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鹽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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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鹽引案
洛都大獄。
沈織雲雙腿盤坐，束著的發髻不知何時松散了，淩亂地搭在腦後，身上的囚衣鋪在草席上，形容狼狽。
獄中潮濕的黴味混著血腥氣，她卻恍若未覺，指尖輕輕摩挲著腕間那枚青玉鐲。
這是唯一沒被獄卒收走的物件。
剛進來的時候，沈織雲內心其實是崩潰的，一度懷疑元征要砍了她的頭，嚇得好幾天都沒睡著。
後來她忍不住向送飯的獄卒打探了一下口風，卻聽那獄卒笑著說：“姑娘且放寬心。若真要論罪，哪會容姑娘住在這通風向陽的單間？”
沈織雲不解：“還請大哥明示，小的究竟犯了哪條王法？”
獄卒回：“上頭只吩咐好生照看，說等元將軍消了氣再放您出去。姑娘不如想想，可曾駁過將軍的面子？”
沈織雲這才稍稍安下心來，卻又不免暗自思忖自己到底哪裏惹元征不高興了，竟讓他平白無故給她安了個罪名。
難道是因為她未經允許離開元府？又或是因為她在船艙裏的那句無心頂撞，令他公報私仇？
堂堂八尺男兒，竟這般睚眥必報，當真令人齒冷。
嗒、嗒、嗒——
遠處突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不疾不徐。
沈織雲慌忙轉了個身，佯裝熟睡。
“元將軍來提審犯人？”獄卒諂媚的聲音在走廊盡頭響起。
沒有回應，只有牢門鐵鎖打開的嘩啦聲。腳步在她身前停下，什麽東西輕輕擱在了小桌上。
“你倒是沈得住氣。”元征的聲音突然響起，比牢裏的石壁還冷。
“......”沈織雲繼續裝睡。
“我數三個數。”
沈織雲睫毛輕顫，卻仍緊閉雙眼。
“一。”
她攥緊了被角。
“二。”
指節已經發白。
“三”字還未出口，沈織雲猛地坐起身，散落的發絲間露出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睛。她仰起臉，倔強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元征嘴角微沈，玄色衣袖一振：“來人——”
“等等！”沈織雲突然探身，準確無誤地攥住他的衣角。
她無意識地摩挲著官袍衣料上的那片雲雷紋，聲音低了下來：“小的知錯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還是別得罪這位活閻王為好。
沈織雲垂下頭，露出一截雪白的後頸，像只乖順的羊羔。
“知錯？”元征冷笑一聲，甩開了她的手：“你錯在何處？”
“錯在……”她眼睫輕顫，聲音愈發柔軟，“不該擅自出府，也不該與將軍頂嘴。”
實則心裏暗罵：錯在沒收拾細軟一走了之！錯在沒往你茶裏下夠砒霜！
沈織雲懸在半空的手緩緩收回，嘆了口長長的氣：“這幾日，小的想明白了幾件事，將軍可願一聽？”
元征嘴角下壓，燭光在他冷厲的側臉上跳動，語氣卻溫和了不少：“說來聽聽。”
“其一，”沈織雲仰起臉，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將軍將我關在此處，實為護我周全。”
她指尖輕點草席，“這間牢房遠離水牢，每日有人更換被褥，連獄卒都格外客氣。”
“其二呢？”
像是被說中了，元征快速打斷她接下來的話。
“其二，”沈織雲頓時嚴肅，壓低聲音道：“將軍最近是不是在查姜氏商幫鹽引案？”
牢中燭火猛地一跳。
元征的手已按在刀柄上，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從何處知曉？”
“將軍忘了？小的略懂些占蔔推敲之術。”
錚——！
佩刀出鞘三寸，寒光映出元征眼底的殺意：“沈織雲，你可知欺瞞我的下場？”
沈織雲強裝鎮定，額頭卻冒出了冷汗：“將軍何出此言？小的不敢欺瞞，只想為您分憂。”
元征俯身逼近，刀鋒貼著她頸側血脈：“為我分憂？那你替我算算，姜氏鹽引失蹤是何人所為？”
沈織雲屏息靜氣，掐指沈吟道：“天機不可洩漏，將軍不妨查查淮南鹽運使，孫......”
