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誅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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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誅九族
那日之後，元征再也沒露過面。
他將她變相囚禁在了洛都大獄裏，大概以為這是種懲罰。
殊不知沈織雲早就習慣了牢獄生活，這裏雖比不上聽雲軒的軟床舒適，但日日清閑安逸，不必早起請安，也不必阿諛奉承。
更有趣的是，她跟隔壁牢房的範老三你來我往，十分投機。雖然話裏話外都是些閑談八卦，卻仿佛一對臭味相投的忘年交。
每到半夜，範老三就自顧自喝悶酒，喝到最後，魂飛天外，勾起了往日的回憶：“想當年啊......老朽也曾是朝堂上呼風喚雨的人物。”
沈織雲靠在墻邊，指尖輕輕敲著酒碗，笑道：“這話說了八百遍了，您倒是說說，您當年到底風光到什麽程度？”
範老三嘿嘿一笑，湊近鼠洞，壓低聲音道：“你可知十八年前的'廬州案'？”
沈織雲手指一頓，眼底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又恢覆如常：“略有耳聞。”
“那案子，就是老夫一手操辦的。”
範老三得意地捋了捋胡子，“當年先帝震怒，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唯獨老夫敢在禦前直言……”
他話未說完，牢房外突然傳來腳步聲。範老三立刻噤聲，仰頭灌了一口酒，裝作醉醺醺的模樣，歪倒在草堆上。
來人是那名送飯的獄卒，“姑娘要的酒。”
獄卒將酒壺遞進來，眼神卻往隔壁牢房瞥了一眼，低聲道：“範老三又跟您胡說什麽了？”
沈織雲接過酒壺，笑道：“不過是些陳年舊事，聽著解悶罷了。”
獄卒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姑娘還是少與他來往為好。”
“哦？為何？”沈織雲挑眉。
獄卒猶豫片刻，終於壓低聲音道：“這老頭瘋瘋癲癲的，嘴裏沒一句實話。前幾日還說自己是什麽'前朝重臣'，結果被元將軍聽見，差點挨了鞭子。”
沈織雲眸光微閃：“元將軍？為何管得著他？”
獄卒湊近道：“他是聖上欽點的要犯，犯的是誅九族的罪。”
“誅九族？”她輕聲重覆，似笑非笑，“那他怎麽還活著？”
獄卒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才繼續道：“聽說是有人保他。”
“誰？”
“這我就不知道了。”獄卒搖頭，“但元將軍每月十五都會奉皇命來審他，每次審完，範老三就會瘋得更厲害些。”
沈織雲眸光一沈，將酒壺往獄卒手裏一塞：“這酒，還是留給範老吧。”
獄卒一楞：“姑娘不喝了？”
“我突然想起來，”沈織雲懶洋洋地靠回墻角，“將軍說過，讓我'好好想想用哪張嘴吃飯'。這酒要是喝了，怕是又要醉得胡說八道......”
獄卒訕訕地接過酒壺，正要離開，卻聽沈織雲又輕飄飄地問了一句：“對了，今日初幾？”
“十四。”
獄卒下意識回答，隨即臉色一變，“姑娘問這個做什麽？”
沈織雲閉目養神，唇角微勾：“沒什麽，就是突然覺得明天應該是個好日子。”
待獄卒走後，隔壁牢房傳來範老三的一聲嗤笑：“呵，無知小兒。”
沈織雲若有所思：“範老，您方才說的'廬州案'，後來如何了？”
範老三沈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後來？後來老朽就被關進了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一關就是十八年。”
沈織雲指尖輕輕摩挲著酒壺，低聲道：“那您恨嗎？”
“恨？”範老三仰頭灌完最後一口酒，醉眼朦朧地笑道：“大晟風雨飄搖不過百年光景，這皇陵之下埋著的血淚冤魂，堆積的森森白骨，若要一件件清算，這滔天仇恨怕是比天河決堤更加洶湧，足以將整座帝都沖垮淹沒。可先帝已死，新帝登基，這天下早就變了，我又該去恨誰呢......”
