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教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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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教規矩
洛都大獄。
昏暗的牢廊內，火把搖曳，映出斑駁血痕的磚墻。幾名值夜的獄卒跪伏在地，額頭抵著冰冷潮濕的石板，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將軍饒命！屬下真的不知怎麽就被迷煙迷倒了，醒來時……牢房內只有沈姑娘不見了……”為首的獄卒聲音發顫，肩膀抖如篩糠。
元征臉色鐵青，指節捏得咯咯作響，眼中怒火幾欲噴薄而出：“廢物！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丫頭都看不住，朝廷養你們何用？！”
他猛地擡腳，狠狠踹翻最近的一名獄卒，“來人！全部拖下去，重責九十軍棍！”
“是！”親衛領命，正要上前拿人——
咚、咚、咚。
牢房盡頭，忽然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盲杖點地聲。
眾人身形一滯，齊刷刷轉頭望去。
只見長廊盡頭，沈織雲一襲粗麻囚衣，步履輕盈如閑庭信步，慢悠悠地朝這邊走來。她臉上掛著純良無害的笑，指尖輕撫過粗糙的牢壁，仿佛只是在月下散步。
“今夜這麽多人，好熱鬧呀。”她歪了歪頭，語氣天真，好似全然不知自己就是這場騷動的源頭。
元征瞳孔驟縮，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最後黑如鍋底。
沈織雲卻已摸索著走到自己的牢門前，指尖輕巧地撥開鎖鏈，鉆了進去，反手“哢嗒”一聲，將牢門重新鎖好。
整個大獄一片死寂。
半晌，一名獄卒顫巍巍地擡頭：“元、元將軍……沈姑娘回來了……我們是不是可以不用受罰了？”
元征胸口劇烈起伏，怒極反笑：“好……好得很！”
“沈、織、雲！”
沈織雲縮在墻根，指尖死死摳住石縫，聲音低了低：“......在。”
“隨我回府！"元征咬牙切齒，伸手就要去拽牢門鎖鏈。
“我不！”沈織雲突然一個打滾，整個人像八爪魚似的纏住鐵柵欄，連腳趾都勾住了欄桿縫隙，“我就要住這兒，這兒涼快！”
元征額頭青筋暴跳：“你當這是客棧？！”
“比您府上強。”她小聲嘀咕，把臉貼在冰涼的鐵欄上，“至少這兒的畜生不會往我被窩裏鉆。”
跪在地上的獄卒們集體抖了抖，腦袋垂得更低了。
——這話是能聽的？！
元征先是一楞，隨即勃然大怒：“放肆！本將何時鉆過你被窩......”
話到一半突然噎住。
等等，重點好像錯了？ 他堂堂羽林中郎將，怎麽就成畜生了？！
沈織雲也感到納悶，她分明說的是老鼠和野貓，他倒好，自己對號入座得這般利索。
他這般急著認領，難道還真趁她熟睡時鉆過她的被窩？
......
半個月後，南臨姜氏捐獻半數家產賑濟黃河災民的消息迅速傳遍洛都，百姓交口稱讚姜家仁義。
茶樓酒肆裏，說書人將這事編成了段子，把姜嵩誇得天花亂墜；街邊小販也改了吆喝詞，叫賣時總要帶上一句"姜商良心，童叟無欺"。
正值淮南鹽運使孫茂貪腐案塵埃落定，天子龍顏大悅，破格提拔姜子邈接任淮南鹽運使一職，同時委以下河水利監管之責。
然而，西北軍餉案卻如同石子落入大海，激起一陣浪花後便悄無聲息。坊間雖有零星傳聞，卻始終掀不起風浪，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將此事輕輕掩過。