她突然卡住。
等等。
那貪官叫什麽名字來著？明明前世曾聽姜紅纓提過的。
“孫茂。”元征冷冷地補完，刀鋒又逼近一寸。
“對！就是孫茂！”沈織雲如蒙大赦般長舒一口氣。
這幾日在大獄裏，她將前世的記憶細細梳理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想起，上輩子自己還是繡娘的時候，曾為姜家大小姐姜紅纓繡制嫁衣。
當時姜紅纓對著銅鏡試衣，得意忘形間提起了這樁驚天大案。
“那年我隨父兄的商隊奉朝廷之命，將十五萬石軍餉送到西北邊關，以軍糧換取鹽引。誰知淮南鹽運使在勘合文書上做手腳，發糧時竟用雙層糧袋瞞天過海，上層好糧應付抽檢，下層全是發黴的陳糧和沙土。商隊到達邊鎮後，倉庫官又用準備好的空白蓋印文書篡改數字，以至於鎮北軍實際收到軍需不足賬目三成。”
“父兄被這群貪官蒙在鼓裏，朝廷卻認定是姜家私販軍糧，罰沒半數家產。最可恨的是，後來我們千辛萬苦從鹽運司兌出來的鹽引，還在前往鹽場提鹽的途中被賊人劫走！”
沈織雲記得自己小心翼翼地問：“這案子最後如何了結？”
姜紅纓冷笑一聲：“斬了幾個漕運小吏了事，我姜家卻因此失了聖心......”
後來沈織雲才知道，正是這場冤案，讓原本忠心耿耿的姜嵩對朝廷起了異心。
直到元氏篡位，新朝改制，徹查舊案之時，真相才水落石出。
此事原是淮南鹽運使孫茂利用職務之便，鉆了鹽引制度的空子，企圖中飽私囊。
孫茂勾結鹽場官吏，提前向各大鹽商發放超額鹽引，當年姜氏拿著鹽引去兌鹽，可淮南鹽場根本產不出這麽多鹽來。
於是他暗中派人偷走鹽引銷毀憑證，事後人贓並獲。至於他貪墨換來的黃金，全藏在溪山那座廢棄的鹽場裏。
眼下，沈織雲只能說到這兒，其餘的就交給元征自己去查了。
就在這時，刀尖已經抵近眼前，她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元征仔細端詳，確認她確實看不見，這才收刀入鞘。
“沈織雲。”元征冷冷吩咐。
她仰起頭：“將軍何事？”
元征俯身，直視她空洞的雙眼：“你可知我為何留你性命？”
沈織雲唇角忽然浮起一絲蒼白的笑意，她豈會不知剛才那把刀幾乎快要懟進她的眼球裏，可她卻連睫毛都未曾顫動半分。
與其說是鎮定自若，不如說是嚇得動都不敢動了。
回到剛剛那個問題，元征如此自負又手段狠辣的野心家，怎會白白養著她？
沈織雲猶豫了一下，回答：“將軍留我，自然是因為我還有利用價值。”
元征沈默了片刻，目光透過她的眼睛，似乎看向了更遠的地方：“你說你能掐會算，未蔔先知？”
元征向來不信這些鬼神之說，可沈織雲所言之事，樁樁件件都精準無誤。先前她道破那株冠世墨玉的隱秘時，就夠讓人起疑的了。可他派人查過她的底細，分明就是個清清白白的農戶孤女，這事反倒更叫人覺得古怪。
沈織雲眉鋒一挑，“將軍想算什麽？”
說完，她忙又補充：“不過，小的今日最多能算三次，剛剛已經用掉了兩次機會。將軍只能問一個問題，再多就回答不了了。”
沈織雲所知道的事，全憑前世記憶。大多都是茶樓裏聽來的坊間笑談，萬一元征問茬了，她答不上來，可就難糊弄了。
元征開口：“你可知道，我和我父親，最想要的是什麽？”
這算什麽問題？
沈織雲表情有些迷茫，“將軍確定要問這麽淺顯的問題？”
元征眸光沈沈，聲音冷硬：“回答。”
