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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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天中節
五月初五，是大晟的天中節。
洛都城內外家家戶戶門前都懸掛著"長命縷"，檐下插著新采的艾草和菖蒲，連空氣裏都飄著清香。
馬車微微搖晃，元八娘指尖輕挑車簾，將腦袋探了出去。
她今日穿了件嶄新的艾青色羅裙，袖口繡著細密的五毒紋樣，襯得手腕愈發瑩白。
“這天中節啊，還有個雅稱叫'女兒節'。”
她偏過頭，眼波在沈織雲臉上打了個轉，“這由來，據說是跟那位舊朝的正陽公主有關，百年前明德帝在位時，正陽公主眼見瘟疫肆虐，便以五彩絲線縫了幾百個香囊分給染疫的百姓。恰逢五月初五這一日，那些香囊竟真把一場瘟疫給鎮住了。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沈織雲靜靜聽著，心想這不是天意，而是收買民心的謀略。
“正陽公主算準了五月初五陽氣最盛，香囊裏裝的艾葉、雄黃，本就是驅疫的良藥。”
聽完她的話，元八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你說得也有點道理。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反正後來呢，五月初五就漸漸變成了咱們女兒家的節日。”
車外，隱約傳來少女們的嬉笑聲。
這一天，城中沒有宵禁，閨中女子可以從後院裏走出來，提著花燈在街上游玩。
前世沈織雲知曉這個節日的存在，卻從未真正體驗過它的熱鬧。
因為每逢五月，織造府上下便會日夜趕制五彩香囊，繡娘們熬紅了眼，只為趕在節前將幾千個香囊送入宮中。
那時她為了多賺點銀兩，還會幫廣陵城內未出閣的貴女們代繡五毒衣。
據說穿上這種用彩線繡著蟾蜍、蠍子、蜈蚣、蛇和壁虎五種毒物的貼身小衣，可以驅邪避災，保佑平安。
不過，她從來不信這些。
若真能驅邪，為何前世那些穿金戴銀的貴女們，照樣有人病逝深閨？
若真能改命，為何那些真正需要庇護的貧苦女子，連一件完整的粗布衣裳都求不得，又哪裏敢奢望什麽"五毒庇佑"？
這世道對女子本就苛刻，女子的命運從來不由一件衣裳決定，而是攥在權勢手中，刻在血脈裏。
馬車忽然一頓，外頭傳來喧嚷聲。
元八娘掀簾望去，只見幾個粗布衣衫的小姑娘正追著輛賣香囊的推車跑。最前頭的那個赤著腳，發間別的艾草都蔫了。
“晦氣。”元八娘皺眉放下簾子，“這些賤民也配過女兒節？”
她心直口快，殊不知這話把坐在她對面的女子也罵了進去。
“停車。”沈織雲突然出聲。
“何事？”
馬車緩緩停下，在元八娘詫異的目光裏，沈織雲解下自己腰間新繡的艾虎香囊，輕輕拋向窗外。
那赤腳女孩正跑得踉蹌，忽見一個精致的香囊從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她懷裏。香囊上繡的艾虎威風凜凜，針腳細密得連虎須都根根分明，正是時下最時興的式樣。
女孩楞住了，臟兮兮的小手捧著香囊，仰頭望向馬車。
車簾晃動間，她只來得及看見一只素白的手腕一閃而過，腕間一枚青玉鐲子在夜色下泛著溫潤的光。
元八娘一把按住沈織雲的手腕：“你瘋啦？這香囊可是禦賜的！瞧那賤民臟兮兮的模樣，哪配得上——”
“八小姐別急。”沈織雲輕輕抽回手，低頭摸索著自己手上那枚青玉鐲子，“你就當我是在替正陽公主積陰德吧。”