他話音未落，忽然一頭栽倒，鼾聲如雷。
沈織雲呆坐原地，眸色漸深。
......
次夜。
範老三果然被帶去提審了，牢房裏驟然安靜下來，連老鼠窸窣的動靜都聽得一清二楚。
沈織雲倚在柵欄邊，闔目養神，指尖卻在袖中輕輕摩挲著一枚銅錢。
那是昨日範老三趁獄卒不備，偷偷塞給她的，說是有緣便送給她了。
銅錢邊緣刻著極細的紋路，指腹撫過，能辨出是半幅殘缺的圖騰。
但沈織雲沒摸出來刻的是什麽。
突然，隔壁牢窗外投進"叮咚"一聲脆響，像是石子落進陶罐。
沈織雲睫毛微顫，卻未睜眼。
鼠洞裏漫出一縷淡紫色的煙霧，在月光下幾乎不可見。她屏住呼吸，耳尖微動，聽見牢門外獄卒悶哼一聲，重物倒地的響聲震得地面微微一顫。
牢門鎖鏈"哢嗒"輕響，被人以極精巧的手法撬開。沈織雲順勢滑倒在草席上，青絲散亂，呼吸綿長，佯裝昏迷。
夜風裹著熟悉的胭脂香襲來，一雙纖細卻有力的手臂穿過她膝彎。
來人將她橫抱而起，束胸的皮革硌得她肋下生疼。
這觸感讓沈織雲瞬間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
姜紅纓扛著她縱身躍上圍墻，沒過一會兒，便在檐角處突然停步喘息：“死丫頭，怎麽重得像塊石頭！”
突然襲來的劍鞘"啪"地抽在她腿上，“既然醒了就自己走！”
沈織雲倒吸一口涼氣，卻低低笑出聲來：“姜大小姐這般待客之道，可算不得君子風範。”
姜紅纓身形微滯，攬著她腰肢的手臂驟然收緊：“你怎知我姓姜？”
“誰人不識南臨姜氏的獨門輕功'踏浪步'，起勢如驚濤拍岸，落步似浪花輕旋。”
說著，沈織雲忽然輕笑出聲：“還有姜小姐那日賞給裴世子的掃堂腿，當真是英姿颯爽，令人難忘。”
“少油嘴滑舌！”姜紅纓不多廢話，開門見山，冷聲質問:“你前些日子派那個叫墨玉的丫鬟暗中打探姜家商隊，究竟意欲何為？”
沈織雲從容整理著衣襟：“這般月黑風高的地方說話多煞風景，不如我們換個雅致些的地方？”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哨聲，緊接著是整齊的腳步聲。
姜紅纓眼神一凜，猛地拽起沈織雲，縱身躍向另一處屋檐。
夜風呼嘯，沈織雲的長發被吹得淩亂，仍不緊不慢地開口：“姜氏商隊運往西北邊鎮的軍糧數目對不上，鎮北侯世子正在調查此事。姜小姐自身難保，還能救人於危難，小女子實在佩服。”
姜紅纓眼中寒光驟現：“你怎會知道這些？說！你究竟是誰的人？”
沈織雲輕笑：“姜小姐莫急，小女子是來幫你的。”
“這次姜氏商隊進獻給天子的藥材裏，多了一味'大黃'，此物別名'將軍'，只產在西北邊鎮。你們姜家怕得罪幕後之人，不敢直言軍餉有異，所以故意將腐爛的大黃呈給天子，是想暗示那批軍餉被人以次充好，希望天子徹查此事。”
說罷，她搖了搖頭：“可惜你們不知道，如今朝廷認定你們私販軍需，不日就快要治你們姜家的罪了。”
姜紅纓猛地停下，一把扣住她的肩膀，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你什麽意思？把話給我說明白！”
沈織雲不避不讓，解釋道：“西北軍餉失蹤，從頭到尾都是天子設的局，為的就是吞下姜氏半壁家業。”
她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另外，還有那批下落不明的鹽引。姜小姐不妨去問問淮南鹽運使孫茂。待真相大白，你自會明白我的好意。”
“這些話，是元七郎教你說的？”姜紅纓冷聲質問。
沈織雲眉頭一蹙：“明明是我同你說的這些，與他何幹？”
她語氣忽轉誠懇，“姜姐姐，你我皆是女子，我不忍見你被人蒙騙。實話告訴你，元征此人陰狠狡詐、狼子野心，如今怕是正盼著你們姜家與聖上反目呢！”
如果沈織雲猜得沒錯，元征可能早就已經查清了鹽引案和軍餉案的因果。但他遲遲沒有動作，不是忌憚天子之勢，而是想讓鷸蚌相爭，自己坐收漁翁之利。
否則那日她主動獻言，元征也不該是那般態度。
......
