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美人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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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美人計
"狗改不了吃屎"這句糙話，用在沈織雲身上倒是貼切得很。
原先她強撐了幾日，在元征面前扮作溫順模樣，又是斟茶又是遞帕，卻總換來對方冷淡的一瞥。
這般熱臉貼冷屁股的戲碼演得實在辛苦，沒過多久便裝不下去了。
眼下不過三五日光景，那副伶牙俐齒的本性又顯露無遺。
她天生就是個反骨，脊梁骨裏都刻著叛逆二字，活像只野貓，越是被人按著頭，越要齜牙咧嘴地撓回去。
可惜，元征這人吃軟不吃硬。
好比昨夜他來探獄，她就該什麽話也不說，沖著他嬌滴滴地流下兩汪淚，哭著說自己“在牢裏過得好苦”“求將軍垂憐”，說不定此刻就能在外頭酒樓裏吃著醬香肘子。
偏生她要自作聰明，在元征這只惡虎面前賣弄口舌，害得自己如今只能在牢房裏啃饅頭。
哎，好硬的饅頭。
但比不上沈織雲的骨頭更硬，她向來只肯把脊梁彎到趨炎附勢諂媚逢迎這一步，若要她學那弱柳扶風的做派，倒不如直接給她把刀來得痛快。
"哢嗒"一聲，沈織雲咬到了沙礫。
她呸呸吐著饅頭渣，忽然聽到了三更的敲梆聲。
在大獄裏只有這一點好處，時間過得特別快。
日升月落，梆子聲響，一日覆一日，倒像是被誰按了快進。
沈織雲甚至覺得，再這麽關下去，自己怕是真要把牢房環境適應下來了。
正胡思亂想著，牢門外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獄卒慢吞吞地挪過來，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酒壺，順著柵欄縫隙塞了進來。
“藏好了，”獄卒壓低聲音，渾濁的眼珠子左右瞟了瞟，“可別被人發現。”
沈織雲收起酒壺藏進草席下方，“省得省得，多謝獄卒大哥。”
獄卒又囑咐道：“不可貪杯誤事。”
“知曉知曉。”沈織雲連忙點頭。
獄卒剛走，她便抽出酒壺仰頭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燒得喉嚨發燙。
從前她深夜睡不著覺，總是獨自翻上繡樓屋檐，喝得爛醉。次日被人發現時，她還抱著酒壺睡得香甜。為此沒少挨管事責罵，可她總改不了這喝酒貪杯的毛病。
“咳咳——”
這口酒比記憶中的更烈，嗆得沈織雲直咳嗽。她擡手抹去唇邊酒漬，忽然又聽見牢房外傳來腳步聲。
沈織雲立刻將酒壺往草席下一塞，順勢躺倒裝睡。
腳步聲在牢門前停下。
“裝睡？”元征的聲音冷冷飄來，“酒味這麽重，當我聞不出來？”
沈織雲知道瞞不過，索性翻身坐起，笑得沒心沒肺：“元將軍深夜查房，莫不是特意來看我？”
月光透過鐵窗，照在元征冷峻的側臉上。他盯著她泛紅的臉頰，忽然伸手：“拿來。”
“什麽？”
“酒壺。”
沈織雲撇撇嘴，慢吞吞地從草席下摸出酒壺。
元征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腕，觸感冰涼。
他晃了晃酒壺，聽見所剩無幾的酒液聲，又見沈織雲不合時宜的醉態，眉頭皺得更緊：“就這點酒量，也敢偷喝？”
“元將軍管得真寬，”沈織雲托腮笑道：“連犯人喝不喝酒都要管？”
元征沒接話，只是將酒壺收入袖中。轉身要走時，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嘆：“今日是我生辰，連口酒都不讓喝，真是小氣......”
