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避火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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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避火圖
沈織雲原以為背書並非難事，她自幼過耳不忘，再晦澀的經文也能倒背如流。
可當沈織雲真正翻開那本書之後，才驚覺自己連字都不識幾個。
讓她三日內背下整章兵書？簡直荒謬。
她甚至能想象元征說這話時唇角譏誚的弧度，分明是要她知難而退。
“姑娘，這'兵者詭道也'，後面是......呃，且等奴認認這個字怎麽讀。”墨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沈織雲趴在案上嘆了口氣，手裏攥緊刻針，在特制的蠟板上劃下一道道凸痕：“這哪裏是背書，分明是要我徒手摘星。”
蠟版上的盲文小字已密密麻麻鋪滿三冊，可那些兵法韜略在腦海中還是無法成型。
“姑娘，要不出去走走？歇會兒再看書。”墨玉看得眼睛酸脹，早就想罷工不幹了，“今日天氣可好了，院子裏的花都開了！”
說完，她忙收住嘴，差點忘了姑娘眼睛看不見。
墨玉咬了咬唇，正懊惱自己失言，卻聽沈織雲開口道：“出去走走也好。花開了，風裏也該有香氣了。”
四月到了末尾，全城的花一夜之間全開了，連風裏的寒氣都散了不少。
元府後院內草木顏色又深了幾分，青磚小徑兩旁的海棠、芍藥爭相吐艷。花園墻角的紫藤最是張揚，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從廊架上垂落，幾乎要觸到地面。
沈織雲不知怎麽就走到了青梅居。
李嬤嬤推開窗，一陣裹著花香的暖風立刻鉆了進來。她瞇起眼看了看天色，轉身對丫鬟們道：“今兒個日頭好，把八小姐的冬衣都拿出來曬曬。”
話音未落，窗外忽地掠過兩道人影。
李嬤嬤見了覺得陌生，但想到能住進西廂的新人，怕是只有少將軍帶回來的那位婢妾了。雖說出身不好，但眼下卻是連元老太太都待見幾分的人物。
李嬤嬤迎上去，堆起笑臉道：“這位就是沈姑娘吧？”
話未說完，便看清了來人的面容。
這女子眉目清麗，卻透著幾分疏冷。她身旁跟著個梳雙鬟的小丫鬟，手裏捧著一方食盒，低眉順眼地站著。
沈織雲淡淡一笑：“聽聞八小姐房裏的海棠開得好，特來瞧瞧。”
這眼睛看不見，哪裏是來賞花的？
分明是專門來找八小姐的。
她沒有說破，訕訕地點頭：“八小姐正在院子裏看書呢，老奴先去通報一聲。”
風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在沈織雲月白的裙裾上。
李嬤嬤忽然覺得，這四月的風，竟比臘月還冷上三分。
樹下的石凳上，元八娘正倚著樹幹小憩，一本攤開的避火圖滑落在裙邊，被風輕輕掀動。畫上男女交纏的旖旎畫面若隱若現，偏生她睡得香甜，絲毫不知危險將至。
“八小姐——”
李嬤嬤剛要出聲提醒，卻見沈織雲已緩步走近。她那雙無神的眸子"望"向石凳方向，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嬤嬤且去忙吧。”沈織雲輕聲道：“我自會與八小姐說話。”
李嬤嬤躊躇間，忽見沈織雲袖中滑出一根細長的桃木盲杖，精準地點在那本避火圖上。杖尖輕輕一挑，畫冊便無聲地合上了。
元八娘這時才迷迷糊糊睜開眼，待看清來人，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你、你怎麽在我院裏？！”
她手忙腳亂要去藏畫冊，卻見沈織雲已俯身拾起，指尖在封面上緩緩摩挲。
“《春閨秘戲圖》？”沈織雲的聲音溫柔得可怕：“八小姐近來學問見長。”
一片海棠花瓣飄落在畫冊燙金的題簽上，元八娘盯著那抹艷紅，只覺得後背冷汗涔涔，練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你不是目不能視麽？怎知我這書......”