沈織雲微微偏頭，似在思索，隨後輕聲道：“令尊所求，不過效仿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四個字，做個世人眼中的忠臣良將。”
忽而話鋒一轉，“而將軍您...…連這層遮羞布都嫌多餘。”
元征眼神驟然一厲，沈織雲卻仿佛沒察覺到他的殺意，繼續道：“元氏真正想圖謀的，何止是九鼎之重？”
“夠了。”元征冷聲打斷，眼底暗潮翻湧。
她適時收聲，唇角仍噙著那抹若有似無的笑。
元征盯著她，忽然嗤笑一聲：“你倒是敢說。”
沈織雲低眉順眼：“將軍問，我答，僅此而已。”
牢房內一時寂靜，唯有火燭燃燒的劈啪聲。
良久，元征緩緩開口：“還有一個問題。”
沈織雲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今日的機會已經用完了。”
元征薄唇抿了戾氣：“你以為我會守你的規矩？”
“將軍顯然不是守規矩的人。”她微微欠身：“這個問題已答完，將軍請回吧。”
元征眉峰一挑：“好個伶牙俐齒！”
沈織雲抿唇淺笑：“將軍明鑒，小的既做了您的門客，總得靠這張嘴討口飯吃。”
“好，很好。”元征袖袍一拂，“那便在此處好生磨你的牙，磨利些。”
話罷，轉身大步離去。
牢門重重關上的一瞬，沈織雲唇邊的笑意漸漸淡去。
她顫抖著擡手，摸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低喃道：“嚇死我了……”
潮濕的黴味突然被油燈氣息沖淡，牢房外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沈織雲猛地擡頭。
不是元征去而覆返，而是每日送飯的那名獄卒。
他將食盒從柵欄縫隙推進來，搖頭嘆道：“姑娘，你怎麽又惹元將軍生氣了？"
“又？”沈織雲抓起饅頭往嘴裏塞，漫不經心地說：“你怎知他又生氣了？”
獄卒回答：“元將軍方才拿著刑部的特赦帖，原是準備帶您出去的。可方才你們聊完之後，他轉頭吩咐我們再關您兩個月。”
啃了一口的饅頭瞬間落地，滾了幾圈，沾滿牢房角落的塵土。
沈織雲僵在原地，喉嚨裏像是堵了塊硬炭，半晌才擠出聲音：“......兩個月？”
獄卒嘆了口氣，彎腰撿起饅頭，在袖口上擦了擦，重新遞給她：“可不是？那特赦帖上朱砂印還鮮亮著呢，結果他出門就撕了，扔進火盆裏燒了個幹凈。”
沈織雲欲哭無淚，“將軍應該還沒走遠吧？獄卒大哥能不能幫忙攔住他，我再重新向他求求情……”
獄卒搖搖頭：“姑娘別怪我多嘴，那位爺的性子您還不清楚？說一不二的。那帖子現在燒得連灰都不剩了，想讓他改變主意，門兒都沒有。”
沈織雲肩膀一陷，心如死灰。
獄卒見她神色不對，猶豫片刻，又壓低聲音道：“其實……元將軍走之前還留了句話。”
沈織雲連忙擡眼：“什麽話？”
“他說——”
獄卒咽了咽唾沫，像是怕被人聽見，“‘讓她好好想想，到底該用哪張嘴吃飯。’”
沈織雲先是一怔，隨即“噗嗤”笑出聲來，笑得肩膀直抖，連鐵鏈都跟著嘩啦作響。
可笑著笑著，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只剩下一聲輕嘆：“......這廝還真是記仇。”
獄卒見她這樣，搖搖頭，提著空食盒轉身要走。
沈織雲卻忽然叫住他：“獄卒大哥，明日能給我帶壺酒嗎？”
獄卒腳步一頓，回頭看她：“姑娘，這不合規矩......”