他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終究沒有回頭。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沈織雲才收起玩笑的神色，面無表情地躺了回去。
睡吧，好好睡一覺，睡一覺就過去了。
夜風穿過牢房，吹得草席沙沙作響。
她抱緊雙膝，忽然覺得這酒，似乎也沒那麽暖了。
沈織雲從未正經過過生辰。
爹娘終年為人幫工，連口飽飯都難求，哪還顧得上這些虛禮。
她幼時偶爾在街市遇見富家子女慶生，見那些公子小姐脖子上戴著金鑲玉的長命鎖，丫鬟小廝們捧著撥浪鼓、九連環、泥叫叫，追在身後哄，喧鬧聲能傳過半條街。
每每見到類似場景，沈織雲只能攥緊娘親洗得發白的衣角，低頭快步走過那片錦繡堆。
及笄那年，她終於攢夠銀錢想給自己過個生辰。可那時，爹娘墳頭的青草都已三尺高了。
她的生辰是五月十五，恰逢江南玉女娘娘飛升日。滿城香火繚繞，人人爭相祭拜，誰又會記得，這天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的生辰？
沈織雲將臉埋進膝頭，指甲深深掐入臂彎，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顫抖，卻連痛覺都變得麻木。
“爹......娘......為什麽要丟下雲兒......”破碎的嗚咽聲在黑暗中擴散，“如今又剩我一個人了......”
這一世，她本是有機會的。
姑母曾撫著她的發頂許諾，今年生辰要給她煮碗熱騰騰的長壽面，還要備份體面的生辰禮。可姑母最終沒能熬過臘月的風雪，連第一枝春梅都沒能等到便入了土。
他們都受不了人世的苦，先離她而去了。
“騙子......”沈織雲咬破的唇角滲出血絲，“明明說好的......為何要騙我......為何不能再多等一等......”
“爹娘，姑母，這酒好苦……比人世還苦……”
哐當一聲，牢門突然被踹開。
元征玄色披風上沾著夜露，手中提著一個食盒。他盯著沈織雲淚眼斑駁的臉，臉色比牢房的陰影更陰沈。
食盒重重落在草席上，蓋子震開，露出一碗冒著熱氣的素面。蔥花碧綠，豬油浮在湯面上，泛著光澤。
“起來。”他冷聲道。
夜風忽然停了，牢房裏靜得可怕，連嗚咽聲都消失了。
元征居高臨下地盯著她，見她不動，語氣更冷：“你是自己起來，還是我‘請’你起來？”
沈織雲本來酒量並不差，只是方才那酒烈性太大，加上一下子全部灌進去，腦海裏已經迷迷糊糊如塞滿了漿糊，聽不清元征的聲音。
但她嗅到了面食的味道。
沈織雲默默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慢悠悠吐出幾個字，“我不餓。”
元征眼神驟然一沈，“沈織雲，本將耐心有限。”
她扭過頭，睜開霧蒙蒙的眼，眼尾泛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她的臉上卻藏著一絲挑釁，仗著酒膽說道：“若我偏不吃，將軍要拿我怎樣？”
“不識好歹。”
聽他這麽說，沈織雲忽然自嘲了一聲：“是，我是不識好歹，將軍不如直接把我這條賤命拿去，省得在這裏等著浪費時間。”
半晌，元征突然動了。
他單膝壓上草席，沒輕沒重地扣住她的肩膀，將她扶正坐穩。
沈織雲疼得"嘶"了一聲，突然清醒了幾分，卻見他另一只手已經拿起筷子，卷起一簇面條。
“張嘴。”他命令道。
那筷子面遞到她唇邊，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眼眶。
沈織雲怔忡片刻，突然別過臉去：“......涼了。”
元征冷著臉，直接將竹筷"啪"地一聲磕在碗沿：“那你就餓著。”
他霍然起身，衣袍帶起一陣冷風。
