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軍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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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軍餉案
沈織雲越發摸不清元征的心思了。
這幾日，他先是放寬了她的行動範圍，又讓她繼續去書房侍候。
接著，她房裏的丫鬟突然多了三四個，個個手腳麻利、眼明心亮。若說是派來監視她的，偏生又殷勤得過分，連她夜裏翻個身，都有人立即端來溫好的安神茶。
更蹊蹺的是小廚房的婆子全換了新人。
原先那個總板著臉說"元將軍吩咐了不許吃甜"的老嬤嬤，如今換成了個笑呵呵的圓臉婦人，每日變著法子往她房裏送蜜餞果子。今日是玫瑰酥糖，明日是蜜漬金桔，盛在描金瓷碟裏，擺得跟貢品似的精致。
“姑娘嘗嘗這個，”新來的廚娘今早又端來一匣子琥珀核桃，“用蜂蜜煨了整宿，最是潤肺。”
沈織雲摸著溫熱的瓷碟，指尖沾了點蜜糖。她忽然想起那日元征說要"教規矩"，結果第二日府裏就處處透著古怪。
思來想去，只得出一個結論——
“墨玉，”她撚著顆核桃小聲問：“我是不是......又得寵了？”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咳。
沈織雲手一抖，蜜核桃骨碌碌滾到了地上。
元征隔著雕花窗欞，目光沈沈地落在她沾著蜜糖的指尖上。
“得寵？”他低沈的聲音裹挾著晨露的涼意飄進來，“你倒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沈織雲慌忙用帕子擦了擦手，卻不小心把蜜糖蹭到了嘴角。
她下意識伸出舌尖舔了舔，全然不知這個動作讓窗外那人的眸色驟然轉深。
“小的失言，將軍莫怪。”
晨光透過窗紗，在她素白的衣袖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元征轉身欲走，遲疑了一下，又回頭掃了她一眼：“你認識裴閆？”
聽到這個名字，沈織雲立馬打疊起精神，緩緩搖頭道：“先前小的借鎮北侯府的畫舫解手，不慎被‘賊人’劫持，只在那時見過一面，並不認識......怎麽？”
聽到她的回答，元征眼裏的陰霾褪去了不少：“沒什麽。只是今晚他來府中做客，點名要你作陪。”
沈織雲沒吭聲，心想裴閆要見她幹什麽？
“你可願意？”
沈織雲一怔，面上卻不動聲色：“將軍既然吩咐了，小的自然聽從安排。”
元征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裝乖？你每次露出這副溫順模樣，準沒好事。”
“將軍冤枉。”沈織雲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小的如今寄人籬下，哪敢造次？”
“最好如此。”元征轉身時衣袂翻飛，“戌時前收拾妥當，別給我丟人。”
待腳步聲遠去，沈織雲才長長舒了口氣，摸索著走到妝臺前。
“姑娘，”墨玉輕手輕腳地跟進來，“要準備什麽衣裳？”
因為要出去見人，她素面朝天的裝扮實在說不過去，也就容著幾個丫鬟在她頭上鼓搗。丫鬟們的手很巧，梳篦在發間穿梭，卻讓她渾身不自在。
“姑娘，戴這支朱環可好？”新來的丫鬟捧著妝奩輕聲問。
女子過了十一歲就可以戴釵，可沈織雲前世直到及笄那年，才攢夠錢給自己買了支素銀簪子。
那日她對著破銅鏡照了又照，結果剛戴上不到半日就見了血——
“小賤人，戴給誰看？”織造府管事醉醺醺地將她堵在染坊角落，肥厚的手掌掐住她的腰，“不如讓爺好好疼你！”
她記得自己是如何攥緊那支銀簪，在對方撕扯她衣襟時，毫不猶豫地紮穿了那只骯臟的手掌。
那些鮮血噴濺在她臉上，溫熱的，帶著令人作嘔的酒氣。
“姑娘？”丫鬟的聲音將她喚回神。
“不必了。”沈織雲擡手撫過鬢角：“就這樣......挺好。”
墨玉看出她的不適，接過話頭：“姑娘不喜珠翠，梳個簡單的髻就好。”
......
