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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雍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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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雍州行

墨玉真是帶來了一個特特特大的好消息!

據說天子密令元征即刻啟程,率軍馳援雍州邊境,協助鎮北軍抵禦西羌胡族的進犯。

這事歸根結底還得從軍餉案說起,那日裴閆從元府回去後,立刻想了個對策——

他用自己老爹裴延年的口吻給老皇帝下了最後通牒,威脅若不及時補充軍需物資,就要撤兵回朝,任由西羌鐵騎長驅直入。

簡而言之就是,老子不幹了。

老皇帝聞訊大驚失色,連夜召集重臣商議對策。

有人提議派驃騎將軍元榮率領元家軍前去支援,但元榮此刻正在青州清剿當地叛軍,若要從東境調兵西下雍州,顯然遠水難救近火。

危急關頭,元氏同盟獻上妙計:既然元榮將軍分身乏術,何不派其子元征領兵?

“虎父無犬子,元征雖年少,卻已隨父征戰多年,可堪大任!”

老皇帝當即采納,連夜下詔冊封元征為“定遠將軍”,賜虎符,命其即刻點兵出征。

這下元征高興,沈織雲也高興。

元征高興的是,得了封號,有了實權。

沈織雲高興的是,元征馬上就要去戰場了!

只要等他一走,她就可以卸下這幾個月精心維持的賢淑偽裝,痛痛快快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她終於可以不用提心吊膽睡個好覺了。

然而沈織雲神采飛揚地等了幾日後,卻發現元征那邊沒有任何動靜。

“墨玉,你說將軍該不會不走了吧?”

沈織雲倚在窗邊,憂心忡忡地絞著帕子。

墨玉正在整理妝臺上的首飾,聞言手上一頓:“姑娘怎麽這麽問?聖旨都下了,將軍哪能抗旨不遵?”

沈織雲蹙起眉頭,這幾日府中安靜得反常。

按理說大軍出征在即,府上早該忙得人仰馬翻才對。

“你去前院打聽打聽,”她壓低聲音,“看看將軍的行李可曾收拾?那些親兵還在不在府上?”

墨玉剛要走,忽聽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主仆二人對視一眼,沈織雲迅速調整表情,端起茶盞做出一副閑適模樣。

來的是趙誠,只見他手裏捧著一個錦盒:“沈姑娘,主子命我送來這個。”

沈織雲示意墨玉接過那方錦盒,掀開一看,裏面竟是一把精致的匕首。刀刃寒光凜凜,刀柄處鑲著一顆暗紅如凝血的美玉,是個閨閣把玩的物件,卻比她平時用的銹剪鋒利許多,玲瓏輕巧,方便攜帶。

“主子說,”趙誠垂首道,“此去邊關兇險,留這個給姑娘防身用。”

沈織雲收下匕首,順勢一問:“將軍何時啟程?”

“回姑娘,明日辰時。”

待趙誠退下,沈織雲臉上瞬間掛上了即將獲得自由的喜悅。

“姑娘這下可放心了?”墨玉小聲問道。

“放心了放心了。”沈織雲興興然點頭,徑自摸索著手中的匕首,坐到了妝臺前,突然又暗自嘀咕:“奇怪?他去他的邊關,送我匕首幹什麽?”

墨玉撓了撓頭,突然說:“因為將軍明日出征,要帶姑娘一起走啊。”

沈織雲只覺得被一個焦雷劈中,險些將手裏的匕首掉落。

她強自鎮定地問道:“將軍......要帶我一起去雍州?”

“對啊。”

“什麽時候的事情?我怎麽不知道?”沈織雲開始懷疑自己。

墨玉將收拾好的包袱往桌上一擱,“那日奴跟姑娘說了啊,你聽完還可高興了......”