沈織雲嘴角含著笑，指尖輕輕掠過書頁邊緣：“這畫冊是虛梅散人的妙筆，用的是上好的雲紋箋，墨裏還摻了沈水香。倒是難得的好東西，八小姐可要藏嚴實了。”
元八娘雙頰酡紅，連忙將畫冊搶了回來，“休要你多管閑事！”
話剛落下，她一想不對，眉峰微挑道：“你怎麽會知道虛梅散人的名號？莫非你也看過她的畫？”
沈織雲沒有否認。
上輩子她確實看過，倒不是自己要看，而是廣陵的貴女們差人送來，要她將畫中纏綿的圖樣一針一線繡在貼身肚兜上，以作夫妻和睦之用。
她繡過虛梅散人的秘戲圖，也繡過無名氏的春宮冊。
起初看到這些露骨的畫面，她連耳尖都會燒得通紅，繡針都拿不穩。後來見得多了，便什麽感覺都沒有了。
而且這本《春閨秘戲圖》另有說法，傳聞畫這本圖冊的虛梅散人其實是個名門千金。
好巧不巧，就是眼前這位。
元八娘明白了，原來是知己啊！
她走近兩步，早忘了跟沈織雲的不愉快，親熱地挽住沈織雲的手臂：“原來織雲妹妹是同道中人，我這兒還有更妙的，都是托人從江南帶來的孤本......”
兩人坐下來聊了會兒心得體會，沈織雲讓墨玉拿出食盒：“今早閑來無事做了點蜜三刀，比不上頤和茶樓的正宗，八小姐若不嫌棄，不妨嘗嘗看。”
元八娘眼睛一亮，連忙接過食盒，掀開蓋子便聞到一股甜香，金黃酥脆的蜜三刀上裹著晶瑩的糖漿，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她拈起一塊咬了一口，外酥裏糯，甜而不膩，頓時讚不絕口：“妹妹的手藝竟這般好！這點心比頤和茶樓的還要精細三分，若是拿去賣，怕是要搶了他們的生意呢！”
沈織雲抿唇一笑，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八小姐說笑了，不過是些家常小食，哪敢跟茶樓比？不過......我還沒嘗過頤和茶樓的點心，這些日子也沒機會出府，倒是很想看看洛都城到底長什麽樣。”
“這有何難！”
元八娘眼睛一亮，湊近低聲道：“過幾日便是天中節，洛都城的姑娘們都會去曲江踏青。我正愁沒人作伴，你若願意，咱們悄悄溜出去。我帶你去頤和茶樓嘗嘗他們的招牌點心，再去逛逛西市，如何？”
沈織雲聞言，指尖微微一頓，灰蒙蒙的眼底閃過一絲猶豫：“可府裏規矩嚴，若是被將軍知道......”
元八娘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怕什麽？我自有辦法。到時候你換上我丫鬟的衣裳，咱們從後角門出去，神不知鬼不覺！”
她眨了眨眼，“再說，你難道不想看看洛都最熱鬧的天中節？聽說今年連鎮北侯府的世子都會去曲江游宴呢！”
兩人正說著，忽聽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元八娘反應極快，一把將食盒塞到坐墊下，順手抄起桌上的《女誡》，裝模作樣地念起來：“貞靜清閑，行己有恥......”
門簾一掀，元老太太身邊的周嬤嬤探進頭來，狐疑地打量了兩人一眼：“八小姐，老太太讓您過去一趟。”
元八娘故作乖巧地應了聲，等周嬤嬤一走，立刻沖沈織雲擠擠眼睛：“就這麽說定了！到時候我來接你。”
待腳步聲徹底遠去，墨玉急急上前，壓低聲音道：“姑娘，真要跟八小姐出去？她行事向來沒個章法，萬一......”
“無妨。”
沈織雲空洞的眼底閃過一絲得色：“你以為我是為何特意來尋她的？”
她起身拿起盲杖，輕聲道：“這府裏上下，也就這位八小姐，既有膽子帶我出去，又有本事全身而退。”
墨玉聞言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姑娘莫非是想......”
“噓——”
沈織雲豎起一根纖指抵在唇邊，頭頂的海棠被風吹落幾瓣，正巧落在她掌心，“有些景色，總要親眼‘看看’才作數。”
......
三日後，元府東廂藏書閣內。
沈織雲捧著厚重的兵書立在案前，鴉羽般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片陰影。
她背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極準，“兵者，國之大事......”