卻在轉身的剎那，袖擺被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拽住。
月光恰好傾瀉而下，映得沈織雲仰起的眼眸水光瀲灩，她嗓音輕軟，指尖卻攥得更緊了些，“能不能重新卷一筷？我保證......這次一定好好吃。”
夜風穿過牢房，吹得她單薄的衣衫微微晃動。
元征垂眸看著袖口那節纖細的手指，忽然想起了當年在青州戰場上救回的雪爪貍奴。
那小東西也像她這般嬌氣，明明餓得發抖，偏要昂著腦袋，用濕漉漉的眼睛睨人。若給的食物不合心意，便伸著爪子將碗推得老遠，待他轉身要走，又急急勾住他的衣擺。
夜風不知何時又起了，吹得食盒蓋子輕輕顫動。
元征盯著她看了許久，終於重新拿起筷子，這次他挑的面很少，蔥花卻特意多帶了兩片。
沈織雲就著他的手咽下面條，舌尖不經意擦過筷尖。
嘔——
好難吃......怎會如此難吃？
先前獄卒送來的牢飯也不曾這般令人作嘔。鹹得發苦的湯汁，半生不熟的面條，還有股說不出的焦糊味。
她強忍著喉間的翻湧，一滴淚不受控制地滑落，"啪"地砸在面湯裏，濺起微小的漣漪。
元征定睛看著那滴淚，忽地將碗筷塞進她懷裏：“剩下的自己吃，不準浪費。”
沈織雲瞬間收了淚意，眼底的水光仿佛從未存在過。
她平靜地拿起碗筷：“將軍親手煮的？”
元征面色一僵。
“難怪。”她挑起一筷子面，在對方陰沈的註視下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難吃得......很特別。”
聽罷，元征的臉色更加掛不住了，他一把奪過她手中的面碗擱在地上：“難吃就別吃了。”
話音剛落，牢門重重拍上，帶起一陣冷風。
元征走了。
沈織雲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
半晌，她才慢慢坐直身子，重新捧起碗筷，隨意卷了一大口素面，將腮幫子堵得鼓鼓囊囊，“小氣鬼，連個肘子都舍不得給。”
夜風忽又簌簌而起，從牢窗縫隙鉆進來。
沈織雲回想著方才自己落下的幾滴淚，也沒見元征半分可憐她，心想這人當真是鐵石心腸，冷血無情得徹底。
“看來兵法裏說的美人計，好像也不太奏效啊？”她自嘲般地喃喃自語。
“美人計，可不是這麽用的。”隔壁牢房裏突然傳來一聲沙啞的笑聲。
沈織雲打了個激靈，才發現這間牢房的墻根處有個被老鼠鑿出的小洞。
剛才二人的對話，全被隔壁偷聽去了。
“敢問前輩是......？”
黑暗中，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盤腿而坐，手裏把玩著一枚銅錢：“老朽姓範，家中排行老三，他們都叫我範老三，在這天牢裏住了十八年了。”
他將銅錢往空中一拋，又穩穩接住：“姑娘方才說美人計不奏效，可知道為何？”
沈織雲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借著三分醉意七分清醒，蹲在洞口輕聲道：“興許是我生得不夠美？”
範老三聞言哈哈大笑，銅錢在指間轉了個漂亮的弧：“非也非也。美人計講究的是'以柔克剛'，姑娘方才又是嘴硬又是賭氣，倒像是小孩子耍脾氣。”
沈織雲酒醒了大半，“前輩此話有理。”
範老三聲音突然變得飄忽，“真正的美人計，是要讓對方明知是計，卻不得不往裏跳。”
他頓了頓，接續道：“不過此計用處不大，古往今來所有被投機送給權貴的‘美人’，最後都成了棄子。”
“前輩是認為，身為女子，終究逃不過被舍棄的命運？”她聲音微啞。
範老三緩緩搖頭，語重心長道：“不，老朽是說，你若真想用這'美人計'，就得讓自己變成執棋之人，而非棋子。”
沈織雲沈吟片刻，繼續問：“前輩有何高見？”
“囚字，口中有一人。”範老三枯瘦的手指蘸著口水，在地面上緩緩寫下一個"囚"字。