整頓一番過後，沈織雲拄著盲杖緩步向前廳行去。
剛至廳前，便聽得裏頭酒盞輕碰的聲響。她駐足整了整衣袖，這才低垂螓首邁過門檻。
廳內熏香繚繞，主客顯然已落座多時。
“見過將軍，見過貴客。”她福身行禮，聽聲辨別席上大概四五人。
元征的聲音從主座傳來，比平日多了幾分肅穆：“過來。”
她循聲向前，盲杖點在青磚上發出輕響。
正要往側席去，卻聽元征又道：“坐這兒。”
話音方落，便有丫鬟引著她轉向主座右側，這分明是主家正席的位置。
沈織雲心頭微震。
這排場，這席位......元征今日是要她以什麽身份見客？
“沈姑娘別來無恙？”對面傳來裴閆不懷好意的嗓音，“上回在畫舫匆匆一別，甚是想念。”
沈織雲指尖一顫，酒盞被她碰得輕輕一晃。
元征突然伸手穩住酒盞，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手背：“慌什麽？”
他聲音壓得極低，“不是說不認識麽？”
沈織雲低頭不語，心裏卻叫囂著：確實是不認識啊！這裴閆非要跟她裝熟，她還能怎樣？
“看來元將軍對我義妹甚是疼惜。”姜紅纓帶笑的聲音突然從左側客席傳來，驚得沈織雲差點打翻第二杯酒。
她這才察覺到席間竟還坐著姜嵩和姜紅纓，兩道如有實質的視線壓得她喘不過氣。
姜家父女突然來訪，局面八成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這兩個大漏勺往這一坐，豈不是明晃晃告訴元征，先前姜氏獻出半數家產討好老皇帝的計謀，就是她這個"義妹"在背後出謀劃策？
“姜小姐，其實我......”
沈織雲剛想給姜紅纓打個暗號，元征忽然捏住她的下巴，將一顆蜜餞不容拒絕地塞進她嘴裏，指腹在她嘴角若有似無地蹭過：“本將戀慕美人，自然疼惜。”
沈織雲含著蜜餞，甜味在舌尖化開，心裏卻警鈴大作。
戀慕美人？誰？
“哈！”裴閆突然撫掌大笑，“山珍海味吃膩了，元將軍反倒好一口嗆人的小辣椒？”
他狹長的鳳眼微挑，目光在沈織雲身上逡巡，“只是......本世子怎麽聽說，這小美人是北山通敵罪民中的漏網之魚？”
廳內燭火忽地一晃。
元征不入他的套，淡淡道：“北山罪民已盡數伏誅。此女不過是本將在晟北邊境撿到的戰俘......”
“哦？那可真巧。”
裴閆折扇"唰"地展開，掩住半張俊臉：“既是元將軍帳下戰俘，待你盡興後，不知可否割愛給本世子？”
元征將酒盞在桌案上一叩，“這丫頭野性難馴，怕是會擾了世子清靜。”
裴閆冷嗤一聲：“不過是個罪奴，元將軍倒是心疼。”
話音剛落，姜紅纓突然拂袖而起，腰間玉佩叮當作響，“裴世子，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沈姑娘可是正經八百入了我姜氏族譜的義女。你這般出言輕賤，我姜紅纓第一個不同意！”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姜嵩，“爹，您說是不是？”
姜嵩手中酒盞微微一顫。
他今日原是備了厚禮，專程來謝沈織雲獻計之功。誰料被元征突然邀來赴宴，方才聽這一來一往的機鋒，才驚覺此女身份恐怕另有隱情。
幸好那些謝禮還停在府門外不曾擡進來。
“爹，你說話啊？”姜紅纓催促了一句。
“這個......”姜嵩遲疑了片刻，忽然對上了主座那位的眼神，頓時冷汗涔涔，“哎呦，老夫這頭風又犯了。”
他按住太陽穴，踉蹌起身，順勢將袖中禮單揉成一團，“紅纓，快扶為父去透透氣！”
......
