去找軍醫要點薄荷膏?聽說抹在太陽穴上能涼快些。”

“不必了,軍醫那裏的藥材比水還珍貴。”沈織雲擺了擺手,從箱籠裏取出一套幹凈的素色勁裝換上,“將軍回來了嗎?”

“將軍天不亮就去軍營議事了,天黑前不會回來。”墨玉幫沈織雲系好腰帶,“姑娘要出門嗎?”

“嗯,去市集看看。”沈織雲摸索著盲杖,走到屋外。

墨玉連忙追上:“奴跟您一塊去,泗安城不比洛都,亂得很。”

晨光刺眼,大漠的風裹挾著熱浪撲面而來,遠處的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浪濤,天邊一輪紅日已經爬得老高,炙烤著這片荒蕪之地。

城中市集傳來小販的吆喝聲,近處有孩童追逐打鬧的嬉笑,還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響。空氣中混雜著烤餅的香氣、馬糞的腥臭,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灼味道。

“街上人多嗎?”沈織雲輕聲問。

墨玉挽著她的手臂,小心避開行人:“比想象中少。大多是些老弱婦孺,青壯年男子不多見。”

沈織雲微微點頭,又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側耳傾聽:“那邊在吵什麽?”

墨玉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糧鋪前圍著幾個士兵,正與店主爭執不下。

“好像是城裏的守軍在征糧......”墨玉壓低聲音,“那店主跪在地上求饒呢。”

沈織雲眉頭輕蹙:“過去些,我想聽聽。”

兩人靠近糧鋪,爭吵聲清晰傳來。

“軍爺開恩啊!小店上月剛被征過,實在沒有餘糧了!”店主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

“少廢話!前線將士餓著肚子打仗,你們這些奸商倒囤積居奇!”為首的士兵一腳踹翻糧鬥,金黃的麥粒灑了一地,“今日不交足五十石,你這鋪子就別想開了!”

圍觀的百姓竊竊私語,卻無人敢上前。

沈織雲拍了拍墨玉的手背:“問問旁邊的人,這是常事嗎?”

墨玉悄悄拉了拉身旁一位老婦的衣袖:“婆婆,這些軍爺經常這樣征糧嗎?”

老婦警惕地看了眼士兵方向,壓低聲音:“二位姑娘是外鄉人吧?自打西北戰事吃緊,這征糧是一月比一月狠。我家兒子被拉去當兵,媳婦帶著孫子逃回娘家,如今這城裏就剩我這把老骨頭了。”說著抹了抹眼角。

沈織雲接過話頭問:“婆婆是本地人?可知這泗安城近來情況如何?”

婦人一邊嘆氣,一邊說:“姑娘有所不知,雍州邊境三城已丟了兩座,聽說西羌人兇殘得很,破城後雞犬不留。如今泗安成了最後的防線,城裏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不是老弱病殘,就是被強征入伍的家眷。”

“那守城的鎮北軍呢?”

老婦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譏誚:“那群老爺兵?”

她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齒道:“他們整日就知道欺壓百姓,真遇上西羌騎兵跑得比兔子還快!前些日子連老身最後半袋黍米都被強征了去,倒不如讓那些羌人殺進城來,總好過活活餓死在這幫畜生手裏!”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沈織雲倏然轉身,一隊衣甲不整的鎮北軍正縱馬沖過街市,為首的軍官揮鞭抽翻了一個躲閃不及的菜販。

“看見沒?”老婦扯著沈織雲的袖角往巷子裏躲,“就這般作派!姑娘若是江湖人,趁早離了這是非之地。”

聽罷,沈織雲異常沈默。

墨玉知道她在思考什麽,也不打擾,只是更緊地攙扶著她。

......

夕陽西沈,元征鎧甲未卸便帶著一身肅殺之氣踏入內室,看到沈織雲坐在燈下,手指輕撫著一本盲文冊子。

“今日出去了?”元征開門見山,聲音低沈。

沈織雲不急不緩地合上冊子:“將軍消息靈通。”

元征解下佩劍放在桌上,“缺什麽同我說,以後不必自己上街。”

沈織雲心頭一顫,竟恍惚以為元征是在關心她。但轉念間便清醒過來,他不過是怕她在外頭惹出什麽亂子,平白給他添麻煩罷了。

“不缺什麽,我只是覺得屋子裏太熱太悶,想出去轉轉。”

燭臺上跳動的火光將元征的身影拉得修長。他緩步踱至沈織雲跟前,見她側臉鍍上了一層暖暖的燭光,“去市集便罷了,去軍營馬廄做什麽?"

沈織雲驀地僵住,心道這都被他發現了。

她索性坦白意圖:“從集市回來時路過馬廄,便隨手給馬匹餵了點幹草。聽說最近泗安城防吃緊,若真到了城破那日,會騎馬總好過坐以待斃不是?”

元征擡手比了比自己胸口,罵道:“就你這般身量,連馬鐙都夠不著,也不怕從馬背上摔下來。”

話雖如此,他卻突然轉身:“真想學的話,跟我來。”

這是要教她騎馬的意思,沈織雲連忙拄著盲杖跟上。

......