元八娘嘖了一聲，“還是你心善。不過有些東西，給了也是白給。”
說完，她的視線又落到簾外。
只見那赤腳女孩正將香囊往破襖裏藏，臟兮兮的小臉上滿是雀躍。幾個更小的孩童從巷口探出頭來，女孩立刻獻寶似的舉起香囊。
“臟死了！”元八娘猛地甩下車簾，沖車夫厲聲喝道：“還不快走？誤了花燈禮，仔細你的皮！”
車轅一震，鑲銅的車輪碾過青石板，馬車轆轆前行，將巷口的歡聲笑語遠遠拋在身後。
曲江自洛都城西蜿蜒而過，在夜色中泛著粼粼波光。
護城河畔，楊柳垂絲輕拂水面。河岸青石板上，三三兩兩的少女正俯身放下蓮花燈，遠遠望去猶如星河墜落人間。
傳說蓮花燈若是能飄到對岸不熄滅，點燈的姑娘就能覓得如意郎君。
“快看我的燈！”
一個著杏紅衫子的姑娘突然拍手，她放下的那盞並蒂蓮燈轉了個圈，領先了其他燈盞半個身位。
旁邊的女伴們笑鬧著去推她肩膀，驚起岸邊幾只白鷺。
馬車停在岸邊，元八娘掀開車簾，只見河面上浮動著千百盞花燈，映得水面金紅一片。
“織雲妹妹快看！那些蓮花燈多漂亮！”話未說完，元八娘突然噤聲。
沈織雲卻含笑搖頭：“八小姐自去賞玩便是，我在馬車裏聽聽水聲就好。”
“好，你且在這兒等等我。”
元八娘拽了拽她的衣袖，小聲笑道：“我替你去祈願，蓮花燈上就寫......你與我七哥永世同心，如何？”
聞言，沈織雲在心裏擦了把冷汗。
剛想說千萬不要，元八娘卻已提著裙擺跳下馬車，銀鈴般的笑聲散在夜風裏。
沈織雲獨坐車中，臉上偽裝的笑意漸漸散去。耳邊傳來熙熙攘攘的談笑，盡是些閨閣少女的私語。
“聽說了麽？聖上親自為崔尚書家的長公子保媒，定下了元家八姐兒的婚事。"
“這倒稀奇，元家六娘尚未許人，怎的妹妹倒先定了親？”
“噓！據說是因著崔公子中了狀元，元老將軍才急著定下這門親事。”
沈織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玉鐲，忽聽得一陣環佩叮當，有個尖細嗓音刻意壓低道：“要我說，元家六姑娘遲遲不肯出嫁，莫不是她與那府中養的清客......”
話音戛然而止，顯然是被旁人制止了。
“你們可小聲些，沒見著元家的馬車就停在那兒嗎？”
沈織雲不動聲色地放下簾子，那些私語立刻在她耳中化作模糊的嗡鳴。
緊接著，遠處傳來元八娘清脆的嗓音：“這盞最大的蓮花燈我要了！”
隨即是一陣銀錢落袋的聲響。
河面倒映著城樓的輪廓，此刻被越來越多的蓮燈點亮。
遠處畫舫上傳來琵琶聲，伴著歌女清亮的嗓音。歌聲飄到水面上，驚動了某盞蓮燈裏的燭火，那火光猛地一跳，映亮了燈罩上的一行小字：
琴心映月照元影，柳色隨風入清音。
......
元八娘去了許久，大概是貪玩誤了時間。
沈織雲在馬車裏等了又等，等得小腹隱隱發脹，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裾。
片刻後，她終於忍不住輕輕叩了叩車窗，聲音壓低了幾分：“車夫大哥，可否行個方便？”
車夫聞言立刻勒住韁繩，隔著簾子恭敬道：“姑娘可是要找地方解手？”
“嗯。”沈織雲接話道：“八小姐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勞煩大哥找個去處。”
車夫略一遲疑，壓低嗓音道：“往前百步就是鎮北侯世子的畫舫，世子與我家少將軍素有交情。”
說著，他從懷中摸出一物遞進車窗，“姑娘拿著這個，畫舫上的婆子見了自會照應。”
沈織雲接過那溫潤的玉佩，指腹撫過上面"元"字紋路，輕聲道：“多謝大哥周全。只是......”