大廳裏你來我去地交鋒，沈織雲卻始終插不上一句話。
見沒自己什麽事，她便低下頭拿起筷子，戳了一塊水晶羊肉糕放到嘴裏。
——味道不錯。
裴閆合攏折扇，聲音陡然轉冷：“既然元將軍不肯割愛，那我們就來聊聊軍餉的事吧。”
聽到這裏，姜嵩剛擡起的膝蓋頓時僵在半空，老臉一抽，又默默坐回席間。
——哎，這群當官的能不能有屁快放！磨磨唧唧，反教人心驚膽戰。
沈織雲聞言停下了動作，心想扯了半天有的沒的，原來大招在後面。
裴閆這一招"拆屋"之計，先漫天要價討要她這個"戰俘"，被拒後再提軍餉之事，倒顯得後者成了退而求其次的"合理要求"。
元征眉鋒緊蹙，面上薄怒未消：“裴世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指尖在案幾上輕叩三聲，廳外立即傳來整齊的甲胄碰撞聲，“不過......本將今日設宴，原就是要與諸位商議鎮北軍餉之事。”
話音未落，一隊玄甲軍已持刀而入，將花廳圍得水洩不通。
姜紅纓見狀沈不住氣，猛地拔出佩劍：“元七郎，你這是什麽意思！”
元征慢條斯理地斟了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不再拐彎抹角，直言道：“數月前，鎮北軍申請調配的五十船軍餉從淮河啟運，經姜家商隊運往西北邊鎮。可鎮北大營驗收的實際賬目與兵部調令對不上。世子以為，這是何人所為？”
裴閆冷哼一聲，“姜家商隊押運，自然該問姜家主。”
“放屁！”姜嵩拍案而起，“姜某雖為商賈，卻知忠義二字！斷不會在這等大事上動歪心思！”
他胡須顫抖，接著喊道：“商隊沿途經停十六驛，從淮河碼頭到隴陽關外，每處交接皆有驗收文書為證！諸位若不信，大可去查各驛存檔！但凡有一處封簽有異，老夫願以項上人頭謝罪！”
裴閆將扇子往對面桌上一擲，臉色變道：“十船糧食九船沙，若不是你們姜家商隊動了手腳，難道是本世子派人調包不成？”
元征不動聲色地端起酒盞，掩去唇角的笑意。他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似在欣賞這場好戲。
姜嵩氣得渾身發抖，從懷中掏出一本賬冊，“二月初九寅時三刻出倉，每袋軍需皆用桐油封口，纏以三股紅線！抵達隴陽關時，老夫親自盯著卸貨，封簽從未拆解！世子莫要血口噴人！”
姜紅纓一把扶住父親顫抖的手臂，絳紅色衣袖在燭火下翻湧如血，“爹，事到如今何必再忍！”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我姜家商隊三十年來為朝廷押運軍需，哪次不是分毫不差？可這次納糧時，朝廷卻改用雙層麻袋，上層鋪著新糧應付抽檢，下層全是陳糧沙礫！”
“裴世子，你可曾想過一個問題。當初安排這批軍需給我們姜家押運，是誰下的這道手諭？”
裴閆眸色一沈，沒有打斷她的話。
姜紅纓劍鞘猛地劈開桌案，突然劍指西北方向，冷笑連連，“還有那些接糧的軍需官，連驗都不驗就直接入庫，難道不該問問你們鎮北軍裏，有多少謝天師的門生故舊？”
沈織雲適時地輕咳一聲，狀似不經意地說：“難怪那日我房裏的丫鬟說在天師府後巷，看見幾個壯漢往丹房裏運錢銀......”
沈織雲這話說得足夠及時，雖然半真半假，但結論是一樣的。
鎮北軍餉案，原本就是老皇帝和謝天師想出來的鬼點子。
大晟國庫空虛多年，西北邊陲連年旱災，寸草不生。西羌胡族屢犯邊境，鎮北侯裴延年數次上書靈帝請求軍需補給。
可惜靈帝沈迷煉丹長生之術，早已將國庫銀兩盡數撥給謝衍修建丹房道觀，哪還有餘錢供給邊關將士？
無奈之下，君臣二人就想出了這"雙層麻袋"的毒計。一來可解燃眉之急，二來又能將這黑鍋甩給負責押運的姜家商隊。
裴閆聽到這裏，這才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臉色驟變，猛地擡頭看向皇城方向，眼中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所以從一開始，聖上就......”