賢來客棧。
姜紅纓從屋檐躍下，猛地推開一扇窗欞，一把將沈織雲拽進屋內。
“爹爹！兄長！我回來了！”
屋內燭火猛地一晃，映出兩張驟然緊繃的面容。
姜嵩正坐在椅上擦拭佩刀，忽聞窗外動靜，他手腕一翻，刀刃已橫在身前，卻在看清來人的瞬間急忙收勢。
他目光一沈，只見女兒拽著個纖弱女子破窗而入。那姑娘身形單薄，小臉幹幹瘦瘦但還算清麗，可身上赫然穿著洛都大獄的囚服！
姜嵩氣得胡子直抖，指著姜紅纓罵道：“你這皮猴兒，上次綁了鎮北侯世子，差點鬧出人命，現在又劫了個囚犯？你是嫌姜家死得不夠快嗎！”
他怒急攻心，眼前一黑，險些栽倒，被姜子邈一把扶住。
姜子邈也皺眉道：“紅纓，你行事也太魯莽了！劫囚可是死罪，父親說得對，趕緊把人送回去！”
姜嵩捂著胸口，連連點頭：“對對對，快送回去，就當什麽都沒發生……”
姜紅纓卻忽然一頓：“爹，若是現在把人送回去，豈不是坐實了我們劫囚的罪名？到時候更說不清了。”
姜嵩一聽，臉色更白，咬牙道：“那……那就幹脆殺了，一了百了！”
沈織雲聞言，立刻跪伏在地，急聲道：“姜老爺且慢！小女子有要事稟報！”
她誠誠懇懇，又將方才對姜紅纓說的話覆述了遍。
聽完她的話，室內突然一靜。
姜子邈冷笑：“呵，一面之詞，誰知你是不是來挑撥關系的賊人？”
姜嵩卻捋須沈思，緩緩道：“此女所言……倒也有幾分道理。”
他盯著沈織雲，沈聲問：“這鎮北軍餉若真如你所說是個幌子......那你可知，要如何做才能讓姜家既全了忠義，又全身而退？”
沈織雲深吸一口氣，低聲道：“辦法有是有。不過我若說了，您不要生氣。”
姜嵩擺擺手，花白的胡須隨著動作輕輕顫動：“但說無妨，老夫豈是那等不明事理之人？”
沈織雲淡淡道：“請姜氏主動獻出半數家產......”
“什麽？！”姜嵩猛地拍案而起，茶盞被震得叮當作響。
姜紅纓一個箭步上前，纖手按住父親青筋暴起的手腕：“爹，平心靜氣！”
她轉頭看向沈織雲，眼中帶著幾分警告：“你繼續說。”
沈織雲會意，立即俯身叩首：“姜小姐明鑒，此乃破財消災之計。小女子鬥膽建議，可將獻出家產分為兩用：其中三成購入十五萬石米糧賑濟黃河水患，七成拿來充實洛都常平倉。”
姜嵩神色稍緩，只聽她慢慢道來：“此舉一箭三雕。既解朝廷燃眉之急，彰顯姜氏忠義；又能以商賑災，收攏民心；更可借此機會，讓姜氏商行名正言順接手漕運調度之職。”
姜子邈聞言劍眉微挑：“你是說......借賑災之名，謀漕運之實？”
沈織雲輕輕頷首：“正是。如今黃河水患導致漕運阻滯，若姜氏能借此機會立功，姜公子也可在朝中謀個一官半職......”