“可若將這一豎提起，便是'因'字。”他指尖一挑，字形變換，“因勢利導，因利乘便。方能在這世道中立足。”
範老三說到這裏突然收了聲，巡守的獄卒已至牢門前。
他瞬間閉目假寐，仿佛從未開過口。
待腳步聲遠去，範老三才繼續道：“明日讓獄卒送壺酒來，老朽再細細跟你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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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熱臉貼冷屁股的戲碼演得實在辛苦，沒過多久便裝不下去了。
眼下不過三五日光景，那副伶牙俐齒的本性又顯露無遺。
她天生就是個反骨，脊梁骨裏都刻著叛逆二字，活像只野貓，越是被人按著頭，越要齜牙咧嘴地撓回去。
可惜，元征這人吃軟不吃硬。
好比昨夜他來探獄，她就該什麽話也不說，沖著他嬌滴滴地流下兩汪淚，哭著說自己“在牢裏過得好苦”“求將軍垂憐”，說不定此刻就能在外頭酒樓裏吃著醬香肘子。
偏生她要自作聰明，在元征這只惡虎面前賣弄口舌，害得自己如今只能在牢房裏啃饅頭。
哎，好硬的饅頭。
但比不上沈織雲的骨頭更硬，她向來只肯把脊梁彎到趨炎附勢諂媚逢迎這一步，若要她學那弱柳扶風的做派，倒不如直接給她把刀來得痛快。
"哢嗒"一聲，沈織雲咬到了沙礫。
她呸呸吐著饅頭渣，忽然聽到了三更的敲梆聲。
在大獄裏只有這一點好處，時間過得特別快。
日升月落，梆子聲響，一日覆一日，倒像是被誰按了快進。
沈織雲甚至覺得，再這麽關下去，自己怕是真要把牢房環境適應下來了。
正胡思亂想著，牢門外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獄卒慢吞吞地挪過來，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酒壺，順著柵欄縫隙塞了進來。
“藏好了，”獄卒壓低聲音，渾濁的眼珠子左右瞟了瞟，“可別被人發現。”
沈織雲收起酒壺藏進草席下方，“省得省得，多謝獄卒大哥。”
獄卒又囑咐道：“不可貪杯誤事。”
“知曉知曉。”沈織雲連忙點頭。
獄卒剛走，她便抽出酒壺仰頭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燒得喉嚨發燙。
從前她深夜睡不著覺，總是獨自翻上繡樓屋檐，喝得爛醉。次日被人發現時，她還抱著酒壺睡得香甜。為此沒少挨管事責罵，可她總改不了這喝酒貪杯的毛病。
“咳咳——”
這口酒比記憶中的更烈，嗆得沈織雲直咳嗽。她擡手抹去唇邊酒漬，忽然又聽見牢房外傳來腳步聲。
沈織雲立刻將酒壺往草席下一塞，順勢躺倒裝睡。
腳步聲在牢門前停下。
“裝睡？”元征的聲音冷冷飄來，“酒味這麽重，當我聞不出來？”
沈織雲知道瞞不過，索性翻身坐起，笑得沒心沒肺：“元將軍深夜查房，莫不是特意來看我？”
月光透過鐵窗，照在元征冷峻的側臉上。他盯著她泛紅的臉頰，忽然伸手：“拿來。”
“什麽？”
“酒壺。”
沈織雲撇撇嘴，慢吞吞地從草席下摸出酒壺。
元征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腕，觸感冰涼。
他晃了晃酒壺，聽見所剩無幾的酒液聲，又見沈織雲不合時宜的醉態，眉頭皺得更緊：“就這點酒量，也敢偷喝？”
“元將軍管得真寬，”沈織雲托腮笑道：“連犯人喝不喝酒都要管？”
元征沒接話，只是將酒壺收入袖中。轉身要走時，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嘆：“今日是我生辰，連口酒都不讓喝，真是小氣......”