“什麽?!”沈織雲抱頭痛哭。

墨玉見她如此,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

大軍開拔那日,晨曦微露,整個元府卻早已燈火通明。

元征一身玄色軟甲從晨霧中走來,腰間新鑄的將軍印在火光下熠熠生輝。府門前烏泱泱站了一群人,打頭的元老太太拄著沈香木拐杖,皺紋裏蓄著未落的淚。

“征兒……”老太太剛開口就哽住了,雙手緊緊攥住孫兒的護腕,“西北風沙大,記得每日用雪蛤油潤喉。戰場上刀劍無眼,你莫要往前沖鋒。”

她扯開元征的領口,往他貼身裏衣的暗袋塞進個繡著卍字紋的香囊,“這是大昭寺求來的平安符,能保你平安。”

元八娘從人堆裏擠出來,嚷嚷道:“七哥!等大軍回程,你能給我帶些西北的胡粉嗎?聽說那胡粉能畫出金閃閃的額黃!”

話沒說完,她突然被元老太太用拐杖敲了鞋尖,"哎喲"一聲跳開。

“皮猴兒!”老太太氣得直戳地,“你兄長是去打仗,不是游商隊采買!”

人群最後,六娘安靜得像道影子。庶女出身的她自是恭敬守禮,插不上什麽話。等喧鬧稍歇,她才緩步上前福身:“祝願定遠將軍早日凱旋。”

另外一邊,沈織雲披著素色鬥篷格格不入地站在門外,等著仆從們將她的箱籠一一搬上馬車。

元府上下眾多門客,元征卻獨獨帶上了沈織雲一人。

不僅毫不避諱地安排她乘坐馬車隨軍出征,更令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登上車駕,也不知這是福還是禍。

天亮之時,大軍向西北開拔。

元家軍確實訓練精良,主力是輕騎兵和弓弩手,戰馬雖然比不上北狄狼騎雄健,但行進間氣勢如虹,宛如一條玄色長龍蜿蜒前行。

車外只聽得鐵甲鏗鏘,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回蕩在天地之間,單調中透著凜冽殺意。

“行軍打仗是兇險之事,為免驚擾軍心,務必安坐車中,切莫掀簾張望。”元征臨行前反覆叮囑,害得沈織雲坐在馬車裏,連車簾都不敢掀開。

“姑娘......”隨行的墨玉突然壓低聲音問道:“前些日子,你為何特意讓奴去聯系姜家小姐?”

沈織雲陷入短暫的沈默。

她原計劃是打算元征離開洛都之後,就去投奔姜紅纓尋求庇護......現在倒好,不僅元征離開了洛都,她也越行越遠。

沈織雲輕嘆一聲:“事已至此......不如將錯就錯,權當將計就計,橫豎都是將就罷了。”

墨玉摸不著頭腦,正想接著問,卻見沈織雲雙臂環抱著自己,身子一歪睡了過去,只丟下一句:“到了雍州再叫醒我。”

......

大軍行進如風,元家軍以驚人的速度推進著行程。

原本需要十五日才能抵達雍州的路途,竟在短短十日內便走完了大半。

車輪碾過崎嶇的山路,沈織雲在馬車裏被顛得頭暈目眩,卻也能感受到這支軍隊非同尋常的行軍效率。

這日黃昏,大軍在侗河郡的泗安城駐紮下來。

隨軍同行的還有裴閆,他一路上都騎著匹青驄馬,始終與元征的中軍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這位不修邊幅的鎮北侯世子,在離開洛都之後,竟褪去了那身華服,換上一襲鴉青色勁裝,腰間佩劍寒光凜凜,哪裏還有半分紈絝子弟的模樣?

沈織雲納罕:果然上位者的偽裝都是本能。

她不禁好奇,冷面無情的元征是不是也有另外一面沒有展露出來?

