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女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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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女學堂
次日清晨，太醫院的徐院判提著藥箱踏入聽雲軒內室。
老太醫須發皆白，手指卻穩如磐石。他翻開沈織雲的眼皮，在晨光下仔細查看那雙灰蒙蒙的眸子。
“姑娘這眼疾是何時起的？”
“今年冬月落了水。”沈織雲答得平靜。
徐院判沈吟道：“是完全看不見，還是能辨些光影？”
“時好時壞。”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天光好時，能看見模糊的輪廓。陰雨天便只剩漆黑一片。”
徐院判又問：“可曾用過什麽方子？”
“找過游方郎中。”她唇角扯出個苦笑，“吃了幾副藥，沒治好，反倒厭食得厲害。”
徐院判三指搭在她腕間，眉頭越皺越緊。
他把脈的時間長得令人心慌，末了重重一嘆：“眼疾難愈尚在其次，體內的寒毒已入奇經八脈。姑娘月信時，可是疼得厲害？”
沈織雲微微一怔。
前世她身子骨極好，月信時照常做工從不耽擱。每當看見其他繡娘來月信那幾天疼得臉色發白而告假，她還暗自不解。如今倒是親身體會了，那種感覺就像是小腹處有把鈍刀在慢慢攪動，連帶著後腰都酸脹難忍，疼得她直不起身。
不痛不知道，一痛便真的要命。
“情緒郁結於心，無法排解，久而久之便會淤積毒素侵蝕五臟六腑，所以姑娘務必少思慮少煩惱。”
徐院判突然從藥箱取出三寸銀針，在燭火上輕輕一轉：“先開兩副溫經散寒的方子好生調理，幹姜、羌活、附子各三錢，每日早晚煎服。”
他頓了頓，銀針在錦帕上擦過，“至於這眼疾拖得太久，有些難治。待老朽回太醫院翻翻《千金要方》，或許能尋到對癥的古方。”
沈織雲正要道謝，徐院判的銀針突然抵上她的支溝穴。
“姑娘這眼疾，當真只是落水所致？”
沈織雲不敢亂動，小聲稱是。
她總不能對老太醫說自己其實死過一回，因為前世作孽太多，陰司判官覺得她陰德不足、陽壽未盡，又把她扔回人間，還弄瞎了她的眼睛當懲罰。
這話說出來，怕是徐院判要先給她治治腦子，而不是眼疾。
徐院判見她神色如常，便也不再追問，只是收起銀針，搖頭嘆道：“姑娘這病癥來得蹊蹺，老朽行醫數十載，從未見過這般情況。”
沈織雲並不失落，畢竟她本來就沒指望著這雙眼睛能治好。
送走了徐院判之後，墨玉鬼鬼祟祟從門外探出半個腦袋，懷裏緊緊抱著一個青布包袱。她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無人註意，這才躡手躡腳地溜進屋內。
“姑娘，”她壓低聲音，難掩興奮，“奴把您要的東西都買回來了。”
沈織雲循聲"望"去，聽見墨玉將包袱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觸文識字》、《指掌經》、《盲文輯要》，”墨玉一邊清點一邊小聲念叨，“還有幾本游記雜談，都齊了。”
沈織雲正要伸手去摸，忽然鼻尖微動：“你偷吃了哪家的蜜三刀？”
墨玉支吾了半晌才嘿嘿一笑：“姑娘明鑒。”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奴這不是去頤和茶樓為您打探姜氏商隊的消息麽？那家茶樓的蜜三刀最是出名，奴就......”
“就花了我半錢銀子？”沈織雲挑眉，心想這丫頭最近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姑娘別惱！”墨玉急忙辯解，“奴真打聽到要緊事了。姜氏商隊三日前果然來了洛都，聽說這次是從南疆運一批特殊的藥材進宮......”
沈織雲手指一頓：“宮裏誰病了？”
“不是誰病了。”墨玉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是給聖上煉丹用的。那藥材古怪得很，商隊的人說還要用活人血做藥引......”