他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終究沒有回頭。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沈織雲才收起玩笑的神色，面無表情地躺了回去。
睡吧，好好睡一覺，睡一覺就過去了。
夜風穿過牢房，吹得草席沙沙作響。
她抱緊雙膝，忽然覺得這酒，似乎也沒那麽暖了。
沈織雲從未正經過過生辰。
爹娘終年為人幫工，連口飽飯都難求，哪還顧得上這些虛禮。
她幼時偶爾在街市遇見富家子女慶生，見那些公子小姐脖子上戴著金鑲玉的長命鎖，丫鬟小廝們捧著撥浪鼓、九連環、泥叫叫，追在身後哄，喧鬧聲能傳過半條街。
每每見到類似場景，沈織雲只能攥緊娘親洗得發白的衣角，低頭快步走過那片錦繡堆。
及笄那年，她終於攢夠銀錢想給自己過個生辰。可那時，爹娘墳頭的青草都已三尺高了。
她的生辰是五月十五，恰逢江南玉女娘娘飛升日。滿城香火繚繞，人人爭相祭拜，誰又會記得，這天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的生辰？
沈織雲將臉埋進膝頭，指甲深深掐入臂彎，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顫抖，卻連痛覺都變得麻木。
“爹......娘......為什麽要丟下雲兒......”破碎的嗚咽聲在黑暗中擴散，“如今又剩我一個人了......”
這一世，她本是有機會的。
姑母曾撫著她的發頂許諾，今年生辰要給她煮碗熱騰騰的長壽面，還要備份體面的生辰禮。可姑母最終沒能熬過臘月的風雪，連第一枝春梅都沒能等到便入了土。
他們都受不了人世的苦，先離她而去了。
“騙子......”沈織雲咬破的唇角滲出血絲，“明明說好的......為何要騙我......為何不能再多等一等......”
“爹娘，姑母，這酒好苦……比人世還苦……”
哐當一聲，牢門突然被踹開。
元征玄色披風上沾著夜露，手中提著一個食盒。他盯著沈織雲淚眼斑駁的臉，臉色比牢房的陰影更陰沈。
食盒重重落在草席上，蓋子震開，露出一碗冒著熱氣的素面。蔥花碧綠，豬油浮在湯面上，泛著光澤。
“起來。”他冷聲道。
夜風忽然停了，牢房裏靜得可怕，連嗚咽聲都消失了。
元征居高臨下地盯著她，見她不動，語氣更冷：“你是自己起來，還是我‘請’你起來？”
沈織雲本來酒量並不差，只是方才那酒烈性太大，加上一下子全部灌進去，腦海裏已經迷迷糊糊如塞滿了漿糊，聽不清元征的聲音。
但她嗅到了面食的味道。
沈織雲默默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慢悠悠吐出幾個字，“我不餓。”
元征眼神驟然一沈，“沈織雲，本將耐心有限。”
她扭過頭，睜開霧蒙蒙的眼，眼尾泛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她的臉上卻藏著一絲挑釁，仗著酒膽說道：“若我偏不吃，將軍要拿我怎樣？”
“不識好歹。”
聽他這麽說，沈織雲忽然自嘲了一聲：“是，我是不識好歹，將軍不如直接把我這條賤命拿去，省得在這裏等著浪費時間。”
半晌，元征突然動了。
他單膝壓上草席，沒輕沒重地扣住她的肩膀，將她扶正坐穩。
沈織雲疼得"嘶"了一聲，突然清醒了幾分，卻見他另一只手已經拿起筷子，卷起一簇面條。
“張嘴。”他命令道。
那筷子面遞到她唇邊，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眼眶。
沈織雲怔忡片刻，突然別過臉去：“......涼了。”
元征冷著臉，直接將竹筷"啪"地一聲磕在碗沿：“那你就餓著。”
他霍然起身，衣袍帶起一陣冷風。
卻在轉身的剎那，袖擺被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拽住。
月光恰好傾瀉而下，映得沈織雲仰起的眼眸水光瀲灩，她嗓音輕軟，指尖卻攥得更緊了些，“能不能重新卷一筷？我保證......這次一定好好吃。”