暮春過後，天氣一天比一天熱。
蟬鳴漸起，院子裏的桃花雕謝，枝頭長出綠葉愈發油亮，可惜沈織雲的世界依舊是一片漆黑。
徐院判每隔七日就來給她看眼睛，紮針，施藥，各種方法都用遍了。
那銀針紮在眼周的穴位上，疼得她直冒冷汗。可每次問起療效，徐院判總是支支吾吾，臨走時都說再回去想想辦法，過幾日又開始鍥而不舍地給她治眼睛。
沈織雲都快要懷疑不是元府給他足夠的錢，而是他想要拿她當小白鼠下藥練手。
“姑娘今日感覺如何？”徐院判的聲音又一次在耳邊響起。
沈織雲摸索著扶住桌角，強壓下心頭的不耐：“還是老樣子，什麽都看不見。”
“這次老夫換了新方子。”
“徐院判，”她突然打斷，“您不如實話告訴我，這眼睛到底還能不能好？”
屋內一時靜得可怕，只聽得見窗外知了聒噪的叫聲。
良久，才聽見徐院判嘆了兩聲：“姑娘莫急，這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老夫會盡力治好你。”
這話的意思就是最壞的結果。
沈織雲不再言語。
待送走徐院判，她摸索著走到窗前，任由熱風拂過面頰。
其實瞎了也好，這樣就不用再看見那些骯臟事了。
不過，沈織雲最近苦惱的事情不止這個。
自從大獄回來之後，元征再也不準她靠近藏書閣以及他的書房半步，說是讓她讀了書，反倒變得更加沒規矩了。
那日她不過是想去取本雜書，卻在廊下被元征撞個正著：“誰準你來的？”
沈織雲還沒開口，就聽他不容置疑地甩來兩個字：“回去。"
後來，就連下人們都在傳聽雲軒那位是不是失寵了。
廚房送來的飯菜一日不如一日，連浣衣的婆子都敢把她的衣裳隨便一扔了事。
“姑娘，您別往心裏去……”墨玉小心翼翼地為她梳發。
沈織雲卻笑了：“我往什麽心裏去？”
她摸索著從枕下摸出一枚銅錢，在指尖翻轉，“這府裏上上下下，不都是這樣？用得著你時千好萬好，用不著了便棄如敝屣。”
不過，沈織雲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了。
不讓她學，她偏要學。
這日趁著墨玉來送飯，她悄悄將人拉到跟前，“好墨玉，幫我個忙可好？”
墨玉嚇得直擺手：“姑娘，饒命！上回您跟八小姐偷跑出府，將軍命人把奴婢的屁股都打腫了，足足三日下不來床......"
沈織雲將一袋碎銀子塞進她手裏，“你每月出府采買胭脂水粉，順道幫我帶幾本書回來就行。神不知鬼不覺的，嗯？”
見墨玉還在猶豫，她又道：“你若不幫我，我就自己去。到時候被將軍發現……”
“姑娘！”墨玉急得直跺腳，“奴幫您就是了！”
就這樣，沈織雲開始自己偷偷研習兵書。
說來也怪，她前世最愛蹲在茶樓裏聽說書先生講排兵布陣的故事，如今這些兵書上的道理，她倒是一點就透。
可萬萬沒想到，最難的不是理解那些深奧的兵法，而是她竟有大半的字都不認得。
於是等夜裏所有人都睡下，她便讓墨玉點一盞小燈，自己用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摸著讀。有時摸得指尖發燙，就沾些涼水繼續。
這夜，窗外晚風習習，屋內垂簾低垂，沈水香在鎏金博山爐中裊裊升起。
沈織雲端坐在桌案前摸字，素白的中衣半敞著，露出一截尚未長開的鎖骨。案邊那盞多此一舉的油燈明明滅滅，將她半邊俏臉映得瑩潤如玉，另半邊卻隱在陰影裏，辨不清神色。
錚——
遠處忽傳來一聲琴音，在靜夜中格外清越。
沈織雲眉頭微蹙，指尖在竹簡上頓了頓：“墨玉，去問問是誰在大半夜彈琴。”
斜倚在屏風旁的墨玉捂嘴打了個哈欠，嗓音困倦道：“不用去問也知道，定是六小姐房裏傳來的，《鳳求凰》都彈錯三個音了......”