這倒不算稀奇，老皇帝癡迷煉丹，將天師道者的鬼話奉若神明，把國庫銀錢盡數耗費在那些朱砂鉛汞藥材上。邊關將士的軍糧一減再減，寒冬臘月裏連件像樣的棉衣都湊不齊。
正是當今天子這般荒唐，才逼得元氏起了謀反之心。
墨玉突然神秘兮兮地從袖中掏出一塊油紙包著的東西：“您瞧，這是他們商隊掉落的藥渣，奴特意撿了些回來。”
沈織雲接過藥渣，指尖撚了撚，又湊近聞了聞，眉頭微蹙：“血竭，生草烏，還有一味......”
她的聲音突然頓住。
“怎麽了姑娘？”墨玉緊張地問。
“沒什麽。”沈織雲神色如常地將藥渣包好，“都是些尋常的活血藥材。過會兒你悄悄拿出去，找個僻靜處埋了。”
她頓了頓，語氣突然嚴肅，“記住，要避開所有人，連府裏的貓狗都不能瞧見。”
墨玉剛想應聲，卻見沈織雲突然側耳傾聽。
窗外，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現在就去。”沈織雲壓低聲音，迅速將藥渣塞回墨玉手中，“走後院角門。”
“是。”
墨玉抱著包袱剛剛離開，忽聽院門"吱呀"一聲。
“沈姑娘可在？”一個陌生的女婢聲音在院中響起，帶著幾分不耐。
沈織雲摸索著今晨新削的桃木盲杖，緩步走出房門，“何事？”
“巳時將至，”女婢的聲音透著倨傲，“張先生已在書院候著了，姑娘還是快些過去的好。”
沈織雲差點忘了這茬：“有勞帶路。”
這元府的路，她已摸得七七八八。
元府後宅的書院分設兩處，一東一西，格局大不相同。
東廂那座青磚黛瓦的大書院，是當年元老太太特意為元征修建的。院中古柏參天，藏書閣與他的寢居僅一墻之隔。如今這處雖閑置，但每日仍有專人打掃，案幾上永遠擺著新摘的墨蘭。
西廂的小書院則要簡樸許多，雖不及東院氣派，卻也處處透著精心。院中一株老梅斜倚粉墻，據說是已故的元夫人親手所植。
這小書院原是為家中女兒們設的學堂，如今只剩下兩位小姐常來——
元榮膝下七位千金，嫡出的元大娘、元二娘、元三娘早已出嫁，其他庶女也許配了人家。只有庶出的元六娘因生母早逝，至今仍待字閨中。
而元氏旁支過繼來的元八娘，年方十四，性子活潑跳脫。雖未及笄，卻已與禮部尚書之子崔玨定下親事。元榮為此專門請了女夫子，來府中教其婦道修養。
今日沈織雲要去的，是西邊這座女學堂。
帶路的丫鬟在竹林岔路口停下腳步，語氣突然恭敬了幾分：“八小姐晨起就說頭疼，今日怕是來不了了。”
沈織雲微微頷首，繼續往前走，盲杖突然碰到了阻礙。
她伸手向前去摸，指尖撫過廊柱上斑駁的刻痕，摸到柱子上歪歪扭扭刻著幾個小字"八娘到此"。
“姑娘快些吧，”丫鬟見沈織雲站在原地磨磨蹭蹭，催促道：“張先生最厭人遲到的，上月八小姐遲了一刻鐘，被罰抄了整整十遍《女則》。”
“來了。”
二人轉過青磚影壁，書院裏傳來清朗的讀書聲，溫婉從容，是元六娘的嗓音。
沈織雲剛踏入門檻，讀書聲便戛然而止。
一陣淡淡的澤蘭香襲來，手腕上突然多出一雙微涼的手。
“你可算來了。”元六娘的聲音近在耳畔，攙著她往前走去，“今日八娘不在，你就坐我旁邊吧。”
這舉動比初見時親昵太多，沈織雲任由元六娘引著落座。
“今日講《女誡》第二章。”張先生手執戒尺"啪"地敲在案上，聲音裏帶著明顯的不悅，“新來的，你既看不見，就仔細聽著。”
沈織雲垂首應是，她正欲摸索案幾上的書冊，忽然感覺到元六娘微涼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對方借著整理衣袖的遮掩，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道：“張先生師承西河崔氏，是聖上親封的'女夫子'。她每月初五進宮講學，連嘉雲公主都要提前半月遞帖子......”