“姑娘放心，”車夫會意道：“小的就在此處候著，絕不走遠。您尋個妥當的娘子引路便是。”
沈織雲這才頷首，將玉佩收進袖中：“有勞了。”
她摸索著推開車門，夜風裹著水汽迎面撲來。
“姑娘當心臺階。”車夫虛扶了一把，又補充道：“若有人問起，就說是我家少將軍讓您去的。”
她動作微微一頓，旋即應道：“我省得的。”
......
沈織雲拄著盲杖踏上畫舫，腳下的木板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引路的婆子攙著她的手臂，絮絮叨叨道：“姑娘小心臺階，咱們上二層去。您是貴客，自然不能去下頭那些腌臜地方。”
盲杖點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咚咚聲。
沈織雲又怎會不知，婆子口中的“貴客”不過是沾了元氏的光。若沒有元征的名義，她連這艘畫舫都上不來。
“到了。”婆子推開一扇描金屏風，“姑娘且在此處方便，老奴在外頭候著。”
沈織雲道了謝，摸索著走進內室。
這恭室竟也極盡奢華，四角擺著鎏金香爐，連凈手的銅盆都鏨著寶相花紋。她剛要動作，忽聽得頭頂傳來"咚"的一聲。
這畫舫的隔音竟如此之差。
樓上的樂聲清晰可聞，先是幾聲零散的撥弦，繼而響起一段霓裳調。彈奏者指法嫻熟，卻在轉調時突然一滯，琴音頓時淩亂起來。
“廢物！”一個陰鷙的男聲喝道：“連支曲子都彈不好！”
接著是"啪"的脆響，像是扇耳光的聲音。
沈織雲耳尖微動，聽見有女子壓抑的抽泣，和重物倒地的悶響。
“哭什麽哭？”那男聲愈發尖銳，“別忘了你弟弟還在我手裏！”
沈織雲迅速整理好衣裙，又刻意放輕動作，生怕驚動樓上之人，省得惹禍上身。
“姑娘可好了？”外頭的婆子壓低聲音問道。
“好了。”沈織雲輕聲應道，推門而出時又補了一句：“多謝媽媽引路，這畫舫當真是氣派。”
“姑娘說笑了，不過是世子爺用來宴客的尋常去處罷了。”婆子幹笑兩聲，攙扶她的手卻不自覺收緊了幾分。
沈織雲敏銳地察覺到婆子手心的冷汗，故作隨意地問道：“媽媽在畫舫上伺候多久了？”
婆子身子一僵：“老奴、老奴剛來不久......”
話音未落，樓上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瓷瓶砸碎的聲響。
“有刺客！”
“保護裴世子！”
“來人啊——”
婆子嚇得一個激靈，竟猛地將沈織雲往樓梯下推去：“姑娘對不住了！”
沈織雲猝不及防向前栽去，盲杖"哢嚓"一聲斷成兩截，她急忙伸手去抓扶手，指甲在雕花木欄上刮出幾道血痕。
畫舫突然劇烈搖晃起來，頭頂傳來"哆哆哆"的悶響，聽起來像是重物接連砸在樓板上的聲音。
“媽媽？”沈織雲穩住身形，卻發現身旁早已空無一人。
樓上的打鬥聲越來越近，兵刃相接的錚鳴聲中，她清晰地聽到頭頂響起一道清越女聲：“裴閆！爾等欺男霸女之徒，本姑娘今日就替天行道，拿命來！”
突然，一道淩厲的破空聲直襲面門。
沈織雲本能地側身閃避，"奪"的一聲，一支羽箭深深釘入她耳畔的立柱，箭尾還在劇烈顫動。
她倒吸一口冷氣，顧不得撿起斷杖，轉頭就順著扶手倉皇下探。
可就當她剛踏出一步，後頸突然襲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砰——！