沈織雲似是想到了什麽，突然停下動作，長長的眼睫在眼下遮出一道淺影，“元六娘......好雅興啊。”
這個時辰還在撫琴，怕是她房裏不止一人。
窗外恰在此時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墨玉渾身一僵，睡意瞬間消散，瞪圓了眼睛望向窗欞。
只見月光勾勒出一道修長的身影，那人不知何時已立在窗前，半張臉隱在陰影裏，眼裏眉間泛著冷光。
墨玉剛要出聲提醒，卻見窗外元征眸光一沈，食指抵在唇上，無聲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頓時收口不語，連呼吸都屏住了。
屋內，沈織雲仍渾然不覺，指尖輕輕摩挲著竹簡上的刻痕，腦中忽然靈光乍現，“墨玉，來替我執筆。”
“姑娘......要寫什麽？”
她指尖輕輕敲擊案幾，“我要寫封情書。”
“情書？”墨玉聲音發顫，餘光不住地往窗外瞟，“給......給誰的？”
“自然是給元征。”沈織雲唇角微揚，似在琢磨著什麽，全然不知窗外那人眼神已驟然轉深。
好一個小丫頭，在他面前低眉順眼地尊稱將軍，背著他卻直呼其名，真是大膽。
墨玉對上元征危險的目光，立刻會意：“好......姑娘稍候，奴去取些新墨來。”
她快步走向門口，開門時故意弄出聲響，方便請那人進門。待她合上門扉，元征已無聲地立在沈織雲身後。
墨玉在門外合掌祈禱，卻聽見屋內傳來沈織雲帶著笑意的聲音：“怎麽取個墨這般慢？”
元征手頭不緊不慢地將案上的紙筆備齊。
沈織雲沒註意到身邊已經換了人，她左手托腮，右手無意識地繞著垂落的一縷青絲：“墨玉，我說你寫。”
她歪著頭，似是在斟酌措辭，半晌才道：“開頭就寫‘元將軍親啟’......”
忽而，她又搖了搖頭：“這樣會不會太生疏了？還是改成‘七郎親啟’吧。”
窗外一陣風過，燭火輕輕搖曳。
元征一怔，尚未落筆，只聽沈織雲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神色一變，聲音裏滿是憤懣：“該死的元征！”
她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輕顫：“整日將我囚在府中，連本閑書都不讓看！莫不是怕我讀的書比他多，腦子比他好使？”
元征眸光驟冷，手中狼毫在宣紙上狠狠一頓，墨汁頓時暈開一片。
“不過......”沈織雲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語氣裏染上一絲羞澀，“你就寫‘見字如晤，自那日七郎救我於危難，小女子便再難忘懷七郎英姿’......”
元征眉梢微挑，筆下卻不停，墨跡在紙上蜿蜒，竟真將她的話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
“還有！”
沈織雲越想越氣，指尖在案幾上敲得咚咚響，“前日我不過是想吃顆蜜餞，廚房那群婆子竟說‘元將軍吩咐了，甜食傷牙’！”
她冷笑一聲：“呵，他元七郎管天管地，連我吃顆糖都要管？怎麽，是怕我吃窮他元府不成？！”
元征眸色微深，筆下卻依舊沈穩，只是筆鋒略重了幾分，墨色深深浸透紙背。
沈織雲卻渾然不覺，繼續道：“再寫‘七郎待我雖嚴，卻事事為我考量，織雲心中感念’......”
她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成了呢喃：“欸......只是喝藥太苦，若七郎肯多給兩顆蜜餞，小女子便更歡喜了......”
說完，沈織雲猶不解氣，繼續抱怨：“整日說我嬌氣，可若不是他把我關在這兒，我何至於連個蜜餞都吃不上？”
元征忽然擱下筆。
沈織雲一怔：“怎麽了？墨玉？”
“不是墨玉。”元征低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是‘該死的元征’。”
沈織雲渾身一僵，猛地轉過頭，眼前落下一片模模糊糊的高大身影，像是潑墨畫裏最濃重的那一筆。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上了冰涼的案幾邊緣。
“將、將軍......”她聲音發顫，指尖不自覺地揪緊了衣擺，“您什麽時候來的？”
元征俯身逼近，沈水香混著未散的夜露氣息籠罩下來。
他修長的手指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強迫她擡起臉：“從你說‘寫封情書’開始。”
沈織雲睫羽輕顫，眼前只能看到一片朦朧的輪廓。
她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伸手去摸案上的信箋：“不是，您誤會了，那個情書......”