姜嵩當然明白這未盡之言的分量。
大晟開國百年，輕商重政的祖制從未變過。姜氏雖位列五姓望族，卻因世代經商，族中竟無一人能在朝堂立足。
他早前就想將姜子邈送進官場，可惜上下打點都無門。
這主意確實不錯。
只是——
“黃毛丫頭，你可知我姜家這半數家業要積攢幾世？整整五代人的心血！”
沈織雲挺直腰背，不卑不亢：“如何決策全由姜老爺定奪，小女子言盡於此。”
良久，姜嵩突然大笑出聲，笑聲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好！好一個言盡於此。”
他猛地收斂笑容，目光如電：“這般老辣的謀劃，當真出自你手？”
這分明是在試探。
“姜老爺不信？”
沈織雲急中生智，語氣轉而天真純善道：“我雖年齡小，但我讀的書比你多啊。”
姜嵩聞言仰天大笑，“好個鬼靈精的黃毛丫頭！若此番我姜家真能轉危為安，老夫便收你作義女！”
姜紅纓心性豪爽，上前挽住沈織雲的手臂：“如此正好！我今年十六，應當比你年長些，往後便喚你一聲妹妹。”
見父妹兩人笑得開懷，姜子邈卻滿臉愁容：“父親，您莫不是老糊塗了？這丫頭是個逃犯。”
姜嵩笑聲戛然而止，一個踉蹌扶住案幾，差點背過氣去：“這、這麻煩大了......”
他顫抖著手，在沈織雲和姜紅纓之間來回指點，“皮猴兒！還不快快把人送回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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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元征再也沒露過面。
他將她變相囚禁在了洛都大獄裏，大概以為這是種懲罰。
殊不知沈織雲早就習慣了牢獄生活，這裏雖比不上聽雲軒的軟床舒適，但日日清閑安逸，不必早起請安，也不必阿諛奉承。
更有趣的是，她跟隔壁牢房的範老三你來我往，十分投機。雖然話裏話外都是些閑談八卦，卻仿佛一對臭味相投的忘年交。
每到半夜，範老三就自顧自喝悶酒，喝到最後，魂飛天外，勾起了往日的回憶：“想當年啊......老朽也曾是朝堂上呼風喚雨的人物。”
沈織雲靠在墻邊，指尖輕輕敲著酒碗，笑道：“這話說了八百遍了，您倒是說說，您當年到底風光到什麽程度？”
範老三嘿嘿一笑，湊近鼠洞，壓低聲音道：“你可知十八年前的'廬州案'？”
沈織雲手指一頓，眼底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又恢覆如常：“略有耳聞。”
“那案子，就是老夫一手操辦的。”
範老三得意地捋了捋胡子，“當年先帝震怒，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唯獨老夫敢在禦前直言……”
他話未說完，牢房外突然傳來腳步聲。範老三立刻噤聲，仰頭灌了一口酒，裝作醉醺醺的模樣，歪倒在草堆上。
來人是那名送飯的獄卒，“姑娘要的酒。”
獄卒將酒壺遞進來，眼神卻往隔壁牢房瞥了一眼，低聲道：“範老三又跟您胡說什麽了？”
沈織雲接過酒壺，笑道：“不過是些陳年舊事，聽著解悶罷了。”
獄卒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姑娘還是少與他來往為好。”
“哦？為何？”沈織雲挑眉。
獄卒猶豫片刻，終於壓低聲音道：“這老頭瘋瘋癲癲的，嘴裏沒一句實話。前幾日還說自己是什麽'前朝重臣'，結果被元將軍聽見，差點挨了鞭子。”
沈織雲眸光微閃：“元將軍？為何管得著他？”
獄卒湊近道：“他是聖上欽點的要犯，犯的是誅九族的罪。”
“誅九族？”她輕聲重覆，似笑非笑，“那他怎麽還活著？”
獄卒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才繼續道：“聽說是有人保他。”
“誰？”
“這我就不知道了。”獄卒搖頭，“但元將軍每月十五都會奉皇命來審他，每次審完，範老三就會瘋得更厲害些。”
沈織雲眸光一沈，將酒壺往獄卒手裏一塞：“這酒，還是留給範老吧。”
獄卒一楞：“姑娘不喝了？”
“我突然想起來，”沈織雲懶洋洋地靠回墻角，“將軍說過，讓我'好好想想用哪張嘴吃飯'。這酒要是喝了，怕是又要醉得胡說八道......”
