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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學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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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學兵法

隔天。

用過晚膳之後,春桃踏著暮色來請,沈織雲正在窗前掐算日子。

按照前世命數,再過六百二十一天,元氏兵變,元征就會被正式冊立為太子。

若是能在這位準儲君跟前博得幾分青眼,日後何愁錦衣玉食?

只是轉念一想,元征這般冷情冷面、古板無趣之人,伴在身側時日久了,只怕連自己也會變得麻木不仁。

沈織雲輕撫著腕間那枚剛從當鋪贖回來的青玉鐲,心下已經有了計較:眼下姑且在元征面前虛與委蛇,若能討得些好處自是最好。若實在無利可圖,再尋個合適的時機逃之夭夭也不遲。

“姑娘,該動身了。”墨玉捧著熏好的衣裙進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沈織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興奮。

銅鏡前,她慢條斯理地換上那套月白色春羅裙,衣袂間熏的是今年新貢的蜜合香,甜而不膩。

臨出門時又覺春寒料峭,轉身讓墨玉取了件銀朱色披風。

“姑娘今日……”墨玉欲言又止。

“怎麽?”沈織雲系披風的指尖一頓。

“太招搖了。”墨玉清了清嗓子,小聲道:“又是熏香,又是打扮,不知道的還以為您今日要出嫁呢……”

沈織雲輕笑出聲,將披風系得更緊些:“走吧,別讓將軍等急了。”

話雖這麽說,她卻故意繞了遠路,經過西廂景荷院時還駐足聽了會兒元六娘練琴的動靜。

等兩人踱到元征的書房外,檐下的風燈都已經全部亮起,在暮色中搖曳如星。

“姑娘,到了。”墨玉小聲提醒道。

沈織雲立刻收斂神色,換上一副溫婉柔順的模樣,“你在門外候著,我自己進去就成。”

墨玉輕嗯一聲,將桃木盲杖遞到她手中,又不放心地叮囑:“姑娘當心門檻......”

話音未落,書房的門"吱呀"一聲從內打開。

“你遲了。”

元征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修長的身影立在燈影裏,腰間錯金玉帶在光下泛著冷芒。

沈織雲仰起臉,又恰到好處地垂下頭去。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盲杖頂端,聲音輕得仿佛能被風吹散:“將軍莫怪……這雙眼睛不中用,連步子都要數著走。”

元征轉身推開另一扇雕花門,語氣依舊冷硬,卻放緩了腳步:“進來,把門帶上。”

沈織雲低頭應是,摸索著關門的動作格外笨拙。

他側身讓開半步,“書案前候著。”

沈織雲福了福身,指尖剛觸到書案邊緣,就聽元征道:“過來研墨。”

“是。”她乖巧地挽起衣袖,露出纖細的手腕,拿起墨塊在硯臺上一下一下輕轉著。

硯臺裏的清水映著燭光,在她指間泛起漣漪。

元征看了看她的側顏,又將目光移到了她的眼睛上,空洞洞的,沒有焦點,卻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寫的東西。

“昨日張先生教了什麽?”元征突然發問。

沈織雲手腕一頓,聲音輕軟:“回將軍,先生講了《女誡》中'三從四德'的道理。說女子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

“還有呢?”

“她還說......”沈織雲邊答邊想元征考問她這些問題做什麽,“女子要貞靜賢淑,不可妄議夫君是非。”

“你覺得這些道理如何?”

她故意讓墨條在硯臺上打滑,濺起幾滴墨汁在手上:“先生說的,自然都是對的。”

“當真這麽想?”

元征忽然擡手,冰涼的指腹擦過她手背上的墨水,那墨點子不光沒擦幹凈,反而在她手上越擦越臟。

“自然這麽想。小的愚鈍,只知聽從教誨。”沈織雲看不見元征在幹什麽,忍不住開口問:“將軍在做什麽?”

元征手上的動作未停,嗓音依舊冷冽:“看兵書。”

沈織雲趁機問道:“可否念給我聽聽?”

窗外一陣風,吹得燭火搖曳。兩人的影子在墻上糾纏,忽明忽暗。

元征啟唇反問:“你想學這個?”

聽到他口中的試探,沈織雲當即搖了搖頭,解釋道:“只是太安靜了,我想聽將軍說說話。”

話音剛落,耳邊傳來他的嗤笑聲。

沈織雲不解其意,找補道:“將軍要是不想念,也可以不念。”

“《孫氏兵法》虛實篇,”元征突然開口,聲音近在耳畔,“兵無常勢,水無常形......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沈織雲茫然搖頭,發間珠花輕晃。

“這話說的不僅是兵法,更是人性。”元征忽然扣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掌心按在冰涼的硯臺上,粗糲的墨臺磨蹭著她細嫩的肌膚,帶著幾分刺痛。

她心頭一驚:“將軍這是何意?”

元征執起她的手,引著她去摸案上的茶盞:“水入方器則方。”

指尖沾滿了墨,在茶盞中洇開一片混沌,接著他又帶著她觸到花瓶,“入圓器則圓。”

最後他突然松開鉗制,“若無人盛著,便散作滿地狼藉。”

沈織雲僵在原地,指尖墨汁滴落,在裙擺綻開一朵朵黑梅。

他這是在說她善於偽裝?

元征眸中寒芒乍現:“就像你此刻這副溫順模樣,裝得連自己都快信了吧?”

沈織雲有些納罕,心想他識人的本事確實厲害。

“可是將軍,一個人到底有多少面呢?”