沈織雲從袖中摸出一枚翡翠耳珰，輕輕擱在柵欄邊：“夜裏涼，暖暖身子。”
獄卒盯著那翡翠耳珰，半晌，終於伸手揣進懷裏，低聲道：“行吧。明晚三更天，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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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都大獄。
沈織雲雙腿盤坐，束著的發髻不知何時松散了，淩亂地搭在腦後，身上的囚衣鋪在草席上，形容狼狽。
獄中潮濕的黴味混著血腥氣，她卻恍若未覺，指尖輕輕摩挲著腕間那枚青玉鐲。
這是唯一沒被獄卒收走的物件。
剛進來的時候，沈織雲內心其實是崩潰的，一度懷疑元征要砍了她的頭，嚇得好幾天都沒睡著。
後來她忍不住向送飯的獄卒打探了一下口風，卻聽那獄卒笑著說：“姑娘且放寬心。若真要論罪，哪會容姑娘住在這通風向陽的單間？”
沈織雲不解：“還請大哥明示，小的究竟犯了哪條王法？”
獄卒回：“上頭只吩咐好生照看，說等元將軍消了氣再放您出去。姑娘不如想想，可曾駁過將軍的面子？”
沈織雲這才稍稍安下心來，卻又不免暗自思忖自己到底哪裏惹元征不高興了，竟讓他平白無故給她安了個罪名。
難道是因為她未經允許離開元府？又或是因為她在船艙裏的那句無心頂撞，令他公報私仇？
堂堂八尺男兒，竟這般睚眥必報，當真令人齒冷。
嗒、嗒、嗒——
遠處突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不疾不徐。
沈織雲慌忙轉了個身，佯裝熟睡。
“元將軍來提審犯人？”獄卒諂媚的聲音在走廊盡頭響起。
沒有回應，只有牢門鐵鎖打開的嘩啦聲。腳步在她身前停下，什麽東西輕輕擱在了小桌上。
“你倒是沈得住氣。”元征的聲音突然響起，比牢裏的石壁還冷。
“......”沈織雲繼續裝睡。
“我數三個數。”
沈織雲睫毛輕顫，卻仍緊閉雙眼。
“一。”
她攥緊了被角。
“二。”
指節已經發白。
“三”字還未出口，沈織雲猛地坐起身，散落的發絲間露出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睛。她仰起臉，倔強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元征嘴角微沈，玄色衣袖一振：“來人——”
“等等！”沈織雲突然探身，準確無誤地攥住他的衣角。
她無意識地摩挲著官袍衣料上的那片雲雷紋，聲音低了下來：“小的知錯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還是別得罪這位活閻王為好。
沈織雲垂下頭，露出一截雪白的後頸，像只乖順的羊羔。
“知錯？”元征冷笑一聲，甩開了她的手：“你錯在何處？”
“錯在……”她眼睫輕顫，聲音愈發柔軟，“不該擅自出府，也不該與將軍頂嘴。”
實則心裏暗罵：錯在沒收拾細軟一走了之！錯在沒往你茶裏下夠砒霜！
沈織雲懸在半空的手緩緩收回，嘆了口長長的氣：“這幾日，小的想明白了幾件事，將軍可願一聽？”
元征嘴角下壓，燭光在他冷厲的側臉上跳動，語氣卻溫和了不少：“說來聽聽。”
“其一，”沈織雲仰起臉，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將軍將我關在此處，實為護我周全。”
她指尖輕點草席，“這間牢房遠離水牢，每日有人更換被褥，連獄卒都格外客氣。”
“其二呢？”
像是被說中了，元征快速打斷她接下來的話。
“其二，”沈織雲頓時嚴肅，壓低聲音道：“將軍最近是不是在查姜氏商幫鹽引案？”
牢中燭火猛地一跳。
元征的手已按在刀柄上，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從何處知曉？”
“將軍忘了？小的略懂些占蔔推敲之術。”
錚——！
佩刀出鞘三寸，寒光映出元征眼底的殺意：“沈織雲，你可知欺瞞我的下場？”
沈織雲強裝鎮定，額頭卻冒出了冷汗：“將軍何出此言？小的不敢欺瞞，只想為您分憂。”
元征俯身逼近，刀鋒貼著她頸側血脈：“為我分憂？那你替我算算，姜氏鹽引失蹤是何人所為？”
沈織雲屏息靜氣，掐指沈吟道：“天機不可洩漏，將軍不妨查查淮南鹽運使，孫......”