獄卒訕訕地接過酒壺，正要離開，卻聽沈織雲又輕飄飄地問了一句：“對了，今日初幾？”
“十四。”
獄卒下意識回答，隨即臉色一變，“姑娘問這個做什麽？”
沈織雲閉目養神，唇角微勾：“沒什麽，就是突然覺得明天應該是個好日子。”
待獄卒走後，隔壁牢房傳來範老三的一聲嗤笑：“呵，無知小兒。”
沈織雲若有所思：“範老，您方才說的'廬州案'，後來如何了？”
範老三沈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後來？後來老朽就被關進了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一關就是十八年。”
沈織雲指尖輕輕摩挲著酒壺，低聲道：“那您恨嗎？”
“恨？”範老三仰頭灌完最後一口酒，醉眼朦朧地笑道：“大晟風雨飄搖不過百年光景，這皇陵之下埋著的血淚冤魂，堆積的森森白骨，若要一件件清算，這滔天仇恨怕是比天河決堤更加洶湧，足以將整座帝都沖垮淹沒。可先帝已死，新帝登基，這天下早就變了，我又該去恨誰呢......”
他話音未落，忽然一頭栽倒，鼾聲如雷。
沈織雲呆坐原地，眸色漸深。
......
次夜。
範老三果然被帶去提審了，牢房裏驟然安靜下來，連老鼠窸窣的動靜都聽得一清二楚。
沈織雲倚在柵欄邊，闔目養神，指尖卻在袖中輕輕摩挲著一枚銅錢。
那是昨日範老三趁獄卒不備，偷偷塞給她的，說是有緣便送給她了。
銅錢邊緣刻著極細的紋路，指腹撫過，能辨出是半幅殘缺的圖騰。
但沈織雲沒摸出來刻的是什麽。
突然，隔壁牢窗外投進"叮咚"一聲脆響，像是石子落進陶罐。
沈織雲睫毛微顫，卻未睜眼。
鼠洞裏漫出一縷淡紫色的煙霧，在月光下幾乎不可見。她屏住呼吸，耳尖微動，聽見牢門外獄卒悶哼一聲，重物倒地的響聲震得地面微微一顫。
牢門鎖鏈"哢嗒"輕響，被人以極精巧的手法撬開。沈織雲順勢滑倒在草席上，青絲散亂，呼吸綿長，佯裝昏迷。
夜風裹著熟悉的胭脂香襲來，一雙纖細卻有力的手臂穿過她膝彎。
來人將她橫抱而起，束胸的皮革硌得她肋下生疼。
這觸感讓沈織雲瞬間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
姜紅纓扛著她縱身躍上圍墻，沒過一會兒，便在檐角處突然停步喘息：“死丫頭，怎麽重得像塊石頭！”
突然襲來的劍鞘"啪"地抽在她腿上，“既然醒了就自己走！”
沈織雲倒吸一口涼氣，卻低低笑出聲來：“姜大小姐這般待客之道，可算不得君子風範。”