鈍器砸在後腦的悶響在顱骨內震蕩，沈織雲眼冒白光，瞬間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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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穿了件嶄新的艾青色羅裙，袖口繡著細密的五毒紋樣，襯得手腕愈發瑩白。
“這天中節啊，還有個雅稱叫'女兒節'。”
她偏過頭，眼波在沈織雲臉上打了個轉，“這由來，據說是跟那位舊朝的正陽公主有關，百年前明德帝在位時，正陽公主眼見瘟疫肆虐，便以五彩絲線縫了幾百個香囊分給染疫的百姓。恰逢五月初五這一日，那些香囊竟真把一場瘟疫給鎮住了。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沈織雲靜靜聽著，心想這不是天意，而是收買民心的謀略。
“正陽公主算準了五月初五陽氣最盛，香囊裏裝的艾葉、雄黃，本就是驅疫的良藥。”
聽完她的話，元八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你說得也有點道理。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反正後來呢，五月初五就漸漸變成了咱們女兒家的節日。”
車外，隱約傳來少女們的嬉笑聲。
這一天，城中沒有宵禁，閨中女子可以從後院裏走出來，提著花燈在街上游玩。
前世沈織雲知曉這個節日的存在，卻從未真正體驗過它的熱鬧。
因為每逢五月，織造府上下便會日夜趕制五彩香囊，繡娘們熬紅了眼，只為趕在節前將幾千個香囊送入宮中。
那時她為了多賺點銀兩，還會幫廣陵城內未出閣的貴女們代繡五毒衣。
據說穿上這種用彩線繡著蟾蜍、蠍子、蜈蚣、蛇和壁虎五種毒物的貼身小衣，可以驅邪避災，保佑平安。
不過，她從來不信這些。
若真能驅邪，為何前世那些穿金戴銀的貴女們，照樣有人病逝深閨？
若真能改命，為何那些真正需要庇護的貧苦女子，連一件完整的粗布衣裳都求不得，又哪裏敢奢望什麽"五毒庇佑"？
這世道對女子本就苛刻，女子的命運從來不由一件衣裳決定，而是攥在權勢手中，刻在血脈裏。
馬車忽然一頓，外頭傳來喧嚷聲。
元八娘掀簾望去，只見幾個粗布衣衫的小姑娘正追著輛賣香囊的推車跑。最前頭的那個赤著腳，發間別的艾草都蔫了。
“晦氣。”元八娘皺眉放下簾子，“這些賤民也配過女兒節？”
她心直口快，殊不知這話把坐在她對面的女子也罵了進去。
“停車。”沈織雲突然出聲。
“何事？”
馬車緩緩停下，在元八娘詫異的目光裏，沈織雲解下自己腰間新繡的艾虎香囊，輕輕拋向窗外。
那赤腳女孩正跑得踉蹌，忽見一個精致的香囊從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她懷裏。香囊上繡的艾虎威風凜凜，針腳細密得連虎須都根根分明，正是時下最時興的式樣。
女孩楞住了，臟兮兮的小手捧著香囊，仰頭望向馬車。
車簾晃動間，她只來得及看見一只素白的手腕一閃而過，腕間一枚青玉鐲子在夜色下泛著溫潤的光。
元八娘一把按住沈織雲的手腕：“你瘋啦？這香囊可是禦賜的！瞧那賤民臟兮兮的模樣，哪配得上——”
“八小姐別急。”沈織雲輕輕抽回手，低頭摸索著自己手上那枚青玉鐲子，“你就當我是在替正陽公主積陰德吧。”
元八娘嘖了一聲，“還是你心善。不過有些東西，給了也是白給。”