“課堂之上，休要交頭接耳。”
張先生放下竹簡，點名沈織雲，問道：“《女誡》有雲：'夫者天也'，新來的，你可知這話是何意？”
沈織雲緩緩起身，垂首答道：“回先生的話，此言應該是說夫君如天，女子應當時時敬順。”
“哼，”張先生冷笑一聲，“答得倒快。那你說說，若是夫君不仁，又當如何？”
堂內霎時寂靜。
沈織雲唇口微張：“剛剛先生講到《女誡》第二章，末句有言'夫不賢，則無以禦婦'。”
她頓了頓，“不過學生以為，這話應該反著看。若遇不賢之夫，正該女子以德化之。”
“大膽！”張先生呵斥道：“滿嘴胡言！”
“先生息怒。”元六娘突然起身，“沈姑娘年齡尚小，怕是記錯了章節。”
沈織雲不疾不徐地繼續說：“夫妻之道，本該相互成就才是。既然女子不忠，男子可以休妻；那男子不仁，女子也可以教訓。憑什麽男子能做的事情，女子不能做？”
“就像先生此刻教導我們，不也是盼著學生能明辨是非麽？”
“放肆！”張先生猛地拍案，戒尺"哢嚓"一聲斷成兩截，“你、你......”
沈織雲見狀，忽然斂衽行禮，乖巧道：“學生知錯。”
張先生氣得差點吐血，指著她卻說不出話來。
窗外梅枝輕晃，窗紙上突然多了一道頎長挺拔的人影，似是有人正隔著窗欞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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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這眼疾是何時起的？”
“今年冬月落了水。”沈織雲答得平靜。
徐院判沈吟道：“是完全看不見，還是能辨些光影？”
“時好時壞。”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天光好時，能看見模糊的輪廓。陰雨天便只剩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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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脈的時間長得令人心慌，末了重重一嘆：“眼疾難愈尚在其次，體內的寒毒已入奇經八脈。姑娘月信時，可是疼得厲害？”
沈織雲微微一怔。
前世她身子骨極好，月信時照常做工從不耽擱。每當看見其他繡娘來月信那幾天疼得臉色發白而告假，她還暗自不解。如今倒是親身體會了，那種感覺就像是小腹處有把鈍刀在慢慢攪動，連帶著後腰都酸脹難忍，疼得她直不起身。
不痛不知道，一痛便真的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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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不能對老太醫說自己其實死過一回，因為前世作孽太多，陰司判官覺得她陰德不足、陽壽未盡，又把她扔回人間，還弄瞎了她的眼睛當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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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織雲並不失落，畢竟她本來就沒指望著這雙眼睛能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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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她壓低聲音，難掩興奮，“奴把您要的東西都買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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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了姑娘？”墨玉緊張地問。
“沒什麽。”沈織雲神色如常地將藥渣包好，“都是些尋常的活血藥材。過會兒你悄悄拿出去，找個僻靜處埋了。”