她突然卡住。
等等。
那貪官叫什麽名字來著？明明前世曾聽姜紅纓提過的。
“孫茂。”元征冷冷地補完，刀鋒又逼近一寸。
“對！就是孫茂！”沈織雲如蒙大赦般長舒一口氣。
這幾日在大獄裏，她將前世的記憶細細梳理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想起，上輩子自己還是繡娘的時候，曾為姜家大小姐姜紅纓繡制嫁衣。
當時姜紅纓對著銅鏡試衣，得意忘形間提起了這樁驚天大案。
“那年我隨父兄的商隊奉朝廷之命，將十五萬石軍餉送到西北邊關，以軍糧換取鹽引。誰知淮南鹽運使在勘合文書上做手腳，發糧時竟用雙層糧袋瞞天過海，上層好糧應付抽檢，下層全是發黴的陳糧和沙土。商隊到達邊鎮後，倉庫官又用準備好的空白蓋印文書篡改數字，以至於鎮北軍實際收到軍需不足賬目三成。”
“父兄被這群貪官蒙在鼓裏，朝廷卻認定是姜家私販軍糧，罰沒半數家產。最可恨的是，後來我們千辛萬苦從鹽運司兌出來的鹽引，還在前往鹽場提鹽的途中被賊人劫走！”
沈織雲記得自己小心翼翼地問：“這案子最後如何了結？”
姜紅纓冷笑一聲：“斬了幾個漕運小吏了事，我姜家卻因此失了聖心......”
後來沈織雲才知道，正是這場冤案，讓原本忠心耿耿的姜嵩對朝廷起了異心。
直到元氏篡位，新朝改制，徹查舊案之時，真相才水落石出。
此事原是淮南鹽運使孫茂利用職務之便，鉆了鹽引制度的空子，企圖中飽私囊。
孫茂勾結鹽場官吏，提前向各大鹽商發放超額鹽引，當年姜氏拿著鹽引去兌鹽，可淮南鹽場根本產不出這麽多鹽來。
於是他暗中派人偷走鹽引銷毀憑證，事後人贓並獲。至於他貪墨換來的黃金，全藏在溪山那座廢棄的鹽場裏。
眼下，沈織雲只能說到這兒，其餘的就交給元征自己去查了。
就在這時，刀尖已經抵近眼前，她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元征仔細端詳，確認她確實看不見，這才收刀入鞘。
“沈織雲。”元征冷冷吩咐。
她仰起頭：“將軍何事？”
元征俯身，直視她空洞的雙眼：“你可知我為何留你性命？”
沈織雲唇角忽然浮起一絲蒼白的笑意，她豈會不知剛才那把刀幾乎快要懟進她的眼球裏，可她卻連睫毛都未曾顫動半分。
與其說是鎮定自若，不如說是嚇得動都不敢動了。
回到剛剛那個問題，元征如此自負又手段狠辣的野心家，怎會白白養著她？
沈織雲猶豫了一下，回答：“將軍留我，自然是因為我還有利用價值。”
元征沈默了片刻，目光透過她的眼睛，似乎看向了更遠的地方：“你說你能掐會算，未蔔先知？”
元征向來不信這些鬼神之說，可沈織雲所言之事，樁樁件件都精準無誤。先前她道破那株冠世墨玉的隱秘時，就夠讓人起疑的了。可他派人查過她的底細，分明就是個清清白白的農戶孤女，這事反倒更叫人覺得古怪。
沈織雲眉鋒一挑，“將軍想算什麽？”
說完，她忙又補充：“不過，小的今日最多能算三次，剛剛已經用掉了兩次機會。將軍只能問一個問題，再多就回答不了了。”
沈織雲所知道的事，全憑前世記憶。大多都是茶樓裏聽來的坊間笑談，萬一元征問茬了，她答不上來，可就難糊弄了。
元征開口：“你可知道，我和我父親，最想要的是什麽？”
這算什麽問題？
沈織雲表情有些迷茫，“將軍確定要問這麽淺顯的問題？”
元征眸光沈沈，聲音冷硬：“回答。”
沈織雲微微偏頭，似在思索，隨後輕聲道：“令尊所求，不過效仿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四個字，做個世人眼中的忠臣良將。”
忽而話鋒一轉，“而將軍您...…連這層遮羞布都嫌多餘。”