元征突然將信箋舉到她根本看不清的高度：“寫得很用心。”
窗外突然傳來"撲通"一聲。
——偷聽的墨玉嚇得從廊凳上摔了下來。
“將軍聽錯了，這不是情書......”沈織雲慌亂中伸手想搶回信箋，卻不小心打翻了硯臺。
濃黑的墨汁潑灑開來，染黑了元征的袖口。
“對、對不起......”她手忙腳亂地去擦，卻被一把扣住手腕。
元征沈聲道：“看來，是該好好教教你規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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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都大獄。
昏暗的牢廊內，火把搖曳，映出斑駁血痕的磚墻。幾名值夜的獄卒跪伏在地，額頭抵著冰冷潮濕的石板，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將軍饒命！屬下真的不知怎麽就被迷煙迷倒了，醒來時……牢房內只有沈姑娘不見了……”為首的獄卒聲音發顫，肩膀抖如篩糠。
元征臉色鐵青，指節捏得咯咯作響，眼中怒火幾欲噴薄而出：“廢物！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丫頭都看不住，朝廷養你們何用？！”
他猛地擡腳，狠狠踹翻最近的一名獄卒，“來人！全部拖下去，重責九十軍棍！”
“是！”親衛領命，正要上前拿人——
咚、咚、咚。
牢房盡頭，忽然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盲杖點地聲。
眾人身形一滯，齊刷刷轉頭望去。
只見長廊盡頭，沈織雲一襲粗麻囚衣，步履輕盈如閑庭信步，慢悠悠地朝這邊走來。她臉上掛著純良無害的笑，指尖輕撫過粗糙的牢壁，仿佛只是在月下散步。
“今夜這麽多人，好熱鬧呀。”她歪了歪頭，語氣天真，好似全然不知自己就是這場騷動的源頭。
元征瞳孔驟縮，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最後黑如鍋底。
沈織雲卻已摸索著走到自己的牢門前，指尖輕巧地撥開鎖鏈，鉆了進去，反手“哢嗒”一聲，將牢門重新鎖好。
整個大獄一片死寂。
半晌，一名獄卒顫巍巍地擡頭：“元、元將軍……沈姑娘回來了……我們是不是可以不用受罰了？”
元征胸口劇烈起伏，怒極反笑：“好……好得很！”
“沈、織、雲！”
沈織雲縮在墻根，指尖死死摳住石縫，聲音低了低：“......在。”
“隨我回府！"元征咬牙切齒，伸手就要去拽牢門鎖鏈。
“我不！”沈織雲突然一個打滾，整個人像八爪魚似的纏住鐵柵欄，連腳趾都勾住了欄桿縫隙，“我就要住這兒，這兒涼快！”
元征額頭青筋暴跳：“你當這是客棧？！”
“比您府上強。”她小聲嘀咕，把臉貼在冰涼的鐵欄上，“至少這兒的畜生不會往我被窩裏鉆。”
跪在地上的獄卒們集體抖了抖，腦袋垂得更低了。
——這話是能聽的？！
元征先是一楞，隨即勃然大怒：“放肆！本將何時鉆過你被窩......”
話到一半突然噎住。
等等，重點好像錯了？ 他堂堂羽林中郎將，怎麽就成畜生了？！
沈織雲也感到納悶，她分明說的是老鼠和野貓，他倒好，自己對號入座得這般利索。
他這般急著認領，難道還真趁她熟睡時鉆過她的被窩？
......
半個月後，南臨姜氏捐獻半數家產賑濟黃河災民的消息迅速傳遍洛都，百姓交口稱讚姜家仁義。
茶樓酒肆裏，說書人將這事編成了段子，把姜嵩誇得天花亂墜；街邊小販也改了吆喝詞，叫賣時總要帶上一句"姜商良心，童叟無欺"。
正值淮南鹽運使孫茂貪腐案塵埃落定，天子龍顏大悅，破格提拔姜子邈接任淮南鹽運使一職，同時委以下河水利監管之責。