“世子現在懂了？”元征慢條斯理地擱下酒盞，補充道：“鎮北軍咽不下的何止是沙土，還有這口禦賜的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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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他先是放寬了她的行動範圍，又讓她繼續去書房侍候。
接著，她房裏的丫鬟突然多了三四個，個個手腳麻利、眼明心亮。若說是派來監視她的，偏生又殷勤得過分，連她夜裏翻個身，都有人立即端來溫好的安神茶。
更蹊蹺的是小廚房的婆子全換了新人。
原先那個總板著臉說"元將軍吩咐了不許吃甜"的老嬤嬤，如今換成了個笑呵呵的圓臉婦人，每日變著法子往她房裏送蜜餞果子。今日是玫瑰酥糖，明日是蜜漬金桔，盛在描金瓷碟裏，擺得跟貢品似的精致。
“姑娘嘗嘗這個，”新來的廚娘今早又端來一匣子琥珀核桃，“用蜂蜜煨了整宿，最是潤肺。”
沈織雲摸著溫熱的瓷碟，指尖沾了點蜜糖。她忽然想起那日元征說要"教規矩"，結果第二日府裏就處處透著古怪。
思來想去，只得出一個結論——
“墨玉，”她撚著顆核桃小聲問：“我是不是......又得寵了？”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咳。
沈織雲手一抖，蜜核桃骨碌碌滾到了地上。
元征隔著雕花窗欞，目光沈沈地落在她沾著蜜糖的指尖上。
“得寵？”他低沈的聲音裹挾著晨露的涼意飄進來，“你倒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沈織雲慌忙用帕子擦了擦手，卻不小心把蜜糖蹭到了嘴角。
她下意識伸出舌尖舔了舔，全然不知這個動作讓窗外那人的眸色驟然轉深。
“小的失言，將軍莫怪。”
晨光透過窗紗，在她素白的衣袖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元征轉身欲走，遲疑了一下，又回頭掃了她一眼：“你認識裴閆？”
聽到這個名字，沈織雲立馬打疊起精神，緩緩搖頭道：“先前小的借鎮北侯府的畫舫解手，不慎被‘賊人’劫持，只在那時見過一面，並不認識......怎麽？”
聽到她的回答，元征眼裏的陰霾褪去了不少：“沒什麽。只是今晚他來府中做客，點名要你作陪。”
沈織雲沒吭聲，心想裴閆要見她幹什麽？
“你可願意？”
沈織雲一怔，面上卻不動聲色：“將軍既然吩咐了，小的自然聽從安排。”
元征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裝乖？你每次露出這副溫順模樣，準沒好事。”
“將軍冤枉。”沈織雲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小的如今寄人籬下，哪敢造次？”
“最好如此。”元征轉身時衣袂翻飛，“戌時前收拾妥當，別給我丟人。”
待腳步聲遠去，沈織雲才長長舒了口氣，摸索著走到妝臺前。
“姑娘，”墨玉輕手輕腳地跟進來，“要準備什麽衣裳？”
因為要出去見人，她素面朝天的裝扮實在說不過去，也就容著幾個丫鬟在她頭上鼓搗。丫鬟們的手很巧，梳篦在發間穿梭，卻讓她渾身不自在。
“姑娘，戴這支朱環可好？”新來的丫鬟捧著妝奩輕聲問。
女子過了十一歲就可以戴釵，可沈織雲前世直到及笄那年，才攢夠錢給自己買了支素銀簪子。
那日她對著破銅鏡照了又照，結果剛戴上不到半日就見了血——
“小賤人，戴給誰看？”織造府管事醉醺醺地將她堵在染坊角落，肥厚的手掌掐住她的腰，“不如讓爺好好疼你！”
她記得自己是如何攥緊那支銀簪，在對方撕扯她衣襟時，毫不猶豫地紮穿了那只骯臟的手掌。
那些鮮血噴濺在她臉上，溫熱的，帶著令人作嘔的酒氣。
“姑娘？”丫鬟的聲音將她喚回神。
“不必了。”沈織雲擡手撫過鬢角：“就這樣......挺好。”
墨玉看出她的不適，接過話頭：“姑娘不喜珠翠，梳個簡單的髻就好。”
......