說完，她的視線又落到簾外。
只見那赤腳女孩正將香囊往破襖裏藏，臟兮兮的小臉上滿是雀躍。幾個更小的孩童從巷口探出頭來，女孩立刻獻寶似的舉起香囊。
“臟死了！”元八娘猛地甩下車簾，沖車夫厲聲喝道：“還不快走？誤了花燈禮，仔細你的皮！”
車轅一震，鑲銅的車輪碾過青石板，馬車轆轆前行，將巷口的歡聲笑語遠遠拋在身後。
曲江自洛都城西蜿蜒而過，在夜色中泛著粼粼波光。
護城河畔，楊柳垂絲輕拂水面。河岸青石板上，三三兩兩的少女正俯身放下蓮花燈，遠遠望去猶如星河墜落人間。
傳說蓮花燈若是能飄到對岸不熄滅，點燈的姑娘就能覓得如意郎君。
“快看我的燈！”
一個著杏紅衫子的姑娘突然拍手，她放下的那盞並蒂蓮燈轉了個圈，領先了其他燈盞半個身位。
旁邊的女伴們笑鬧著去推她肩膀，驚起岸邊幾只白鷺。
馬車停在岸邊，元八娘掀開車簾，只見河面上浮動著千百盞花燈，映得水面金紅一片。
“織雲妹妹快看！那些蓮花燈多漂亮！”話未說完，元八娘突然噤聲。
沈織雲卻含笑搖頭：“八小姐自去賞玩便是，我在馬車裏聽聽水聲就好。”
“好，你且在這兒等等我。”
元八娘拽了拽她的衣袖，小聲笑道：“我替你去祈願，蓮花燈上就寫......你與我七哥永世同心，如何？”
聞言，沈織雲在心裏擦了把冷汗。
剛想說千萬不要，元八娘卻已提著裙擺跳下馬車，銀鈴般的笑聲散在夜風裏。
沈織雲獨坐車中，臉上偽裝的笑意漸漸散去。耳邊傳來熙熙攘攘的談笑，盡是些閨閣少女的私語。
“聽說了麽？聖上親自為崔尚書家的長公子保媒，定下了元家八姐兒的婚事。"
“這倒稀奇，元家六娘尚未許人，怎的妹妹倒先定了親？”
“噓！據說是因著崔公子中了狀元，元老將軍才急著定下這門親事。”
沈織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玉鐲，忽聽得一陣環佩叮當，有個尖細嗓音刻意壓低道：“要我說，元家六姑娘遲遲不肯出嫁，莫不是她與那府中養的清客......”
話音戛然而止，顯然是被旁人制止了。
“你們可小聲些，沒見著元家的馬車就停在那兒嗎？”
沈織雲不動聲色地放下簾子，那些私語立刻在她耳中化作模糊的嗡鳴。
緊接著，遠處傳來元八娘清脆的嗓音：“這盞最大的蓮花燈我要了！”
隨即是一陣銀錢落袋的聲響。
河面倒映著城樓的輪廓，此刻被越來越多的蓮燈點亮。
遠處畫舫上傳來琵琶聲，伴著歌女清亮的嗓音。歌聲飄到水面上，驚動了某盞蓮燈裏的燭火，那火光猛地一跳，映亮了燈罩上的一行小字：
琴心映月照元影，柳色隨風入清音。
......
元八娘去了許久，大概是貪玩誤了時間。
沈織雲在馬車裏等了又等，等得小腹隱隱發脹，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裾。
片刻後，她終於忍不住輕輕叩了叩車窗，聲音壓低了幾分：“車夫大哥，可否行個方便？”
車夫聞言立刻勒住韁繩，隔著簾子恭敬道：“姑娘可是要找地方解手？”
“嗯。”沈織雲接話道：“八小姐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勞煩大哥找個去處。”
車夫略一遲疑，壓低嗓音道：“往前百步就是鎮北侯世子的畫舫，世子與我家少將軍素有交情。”
說著，他從懷中摸出一物遞進車窗，“姑娘拿著這個，畫舫上的婆子見了自會照應。”
沈織雲接過那溫潤的玉佩，指腹撫過上面"元"字紋路，輕聲道：“多謝大哥周全。只是......”