姜紅纓身形微滯，攬著她腰肢的手臂驟然收緊：“你怎知我姓姜？”
“誰人不識南臨姜氏的獨門輕功'踏浪步'，起勢如驚濤拍岸，落步似浪花輕旋。”
說著，沈織雲忽然輕笑出聲：“還有姜小姐那日賞給裴世子的掃堂腿，當真是英姿颯爽，令人難忘。”
“少油嘴滑舌！”姜紅纓不多廢話，開門見山，冷聲質問:“你前些日子派那個叫墨玉的丫鬟暗中打探姜家商隊，究竟意欲何為？”
沈織雲從容整理著衣襟：“這般月黑風高的地方說話多煞風景，不如我們換個雅致些的地方？”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哨聲，緊接著是整齊的腳步聲。
姜紅纓眼神一凜，猛地拽起沈織雲，縱身躍向另一處屋檐。
夜風呼嘯，沈織雲的長發被吹得淩亂，仍不緊不慢地開口：“姜氏商隊運往西北邊鎮的軍糧數目對不上，鎮北侯世子正在調查此事。姜小姐自身難保，還能救人於危難，小女子實在佩服。”
姜紅纓眼中寒光驟現：“你怎會知道這些？說！你究竟是誰的人？”
沈織雲輕笑：“姜小姐莫急，小女子是來幫你的。”
“這次姜氏商隊進獻給天子的藥材裏，多了一味'大黃'，此物別名'將軍'，只產在西北邊鎮。你們姜家怕得罪幕後之人，不敢直言軍餉有異，所以故意將腐爛的大黃呈給天子，是想暗示那批軍餉被人以次充好，希望天子徹查此事。”
說罷，她搖了搖頭：“可惜你們不知道，如今朝廷認定你們私販軍需，不日就快要治你們姜家的罪了。”
姜紅纓猛地停下，一把扣住她的肩膀，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你什麽意思？把話給我說明白！”
沈織雲不避不讓，解釋道：“西北軍餉失蹤，從頭到尾都是天子設的局，為的就是吞下姜氏半壁家業。”
她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另外，還有那批下落不明的鹽引。姜小姐不妨去問問淮南鹽運使孫茂。待真相大白，你自會明白我的好意。”
“這些話，是元七郎教你說的？”姜紅纓冷聲質問。
沈織雲眉頭一蹙：“明明是我同你說的這些，與他何幹？”
她語氣忽轉誠懇，“姜姐姐，你我皆是女子，我不忍見你被人蒙騙。實話告訴你，元征此人陰狠狡詐、狼子野心，如今怕是正盼著你們姜家與聖上反目呢！”
如果沈織雲猜得沒錯，元征可能早就已經查清了鹽引案和軍餉案的因果。但他遲遲沒有動作，不是忌憚天子之勢，而是想讓鷸蚌相爭，自己坐收漁翁之利。
否則那日她主動獻言，元征也不該是那般態度。
......