元征眼神驟然一厲，沈織雲卻仿佛沒察覺到他的殺意，繼續道：“元氏真正想圖謀的，何止是九鼎之重？”
“夠了。”元征冷聲打斷，眼底暗潮翻湧。
她適時收聲，唇角仍噙著那抹若有似無的笑。
元征盯著她，忽然嗤笑一聲：“你倒是敢說。”
沈織雲低眉順眼：“將軍問，我答，僅此而已。”
牢房內一時寂靜，唯有火燭燃燒的劈啪聲。
良久，元征緩緩開口：“還有一個問題。”
沈織雲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今日的機會已經用完了。”
元征薄唇抿了戾氣：“你以為我會守你的規矩？”
“將軍顯然不是守規矩的人。”她微微欠身：“這個問題已答完，將軍請回吧。”
元征眉峰一挑：“好個伶牙俐齒！”
沈織雲抿唇淺笑：“將軍明鑒，小的既做了您的門客，總得靠這張嘴討口飯吃。”
“好，很好。”元征袖袍一拂，“那便在此處好生磨你的牙，磨利些。”
話罷，轉身大步離去。
牢門重重關上的一瞬，沈織雲唇邊的笑意漸漸淡去。
她顫抖著擡手，摸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低喃道：“嚇死我了……”
潮濕的黴味突然被油燈氣息沖淡，牢房外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沈織雲猛地擡頭。
不是元征去而覆返，而是每日送飯的那名獄卒。
他將食盒從柵欄縫隙推進來，搖頭嘆道：“姑娘，你怎麽又惹元將軍生氣了？"
“又？”沈織雲抓起饅頭往嘴裏塞，漫不經心地說：“你怎知他又生氣了？”
獄卒回答：“元將軍方才拿著刑部的特赦帖，原是準備帶您出去的。可方才你們聊完之後，他轉頭吩咐我們再關您兩個月。”
啃了一口的饅頭瞬間落地，滾了幾圈，沾滿牢房角落的塵土。
沈織雲僵在原地，喉嚨裏像是堵了塊硬炭，半晌才擠出聲音：“......兩個月？”
獄卒嘆了口氣，彎腰撿起饅頭，在袖口上擦了擦，重新遞給她：“可不是？那特赦帖上朱砂印還鮮亮著呢，結果他出門就撕了，扔進火盆裏燒了個幹凈。”
沈織雲欲哭無淚，“將軍應該還沒走遠吧？獄卒大哥能不能幫忙攔住他，我再重新向他求求情……”
獄卒搖搖頭：“姑娘別怪我多嘴，那位爺的性子您還不清楚？說一不二的。那帖子現在燒得連灰都不剩了，想讓他改變主意，門兒都沒有。”
沈織雲肩膀一陷，心如死灰。
獄卒見她神色不對，猶豫片刻，又壓低聲音道：“其實……元將軍走之前還留了句話。”
沈織雲連忙擡眼：“什麽話？”
“他說——”
獄卒咽了咽唾沫，像是怕被人聽見，“‘讓她好好想想，到底該用哪張嘴吃飯。’”
沈織雲先是一怔，隨即“噗嗤”笑出聲來，笑得肩膀直抖，連鐵鏈都跟著嘩啦作響。
可笑著笑著，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只剩下一聲輕嘆：“......這廝還真是記仇。”
獄卒見她這樣，搖搖頭，提著空食盒轉身要走。
沈織雲卻忽然叫住他：“獄卒大哥，明日能給我帶壺酒嗎？”
獄卒腳步一頓，回頭看她：“姑娘，這不合規矩......”
沈織雲從袖中摸出一枚翡翠耳珰，輕輕擱在柵欄邊：“夜裏涼，暖暖身子。”
獄卒盯著那翡翠耳珰，半晌，終於伸手揣進懷裏，低聲道：“行吧。明晚三更天，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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