夜風穿過牢房，吹得她單薄的衣衫微微晃動。
元征垂眸看著袖口那節纖細的手指，忽然想起了當年在青州戰場上救回的雪爪貍奴。
那小東西也像她這般嬌氣，明明餓得發抖，偏要昂著腦袋，用濕漉漉的眼睛睨人。若給的食物不合心意，便伸著爪子將碗推得老遠，待他轉身要走，又急急勾住他的衣擺。
夜風不知何時又起了，吹得食盒蓋子輕輕顫動。
元征盯著她看了許久，終於重新拿起筷子，這次他挑的面很少，蔥花卻特意多帶了兩片。
沈織雲就著他的手咽下面條，舌尖不經意擦過筷尖。
嘔——
好難吃......怎會如此難吃？
先前獄卒送來的牢飯也不曾這般令人作嘔。鹹得發苦的湯汁，半生不熟的面條，還有股說不出的焦糊味。
她強忍著喉間的翻湧，一滴淚不受控制地滑落，"啪"地砸在面湯裏，濺起微小的漣漪。
元征定睛看著那滴淚，忽地將碗筷塞進她懷裏：“剩下的自己吃，不準浪費。”
沈織雲瞬間收了淚意，眼底的水光仿佛從未存在過。
她平靜地拿起碗筷：“將軍親手煮的？”
元征面色一僵。
“難怪。”她挑起一筷子面，在對方陰沈的註視下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難吃得......很特別。”
聽罷，元征的臉色更加掛不住了，他一把奪過她手中的面碗擱在地上：“難吃就別吃了。”
話音剛落，牢門重重拍上，帶起一陣冷風。
元征走了。
沈織雲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
半晌，她才慢慢坐直身子，重新捧起碗筷，隨意卷了一大口素面，將腮幫子堵得鼓鼓囊囊，“小氣鬼，連個肘子都舍不得給。”
夜風忽又簌簌而起，從牢窗縫隙鉆進來。
沈織雲回想著方才自己落下的幾滴淚，也沒見元征半分可憐她，心想這人當真是鐵石心腸，冷血無情得徹底。
“看來兵法裏說的美人計，好像也不太奏效啊？”她自嘲般地喃喃自語。
“美人計，可不是這麽用的。”隔壁牢房裏突然傳來一聲沙啞的笑聲。
沈織雲打了個激靈，才發現這間牢房的墻根處有個被老鼠鑿出的小洞。
剛才二人的對話，全被隔壁偷聽去了。
“敢問前輩是......？”
黑暗中，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盤腿而坐，手裏把玩著一枚銅錢：“老朽姓範，家中排行老三，他們都叫我範老三，在這天牢裏住了十八年了。”
他將銅錢往空中一拋，又穩穩接住：“姑娘方才說美人計不奏效，可知道為何？”
沈織雲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借著三分醉意七分清醒，蹲在洞口輕聲道：“興許是我生得不夠美？”
範老三聞言哈哈大笑，銅錢在指間轉了個漂亮的弧：“非也非也。美人計講究的是'以柔克剛'，姑娘方才又是嘴硬又是賭氣，倒像是小孩子耍脾氣。”
沈織雲酒醒了大半，“前輩此話有理。”
範老三聲音突然變得飄忽，“真正的美人計，是要讓對方明知是計，卻不得不往裏跳。”
他頓了頓，接續道：“不過此計用處不大，古往今來所有被投機送給權貴的‘美人’，最後都成了棄子。”
“前輩是認為，身為女子，終究逃不過被舍棄的命運？”她聲音微啞。
範老三緩緩搖頭，語重心長道：“不，老朽是說，你若真想用這'美人計'，就得讓自己變成執棋之人，而非棋子。”
沈織雲沈吟片刻，繼續問：“前輩有何高見？”
“囚字，口中有一人。”範老三枯瘦的手指蘸著口水，在地面上緩緩寫下一個"囚"字。
“可若將這一豎提起，便是'因'字。”他指尖一挑，字形變換，“因勢利導，因利乘便。方能在這世道中立足。”
範老三說到這裏突然收了聲，巡守的獄卒已至牢門前。
他瞬間閉目假寐，仿佛從未開過口。
待腳步聲遠去，範老三才繼續道：“明日讓獄卒送壺酒來，老朽再細細跟你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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