賢來客棧。
姜紅纓從屋檐躍下，猛地推開一扇窗欞，一把將沈織雲拽進屋內。
“爹爹！兄長！我回來了！”
屋內燭火猛地一晃，映出兩張驟然緊繃的面容。
姜嵩正坐在椅上擦拭佩刀，忽聞窗外動靜，他手腕一翻，刀刃已橫在身前，卻在看清來人的瞬間急忙收勢。
他目光一沈，只見女兒拽著個纖弱女子破窗而入。那姑娘身形單薄，小臉幹幹瘦瘦但還算清麗，可身上赫然穿著洛都大獄的囚服！
姜嵩氣得胡子直抖，指著姜紅纓罵道：“你這皮猴兒，上次綁了鎮北侯世子，差點鬧出人命，現在又劫了個囚犯？你是嫌姜家死得不夠快嗎！”
他怒急攻心，眼前一黑，險些栽倒，被姜子邈一把扶住。
姜子邈也皺眉道：“紅纓，你行事也太魯莽了！劫囚可是死罪，父親說得對，趕緊把人送回去！”
姜嵩捂著胸口，連連點頭：“對對對，快送回去，就當什麽都沒發生……”
姜紅纓卻忽然一頓：“爹，若是現在把人送回去，豈不是坐實了我們劫囚的罪名？到時候更說不清了。”
姜嵩一聽，臉色更白，咬牙道：“那……那就幹脆殺了，一了百了！”
沈織雲聞言，立刻跪伏在地，急聲道：“姜老爺且慢！小女子有要事稟報！”
她誠誠懇懇，又將方才對姜紅纓說的話覆述了遍。
聽完她的話，室內突然一靜。
姜子邈冷笑：“呵，一面之詞，誰知你是不是來挑撥關系的賊人？”
姜嵩卻捋須沈思，緩緩道：“此女所言……倒也有幾分道理。”
他盯著沈織雲，沈聲問：“這鎮北軍餉若真如你所說是個幌子......那你可知，要如何做才能讓姜家既全了忠義，又全身而退？”
沈織雲深吸一口氣，低聲道：“辦法有是有。不過我若說了，您不要生氣。”
姜嵩擺擺手，花白的胡須隨著動作輕輕顫動：“但說無妨，老夫豈是那等不明事理之人？”
沈織雲淡淡道：“請姜氏主動獻出半數家產......”
“什麽？！”姜嵩猛地拍案而起，茶盞被震得叮當作響。
姜紅纓一個箭步上前，纖手按住父親青筋暴起的手腕：“爹，平心靜氣！”
她轉頭看向沈織雲，眼中帶著幾分警告：“你繼續說。”
沈織雲會意，立即俯身叩首：“姜小姐明鑒，此乃破財消災之計。小女子鬥膽建議，可將獻出家產分為兩用：其中三成購入十五萬石米糧賑濟黃河水患，七成拿來充實洛都常平倉。”
姜嵩神色稍緩，只聽她慢慢道來：“此舉一箭三雕。既解朝廷燃眉之急，彰顯姜氏忠義；又能以商賑災，收攏民心；更可借此機會，讓姜氏商行名正言順接手漕運調度之職。”
姜子邈聞言劍眉微挑：“你是說......借賑災之名，謀漕運之實？”
沈織雲輕輕頷首：“正是。如今黃河水患導致漕運阻滯，若姜氏能借此機會立功，姜公子也可在朝中謀個一官半職......”
姜嵩當然明白這未盡之言的分量。
大晟開國百年，輕商重政的祖制從未變過。姜氏雖位列五姓望族，卻因世代經商，族中竟無一人能在朝堂立足。
他早前就想將姜子邈送進官場，可惜上下打點都無門。
這主意確實不錯。
只是——
“黃毛丫頭，你可知我姜家這半數家業要積攢幾世？整整五代人的心血！”
沈織雲挺直腰背，不卑不亢：“如何決策全由姜老爺定奪，小女子言盡於此。”
良久，姜嵩突然大笑出聲，笑聲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好！好一個言盡於此。”
他猛地收斂笑容，目光如電：“這般老辣的謀劃，當真出自你手？”
這分明是在試探。
“姜老爺不信？”
沈織雲急中生智，語氣轉而天真純善道：“我雖年齡小，但我讀的書比你多啊。”
姜嵩聞言仰天大笑，“好個鬼靈精的黃毛丫頭！若此番我姜家真能轉危為安，老夫便收你作義女！”
姜紅纓心性豪爽，上前挽住沈織雲的手臂：“如此正好！我今年十六，應當比你年長些，往後便喚你一聲妹妹。”
見父妹兩人笑得開懷，姜子邈卻滿臉愁容：“父親，您莫不是老糊塗了？這丫頭是個逃犯。”
姜嵩笑聲戛然而止，一個踉蹌扶住案幾，差點背過氣去：“這、這麻煩大了......”
他顫抖著手，在沈織雲和姜紅纓之間來回指點，“皮猴兒！還不快快把人送回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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