整頓一番過後，沈織雲拄著盲杖緩步向前廳行去。
剛至廳前，便聽得裏頭酒盞輕碰的聲響。她駐足整了整衣袖，這才低垂螓首邁過門檻。
廳內熏香繚繞，主客顯然已落座多時。
“見過將軍，見過貴客。”她福身行禮，聽聲辨別席上大概四五人。
元征的聲音從主座傳來，比平日多了幾分肅穆：“過來。”
她循聲向前，盲杖點在青磚上發出輕響。
正要往側席去，卻聽元征又道：“坐這兒。”
話音方落，便有丫鬟引著她轉向主座右側，這分明是主家正席的位置。
沈織雲心頭微震。
這排場，這席位......元征今日是要她以什麽身份見客？
“沈姑娘別來無恙？”對面傳來裴閆不懷好意的嗓音，“上回在畫舫匆匆一別，甚是想念。”
沈織雲指尖一顫，酒盞被她碰得輕輕一晃。
元征突然伸手穩住酒盞，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手背：“慌什麽？”
他聲音壓得極低，“不是說不認識麽？”
沈織雲低頭不語，心裏卻叫囂著：確實是不認識啊！這裴閆非要跟她裝熟，她還能怎樣？
“看來元將軍對我義妹甚是疼惜。”姜紅纓帶笑的聲音突然從左側客席傳來，驚得沈織雲差點打翻第二杯酒。
她這才察覺到席間竟還坐著姜嵩和姜紅纓，兩道如有實質的視線壓得她喘不過氣。
姜家父女突然來訪，局面八成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這兩個大漏勺往這一坐，豈不是明晃晃告訴元征，先前姜氏獻出半數家產討好老皇帝的計謀，就是她這個"義妹"在背後出謀劃策？
“姜小姐，其實我......”
沈織雲剛想給姜紅纓打個暗號，元征忽然捏住她的下巴，將一顆蜜餞不容拒絕地塞進她嘴裏，指腹在她嘴角若有似無地蹭過：“本將戀慕美人，自然疼惜。”
沈織雲含著蜜餞，甜味在舌尖化開，心裏卻警鈴大作。
戀慕美人？誰？
“哈！”裴閆突然撫掌大笑，“山珍海味吃膩了，元將軍反倒好一口嗆人的小辣椒？”
他狹長的鳳眼微挑，目光在沈織雲身上逡巡，“只是......本世子怎麽聽說，這小美人是北山通敵罪民中的漏網之魚？”
廳內燭火忽地一晃。
元征不入他的套，淡淡道：“北山罪民已盡數伏誅。此女不過是本將在晟北邊境撿到的戰俘......”
“哦？那可真巧。”
裴閆折扇"唰"地展開，掩住半張俊臉：“既是元將軍帳下戰俘，待你盡興後，不知可否割愛給本世子？”
元征將酒盞在桌案上一叩，“這丫頭野性難馴，怕是會擾了世子清靜。”
裴閆冷嗤一聲：“不過是個罪奴，元將軍倒是心疼。”
話音剛落，姜紅纓突然拂袖而起，腰間玉佩叮當作響，“裴世子，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沈姑娘可是正經八百入了我姜氏族譜的義女。你這般出言輕賤，我姜紅纓第一個不同意！”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姜嵩，“爹，您說是不是？”
姜嵩手中酒盞微微一顫。
他今日原是備了厚禮，專程來謝沈織雲獻計之功。誰料被元征突然邀來赴宴，方才聽這一來一往的機鋒，才驚覺此女身份恐怕另有隱情。
幸好那些謝禮還停在府門外不曾擡進來。
“爹，你說話啊？”姜紅纓催促了一句。
“這個......”姜嵩遲疑了片刻，忽然對上了主座那位的眼神，頓時冷汗涔涔，“哎呦，老夫這頭風又犯了。”
他按住太陽穴，踉蹌起身，順勢將袖中禮單揉成一團，“紅纓，快扶為父去透透氣！”
......