泗安城的城墻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厚重,城樓上火把如星,元家軍在點兵列隊。

從這裏再往西行,就是隴陽關,鎮北軍駐守的要塞。

關外幾座城池已被西羌軍占據,雙方在此形成對峙之勢。每隔半月必有一場小規模的交鋒,你來我往,不斷消耗著彼此的兵力。

沈織雲站在臨時安置的民居院子裏,瞇起灰蒙蒙的視線,望著西邊漸暗的天色。

夜風送來遠處軍營的號角聲,隱約還能聽見鐵器碰撞的脆響。

“姑娘,夜裏風大,你剛喝完藥,別著涼了。”墨玉為她披上鬥篷,忽然註意到裴閆正站在廊下陰影處,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這邊。

“世子殿下來了。”墨玉小聲提醒。

沈織雲攏了攏鬥篷,卻仍站在原地未動。

裴閆已踱步至近前,鴉青色衣袍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你叫沈織雲?”他的聲音比白日裏多了幾分慵懶。

沈織雲緩緩轉身,空洞的目光落在他聲音傳來的方向:“世子有何指教?”

裴閆忽然擡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衣袖帶起一陣微風,“你眼睛真的看不見?”

“嗯。”沈織雲輕輕應了一聲。

月光下,她的眸子如兩泓靜止的秋水,倒映著裴閆探究的目光。

裴閆忽然低笑一聲,從懷中取出個物件。

“這是西域來的夜明珠,整個大晟不過三顆。”他將珠子放在她掌心,“據說對眼疾有益。”

沈織雲指尖觸到冰涼的珠面,不動聲色地收攏手指,“多謝世子美意。”

“不必謝我。”裴閆的聲音忽然近在耳畔,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垂,“要謝就謝元征。這顆珠子,是他用元家軍換來的。”

沈織雲聞言,掌中的夜明珠突然變得燙手起來。

她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鎮北侯裴延年雖為忠臣良將,卻是先帝欽封的一等功侯。當今天子繼位登基後,對鎮北侯府的威名頗為忌憚,一直想暗中削弱裴家兵權,這才有了當年扶持元家上位之事。

裴延年駐地北原,其子裴閆卻羈留洛都,表面說是為方便朝見,實則是老皇帝暗中扣下的人質。

這回裴家終於抓住了老皇帝的把柄,父子倆也能借此機會團聚。

而這件事情的背後,亦有元征的推波助瀾。

“再過幾天大軍就要進入真正的戰場了,你怕嗎?”裴閆突然這麽問。

“怕?”沈織雲輕笑一聲,“世子是想問,我一個瞎子跟著大軍上前線,會不會拖累你們?”

她搖了搖頭,接續道:“比起成日在酒樓畫舫吟些艷詞俚曲的世子殿下,我可能對這場戰事更有用武之地。”

夜風突然變得凜冽,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晃不止。裴閆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卻站得筆直,目光灼灼地盯著沈織雲的臉。

“有意思。”裴閆忽然撫掌大笑,“元征說得沒錯,你果然......”

“果然什麽?”沈織雲微微偏頭。

裴閆不答,卻話鋒一轉:“你知道元家軍為何行軍如此之快嗎?”

他向前一步,靴底碾碎了一片落葉,“因為鎮北軍已經撐不過這個夏至了。西羌人斷了糧道,我父侯麾下的將士已經開始宰殺戰馬充饑。更糟的是西北大旱,河床枯竭,將士們連飲馬的水都快尋不到了。”

沈織雲望向西邊天際最後一抹暗紅,摸索著手裏的夜明珠,滿懷信心地說:“元征會贏的,不出三十日。”

裴閆盯著沈織雲稚嫩的臉,試圖從那雙違和的如同古井般的眼睛裏找出一絲破綻,“你憑什麽如此篤定?”

沈織雲安靜了片刻,緩緩轉身,突然指了指天空,“你看,紫微星旁那顆將星,今夜格外明亮。”

裴閆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夜空繁星點點,他卻分辨不出哪顆是所謂的"將星"。當他收回視線時,沈織雲已經走到了回廊下,背影纖弱卻挺拔。

“站住!”裴閆厲聲喝道:“把話說清楚!”

沈織雲沒有回頭,拄著盲杖走進屋內,啪的一聲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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