然而，西北軍餉案卻如同石子落入大海，激起一陣浪花後便悄無聲息。坊間雖有零星傳聞，卻始終掀不起風浪，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將此事輕輕掩過。
暮春過後，天氣一天比一天熱。
蟬鳴漸起，院子裏的桃花雕謝，枝頭長出綠葉愈發油亮，可惜沈織雲的世界依舊是一片漆黑。
徐院判每隔七日就來給她看眼睛，紮針，施藥，各種方法都用遍了。
那銀針紮在眼周的穴位上，疼得她直冒冷汗。可每次問起療效，徐院判總是支支吾吾，臨走時都說再回去想想辦法，過幾日又開始鍥而不舍地給她治眼睛。
沈織雲都快要懷疑不是元府給他足夠的錢，而是他想要拿她當小白鼠下藥練手。
“姑娘今日感覺如何？”徐院判的聲音又一次在耳邊響起。
沈織雲摸索著扶住桌角，強壓下心頭的不耐：“還是老樣子，什麽都看不見。”
“這次老夫換了新方子。”
“徐院判，”她突然打斷，“您不如實話告訴我，這眼睛到底還能不能好？”
屋內一時靜得可怕，只聽得見窗外知了聒噪的叫聲。
良久，才聽見徐院判嘆了兩聲：“姑娘莫急，這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老夫會盡力治好你。”
這話的意思就是最壞的結果。
沈織雲不再言語。
待送走徐院判，她摸索著走到窗前，任由熱風拂過面頰。
其實瞎了也好，這樣就不用再看見那些骯臟事了。
不過，沈織雲最近苦惱的事情不止這個。
自從大獄回來之後，元征再也不準她靠近藏書閣以及他的書房半步，說是讓她讀了書，反倒變得更加沒規矩了。
那日她不過是想去取本雜書，卻在廊下被元征撞個正著：“誰準你來的？”
沈織雲還沒開口，就聽他不容置疑地甩來兩個字：“回去。"
後來，就連下人們都在傳聽雲軒那位是不是失寵了。
廚房送來的飯菜一日不如一日，連浣衣的婆子都敢把她的衣裳隨便一扔了事。
“姑娘，您別往心裏去……”墨玉小心翼翼地為她梳發。
沈織雲卻笑了：“我往什麽心裏去？”
她摸索著從枕下摸出一枚銅錢，在指尖翻轉，“這府裏上上下下，不都是這樣？用得著你時千好萬好，用不著了便棄如敝屣。”
不過，沈織雲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了。
不讓她學，她偏要學。
這日趁著墨玉來送飯，她悄悄將人拉到跟前，“好墨玉，幫我個忙可好？”
墨玉嚇得直擺手：“姑娘，饒命！上回您跟八小姐偷跑出府，將軍命人把奴婢的屁股都打腫了，足足三日下不來床......"
沈織雲將一袋碎銀子塞進她手裏，“你每月出府采買胭脂水粉，順道幫我帶幾本書回來就行。神不知鬼不覺的，嗯？”
見墨玉還在猶豫，她又道：“你若不幫我，我就自己去。到時候被將軍發現……”
“姑娘！”墨玉急得直跺腳，“奴幫您就是了！”
就這樣，沈織雲開始自己偷偷研習兵書。
說來也怪，她前世最愛蹲在茶樓裏聽說書先生講排兵布陣的故事，如今這些兵書上的道理，她倒是一點就透。
可萬萬沒想到，最難的不是理解那些深奧的兵法，而是她竟有大半的字都不認得。
於是等夜裏所有人都睡下，她便讓墨玉點一盞小燈，自己用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摸著讀。有時摸得指尖發燙，就沾些涼水繼續。
這夜，窗外晚風習習，屋內垂簾低垂，沈水香在鎏金博山爐中裊裊升起。
沈織雲端坐在桌案前摸字，素白的中衣半敞著，露出一截尚未長開的鎖骨。案邊那盞多此一舉的油燈明明滅滅，將她半邊俏臉映得瑩潤如玉，另半邊卻隱在陰影裏，辨不清神色。
錚——
遠處忽傳來一聲琴音，在靜夜中格外清越。
沈織雲眉頭微蹙，指尖在竹簡上頓了頓：“墨玉，去問問是誰在大半夜彈琴。”
斜倚在屏風旁的墨玉捂嘴打了個哈欠，嗓音困倦道：“不用去問也知道，定是六小姐房裏傳來的，《鳳求凰》都彈錯三個音了......”