她不動聲色地開口:“起初我也覺得,您要麽是修羅煞神,要麽是冷面將軍。可那日在黑水河畔,您本可以任我沈入河底,卻還是派人將我撈了起來……我相信那時的將軍,定然舍不得我死。”

元征眸光微動,卻聽她繼續道:“將軍覺得我善變如水,卻不知您比我更甚吶。”

他的目光暗了暗,心想這女子當真巧舌如簧。

燭火照亮了沈織雲唇角一抹極淺的笑意:“將軍懷疑我,不如先想想,若我要偽裝,又何必在你面前露出破綻?”

元征忽然擡手,捏住她沾著墨水的手指:“那你說說,此刻的你,是方是圓?”

沈織雲任由他握著,輕聲道:“不過是一滴露水,等著將軍決定,該盛在怎樣的器皿裏。”

以退為進,才是最高明的偽裝。

這些話出口,沈織雲自己都快要被說服了,她不信元征還能無動於衷。

片刻的沈默後,耳邊傳來竹簡翻閱的聲響,“六年前黑水河一戰,我父親率三萬大軍力壓北境,險勝一局。可狄人卻佯裝潰敗,將元家軍誘致河灘。那時黑水河原有一座渡橋,狄人過橋後,卻將繩索斬斷,恰逢上游決堤,三萬鐵騎盡數葬身魚腹。”

沈織雲恍惚間聽見茶盞被捏碎的脆響。

“那時我就在對岸,眼睜睜看著一面又一面大晟軍旗沒入濁浪。”元征的聲音突然沈了下來,“水能載舟,也能覆舟......”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映出他眼底翻湧的暗潮:“所以想討好我,你大可以做攀附的淩霄,也可以做墻頭的勁草,唯獨不能是水。”

沈織雲不敢亂動,站在原地想了許久。

元征這番話,分明是在敲打她。

既給了三分顏色,又劃下七分界限,讓她別存那些歪門邪道的心思。

攀附的花蕊需仰人鼻息,墻頭的勁草要隨風搖擺......但都不是什麽好貨色,他這是要她選個活法。

“將軍教訓的是。”她最終福身行禮,“可我不想做淩霄花,也不想做墻頭草。我想做那株名為冠世墨玉的牡丹王,將軍可養得起?”

燭火又爆了個燈花,將元征眼底的波瀾照得清清楚楚。

“冠世墨玉?你可知這花是怎麽養出來的?”

話題突然岔開,沈織雲的思緒沒來得及跟上,“怎麽養?”

“那花被養在太極殿,天子命人以陳年雪水澆灌,每月還要摻入上等朱砂和處子血做肥。”

說完,元征突然想起她那日在營帳中也提到了冠世墨玉的名字,卻不知她是從哪裏聽說有這株花的存在。

畢竟這花是老皇帝秘養的珍品,就連朝中重臣都鮮少知曉,她一個孤村盲女又是從何得知?

念頭剛剛一轉,只見沈織雲不退反進,借勢靠在他身上,素手摸索著他腰間的玉帶勾:“原來這麽難養,那我可比它好養活多了。”

她笑意漸深,笑得有些變味:“我既不用朱砂染紅,也不必處子獻祭。將軍只要每日給我一碗白米,一片陽光,我就能為您開得絢爛。”

元征蹙眉,突然推開她不安分的手:“毛手毛腳,跟誰學的?”

沈織雲知道他不喜歡女子主動貼身湊近,剛剛無非是在試探他的底線。

不過現在看來,他對她的容忍度比她預想的要高一些。

她後退半步,唇角仍噙著笑,眼底卻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是小的僭越了。”

元征盯著她,忽然覺得她這副低眉順眼的模樣比方才的刻意撩撥更讓人不適,像是戴著一張偽善的面具,連認錯道歉都顯得虛假。

“你這張嘴若再不知分寸,休怪我命人將它縫起來。”

“縫起來?”沈織雲瞪圓了眼睛,掰著手指細數:“上頭這張要吃飯,下頭這張要伺候將軍……哎呀,這可難為死人了。不如您直接告訴小的該留哪張嘴?”

“你!”元征被噎得喉頭一哽,卻對上沈織雲那雙無辜純良的眸子,剛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丫頭臉皮忒厚。

難為他教訓了半天,終究是徒費口舌。

沈織雲正了正身子,笑盈盈朝他行了一禮,“將軍,小的其實有個請求,不知可不可以提?”

她倒是會尋時機,這時候開口求他,不是等著被他拒絕麽?

但沈織雲若是敢提,便知道他不會拒絕。

“說。”元征收回在她身上打轉的視線,眼不見心不煩。

“我不想去女學堂讀書了,我想跟您識字明理。”

沈織雲說得誠懇,句句都像是斟酌過的,卻又透著一股子執拗,“張先生教得太快,我跟不上節奏。剛剛將軍講解兵法,步步拆解,層層剖析,我就知道您才是最好的老師。”

元征目光冷冷重新落在她身上。

“女子學兵法,有何用?”

沈織雲正色道:“將軍可曾見過繡繃上的兵法?一針一線皆是排兵布陣,收放松緊俱是攻守之道。小的雖愚鈍,卻也懂得這世間的道理,原不分男女。”

元征凝著她的臉,片刻後,忽然從案上抽出一冊兵書丟到她懷裏。

“三日。”

他淡淡道:“把第一章背下來,我就考慮教你。”

沈織雲接住書冊,指尖撫過封皮上凹凸的紋路,忽地笑了:“將軍說話算話?”

元征轉身走向窗邊,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背不下來,以後就別提這種荒唐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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