背完最後一個字，元征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筆尖在軍報上洇開一個墨點。
他擡眸看向她眼袋下方熬夜生出的青影，像是被人用墨筆狠狠抹了兩道。
“背得還算齊整。”他擱下狼毫，指尖輕叩案幾，“不過錯了兩個地方。”
這三日她將盲文蠟板都磨穿了好幾塊，竟還是背錯了。
沈織雲挺直背脊，恭敬道：“請將軍指正。”
元征忽然起身，玄色衣袂掃過案上攤開的竹簡，“第七段'其疾如風'後面，你漏了'其徐如林'四字。”
沈織雲心下懊惱，自己確實在背到這裏的時候腦子一亂，忘了點什麽。
“還有一處，”他走到她跟前，帶起一陣松墨冷香，“'掠鄉分眾'，你背成了'掠地分眾'。”
“掠鄉分眾和掠地分眾，難道不是同一個意思？”沈織雲反問：“這也算錯？”
“狡辯。”元征手中的書簡不輕不重地敲在她額前，“掠鄉取的是民心，掠地奪的是疆土，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沈織雲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驚得後退半步，卻不慎踩到自己的裙角。
元征眼疾手快地扣住她的手腕，那截皓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掌心下的脈搏跳得飛快。
“連站都站不穩，還敢嘴硬。”他皺眉松開手，將她扶好站穩。
沈織雲迅速攏好衣袖，訕笑道：“將軍教訓的是，可小的並非不知錯在何處。只是連續三日的強記硬背，讓我精神恍惚了一瞬。”
元征才不會在意這些。
——他要的是分毫不差的結果。
沈織雲低聲道：“將軍能否再給學生一次機會？”
好嘛，嘴上都已經開始自稱學生了。
元征無奈地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從案幾下方抽出一卷竹簡，隨手拋到她面前。
“《尉繚子》第一卷。”他淡淡道：“這次，七日。”
竹簡落地，發出沈悶的聲響。
沈織雲緩緩蹲下身，指尖觸到冰涼的竹片，竹簡上的字跡並非墨筆，而是盲文刻字，還帶註音。
筆鋒淩厲如刀，顯然是元征的親筆。
她受寵若驚，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多謝將軍！”
元征擺擺手，“不必在我面前多禮了，下去吧。”
沈織雲抱著竹簡，施施然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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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織雲原以為背書並非難事，她自幼過耳不忘，再晦澀的經文也能倒背如流。
可當沈織雲真正翻開那本書之後，才驚覺自己連字都不識幾個。
讓她三日內背下整章兵書？簡直荒謬。
她甚至能想象元征說這話時唇角譏誚的弧度，分明是要她知難而退。
“姑娘，這'兵者詭道也'，後面是......呃，且等奴認認這個字怎麽讀。”墨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沈織雲趴在案上嘆了口氣，手裏攥緊刻針，在特制的蠟板上劃下一道道凸痕：“這哪裏是背書，分明是要我徒手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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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要不出去走走？歇會兒再看書。”墨玉看得眼睛酸脹，早就想罷工不幹了，“今日天氣可好了，院子裏的花都開了！”
說完，她忙收住嘴，差點忘了姑娘眼睛看不見。
墨玉咬了咬唇，正懊惱自己失言，卻聽沈織雲開口道：“出去走走也好。花開了，風裏也該有香氣了。”
四月到了末尾，全城的花一夜之間全開了，連風裏的寒氣都散了不少。
元府後院內草木顏色又深了幾分，青磚小徑兩旁的海棠、芍藥爭相吐艷。花園墻角的紫藤最是張揚，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從廊架上垂落，幾乎要觸到地面。
沈織雲不知怎麽就走到了青梅居。