大廳裏你來我去地交鋒，沈織雲卻始終插不上一句話。
見沒自己什麽事，她便低下頭拿起筷子，戳了一塊水晶羊肉糕放到嘴裏。
——味道不錯。
裴閆合攏折扇，聲音陡然轉冷：“既然元將軍不肯割愛，那我們就來聊聊軍餉的事吧。”
聽到這裏，姜嵩剛擡起的膝蓋頓時僵在半空，老臉一抽，又默默坐回席間。
——哎，這群當官的能不能有屁快放！磨磨唧唧，反教人心驚膽戰。
沈織雲聞言停下了動作，心想扯了半天有的沒的，原來大招在後面。
裴閆這一招"拆屋"之計，先漫天要價討要她這個"戰俘"，被拒後再提軍餉之事，倒顯得後者成了退而求其次的"合理要求"。
元征眉鋒緊蹙，面上薄怒未消：“裴世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指尖在案幾上輕叩三聲，廳外立即傳來整齊的甲胄碰撞聲，“不過......本將今日設宴，原就是要與諸位商議鎮北軍餉之事。”
話音未落，一隊玄甲軍已持刀而入，將花廳圍得水洩不通。
姜紅纓見狀沈不住氣，猛地拔出佩劍：“元七郎，你這是什麽意思！”
元征慢條斯理地斟了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不再拐彎抹角，直言道：“數月前，鎮北軍申請調配的五十船軍餉從淮河啟運，經姜家商隊運往西北邊鎮。可鎮北大營驗收的實際賬目與兵部調令對不上。世子以為，這是何人所為？”
裴閆冷哼一聲，“姜家商隊押運，自然該問姜家主。”
“放屁！”姜嵩拍案而起，“姜某雖為商賈，卻知忠義二字！斷不會在這等大事上動歪心思！”
他胡須顫抖，接著喊道：“商隊沿途經停十六驛，從淮河碼頭到隴陽關外，每處交接皆有驗收文書為證！諸位若不信，大可去查各驛存檔！但凡有一處封簽有異，老夫願以項上人頭謝罪！”
裴閆將扇子往對面桌上一擲，臉色變道：“十船糧食九船沙，若不是你們姜家商隊動了手腳，難道是本世子派人調包不成？”
元征不動聲色地端起酒盞，掩去唇角的笑意。他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似在欣賞這場好戲。
姜嵩氣得渾身發抖，從懷中掏出一本賬冊，“二月初九寅時三刻出倉，每袋軍需皆用桐油封口，纏以三股紅線！抵達隴陽關時，老夫親自盯著卸貨，封簽從未拆解！世子莫要血口噴人！”
姜紅纓一把扶住父親顫抖的手臂，絳紅色衣袖在燭火下翻湧如血，“爹，事到如今何必再忍！”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我姜家商隊三十年來為朝廷押運軍需，哪次不是分毫不差？可這次納糧時，朝廷卻改用雙層麻袋，上層鋪著新糧應付抽檢，下層全是陳糧沙礫！”
“裴世子，你可曾想過一個問題。當初安排這批軍需給我們姜家押運，是誰下的這道手諭？”
裴閆眸色一沈，沒有打斷她的話。
姜紅纓劍鞘猛地劈開桌案，突然劍指西北方向，冷笑連連，“還有那些接糧的軍需官，連驗都不驗就直接入庫，難道不該問問你們鎮北軍裏，有多少謝天師的門生故舊？”
沈織雲適時地輕咳一聲，狀似不經意地說：“難怪那日我房裏的丫鬟說在天師府後巷，看見幾個壯漢往丹房裏運錢銀......”
沈織雲這話說得足夠及時，雖然半真半假，但結論是一樣的。
鎮北軍餉案，原本就是老皇帝和謝天師想出來的鬼點子。
大晟國庫空虛多年，西北邊陲連年旱災，寸草不生。西羌胡族屢犯邊境，鎮北侯裴延年數次上書靈帝請求軍需補給。
可惜靈帝沈迷煉丹長生之術，早已將國庫銀兩盡數撥給謝衍修建丹房道觀，哪還有餘錢供給邊關將士？
無奈之下，君臣二人就想出了這"雙層麻袋"的毒計。一來可解燃眉之急，二來又能將這黑鍋甩給負責押運的姜家商隊。
裴閆聽到這裏，這才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臉色驟變，猛地擡頭看向皇城方向，眼中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所以從一開始，聖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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