暮色四合,營地上已經點燃了幾支火把。

遠處的戈壁灘上,熱空氣扭曲了地平線,幾株枯黃的駱駝刺在風中瑟瑟發抖。軍營裏靜悄悄的,連往日晨練的號角聲都沒有響起。

這種天氣,操練只會加速士兵的脫水。

沈織雲跟隨元征穿過幾頂軍帳,不時有士兵向二人行禮。

元征的坐騎"追風"正在馬廄裏不耐煩地刨著蹄子,精鐵馬掌踏在夯實的黃土地上,揚起細小的塵煙。馬鬃如瀑披散,在晚風中烈烈飛揚,油亮的皮毛下肌肉線條隨著呼吸起伏,宛若一尊精鐵澆築的兇獸。

果然是馬隨主人。

沈織雲剛走近三步遠,追風突然昂首打了個響鼻,熱氣混著草料碎屑直撲面門。她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繡鞋絆到碎石,險些沒站穩,“它會不會踢人?”

“不用怕,追風認主。”

話音剛落,元征突然單手攬住她的腰,輕而易舉地將她托上馬背。

馬鞍硬木硌著腿根,隨著追風不安的踏步,沈織雲被迫貼上了身後堅硬的胸膛。冰冷的鐵甲緊貼著她纖弱細嫩的背脊,惹得她不由輕哼一聲:“將軍能不能......脫了鎧甲?有些硌人。”

夜風忽然靜止。

“戰場上沒人等你卸甲。”話雖這麽說,但他還是解開了胸甲的系帶。少了鐵甲的阻隔,體溫隔著衣料傳來,燙得人心尖發顫。

“腰挺直。”元征的聲音近在耳畔,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耳側,癢癢的,惹出了一小片雞皮疙瘩。

“腳踩實馬鐙,別夾馬腹太緊。”

沈織雲照做,卻發現自己的手不知該往哪放。元征似乎看穿她的窘迫,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引向韁繩:“像這樣,放松些。”

他的手掌寬大粗糙,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背。

恍惚間,追風已經載著他們跑上沙丘,遠處風塔的燈火如豆,更襯得夜空星河璀璨。

“別低頭,目視前方。”元征的聲音難得溫和,“騎馬最重要的是信任你的馬。你眼睛看不見,那就想象一下馬背上的風景。"

沈織雲聞言不自覺地放松了緊繃的肩背,晚風掠過耳畔,帶著沙場特有的鐵銹味和塵土香。她感覺到元征的手臂環過她的腰際,穩穩地握著韁繩,那力道不松不緊,恰好讓她既感到安全,又不至被束縛。

“想象自己站在廣闊的平原上,遠處是連綿的沙丘,身後是無垠的荒漠。追風的四蹄就是你的腳,它所踏出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踏出的江山。”

沈織雲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緊閉的眼睫微微顫動。

“對,就是這樣。”元征的聲音裏帶著難得的讚許,“現在試著松開一只手。”

沈織雲遲疑片刻,緩緩松開左手。夜風立刻從指縫間穿過,帶著自由的涼意。她忍不住勾起嘴角,卻聽見元征在身後說:“別得意太早,新手最容易摔的就是這種時候。”

話音未落,追風揚起前蹄,突然加速。

沈織雲驚呼一聲,整個人重重撞進元征懷裏,只覺後腰下方被某個堅硬的凸起硌得生疼。

沈織雲早已不是懵懂少女,自然知曉抵在身後的究竟是什麽。

她挪了下屁股想要往前一些,卻被元征呵止。

“別亂動。”他低低罵了一聲,身體更加緊實的靠了過來,穩住了韁繩。他的下巴就貼在了她頭頂。身後的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將兩人裹在一處陰影裏。

馬背到底是太顛了,屁股麻麻的,尤其是後臀,那股突兀感還沒有消散去。

沈織雲忽然覺得,這比任何一間屋子都要悶熱。

元征滾了滾喉嚨,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打量,卻發現沈織雲不知什麽時候紅透了耳根。他的手臂微微收緊,卻終究什麽也沒說,只是調轉馬頭,朝著營地方向緩步而歸。

......

等尷尬散去之後,沈織雲試探著開口:“將軍,今日我去市集聽到了許多聲音。”

元征隨口問:“什麽聲音?”

她扭頭轉向他的方向,無焦點的目光卻仿佛能直視人心,“百姓的聲音,士兵的聲音,還有恐懼的聲音。”

“戰場從來如此。”他這般說道,語氣中有一絲疲憊,“你同情他們?”

沈織雲搖了搖頭,“我不夠資格同情任何人。只是想著,將軍既為三軍統帥,總該知曉麾下將士是如何對待您誓言守護的百姓。”

元征聽完,冷笑道:“你既非禦史臺諫官,更不是普度眾生的菩薩,莫要多管閑事。這座城不過是鎮北侯名下的一個莊子罷了,連主人家都睜只眼閉只眼,我又何必越俎代庖?”

話音落下,沈織雲也不再講話。

泗安城的風帶著邊塞特有的粗糲,刮過她的面頰,只覺得身後之人,似乎比她想象中更加冷漠。

遠處隱約傳來號角聲,那是軍營夜巡的信號。

元征將她暫時擱在了帥帳之中,解下披風放在行軍床上,“我還有事,你先在這裏呆著,稍後派人送你回去。”

沈織雲默默點了點頭,耳邊聽見他掀簾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人生的變數真多。

她也沒想到自己竟會有一天來到真實的戰場,她看不見這座城的斷壁殘垣,看不見百姓臉上的愁苦,看不見士兵眼中的恐懼。但她聽得見,聞得到,感受得到......這座城正在戰爭的陰影下瑟瑟發抖。

沈織雲想著想著,忽然覺得有些困,將眼睛闔了一半,不知不覺解除了與生俱來的防備,竟然靠在元征的行軍床上,感受著披風的餘溫,漸漸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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