李嬤嬤推開窗，一陣裹著花香的暖風立刻鉆了進來。她瞇起眼看了看天色，轉身對丫鬟們道：“今兒個日頭好，把八小姐的冬衣都拿出來曬曬。”
話音未落，窗外忽地掠過兩道人影。
李嬤嬤見了覺得陌生，但想到能住進西廂的新人，怕是只有少將軍帶回來的那位婢妾了。雖說出身不好，但眼下卻是連元老太太都待見幾分的人物。
李嬤嬤迎上去，堆起笑臉道：“這位就是沈姑娘吧？”
話未說完，便看清了來人的面容。
這女子眉目清麗，卻透著幾分疏冷。她身旁跟著個梳雙鬟的小丫鬟，手裏捧著一方食盒，低眉順眼地站著。
沈織雲淡淡一笑：“聽聞八小姐房裏的海棠開得好，特來瞧瞧。”
這眼睛看不見，哪裏是來賞花的？
分明是專門來找八小姐的。
她沒有說破，訕訕地點頭：“八小姐正在院子裏看書呢，老奴先去通報一聲。”
風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在沈織雲月白的裙裾上。
李嬤嬤忽然覺得，這四月的風，竟比臘月還冷上三分。
樹下的石凳上，元八娘正倚著樹幹小憩，一本攤開的避火圖滑落在裙邊，被風輕輕掀動。畫上男女交纏的旖旎畫面若隱若現，偏生她睡得香甜，絲毫不知危險將至。
“八小姐——”
李嬤嬤剛要出聲提醒，卻見沈織雲已緩步走近。她那雙無神的眸子"望"向石凳方向，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嬤嬤且去忙吧。”沈織雲輕聲道：“我自會與八小姐說話。”
李嬤嬤躊躇間，忽見沈織雲袖中滑出一根細長的桃木盲杖，精準地點在那本避火圖上。杖尖輕輕一挑，畫冊便無聲地合上了。
元八娘這時才迷迷糊糊睜開眼，待看清來人，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你、你怎麽在我院裏？！”
她手忙腳亂要去藏畫冊，卻見沈織雲已俯身拾起，指尖在封面上緩緩摩挲。
“《春閨秘戲圖》？”沈織雲的聲音溫柔得可怕：“八小姐近來學問見長。”
一片海棠花瓣飄落在畫冊燙金的題簽上，元八娘盯著那抹艷紅，只覺得後背冷汗涔涔，練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你不是目不能視麽？怎知我這書......”
沈織雲嘴角含著笑，指尖輕輕掠過書頁邊緣：“這畫冊是虛梅散人的妙筆，用的是上好的雲紋箋，墨裏還摻了沈水香。倒是難得的好東西，八小姐可要藏嚴實了。”
元八娘雙頰酡紅，連忙將畫冊搶了回來，“休要你多管閑事！”
話剛落下，她一想不對，眉峰微挑道：“你怎麽會知道虛梅散人的名號？莫非你也看過她的畫？”
沈織雲沒有否認。
上輩子她確實看過，倒不是自己要看，而是廣陵的貴女們差人送來，要她將畫中纏綿的圖樣一針一線繡在貼身肚兜上，以作夫妻和睦之用。
她繡過虛梅散人的秘戲圖，也繡過無名氏的春宮冊。
起初看到這些露骨的畫面，她連耳尖都會燒得通紅，繡針都拿不穩。後來見得多了，便什麽感覺都沒有了。
而且這本《春閨秘戲圖》另有說法，傳聞畫這本圖冊的虛梅散人其實是個名門千金。
好巧不巧，就是眼前這位。
元八娘明白了，原來是知己啊！
她走近兩步，早忘了跟沈織雲的不愉快，親熱地挽住沈織雲的手臂：“原來織雲妹妹是同道中人，我這兒還有更妙的，都是托人從江南帶來的孤本......”
兩人坐下來聊了會兒心得體會，沈織雲讓墨玉拿出食盒：“今早閑來無事做了點蜜三刀，比不上頤和茶樓的正宗，八小姐若不嫌棄，不妨嘗嘗看。”
元八娘眼睛一亮，連忙接過食盒，掀開蓋子便聞到一股甜香，金黃酥脆的蜜三刀上裹著晶瑩的糖漿，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她拈起一塊咬了一口，外酥裏糯，甜而不膩，頓時讚不絕口：“妹妹的手藝竟這般好！這點心比頤和茶樓的還要精細三分，若是拿去賣，怕是要搶了他們的生意呢！”
沈織雲抿唇一笑，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八小姐說笑了，不過是些家常小食，哪敢跟茶樓比？不過......我還沒嘗過頤和茶樓的點心，這些日子也沒機會出府，倒是很想看看洛都城到底長什麽樣。”
“這有何難！”
元八娘眼睛一亮，湊近低聲道：“過幾日便是天中節，洛都城的姑娘們都會去曲江踏青。我正愁沒人作伴，你若願意，咱們悄悄溜出去。我帶你去頤和茶樓嘗嘗他們的招牌點心，再去逛逛西市，如何？”
沈織雲聞言，指尖微微一頓，灰蒙蒙的眼底閃過一絲猶豫：“可府裏規矩嚴，若是被將軍知道......”