沈織雲似是想到了什麽，突然停下動作，長長的眼睫在眼下遮出一道淺影，“元六娘......好雅興啊。”
這個時辰還在撫琴，怕是她房裏不止一人。
窗外恰在此時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墨玉渾身一僵，睡意瞬間消散，瞪圓了眼睛望向窗欞。
只見月光勾勒出一道修長的身影，那人不知何時已立在窗前，半張臉隱在陰影裏，眼裏眉間泛著冷光。
墨玉剛要出聲提醒，卻見窗外元征眸光一沈，食指抵在唇上，無聲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頓時收口不語，連呼吸都屏住了。
屋內，沈織雲仍渾然不覺，指尖輕輕摩挲著竹簡上的刻痕，腦中忽然靈光乍現，“墨玉，來替我執筆。”
“姑娘......要寫什麽？”
她指尖輕輕敲擊案幾，“我要寫封情書。”
“情書？”墨玉聲音發顫，餘光不住地往窗外瞟，“給......給誰的？”
“自然是給元征。”沈織雲唇角微揚，似在琢磨著什麽，全然不知窗外那人眼神已驟然轉深。
好一個小丫頭，在他面前低眉順眼地尊稱將軍，背著他卻直呼其名，真是大膽。
墨玉對上元征危險的目光，立刻會意：“好......姑娘稍候，奴去取些新墨來。”
她快步走向門口，開門時故意弄出聲響，方便請那人進門。待她合上門扉，元征已無聲地立在沈織雲身後。
墨玉在門外合掌祈禱，卻聽見屋內傳來沈織雲帶著笑意的聲音：“怎麽取個墨這般慢？”
元征手頭不緊不慢地將案上的紙筆備齊。
沈織雲沒註意到身邊已經換了人，她左手托腮，右手無意識地繞著垂落的一縷青絲：“墨玉，我說你寫。”
她歪著頭，似是在斟酌措辭，半晌才道：“開頭就寫‘元將軍親啟’......”
忽而，她又搖了搖頭：“這樣會不會太生疏了？還是改成‘七郎親啟’吧。”
窗外一陣風過，燭火輕輕搖曳。
元征一怔，尚未落筆，只聽沈織雲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神色一變，聲音裏滿是憤懣：“該死的元征！”
她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輕顫：“整日將我囚在府中，連本閑書都不讓看！莫不是怕我讀的書比他多，腦子比他好使？”
元征眸光驟冷，手中狼毫在宣紙上狠狠一頓，墨汁頓時暈開一片。
“不過......”沈織雲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語氣裏染上一絲羞澀，“你就寫‘見字如晤，自那日七郎救我於危難，小女子便再難忘懷七郎英姿’......”
元征眉梢微挑，筆下卻不停，墨跡在紙上蜿蜒，竟真將她的話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
“還有！”
沈織雲越想越氣，指尖在案幾上敲得咚咚響，“前日我不過是想吃顆蜜餞，廚房那群婆子竟說‘元將軍吩咐了，甜食傷牙’！”
她冷笑一聲：“呵，他元七郎管天管地，連我吃顆糖都要管？怎麽，是怕我吃窮他元府不成？！”
元征眸色微深，筆下卻依舊沈穩，只是筆鋒略重了幾分，墨色深深浸透紙背。
沈織雲卻渾然不覺，繼續道：“再寫‘七郎待我雖嚴，卻事事為我考量，織雲心中感念’......”
她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成了呢喃：“欸......只是喝藥太苦，若七郎肯多給兩顆蜜餞，小女子便更歡喜了......”
說完，沈織雲猶不解氣，繼續抱怨：“整日說我嬌氣，可若不是他把我關在這兒，我何至於連個蜜餞都吃不上？”
元征忽然擱下筆。
沈織雲一怔：“怎麽了？墨玉？”
“不是墨玉。”元征低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是‘該死的元征’。”
沈織雲渾身一僵，猛地轉過頭，眼前落下一片模模糊糊的高大身影，像是潑墨畫裏最濃重的那一筆。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上了冰涼的案幾邊緣。
“將、將軍......”她聲音發顫，指尖不自覺地揪緊了衣擺，“您什麽時候來的？”
元征俯身逼近，沈水香混著未散的夜露氣息籠罩下來。
他修長的手指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強迫她擡起臉：“從你說‘寫封情書’開始。”
沈織雲睫羽輕顫，眼前只能看到一片朦朧的輪廓。
她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伸手去摸案上的信箋：“不是，您誤會了，那個情書......”
元征突然將信箋舉到她根本看不清的高度：“寫得很用心。”
窗外突然傳來"撲通"一聲。
——偷聽的墨玉嚇得從廊凳上摔了下來。
“將軍聽錯了，這不是情書......”沈織雲慌亂中伸手想搶回信箋，卻不小心打翻了硯臺。
濃黑的墨汁潑灑開來，染黑了元征的袖口。
“對、對不起......”她手忙腳亂地去擦，卻被一把扣住手腕。
元征沈聲道：“看來，是該好好教教你規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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