“姑娘放心，”車夫會意道：“小的就在此處候著，絕不走遠。您尋個妥當的娘子引路便是。”
沈織雲這才頷首，將玉佩收進袖中：“有勞了。”
她摸索著推開車門，夜風裹著水汽迎面撲來。
“姑娘當心臺階。”車夫虛扶了一把，又補充道：“若有人問起，就說是我家少將軍讓您去的。”
她動作微微一頓，旋即應道：“我省得的。”
......
沈織雲拄著盲杖踏上畫舫，腳下的木板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引路的婆子攙著她的手臂，絮絮叨叨道：“姑娘小心臺階，咱們上二層去。您是貴客，自然不能去下頭那些腌臜地方。”
盲杖點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咚咚聲。
沈織雲又怎會不知，婆子口中的“貴客”不過是沾了元氏的光。若沒有元征的名義，她連這艘畫舫都上不來。
“到了。”婆子推開一扇描金屏風，“姑娘且在此處方便，老奴在外頭候著。”
沈織雲道了謝，摸索著走進內室。
這恭室竟也極盡奢華，四角擺著鎏金香爐，連凈手的銅盆都鏨著寶相花紋。她剛要動作，忽聽得頭頂傳來"咚"的一聲。
這畫舫的隔音竟如此之差。
樓上的樂聲清晰可聞，先是幾聲零散的撥弦，繼而響起一段霓裳調。彈奏者指法嫻熟，卻在轉調時突然一滯，琴音頓時淩亂起來。
“廢物！”一個陰鷙的男聲喝道：“連支曲子都彈不好！”
接著是"啪"的脆響，像是扇耳光的聲音。
沈織雲耳尖微動，聽見有女子壓抑的抽泣，和重物倒地的悶響。
“哭什麽哭？”那男聲愈發尖銳，“別忘了你弟弟還在我手裏！”
沈織雲迅速整理好衣裙，又刻意放輕動作，生怕驚動樓上之人，省得惹禍上身。
“姑娘可好了？”外頭的婆子壓低聲音問道。
“好了。”沈織雲輕聲應道，推門而出時又補了一句：“多謝媽媽引路，這畫舫當真是氣派。”
“姑娘說笑了，不過是世子爺用來宴客的尋常去處罷了。”婆子幹笑兩聲，攙扶她的手卻不自覺收緊了幾分。
沈織雲敏銳地察覺到婆子手心的冷汗，故作隨意地問道：“媽媽在畫舫上伺候多久了？”
婆子身子一僵：“老奴、老奴剛來不久......”
話音未落，樓上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瓷瓶砸碎的聲響。
“有刺客！”
“保護裴世子！”
“來人啊——”
婆子嚇得一個激靈，竟猛地將沈織雲往樓梯下推去：“姑娘對不住了！”
沈織雲猝不及防向前栽去，盲杖"哢嚓"一聲斷成兩截，她急忙伸手去抓扶手，指甲在雕花木欄上刮出幾道血痕。
畫舫突然劇烈搖晃起來，頭頂傳來"哆哆哆"的悶響，聽起來像是重物接連砸在樓板上的聲音。
“媽媽？”沈織雲穩住身形，卻發現身旁早已空無一人。
樓上的打鬥聲越來越近，兵刃相接的錚鳴聲中，她清晰地聽到頭頂響起一道清越女聲：“裴閆！爾等欺男霸女之徒，本姑娘今日就替天行道，拿命來！”
突然，一道淩厲的破空聲直襲面門。
沈織雲本能地側身閃避，"奪"的一聲，一支羽箭深深釘入她耳畔的立柱，箭尾還在劇烈顫動。
她倒吸一口冷氣，顧不得撿起斷杖，轉頭就順著扶手倉皇下探。
可就當她剛踏出一步，後頸突然襲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砰——！
鈍器砸在後腦的悶響在顱骨內震蕩，沈織雲眼冒白光，瞬間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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