元八娘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怕什麽？我自有辦法。到時候你換上我丫鬟的衣裳，咱們從後角門出去，神不知鬼不覺！”
她眨了眨眼，“再說，你難道不想看看洛都最熱鬧的天中節？聽說今年連鎮北侯府的世子都會去曲江游宴呢！”
兩人正說著，忽聽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元八娘反應極快，一把將食盒塞到坐墊下，順手抄起桌上的《女誡》，裝模作樣地念起來：“貞靜清閑，行己有恥......”
門簾一掀，元老太太身邊的周嬤嬤探進頭來，狐疑地打量了兩人一眼：“八小姐，老太太讓您過去一趟。”
元八娘故作乖巧地應了聲，等周嬤嬤一走，立刻沖沈織雲擠擠眼睛：“就這麽說定了！到時候我來接你。”
待腳步聲徹底遠去，墨玉急急上前，壓低聲音道：“姑娘，真要跟八小姐出去？她行事向來沒個章法，萬一......”
“無妨。”
沈織雲空洞的眼底閃過一絲得色：“你以為我是為何特意來尋她的？”
她起身拿起盲杖，輕聲道：“這府裏上下，也就這位八小姐，既有膽子帶我出去，又有本事全身而退。”
墨玉聞言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姑娘莫非是想......”
“噓——”
沈織雲豎起一根纖指抵在唇邊，頭頂的海棠被風吹落幾瓣，正巧落在她掌心，“有些景色，總要親眼‘看看’才作數。”
......
三日後，元府東廂藏書閣內。
沈織雲捧著厚重的兵書立在案前，鴉羽般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片陰影。
她背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極準，“兵者，國之大事......”
背完最後一個字，元征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筆尖在軍報上洇開一個墨點。
他擡眸看向她眼袋下方熬夜生出的青影，像是被人用墨筆狠狠抹了兩道。
“背得還算齊整。”他擱下狼毫，指尖輕叩案幾，“不過錯了兩個地方。”
這三日她將盲文蠟板都磨穿了好幾塊，竟還是背錯了。
沈織雲挺直背脊，恭敬道：“請將軍指正。”
元征忽然起身，玄色衣袂掃過案上攤開的竹簡，“第七段'其疾如風'後面，你漏了'其徐如林'四字。”
沈織雲心下懊惱，自己確實在背到這裏的時候腦子一亂，忘了點什麽。
“還有一處，”他走到她跟前，帶起一陣松墨冷香，“'掠鄉分眾'，你背成了'掠地分眾'。”
“掠鄉分眾和掠地分眾，難道不是同一個意思？”沈織雲反問：“這也算錯？”
“狡辯。”元征手中的書簡不輕不重地敲在她額前，“掠鄉取的是民心，掠地奪的是疆土，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沈織雲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驚得後退半步，卻不慎踩到自己的裙角。
元征眼疾手快地扣住她的手腕，那截皓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掌心下的脈搏跳得飛快。
“連站都站不穩，還敢嘴硬。”他皺眉松開手，將她扶好站穩。
沈織雲迅速攏好衣袖，訕笑道：“將軍教訓的是，可小的並非不知錯在何處。只是連續三日的強記硬背，讓我精神恍惚了一瞬。”
元征才不會在意這些。
——他要的是分毫不差的結果。
沈織雲低聲道：“將軍能否再給學生一次機會？”
好嘛，嘴上都已經開始自稱學生了。
元征無奈地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從案幾下方抽出一卷竹簡，隨手拋到她面前。
“《尉繚子》第一卷。”他淡淡道：“這次，七日。”
竹簡落地，發出沈悶的聲響。
沈織雲緩緩蹲下身，指尖觸到冰涼的竹片，竹簡上的字跡並非墨筆，而是盲文刻字，還帶註音。
筆鋒淩厲如刀，顯然是元征的親筆。
她受寵若驚，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多謝將軍！”
元征擺擺手，“不必在我面前多禮了，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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