她頓了頓，語氣突然嚴肅，“記住，要避開所有人，連府裏的貓狗都不能瞧見。”
墨玉剛想應聲，卻見沈織雲突然側耳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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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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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娘可在？”一個陌生的女婢聲音在院中響起，帶著幾分不耐。
沈織雲摸索著今晨新削的桃木盲杖，緩步走出房門，“何事？”
“巳時將至，”女婢的聲音透著倨傲，“張先生已在書院候著了，姑娘還是快些過去的好。”
沈織雲差點忘了這茬：“有勞帶路。”
這元府的路，她已摸得七七八八。
元府後宅的書院分設兩處，一東一西，格局大不相同。
東廂那座青磚黛瓦的大書院，是當年元老太太特意為元征修建的。院中古柏參天，藏書閣與他的寢居僅一墻之隔。如今這處雖閑置，但每日仍有專人打掃，案幾上永遠擺著新摘的墨蘭。
西廂的小書院則要簡樸許多，雖不及東院氣派，卻也處處透著精心。院中一株老梅斜倚粉墻，據說是已故的元夫人親手所植。
這小書院原是為家中女兒們設的學堂，如今只剩下兩位小姐常來——
元榮膝下七位千金，嫡出的元大娘、元二娘、元三娘早已出嫁，其他庶女也許配了人家。只有庶出的元六娘因生母早逝，至今仍待字閨中。
而元氏旁支過繼來的元八娘，年方十四，性子活潑跳脫。雖未及笄，卻已與禮部尚書之子崔玨定下親事。元榮為此專門請了女夫子，來府中教其婦道修養。
今日沈織雲要去的，是西邊這座女學堂。
帶路的丫鬟在竹林岔路口停下腳步，語氣突然恭敬了幾分：“八小姐晨起就說頭疼，今日怕是來不了了。”
沈織雲微微頷首，繼續往前走，盲杖突然碰到了阻礙。
她伸手向前去摸，指尖撫過廊柱上斑駁的刻痕，摸到柱子上歪歪扭扭刻著幾個小字"八娘到此"。
“姑娘快些吧，”丫鬟見沈織雲站在原地磨磨蹭蹭，催促道：“張先生最厭人遲到的，上月八小姐遲了一刻鐘，被罰抄了整整十遍《女則》。”
“來了。”
二人轉過青磚影壁，書院裏傳來清朗的讀書聲，溫婉從容，是元六娘的嗓音。
沈織雲剛踏入門檻，讀書聲便戛然而止。
一陣淡淡的澤蘭香襲來，手腕上突然多出一雙微涼的手。
“你可算來了。”元六娘的聲音近在耳畔，攙著她往前走去，“今日八娘不在，你就坐我旁邊吧。”
這舉動比初見時親昵太多，沈織雲任由元六娘引著落座。
“今日講《女誡》第二章。”張先生手執戒尺"啪"地敲在案上，聲音裏帶著明顯的不悅，“新來的，你既看不見，就仔細聽著。”
沈織雲垂首應是，她正欲摸索案幾上的書冊，忽然感覺到元六娘微涼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對方借著整理衣袖的遮掩，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道：“張先生師承西河崔氏，是聖上親封的'女夫子'。她每月初五進宮講學，連嘉雲公主都要提前半月遞帖子......”
“課堂之上，休要交頭接耳。”
張先生放下竹簡，點名沈織雲，問道：“《女誡》有雲：'夫者天也'，新來的，你可知這話是何意？”
沈織雲緩緩起身，垂首答道：“回先生的話，此言應該是說夫君如天，女子應當時時敬順。”
“哼，”張先生冷笑一聲，“答得倒快。那你說說，若是夫君不仁，又當如何？”
堂內霎時寂靜。
沈織雲唇口微張：“剛剛先生講到《女誡》第二章，末句有言'夫不賢，則無以禦婦'。”
她頓了頓，“不過學生以為，這話應該反著看。若遇不賢之夫，正該女子以德化之。”
“大膽！”張先生呵斥道：“滿嘴胡言！”
“先生息怒。”元六娘突然起身，“沈姑娘年齡尚小，怕是記錯了章節。”
沈織雲不疾不徐地繼續說：“夫妻之道，本該相互成就才是。既然女子不忠，男子可以休妻；那男子不仁，女子也可以教訓。憑什麽男子能做的事情，女子不能做？”
“就像先生此刻教導我們，不也是盼著學生能明辨是非麽？”
“放肆！”張先生猛地拍案，戒尺"哢嚓"一聲斷成兩截，“你、你......”
沈織雲見狀，忽然斂衽行禮，乖巧道：“學生知錯。”
張先生氣得差點吐血，指著她卻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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